第十章 完美的体系

几乎所有的经济学家都高度评价联邦储备体系,他们在给青年讲述已建立的机制的奥妙和完美时,从未如此令人羡慕——或从普遍实际来看,从未如此成功。公司被一种垄断的本能所玷污。工会干涉市场,要求实现贸易限制,抵制新技术,因此就是阻止进步,他们会成为敲诈勒索者和讹诈钱财的歹徒的牺牲品。政府调整部门是有明显缺陷的经济指南工具。联邦储备系统也并非完全无懈可击,该体系犯有许多错误,但这些总是有趣的判断错误。它们受到并非批判的而是敬重的检查,以求发现有识之士犯错误的原因。任何人犯了这样的错误都应该被解雇或者受到严厉指责,这在经济学家来看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这种认可是有来源的,与环境没多大关系。一篇拥有最广泛读者的关于体系创立的报道,生动地叙述它是在1913年最后几周里诞生的,当时联邦储备法案被国会通过并得到威尔逊总统的签署。“它起源于1907年的恐慌,银行倒闭的瘟疫令人惊恐万分:国家完全处于私有银行业动荡的混乱状态。”这段总结的作者萨缪尔森(samuelson)又补充道:经济学家把体系当作“联邦”,这个缩写带有深厚的情感色彩,如果说有令人生厌之处,也并没有失敬的内涵。他观察到体系的主要决策权威——开放性市场委员会的决策的作用,也许“用可原谅的夸张手法使其成员成为最有权力的美国个体市民群体”。

这与事实是不符的,连稍有点儿警惕的人都看得出来。作为对大恐慌的一种反应,体系有明显的缺陷。在体系创立7年之后的1920~1921年,发生一场严重恐慌,10年之后又出现空前绝后的大萧条。正统的经济学观点也不否认,有大量证据表明,联邦储备体系把一切弄得更糟——它资助先前的投机,进一步加剧出现在1920~1921年和1929年的紧缩。它在根治令人惊恐的银行倒闭瘟疫方面也未见好的效果。在体系建立前的20年中,有1748家银行倒闭;在体系结束私有银行业动荡的混乱状态后的20年中,有15502家银行倒闭。

在繁荣中对银行借贷加以限制是中央银行的一个基本功能,因此发挥最终贷款人的作用是其在随后萧条中的主要任务。但是在大萧条中,不是联邦储备,而是为此目的新建立的金融复兴公司起到了这种作用。当不稳定的银行业最终在1933年完结时——当所有的银行都得接受有效监督且因此储户得到随时都可取到钱的保证时——不是联邦储备系统,而是鲜为人知的毫无威望的机构联邦储蓄保险公司发挥了这种作用。在20世纪30年代,人们知道,银行提供的大量借贷得不到利用的保证,因此政府有必要使开支不是随意的,而是有保证的。政府自己通过借贷和消费来完成——通过与货币政策相对的财政政策来完成。事实证明,在严重的萧条期,联邦储备系统是无所作为的。

最后,出现了通货膨胀。1963年为纪念系统创建50周年,管理委员会(如现在所称)出版(更确切地说,是重新出版)了一本关于其目标的小册子。这本小册子上写道:“今天一般人认为系统的基本目标是用坚挺的美元来大力提高就业水平的……”在随后的10年里,出现了和平时期最严重的通货膨胀。公开市场委员会仍被认为是最有势力的美国平民团体,就这个问题反复举行过会议。通货膨胀持续不断,当通货膨胀速度放慢时,失业人数可悲地增长。权力如实地发挥了作用。

在美国经济学中有一种重要传统,较少涉及保守主义而较多涉及给人舒适感的一致性,这在哈佛大学有时被称为贝尔蒙特综合症(belmontsyndrome)——许多在学术界享有很高声望的哈佛大学教师的一种欲望,他们想离开宜人的郊区的家庭、妻子和烦恼,来到办公室、计算机室和教室,摆脱来自争论、批评或思想混乱的打扰或沮丧。这种对舒适的偏爱排斥了它与舒适相对立的证据。贝尔特蒙综合症是一种自然的且无害的事物。如果所有的参加者都带有一种强制性的压力来震撼或改变世界,那么学术生活肯定不会得到改善。被普遍相信的内容肯定有人要讲授。但是,由于我们现在讨论联邦储备系统,也就必须承认,在60年里,该体系一直是贝尔蒙特综合症或相近学科领域的同等病症的一个主要的常规患者。在通常讲授或相信的内容中,必须用分析和批判的态度来对待该体系历史的每一个侧面。

