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打造星巴克帝国

普洛柯普是巴黎的首家咖啡馆,更是世界上所有咖啡馆的鼻祖,而且这里至今仍在对外营业,位置也依旧在巴黎左岸,与3个世纪前开业迎宾时完全相同。若要比拼咖啡馆的声誉,鲜有哪家可以与普洛柯普相抗衡。巴黎咖啡馆的美誉与到访的名流数量成正比,普洛柯普咖啡馆接待过的贵客堪称一部历史教科书,伏尔泰、卢梭、雨果曾经经常光顾这里,据称本杰明·富兰克林曾在这家有着深红色墙壁的咖啡馆里构思了许多美国宪法的理念。当时还不名一文的年轻拿破仑,不惜花大价钱在这里下棋喝咖啡,有一次店主曾要求他把帽子留下作为抵押。经过岁月的洗礼,这幢建筑如今已经面目全非,成为一家提供龙虾菜式的豪华餐厅,不过在墙壁四周还陈列着古老的调制咖啡器具,提醒着宾客普洛柯普在法国咖啡馆传统中不可动摇的重要地位。

如果你从普洛柯普的后门出来,走上一条安静的鹅卵石小径,右转前行约30步,就会走上熙熙攘攘的圣日耳曼大道,著名的双叟咖啡馆和花神咖啡馆就坐落于此,两家店近在咫尺,也常一争高下。(两家店都称哲学家让–保尔·萨特和作家西蒙娜·德·波伏瓦是自己的常客,都对外颁发文学奖,也都会对游客大开高价。)你若直接左转,则会看到一家美墨餐厅的法文招牌,这里提供经典的美式餐品,诸如“印第安纳炸鸡”、美国薯条、鸡胸、半熟煎蛋和少许千岛色拉酱配成的汉堡。在你落脚处的正南方向,是很多家庭会徒步欣赏的卢森堡公园的壮美景色,在这里当初贫困潦倒的欧内斯特·海明威曾抓鸽子当晚餐。在你的正前方,在外币兑换处和名为“女人的秘密”的女性内衣店之间,还有一家新式的巴黎咖啡店,最近整个巴黎都少不了它的身影,这就是星巴克。

步入这家星巴克仿佛是来到了传统巴黎咖啡店的变异版本,所有典型特征都被扭曲颠倒。这里并没有杯盘相碰的叮当声,也没有人们侃侃而谈的嘈杂声,取而代之的是克里登斯清水复兴合唱团和摇滚乐队满匙爱的曲目在四处唱响。这里不是用精巧的小瓷杯盛满昂贵的浓咖啡(法国人称之为“浓缩咖啡”),而是用巨大纸杯盛装价格不菲的浓咖啡。这里没有一尘不染的侍者自创出几十种方式对你的点单表示不屑,而是雇用十几岁的年轻咖啡师,身穿短袖衬衫,满脸微笑毕恭毕敬地满足你的需要,其实法国人对整套客服这些事情才开始着手研究。巴黎咖啡馆轻松自在,透着诚信正宗的味道,而星巴克则高效忙碌,却让人觉得无趣。简言之,一边是纯粹的法式风格,一边是绝对的美式味道。

这其实倒也无妨,只不过这里不是美国,而是法兰西,地球上最为骄傲、最具文化特色的国度,这个国家对保持民族特性如此重视,甚至颁布法令要求人们不得使用英语词句。这里若有人能毁坏美国文化帝国主义的象征,他就能成为民族英雄。农民出身的激进分子约瑟夫·博韦就是一例,1999年他在米约南城用推土机铲平了麦当劳的在建店面,赢得了大家的广泛好评。显然,法国不希望将贪得无厌的美国企业纳入自己富于活力的强大文化体系中。

至少你会这么认为,而事实并非如此。令人纠结的是,法国竟是麦当劳最赚钱的市场。实际上,正是公司在法国市场上的良好表现确保了麦当劳在2000年初期在美国市场低迷时仍能保持赢利。在整个巴黎,人们都会见到法国人在盖普时尚店购买牛仔服,在赛百味大嚼三明治,或是在本杰里品着强克曼奇冰激凌;在巴黎街头看到一辆ups(一家全球性快递公司)快递车在福特跑车后面猛踩刹车,瞥见一栋大楼外面打出21世纪品牌特卖的标语,这些也都不足为奇。在这里,每天星巴克这些白绿相间的咖啡杯都在日益普及。

