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径直走到港口,看到了几艘从马斯基根来的运木材的船。其中一艘船的船长让我在厨房当勤杂工,这样就可以免费坐船去马斯基根。到了马斯基根,我又一路步行到斯普林莱克,想办法揽下了为叔叔和其他人摘水果的活,薪水是一天1.25美元。摘水果挣的钱加上之前教书的积蓄,我手头攒下了一百多美元。可是我需要200美元才够去一家商学院修一门课程。
祖父当时住在我叔叔家,看我卖力干活的样子颇为赞许。他管我叫“执着”小子。在果园干活的除了我还有另一个男孩,我们是年龄相仿的堂兄弟。我一天干活十六个小时,而我堂弟干活则尽想着偷懒。于是祖父决定助我一臂之力。他一辈子就攒下了100美元的棺材钱。他答应把这笔钱给我用,条件是等他百年的时候我要付棺材钱。我自然信守诺言了。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的另一个紧要关头。大家都有目共睹,两个男孩都是孙子,年龄差不多,能力也不相上下。我是个背离宗教的逆子,原本很不招人喜欢。可是我存了100美元,而且我很努力。另一个男孩一分钱也没存,还不肯努力。于是我便成了获得祖父资助最终改变人生轨迹的幸运儿。另一个男孩后来成了一名铁路机车司炉工。后来,我在很多人生岔路口都碰到了同样的情形。生活节俭、勤奋努力的人总能获得掌握机会的人的青睐,而这种青睐往往是人生中最要紧的东西。
我揣着200美元去了大急流城,进了斯文斯伯格商学院。这家商学院非常可笑。斯文斯伯格“教授”写得一手漂亮的花体书法。就凭这点本事,他就成了一名商学老师,可是他什么也没教会我们。照我们看来,他对商业的概念就只限于书法而已。我们在这家商学院白白待了六个月,还不如去一所大学念念已经没人读的语言来得有用。原本我们从这家商学院毕业是要成为簿记员的,可是我们学的所有簿记知识就只有几个呆板的数字而已。
另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师名叫“威尔顿”。我们都叫他威尔顿“教授”。他后来一直当门卫当到死。他的教学方法就是愚弄我们,让我们觉得低人一等。他的话总是又尖酸又刻薄。他最喜欢折磨我们的方式就是上拼字课,用上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拼得出来的词目。这种课总是显得我们笨得无可救药。我记得有一节课,他用了“charavari”这个词。我们没一个人拼得出来。于是他就叫我们去查字典,第二天早上把答案告诉他。他明明知道我们都找不到这个词,前面三个字母我们都拼不对。于是他又借机把我们狠狠贬损了一通。
斯文斯伯格“教授”都是早上给我们上课。他的教学目的似乎也是要让我们自觉低人一等,大概自觉渺小卑微才能安心当一个一辈子都坐在一张高脚凳上记账的簿记员吧。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这样。他教我们为人谦卑的方式就是告诉我们,课程结束以后就会有一个星期4.5美元薪水的簿记工作等着我们去做。没有一句启迪我们的话,也没有一句鼓励我们的话,只有洋洋自得、居高临下地对我们这些学生极尽嘲笑挖苦之能事。不过我觉得他对我们身价的估计倒是恰如其分。从斯文斯伯格商学院毕业的学生就只配给一个星期4.5美元的薪水,多一分钱都嫌给多了。
我的课快上完了,钱也快花光了。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回果场去干活挣钱。然后有一天早上,斯文斯伯格“教授”来上课的时候带了一张明信片来,就拿这张明信片大做文章。他说道:“我之前老跟你们说会有一个星期4.5美元的工作等着你们做。现在我可有了明证了。这份工作机会还是用明信片写来的,没有写信,就为了省点邮费。这是个大急流城的生意人写给我的,说他有份簿记的工作,薪水是一个星期4.5美元,想请你们当中某个人来做。他让我物色一个人选给他。你们不要一窝蜂马上就报名,谁想做这份工作的下课以后来我办公室找我,我到时候再把联系方式给他。”