该系统取得的成就并非微不足道,有些尚未得到充分肯定。在联邦储备系统的早期年月里,美国大城市较好的商业区有了高质量的不动产,令人感到庄重的信托大楼拔地而起。自那时起,人们对这样的货币中心留有资产雄厚的印象,否则,这样的中心就会成为像克莱夫兰或圣·路易斯那样的二流中心。在英国或法国,只有首都才能有这样庄严的金融中心;在美国,十几个大城市有这种福气。这些象征虽然并不十分重要,但也并非无足轻重。建筑的端庄风格也不是为了让人见了唉声叹气,货币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件严肃的事,他们希望金融建筑能反映这一性质——严肃认真,决不草率轻浮。作为补充,这也适合于银行家。医生虽然手中掌握着生命本身,但也可能是玩幽默的。伊夫林·沃(evelynwaugh)在《衰落与倒台》(idecline/iiand/iifall/i)中塑造了一个酩酊大醉的人。一个有趣的银行家是不可思议的,甚至沃也不能使一个喝醉了的银行家看上去合情合理。

联邦储备系统还把一种高效的结算和兑现支票的方法付诸经营。从前,当把一家银行的支票带到另一家银行时,自然要交费——实际上每次付款要交少量的税。现在,用支票付款实际上是免费的,这是一个小的但显然是有用的措施。

最后要指出的是,联邦储备当初就建立了一种空前正直的声誉。官员从未被担心去偷窃和挪用款项,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必须得归功于很少有人摸过或甚至看过真正可提走的钱的事实。极少有官员曾被怀疑利用自己对系统意图的了解而中饱私囊,这在一定程度上必须得归功于能获得这种信息的人数有限以及所提供的可利用的信息比通常想象的更为有限这一事实。近来,波士顿和费城联邦储备系统银行的低级雇员由于转移指令销毁的旧钞票而遭到监禁。他们并非不合逻辑地想到这些钞票仍可以使用。系统的诚实准则仍是十分严厉的,这令人佩服。

此外,在早期年月里,系统对余者来说是其立法单性生殖的牺牲品。对系统的规划使两派又回到旧的妥协上去了,那些想要中央银行的人们对中央化的财政权的宿敌做出足够的让步,致使新机构权力分散,方法和目的不明确。因此,联邦储备系统一直持续到20世纪30年代,此时货币管理且因此也是中央银行部门中固有的好机遇正在减少。

1908年由于恐慌带来的后果,国会通过了《奥尔德里奇—费里兰货币法案》(thealdrich-vreelandact)。在先前的年度里,当受惊吓的人们去银行时,后者时而发行临时通货——实际上就是给债权人打的借据,以解决彼此之间或与较信赖的债权人之间的收付平衡。这样银行就可以把可接受性大的现金留给要求苛刻的储户。新的立法使这种调整规范化,允许银行统一发行一种紧急货币,这要根据各种各样的债券和商业贷款的可靠性来进行,这些债券和贷款实际上不用出售就可以换成现金。一旦紧急状态结束,一种税收就可以确保把这种代用货币取出来。这项法案仅在1914年战争爆发时实施过一阵子。根据法案中的一个较重要的条款,成立了一个国家货币委员会,制订一个永久方案来减少或抵消恐慌的作用,在无恐慌的情况下创造一个稳定的货币体制。