星巴克首次进入法国是在2004年1月,当时正值美法两国在伊拉克战争问题上的关系已到剑拔弩张的地步。霍华德·舒尔茨将自己的公司定位为两国间的咖啡饮料纽带,来缓解这种矛盾冲突,宣称星巴克是来“分享我们对咖啡的诠释和理解”。他这样对我讲道:“当我们在巴黎开店时,媒体报道并不友善,但人们还是在第一天就排起了长队,cnn还做了现场直播。我们在巴黎一直都是勇往直前。”正如在美国其他主要市场一般,星巴克迅速在巴黎铺开店面,不过才两年半光景,就开张了23家门店,还有更多正在筹备之中。在法国国家图书馆附近也有一家星巴克,街对面有座新建的办公大楼,底层是埃森哲咨询公司的办公区所在,整个布局就像是将南加州的一块地盘跨越大西洋搬到了这里。在比邻宏伟的巴黎歌剧院的街道上,在若干成人用品店中间,四处打着“日系电影”、“x级大片”,还有令人生畏的“侵入者”等广告字样。大家也许可以想得到在室内市集广场也会有星巴克的踪影,这是一个迷宫般的地下购物商城,感觉这里仿佛是由多动症儿童设计的一般,令人不知所措。(不夸张地说,你恐怕需要沿路撒下面包屑才能找到回来的路。)

法国人即便是做出了一副蔑视星巴克的模样,似乎也对此全然接受。(当我问及花神咖啡店的经理怎么看待同条街上新开的星巴克时,他的回答显示出了不以为然的态度。)巴黎街头的星巴克店里自然招来了用手机通话并用电子表格工作的美国游客,但店里也吸引了相当多的当地人,多为倾心于美国品牌的巴黎年轻人。在一家星巴克店中,我见到一个法国年轻人,穿着宽松的李维斯牛仔裤,足登蓝色匡威运动鞋,上身是一件红色t恤,胸前赫然印着著名美国休闲品牌阿贝克隆比和费奇的标志。当我看着他大口喝着热巧克力,送下嘴里的奶酪蛋糕时,我不禁感到奇怪,这些东西会不会让法国独有的特点消失殆尽呢?我向舒尔茨指出,他在巴黎的最佳顾客群体都是以年轻人为主,他答道:“是年轻人,但他们是法国人。”这也就是说,谁在乎那些老家伙们会怎样?法国的未来是属于星巴克的。

用不了几年,随着企业在全球的扩张,星巴克所带来的文化冲突会令人日渐熟悉。舒尔茨希望星巴克的店面总数能达到4万家,美国市场已逐渐趋于饱和,所以要依靠海外市场进行扩张。现在全球37个国家都有了星巴克的连锁店,甚至包括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国家,例如阿曼、卡塔尔、智利、塞浦路斯等。韩国的首尔有着高达5层楼、配有200个座位的星巴克巨型店,堪称世界之最。尽管很多地方都并无饮用咖啡的传统,但它们却将星巴克视作身份地位的象征,或是休闲消遣的去处,更多时候,不过是图个方便。例如,星巴克在法国受欢迎的明显原因是:在传统的巴黎咖啡店,人们不得带咖啡离开,要杯咖啡得等上20分钟,一杯咖啡花费将近6美元。(我惊讶于在法国星巴克竟被诡异地视作便宜货,但这就是巴黎的魅力所在。)根据舒尔茨的说法,星巴克很快就要圆满回归,来到25年前他产生开办公司的想法的地方——意大利。sup/sup

我们怎样看待星巴克帝国如此宏伟的扩张计划呢?公司准备把美国式的浓缩咖啡饮品卖给钟情于并首先创造出这种饮品的意大利人,我们应该对此表示反对吗?的确,我们中的很多人一想到巴黎这样的地方都充斥着星巴克会本能地心生反感,担心这家公司会取代巴黎城人行道边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咖啡店,以及法式牛角面包配咖啡的轻松惬意的早餐,这一文化传统令巴黎卓尔不群,魅力十足。所有这些担忧正是英国社会学家杰里米·滕斯托尔“文化帝国主义论调”的核心内容,他认为世界上很多地方的真正意义上的当地传统文化正在不断消失,这是由于不加区分地大量引入粗制滥造的广告节目和媒体产品所致,而这些东西主要来自美国。

