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涉足更大的领域

这个时候我到了人生中一个进退两难的阶段。我在大急流城已经接近自己的极限了,洛德暨托马斯广告公司的工作机会让我得到了更广泛的认可。因为母亲的血统使然,我的内心燃起了雄心壮志,迫不及待地想要更上一层楼。

可是我在大急流城已经安了家,认识的朋友全都在身边,我在这里也很有声望。我知道如果去一个更大的领域,我只能牺牲自己深爱的东西。

我觉得按照大众的标准来看,自己渴望进步并没有错。雄心壮志无论在哪里都是值得称道的,可是我经常回到大急流城时就对以前的同事羡慕不已。他们一如既往地在一个无风无浪的领域里工作,产品需求不大,成功与金钱来得不多不少,不紧不慢。反观我风风雨雨、跌宕起伏的人生,回首往昔,我觉得我并不比他们快乐。我有了名气,可是我并不享受。我有了不少钱,可是从来没办法痛痛快快地花钱。我内心的意愿其实一直都是要走平坦的道路。这本书就是在大急流城附近的花园里写的,是倦鸟归巢的本能把我带到了这里。当我与老友相聚在这里的时候,很难说清楚谁走的路才是更明智的。

芝加哥的肉类食品加工公司——斯威夫特公司登广告招一名广告经理。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情况,发现他们当时的资本是1500万美元。我打听了一下,了解到他们打算每年花30万美元做广告。凭这么高的广告费,这家公司当时算是美国最大的广告主之一了。我在比塞尔公司的广告预算连他们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于是我决定要拿下这份芝加哥的工作。我觉得自己拿下这份工作肯定没问题。我在密歇根的圈子里可是无冕之王,因此从来没有想过其他无冕之王会把我当奴仆一样使唤。

我去了芝加哥,到了牲畜饲养场,那里的人让我去见里奇先生。他是人造奶油部门的主管,也是强烈要求公司做广告的人。

“里奇先生,”我说道,“我是来应聘广告经理的。”

他亲切地对我笑了笑,问了我的姓名和地址。接着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了一张纸上,前面已经有好多名字了。

“那些名字都是谁啊?”我问道。

“哦呦,都是其他应聘者啊!”里奇先生说,“总共有105个了。你的序号是106。”

我大吃一惊。106个人都觉得自己适合这么重要的一个职位。真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

我转过头对里奇先生说:“我来这里主要是想看看我在广告界的地位。我其实不是真的想要这个职位。我的心还留在大急流城,而且我觉得我的幸福也在那里。不过应聘这个职位是个挑战。我会证明我是最适合这个职位的人。”

里奇先生笑了,说道:“行啊,祝你好运。我们等着见识你的本事。”我们接着又聊了几句,他就让我走了。

我认识芝加哥所有的顶尖广告主,他们都帮我做过广告。于是那天下午我去拜访了这些人,挨个对他们说:“麻烦您今天给芝加哥联合牲畜饲养场斯威夫特公司的里奇先生写信,说说你们对克劳德·霍普金斯的看法。”所有人都答应了,我知道其中有几个人肯定会写很多溢美之词。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大急流城。恰好那里的同业公会之前请我写一本有关大急流城历史的书,我写出来后公会的成员都很满意。写这本书让我接触到了所有的顶尖生意人。回到大急流城的次日,我就去拜会这些人。我先拜会了银行家,然后是家具制造商、批发商,最后是其他商人。这一通拜访花了我好几天。我对每个人都说:“麻烦您今天给芝加哥联合牲畜饲养场斯威夫特公司的里奇先生写信,说说你们对克劳德·霍普金斯写东西、做广告的看法。”这样又引发了一大波信件。

接着我去了大急流城的《先驱报》报社,跟他们说:“我想每天为你们报纸写一篇有关广告的专栏文章。我不要你们一分钱稿费,而且这些文章还能给你们的广告客户一些教益。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们发表文章的时候署上我的名字,并且附上我的照片。”