恰当地说,现在出现了两个研究美国货币管理的团体,这两个团体分别支持旧妥协两派中的一派。第一个团体就是刚才提到的国家货币委员会,该委员会主席是罗德艾兰的参议员尼尔逊·w.奥尔德里奇(nelsondrich),他彬彬有礼,颇有参议员风度。他坚决主张高税收,货币要坚挺,大银行家的经营不受干扰,并且坚决主张采取其他一切有把握的措施增加已是富人的财富或权力。奥尔德里奇本人显然属于这个阶层。他的这种身份因他的女儿阿比·奥尔德里奇(abbyaldrich)与小约翰·d.洛克菲勒(johnd.rockefeller,jr.)的婚姻而得到进一步提高,这是一桩在现代以尼尔逊·奥尔德里奇·洛克菲勒的名义来纪念的联姻。奥尔德里奇在20世纪初被普遍认为是参议院中最有影响的人物。林肯·斯蒂芬斯(lincolnsteffens)喜欢强硬的措辞而不喜欢咬文嚼字,他称奥尔德里奇是“美国的老板”。在奥尔德里奇的领导下,从新兴的经济学角度,在美国,特别是在其他国家,进行了二十多项关于货币机构的调查。经济学家自那时以来对联邦储备系统的推崇,至少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归于一个事实:许多这个专业的开拓者也参加过其创立。

稍后,与之相匹敌的研究是在路易斯安那的众议员阿森·卜卓(arsenepujo)的领导下进行的。塞缪尔·昂特迈耶(samueluntermyer)给予积极指导,其目的是检查货币信托机制——无疑是人们认为的纳尔逊·奥尔德里奇想竭力加强的纽约影子权力。1912年12月18日,卜卓和昂特迈耶的最得意的时刻出现了,他们被请上了现在老气横秋的j.p.摩根在华盛顿的证人席。摩根虽然年迈,但也清楚一个简单命题的价值,不管有多难都坚持不移。他告诉委员会,钱并不是权力之源,性格才是。对于这一点,他毫不动摇,虽然旧妥协中的农业派并不普遍信任他。

卜卓的证词给听众敲了警钟;只是通过奥尔德里奇的研究才有了具体的提议。1910年,在国家货币委员会工作取得重大进展之前,鲍尔·m.沃伯格是一位华尔街投资银行家,他意志坚强,思维敏捷,富于创造性,具有伟大的独立精神,20年后他几乎独自一人警告大牛市的不健全及其终极危险性,结果招致华尔街的愤怒。他提出一个建立单一的中央银行的计划,他称之为联合储备银行。由于沃伯格的这项计划和他后来在第一届联邦储备委员会中所做的贡献,他被称为该系统之父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他的计划受到奥尔德里奇致命性的破坏。

当立法时机成熟时,奥尔德里奇采取措施对付民主党人长期的反对意见——多年在党的讲坛上反反复复强调的反对意见,反对一切建立一个中央银行的提议。他采取迂回战术,提出建立不是一个而是多个中央银行,从而避开反对意见。银行这个字眼本身也被回避了。1912年,他提出通过立法建立一个国家储备协会和15个地方协会,这些协会把持各个参与银行的储备——储蓄。银行向它们要贷款,包括紧急状态时期的拯救。所有的银行都在其构成者银行家的严格控制之下,这是一个决定命运的观念。反对派承认了地区性计划,随之有能力排除一个把持储备的国家或中央机构这个观念,也能减轻银行家对所认可的地方机构的控制,随之勉强承认可把这样产生的机构称为银行。于是就有了基本形式的联邦储备系统。

但是,最后的立法工作不是与奥尔德里奇和他的共和党共同完成,而是由民主党人完成的,也许实际上只能如此。美国的政治中没有哪个特征像政治家先成为反对派的俘虏又成为其代理这一倾向那样鲜明,这在一定程度上带有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性格。因此,重要的倡议不是由最初最拥护的人提出来的。这种被观念所征服的人们过去非常害怕他们的对手。反对派承认有必要也有希望在解除最初对手的武装后才会采取行动。在20世纪60年代,美国自由民主党人强烈要求和平与国际友好,却继续冷战,把军队投入越南。他们这样做,部分由于担心真会被右派称为绥靖者和秘密共产党人。理查德·尼克松作为冷战勇士,手持洁白无瑕的国书,开始与莫斯科和北京搞和平或和解,可以说是很缓慢地从越南撤了回去。因此,在外交政策上,他绕过了他的自由党的反对派。当米尔顿·弗里德曼教授提议确保穷人的收入时,这项提议被(完全正确地)认为是一个富于创造性想象的行动,当共和党政府提交给国会时,它却成了保守政治家的标志。当乔治·麦加文在竞选总统中提出类似的稍微慷慨些的建议时,这个建议却被保守分子指责为财政狂人的梦想。共和党人作为知名的强大的美元捍卫者,在20世纪70年代初,却把美元贬值了不止一次而是两次。对任何被怀疑对美元的完美采取较灵活态度的人来说,这种行动极其危险。