滕斯托尔是在1977年首次写下这些文字的,当时文化帝国主义对世界所构成的威胁远不及如今这般严重。30年前,好莱坞大片和可口可乐这些产品是美国输出引发焦虑的主要形式。但是如今,阿根廷有沃尔玛超市,巴基斯坦也有麦当劳餐厅,盖普时尚店能开到日本街头,所有这些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当地文化。正如麦当劳通过提供快捷廉价的不健康餐品改变了世界各地人们的饮食习惯,星巴克也倾向于会对文化产生永久性改变。驯鹿咖啡的ceo迈克尔·科尔斯这样讲道:“我刚去了次维也纳,街头到处是手持星巴克咖啡杯的人们。在星巴克到来之前,大家不会手持食物或饮品招摇过市,根本就没有这种习惯,可是星巴克改变了这一切。”如果你一路飞往马来西亚,也会即刻见到星巴克咖啡店,这番景象会令你不禁浮现一丝苦笑。感觉你似乎从未离开过家门,仿佛世间所有独特的传统都逐渐消失殆尽,而日益形成一个更趋同质化的美国式单一文化体,也就是政治学者本杰明·巴伯所称的“大号新泽西”。当然没人希望有朝一日真会变成这副模样。

但是与此同时,其他文化能接受什么并不取决于我们,国际消费者称自己需要星巴克,但正如我们所见,其实也并非如此,有时确实很难向一心想要杯星冰乐的科威特客人解释,为何他不该有如此想法,而不至于显得自己过于爱管闲事和精英主义。凭什么星巴克这类咖啡店我们可以享用,他们就不行?如果有人称美国街头都是韩国产的现代汽车,人们用的都是芬兰的诺基亚手机,家里摆着的都是日本的索尼电视,这会令美国人的身价大跌,这会不会令我们感到有些错愕?此外,星巴克进入的很多市场中,其咖啡质量都糟糕透顶。(即便是在巴黎,据星巴克早期员工道恩·皮诺等人介绍,“法国的咖啡味道糟糕透顶,还真不如其他食品更靠谱”。)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拒绝为这里的人们提供更好的咖啡似乎是件残忍的事情。

这是个相当复杂的问题,鉴于越来越多的美国企业在海外市场寻找商机,此事的重要性也在日益提高:当企业拒绝限制其全球发展的脚步时,我们是否应在道德层面的接受度方面设置门槛?当然,文化帝国主义方面的顾虑永远不会阻止星巴克开店,只要有钱赚就比什么都强。在2006年的股东大会上,一位特别激进的投资人认为星巴克应该以比现有速度更快的节奏进行扩张,舒尔茨这样安抚他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世界上没有几个国家会少了我们的身影,耐心点儿就好。”可以这样讲,与舒尔茨的观点不同,这种说法不会令多少人感到满意。而光顾星巴克的每个人都相当于在暗自帮助舒尔茨实现其遍布全球的愿景,我们为星巴克在巴黎新开的店面感到咋舌,可我们购买摩卡和卡布奇诺的钱却在支持这些店面的发展建设。

市场调查公司明特尔最近的一份报告中挖苦地说,星巴克近来面对的“主要竞争”是,“有时它在全球的扩张会导致一种不满情绪,结果导致部分潜在消费者义无反顾地去支持当地商家”。但是这种不满情绪能阻止得了星巴克的步伐吗?