其他学生哄堂大笑,这又是取笑我们百无一用的新花样。但是我开始慢慢往门口挪动。等“教授”上完课开始下楼梯的时候,我就紧跟着他去了。
他给了我一封写给斯塔德利先生的信,我便去找他面试了。斯塔德利先生是大急流城毡靴公司的股东。这家公司负责簿记的年轻人被提拔为主管了,他们需要有个人来接替他。如果这位主管觉得我能行,我就可以接下这份工作。
于是我就去找这位主管,接下了这份工作。簿记只是其中一件小差事而已,我还得负责扫地板、洗窗户,还要帮他们跑腿当差。主要问题就是我再也不能穿大衣了。这位主管非常讲究踏实朴素的作风,他不喜欢周围有人衣着华而不实。无论是在办公室坐班,还是到城里办事,我始终要穿着简单利索的衬衣。我能接下这份工作就是因为我恰好还有两件衬衣可穿。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我要靠一个星期4.5美元的薪水过活。我找了一户寡妇家,她觉得请个男人住在家里比较安心,便出租了一个小房间给我。房租是一个星期1美元。一家杂货店楼上有一家餐馆,脏兮兮的老板卖着脏兮兮的三餐伙食,一个星期伙食费要2.5美元。这笔伙食费对我来说太贵了,我还得考虑洗衣服的费用。于是我跟他商定,我每个星期少吃两顿饭,伙食费只交2.25美元。
我又年轻又好动,所以一天到晚老觉得肚子饿。最烦恼的问题总是:我要少吃哪两顿饭才好。少吃早饭吧,整个上午就饿得头昏眼花。少吃午饭吧,整个下午就有气无力。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晚上路过餐馆的时候飞奔而过,直接回家上床睡觉。可是除非我走到马路对面去,否则我怎么也没办法飞奔而过。闻到饭菜的气味,我忍不住就想狼吞虎咽一顿,全然忘记斯文干净的衬衣正是我找着工作的资本。
这样的生活听起来挺可怜的,其实不然。现在的境况跟我在杉林沼泽地干活时的条件已经有很大的改善了。我现在自己一个人睡一张床,而不是和一群铁路区间工人挤在一个干草堆上。只要我们一直在进步,就什么都不算苦难。但是一旦我们开始退步,即便只是从富丽堂皇的豪宅搬到朴素一些的豪宅,那也是苦难。
毡靴公司的董事都是大急流城的顶尖生意人。我们的毡靴只在冬天销售,所以整个夏天都在借钱为冬天的销售做准备。公司的董事负责给我们的借据背书。我的一项职责就是东奔西跑去找各位董事给借据背书或者延期。就这样我遇见了比塞尔地毯清扫机公司的总裁比塞尔先生。
他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我感觉可以通过他提高自己的薪水。有一天,我在他去吃午饭的路上拦住了他。我把一个年轻人靠一个星期4.5美元的薪水过日子的艰难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我根本不用夸大其词,完全据实相告。站在他去吃午饭的路上,我告诉他我每个星期都不得不少吃两顿饭。我还着重描绘了自己想吃馅饼的梦想。我知道有一家餐馆晚饭时分会卖馅饼,但是在这家餐馆吃饭的伙食费要一个星期3.5美元。我那个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吃到那家餐馆的馅饼。
从他身上我又认识到了人性当中另一个妙不可言的地方,艰苦和贫穷并没有打动他。艰苦和贫穷他见得多了,而且他觉得一个人受点苦、受点穷有好处。但是他也很喜欢吃馅饼,而且从来没有吃不到过。于是他就邀我去他家吃馅饼。接着他又想办法把我的薪水提到了一个星期6美元,这样我就天天都可以吃馅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