他们同意了,于是每天晚上忙完工作以后我就开始写这篇文章。写完我就骑上自行车去报社,在半夜十二点之前赶上报纸排版付印。每篇文章其实都是写给斯威夫特公司,写给里奇先生看的,是为了展现我对广告的了解。每天文章一发表我就寄一份报纸给里奇先生。

这种日常轰炸持续了三个星期之后,我收到了斯威夫特公司发给我的一封电报,让我去芝加哥一趟。我去了,但是心里并不怎么想接受他们的职位。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如果离开大急流城我会感觉孤单寂寞的。不过我必须打完这场攻坚战,于是我就去了。

我们之前还没谈过薪水问题——原来还远远没到谈薪水的时候呢。所以我打算说一个比他们公司开的薪水更高的数目,这样就可以顺势脱身了。我依计行事,斯威夫特公司总裁小斯威夫特先生不同意我的薪水要求。他没读过别人推介我的信,也没读过我写的文章。他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考虑的只有我的薪水要求而已。

里奇先生要求公司当天下午再开个会研究一下,然后就带我出去吃午饭了。吃饭的时候他像个父亲一样语重心长,苦口婆心。他说照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来看,我可以施展才干的范围很小,以后也不会有改观。斯威夫特公司给我提供的是我做的这个行业最好的职位之一。他们有各种产品需要广告,在那里我可以施展才干的范围是无穷无尽的。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我如果拒绝这个工作机会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于是我被他说动了。吃完午饭我回到了公司,接受了他们开的薪水,答应他们三个星期以后就来上岗。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大急流城,朝着自己家里走去,看到我的家人都坐在门廊上。门廊前面绿树成荫,庭院里头花团锦簇。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再想想牲畜饲养场的场景,那里只有围着牛和猪的脏兮兮的围栏,去办公室的路上有半英里都是尘土飞扬的泥土路。于是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了。我要付出的代价似乎太大了。要不是我已经答应了公司,那天早上我估计会退回到默默无闻、碌碌无为的境况里去。而如今,回首过去的三十年,我想今天早上就退回到过去。

三个星期以后我去了芝加哥,在43街租了一个房间,因为那条街上有车通往牲畜饲养场。这个房间很小,又暗又脏。我得爬过我的行李箱才有办法上床铺睡觉。我在梳妆台上放了一张我在大急流城的家的照片,可是晚上的时候,我得把照片背转到面墙的方向才睡得着觉。

第二天早上我去牲畜饲养场报到。里奇先生出去了,有人让我去找总裁小斯威夫特先生,但他完全不记得我了。

我说:“三个星期以前你们雇了我来担任广告经理。”

“是吗?”他回答道,“我完全忘了。如果我们真的雇了你来,那你就出去找豪斯去。”

想想我这么一个背井离乡、举目无亲的人,原本就有几分退意,居然受到的是这样漫不经心的冷遇。我可是一个踌躇满志、自视甚高的人;在自己那个小城市可是无人不晓、无人不敬的。

可是我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不受欢迎。当时的公司总裁老斯威夫特先生在我受聘的时候还在欧洲。这是他第一次出门休假,他听说公司雇了我,连假都没休完就急匆匆地赶回来了。他劈头就问我到他公司来是干什么的。一听说我是来花他的钱做广告的,他便对我无比厌恶,而且这种厌恶一直都没有改变。

他马上着手让我的工作难以为继。他在这一行发家致富根本不用笔杆子。他不为谁服务,也不求谁光顾。他发家致富全凭武力,他蔑视广告人就像将军蔑视诗人一样。

他让我的日子很不好过。我以前的工作环境很温和,办公室里都是朋友。到了这个公司,工作氛围就像战场,无论办公室内外,大家认为做生意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三十年前的肉类食品加工生意何等腥风血雨,如今的大宗生意已经找不到可与之相比的地方了。

老斯威夫特先生是个笃信宗教的人。我深信他也是按照自己的信念做了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但是在做生意如同打战一样的时代,他就是一个专制的君主。没有人会对别人手下留情,也没有人要求别人网开一面。就是生意人这样心狠手辣的行事态度使得做生意的后来染上了坏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