一切抵抗都是徒劳

星巴克向全球咖啡霸主的地位发起猛攻始自20世纪90年代末,它迅速占领了世界上两个饮茶大国。这两个事例体现出对公司文化殖民主义讨论的不同侧面。

1996年,星巴克在东京时尚的银座地区宣布,首家日本咖啡门店盛大开业,仪式活动安排令百老汇制片人都会感到分外骄傲。在开业仪式上,日本神官为星巴克的新店祈祷祝福,祝愿星巴克和自然神力和谐共处,与此同时,舒尔茨、霍华德·比哈尔和其他企业高管啜饮日本清酒并用泉水净手。当舒尔茨和比哈尔看到上百名激动异常的日本咖啡爱好者排成长队在等候享用第一杯星巴克咖啡时,两人都不禁落泪。从那一刻起,星巴克在日本市场大获成功,更令人称奇的是,公司在日本的咖啡店(至今已超过600家)要比利润业已相当可观的美国店高出一倍以上。日本咖啡店门前的排队顾客总是没有穷尽,因此每当有新店开张,顾客都分外欢天喜地。(这其中还有些许运气因素帮到了星巴克,在日本的传说中,若能吃到美人鱼的肉即可获得永生。)面对突如其来的成功,四年后星巴克向《金融时报》表示,公司“已经改变了日本的文化”。

毋庸置疑,日本消费者对美国品牌的钦慕由来已久,但是公司所取得的巨大成功绝非早已尽在掌握。实际上,当初星巴克在是否进入日本市场方面还举棋不定,有家咨询公司索性建议不要轻举妄动为妥。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虽然日本人已经在消费大量咖啡,但都是来自星罗棋布在城市街头的由来已久的拥挤茶店以及无处不在的听装咖啡自动售卖机,因此咨询公司认为星巴克的出现会打破这一社会常规,认为公司有关不得吸烟的规定会流失年轻顾客,此外,一味注重礼仪的日本人绝不会让人看到自己在公共场合喝咖啡的形象。尽管如此,星巴克只是对配方做了稍许调整,例如推出加入绿茶的星冰乐,提供较小尺寸的饮品和糕点,以迎合日式口味,就大举进军日本市场。关键问题在于,日本人自身在做出调整以适应星巴克的要求,而不是相反。在一年之内,公司就在日本开了百余家新店。

如果说日本人是满腔热情地迎接星巴克,那么英国人则是有些偏执加错愕。1998年春,基本上事先没有任何征兆,60多家星巴克店同时亮相英国街头。这是秉持着公司提出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阻力”的理念:星巴克收购了有着65家连锁店的西雅图咖啡公司,迅速将之改为星巴克的店面。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次收购恰逢其时。西雅图咖啡公司是由一对旅居英国的西雅图夫妇斯科特·斯文森和艾利·斯文森建立的,他们经营的首家咖啡店主要是为了缓解自己对家乡浓缩咖啡饮品的思念之情。斯科特·斯文森对我讲:“你根本想象不到在伦敦想喝上一杯地道的咖啡需要经历些什么,当初英国市场上所消费的约96%的咖啡都是速溶咖啡,情况着实令人糟心,以至于我太太直接给霍华德·比哈尔去电话称,‘现在我们生活在这里,可咖啡味道实在太差,您得做点儿什么啊’。他答道,‘听着,我们常会接到类似电话,我们最终一定会把店开到那里的’。”sup/sup但是斯文森夫妇实在等不及,他们很快就张罗起自己的咖啡吧,原本是作为自己的一个兴趣爱好,可是销量一路飙升,夫妇两个只得不停扩张,直到星巴克意识到必须将其买下,否则可能意味着会损失掉整个英国市场。

突然现身的这65家星巴克店令许多英国人不由得紧张起来,当公司的店面在英国境内大量铺开时,这种紧张情绪越发泛滥。直至1998年,伦敦还谈不上有什么咖啡文化,可是在短短7年间就出现了200家星巴克店,现在这里的咖啡店数量甚至超过了纽约市。这一大举入侵并未给公司的公共关系或销量带来任何奇迹。1998~2002年,星巴克在英国市场损失了5000万英镑(约折合9000万美元),原因是消费者的各种抵制以及对伦敦房产市场的认识不足。斯科特·斯文森在将企业出售后,曾在短时间内担任星巴克的高管,他这样表示:“我不希望对星巴克在英国市场的公共形象发表太多个人见解,因为我自己也很矛盾。他们可能是太过突飞猛进,还未能很好地实现本土化。当企业出现这样的发展态势时,我觉得……会有所损失。”