1912年的情形就是如此,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wilson)一当上总统就立即接受了反对派认为有必要建立一个中央银行的观点。反对派已做出不是对一个而是对许多中央银行的让步,这成了参考坐标。1913年,总统提出,国会召开一次特别会议以制定立法,这仍是一场漫长的斗争。布赖恩的人又提出一些富有想象力的建议,其中之一是为棉花、小麦和玉米生产者发放2亿美元贷款,以及为普通商业和公共设施提供相同资金。他们还想根据法案,让一个灰尘满面的农民进入联邦储备委员会。但是,威廉·詹宁斯·布赖恩(williamjenningsbryan)现在是国务卿,任命他担任此职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设计。布赖恩的一些提议——主要是限制新系统中银行的作用的提议——被接受了。其中较多的提议输给该议案的主要发起人——弗吉尼亚众议员卡特·格拉斯(carterglass)——的较保守的建议。有些提议,包括为农民提供特别货币资金,被国务卿本人放弃了。有一个提议主张用该系统的收入建立一种基本的储蓄保险,但在经国会议员格拉的要求举行的两院商谈中被放弃。

1913年,在圣诞节的前两天,《联邦储备法案》经伍德罗·威尔逊签署成为法律。该法案规定,不是成立一个中央银行,而是多达12个——后来确定的数目。在华盛顿的指导是由一个7人储备委员会来做的,财政部长和货币审计长担任该委员会的执行委员。委员会的权力微不足道,地区观念实际上占了上风,实权由12个银行掌握。那12个银行中的每一个都是由一个以9位董事组成的董事会领导,这9位董事中有6位是由正在加入的银行或会员银行选举产生,虽然这6位中只有3位可以是银行家,其余3位由华盛顿任命。美国银行家协会考虑到其会员被剥夺了权力,以及美国政府在系统中似乎起了很大作用,于是就说:“对于不相信社会主义的人来说,这是很难接受的……”

翌年8月10日,在财政部长威廉·吉布斯·麦卡杜(williamgibbsmcadoo)的办公室里,第一届董事会宣誓就职。与后来的继承人不同,这是一个非常知名的群体。首任董事长是查理斯·s.哈姆林(charles),其成员包括亚拉巴马州(alabama)伯明翰市(birmingham)的哈丁(rding)、沃伯格(warburg)、芝加哥的弗雷德里克·a.德拉诺(fredericka.delano)——他后来以弗兰克林·d.罗斯福的叔父弗雷德而著称,还有加州大学经济学教授密勒(r),命中注定为保持董事会的连续性发挥很大作用,在随后22年中他都在为之工作。伍德罗·威尔逊对前途要比那些银行家更有信心。他给麦卡杜的信中写道:“新的黎明已出现在我们如此强烈地希望保持永久繁荣幸福的、可爱的国家中。”

最后,通过法律细则条款,把比较直率的调整与巧妙选中的一些对旧妥协中农业派做的不合逻辑的、发人深省的让步结合起来。

要求所有的国家银行都归属于该系统;允许无名的州立银行加入进来(鼓励国家银行放弃确保其钞票发行的债券,虽然这项工作最后直到1935年才完成)。此后称之为会员银行的会费是其资本的6%,其中有一半是随叫随到。这种投资反过来又成为地方联邦储备银行的资本。这种资本的利润是有限的。从一开始就十分清楚明智地表白,系统不受其挣钱能力的检验,会员银行必须根据其储蓄来保存少量的数目明确的储备,这些储备至少有1/3存放在储备银行。储备可以是黄金,或代表黄金的黄皮黄金证书,这种证书是财政部颁发的,作为把黄金带回制币厂或政府的一种回报。储备可以是现在的货币色拉,其中包括绿钞、白银证书、1890年试行的国库券——现在都带有名门的姓氏,即“合法货币”。除伪钞以外,非法货币的性质从未被表述过。当然,一切合法货币都可以按要求随时在银行兑换成黄金。会员银行的储备成了联邦储备银行的储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