爱德华·布拉默针对因循守旧的典型伦敦人对城中出现这种“损失”表示愤慨的原因进行了总结概括,他身材高挑儿,眉毛浓重,在咖啡和茶叶领域经验丰富,是位于南伦敦的布拉默咖啡和茶博物馆的创始人、首席导游、驻地作者、前台接待以及偶尔会心情不佳的咖啡师。他也是个性格有些古怪的人。当我第一次走进这家博物馆和他打招呼时,他瞅了瞅我,撇嘴一笑,眼中露出狡黠的目光,仿佛是小孩子在车流穿梭的马路上四处游荡时流露的神情,他问我:“你觉得快乐吗?”我不自然地笑了笑,反问我为什么应该感到快乐。他答道:“因为每个人都应该快乐。”他接着转身走开了,在我们接下来的谈话中,他这样走开了有十余次之多。

姑且不论他这种行为举止有多么奇特,但布拉默在传统咖啡饮用方法方面是位激情澎湃的作家。他告诉我:“咖啡是种卓越的饮品,且不说人们一提到美味咖啡的奇妙之处就会滔滔不绝。”他那摇摇欲坠的博物馆充满了咖啡的无尽奥秘:煤气加热的葡萄牙铜壶、液压式咖啡滤压壶、球形玻璃真空咖啡壶、维多利亚式银盘虹吸管系统、蛋形可翻转滴漏壶、火车头造型的咖啡调制装置等,不一而足,甚至还有法国海军军官加布里埃尔·德克利在商船骆驼号上为他那株珍贵的咖啡苗浇水的微型实景模型。但当布拉默的目光落在早期意式咖啡机的展品上时,他优雅的举止就不复存在了。他啐了一口:“现在这些新开咖啡店里提供的东西都称不上是咖啡,完全就是在卖讨厌的牛奶,这些人心里一清二楚他们就是在卖牛奶。”在布拉默看来,英国遍地开花的意式咖啡吧意味着过去饮茶和咖啡的文明方式遭到颠覆。为说明这一点,他给我递上一杯糟糕的意式咖啡,试图让我也承认其味道确实差劲。他说,“一有机会我就会把这架意式咖啡机拆个稀烂”,他朝着咖啡机的方向撇了撇嘴,“这东西只能做出加奶加糖的东西来”。

当然,布拉默也许只是不愿意接受变化,在保持文化传统和固守对过去的浪漫记忆之间还是存在明显界限的,但是他对意式咖啡会颠覆旧有传统的担心还是有着充分的理由。尽管在进入英国市场的初期,星巴克的形象仿佛是个无情的征服者,但它还是极大地改变了英国人的口味。在过去5年间,英国的茶叶销量急转直下,而咖啡销量却一路走高,由此可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现在英国人每年在咖啡上的开支(7.38亿英镑)已经超过了茶叶(6.23亿英镑)。特别是在伦敦,咖啡店的市场饱和度已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在一条商业街上,每10个街区就会有两三家星巴克店,另有相当数量的主要竞争咖啡店,例如尼路咖啡、咖世家咖啡和咖啡共和国。茶叶行业试图收复失地,立顿公司推出类似意式咖啡机的装置——t–bird,但是收效甚微。以其大力推广的魅力攻势再加上英国500多家星巴克店的共同努力,公司已经战胜了当地的抵抗力量,逐渐将英国日益增长的咖啡客的钱包紧紧攥在手心。

在日本和英国这两地的市场当中,对星巴克店的态度可以总结为,起初两地的反应大不相同,但是最终殊途同归。星巴克通常会无视当地的极力反对,仍挺进当地市场,人们最终也会放弃最初的抵制态度,开始接受这家连锁机构。有时企业也会在新市场中完全改变这一经营模式,在沙特阿拉伯就是如此,根据当地对公开场合性别的严格规定,这里所有店家都要分成“男性专区”和“家庭专区”,各自有着不同的销售柜台。(在受到沙特宗教警察穆塔瓦的警告后,星巴克甚至将“塞壬女妖”不体面的形象换下,仅仅放了一个皇冠的图样,后来穆塔瓦内部核心官员进行了变更,公司才又改回了原有的标志。)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类调整还是少之又少,比如,在亚洲市场星巴克提供更多美味食品,在法国供应法式牛角面包(如果这样的命名不会诋毁面点界的美名的话)。

以下理由可以令公司侥幸逃脱,不至于受到全球化反对者的不满和指责:国际顾客渴望能尝到美式星巴克的全套美食、榛果糖浆等。舒尔茨告诉我:“各国的当地消费者都希望得到原汁原味的星巴克体验,他们不希望在墨西哥或中国,这种体验会打折扣。他们想要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星巴克。”此外,国际顾客也会出于和美国人同样的理由喜欢上星巴克。在墨西哥城,星巴克可以吸引俊美富足的年轻人光顾。雅加达的消费者认为能在这里喝上印尼最富庶的人们所享用的咖啡是一种荣耀,尽管一杯星冰乐的价格高过了印尼工厂工人辛苦一天能拿到的平均工资。科威特人喜欢在这里约会,否则在其他公开场合,男女几乎不可能有交集。唯一的主要区别就是85%的国际顾客会在店中饮用星冰乐和意式咖啡,而大部分美国人则是匆匆拿起饮品转身离去。

据一位早期星巴克的员工道恩·皮诺讲:“这简直不可思议,咖啡的理念在各地都同样奏效,即便是在战火纷飞的阿富汗,在坎大哈时断时续营业的星巴克,也是大家的社区聚集中心和经济上获得成功的标志,这里每天还能卖出500杯咖啡。”星巴克的常客赛福乌拉·哈比比对英国广播公司这样讲道:“在深夜时分,一想到这里马上要关门我就心头一紧。”无独有偶,在阿富汗东北部的巴格拉姆美国空军基地还有一家山寨版星巴克,这是一个美国国民警卫队队员在一个金属货运集装箱里建造的咖啡店,以便能提振大家的士气,毕竟在阿富汗的高原沙漠,实在很难找到一杯像样的拿铁。

故宫开店风波

500年来,北京的故宫一直都是中华文明的政治和文化中心,有着9999间房的故宫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是重要的身份象征,就连主要入口都冠名以天安门,含天赐平安之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也选择在此昭告天下。这座宫殿建于15世纪初,故宫守卫森严的层层院落是中国最后两个朝代明清帝王的皇宫所在,直至1912年帝制结束。在几乎过了1个世纪的今天,这里已成为另一番景象。

2000年秋,星巴克在故宫里金顶碧瓦的九卿房开设了一家只有6个座位的小型门店,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座大殿的名称是指“很多人休息的位置”。星巴克和故宫管理部门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形随即发生:人们愤怒的呼声像潮水般涌来。《中国消费者报》大声高呼:“放过故宫!”并继续宣称,“这无异于给中国12亿人民和5000年文化一记响亮的耳光”。一份互联网调查显示,70%的受访者表示反对这家新咖啡店进入国家文化中心。(但是也并非每个人都对此不满,附近的一个店主对《华盛顿邮报》这样表示:“我们挺喜欢他们啊,这说明来这里的外国人更多了,老外身上可是有很多钱的。”)当地的强烈反对已经让天安门附近的肯德基和麦当劳关门大吉,因此这家咖啡店的前途也不容乐观。故宫的官员忙着要息事宁人,要求星巴克把两个标志都统统摘掉,并称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将星巴克请出故宫。

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星巴克曾遭受文化帝国主义方面强烈批判的国度,现在却成为公司主要的市场发展目标。中国作为一个正在经历快速工业化的国家虽然还是以穷人为主,但其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的数量已经接近2.5亿,舒尔茨相信这些人需要拿铁,即便这里并无饮用咖啡的传统,也很少食用牛奶。星巴克希望能引诱中国的“小皇帝们”上钩,因为中国的独生子女政策导致家中的孩子很容易被家长娇生惯养。这些年轻人与他们的父母相比,更容易对美国式个性情有独钟,公司希望这会令他们容易接受定制饮品。目前看来,事实证明这一理论完全正确。布尔乔亚式的中国消费者非常欢迎星巴克的到来,他们手中端着星巴克标志的白色咖啡杯招摇过市,与世界各地的星巴克咖啡客绝无两样。各种山寨版咖啡店也四处开花,诸如美巴克(usabucks)和上海星巴克(shanghaixingbake,“xing”即为“星”,“bake”在汉语中与“bucks”发音很近)。sup/sup星巴克在中国的店面数量已达250家,而且舒尔茨称中国市场的店面数量有朝一日会仅次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