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还是用些时间一起来看看星巴克咖啡师的艰难处境吧,他们必须不厌其烦地耐心面对仿佛患有强迫症般的顾客的各种要求,必须时刻都保持面带笑容;运气不好的话,还得忍受顾客无休止的轻慢举动。敢于身披绿色围裙战袍的勇敢灵魂都必须忍受常人无法容忍的烦扰,至少我们遇到此情此景多半会怒丢咖啡杯,泼洒糖浆之类。先来看这份工作每天都要面对的部分考验都有哪些:
·接待早上尚未饮用咖啡的顾客,他们通常情绪不佳,满脸不悦。
·破解冗长菜单的具体含义,诸如“一份低咖大杯超浓香草多加2%焦糖185华氏度搅拌奶油焦糖玛奇朵”。sup/sup
·当账单为4.07美元时,看着顾客自行伸向小费罐换零钱。
·当顾客在手机上大谈他们的床笫之欢时,还要专心做好每一单生意。
·公司统一发放的纽扣上印有这样的口号:“我永远都会说没问题!”
·必须想方法做出3/4份浓缩咖啡,或是“耐嚼”的奶泡。
·每天一睁眼就看见“我的饮料让我神清气爽”的星巴克广告。
我还可以罗列出许许多多,比如顾客用大把的硬币付账,或是耳畔不断响起星巴克xm卫星电台的轻松音乐。但这些已足以说明问题:在星巴克工作的过程中,需要不断和各种烦心恼人的事情相抗争,而且有些时候负面情绪还会占上风。如果当真把咖啡师逼急了,那么无一例外你就会受到这样的惩罚,他私下里会给你换上低咖饮料。
对靠星巴克的工资吃饭的这些人来说,还并不限于店里的这些痛苦折磨,公司的咖啡师还要参加那些令人脊背发凉的业余活动。西雅图非传统周报《陌生人》曾报道过这样一次活动,星巴克让满满一会议大厅的员工观看了一次不同寻常的可怕演出。这是2005年的一个星巴克加盟店员工的颁奖活动(即在机场和书店的咖啡店工作的员工),据在场的咖啡师讲,一开始活动原本在按部就班进行,突然间主持人意想不到地宣布“有请杰斐逊星巴克乐队”!眨眼间,一队浓妆艳抹的中年经理冲上了舞台,各个头戴颜色鲜艳的假发,身穿网眼布衫和皮裤,手持巨大的道具乐器,他们的身后还悬挂着一张巨型唱片,按照一位消息人士的说法,这支乐队看起来好像“真人版的蛋糕装饰”。此情此景令台下的观众目瞪口呆,但这个超级组合仍扯开嗓子高歌了一曲,结果被评价为“有史以来最烂的歌曲”:他们唱的是杰斐逊星船合唱团的主打歌《我们建造了城市》(webuiltthiscity)。可是从他们口中唱出的却并非这首歌的常见版本,而是对歌词进行了合辙押韵的改编,其中还包括这样经典的抒情片段,“一心扑在摩卡上面/为了咖啡的精美和香艳/众多合作伙伴/不辞辛苦到深夜”。另一段歌词的完整内容如下:
总有人在忙忙碌碌,他们是直销和内部销售。
我们重视工作和服务,帮助销量往上走!
我们希望有所建树,imdssup/sup标准,我们通过了吗?
我们力求发展,完成工作拔得头筹!
歌曲的高潮部分自然是高昂的副歌部分:“为打造星巴克,我们倾尽身心全力!”乐队成员对他们的作品相当认真,为现场观众每人赠送了一张cd(光盘)。正因如此,相关音乐材料可以在网上找到,并将作为一次失败的警示永久性存在,这也相当“残酷”地提醒了大家为星巴克工作的危险性。
多年以来,有两件事情一直在支撑着咖啡师精神饱满地熬过这许多磨难。首先,舒尔茨激励着星巴克的广大员工要具有奉献精神,让他们觉得自己每卖出一杯拿铁都是在向着世界大同又迈进了一步。其次,在更物质的层面,星巴克长久以来都为零售工作人员提供全美最优厚的福利待遇。每周工作时间在20小时以上的员工可以得到公司的股票期权,并可享受优惠的医疗保健福利(其中包括牙医、视力检查,甚至还有催眠疗法),另涵盖学费补助、领养费用等辅助津贴。尽管医疗福利支出已经发展到相当惊人的地步,可公司在福利待遇方面一直都相当慷慨。据星巴克的新闻发言人表示,星巴克现在每年要在员工福利保障方面花费超过2亿美元,甚至超过了它购买生咖啡的费用。如此善举为公司赢得了媒体的无数好评,在《财富》杂志的年度最佳雇主评选中,星巴克总能榜上有名;同时,这也有助于提高员工的稳定性。快餐业员工每年的平均离职流动率为200%,而星巴克每年只有80%的咖啡师离开岗位。
几十年来,星巴克善待员工的公共形象一直深入人心,但这一形象最近正逐渐失去光彩。公司现在每天都会招募300名新人入职,而员工总数则超过12.5万,当今这些咖啡师对一些无礼举动的抱怨越发不绝于耳。当然,咖啡师并不介意那些小小的不快和翻唱20世纪80年代的歌曲。据那些有不满情绪的员工表示,公司的小时工必须应付工作时间的大幅出入、工资低、长期人手不够以及工作场所对健康的危害等问题。他们称这份工作越来越程式化,并受到严格控制,让人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台巨型机器中可有可无的齿轮。很多人对这种趋势都表示愤愤不平,以美国福特哈姆大学的丹尼尔·格罗斯最具代表性,他戏称自己是员工抵抗运动的负责人。自从他受雇于星巴克起,他就一直积极充当着煽动者的角色,力图让公司对这些以工资为生的人们的政策能有所改变,或是索性让其慈悲善良的公众形象土崩瓦解。他这样告诉我:“与其他公司相比,星巴克更成功地欺骗了大众,让大家误以为它是最佳雇主,这与事实真相相去甚远。”
若将格罗斯视为极端分子,那就太低估他的能力了。在过去4年间,他一直在鼓励同事们参加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iww),这是个相当有故事的工会组织,他们的主张非常左翼,有时甚至会发展成为社会极端主义。比如,在格罗斯向我解释他的信仰时,他说每个工人都应有机会参加工会组织,接着又补充道,“但警察和狱警除外”,仿佛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同意这一观点。为什么不包括警察和狱警呢?他答道:“因为这些家伙出卖了他们的阶级利益,这个国家的安全机器是为老板效力的,每当局势不利于资本的时候,他们很快就会出面干预。”的确,格罗斯这位口齿清楚、温文尔雅的27岁年轻人,一谈起星巴克就会情绪激昂,义愤填膺。他在新组建的iww星巴克工人联合会的一份新闻稿中这样表示:“就凭在星巴克工作所获得的微薄的工资、肆虐的重复性压力危险,与其说这里是个体面的工作场所,不如说是个血汗工厂更贴切。”其实,咖啡师并未被关进星巴克,强迫连续工作16小时不得休息,或者禁用洗手间或进食,这种对比并不十分恰当。
但尽管其倾向于令人不快地夸大其词(或许正因如此),格罗斯和他那些支持工会的同事将星巴克小时工的愤愤不平变成了热门话题,媒体上的相关报道多达几十篇,互联网论坛中的相关讨论更是连绵不绝。在这个咖啡师维权行动中,激进的星巴克工会组织甚至还想方设法得到了一个非常不可能的同盟的支持——美国国家劳工关系委员会(nlrb)。格罗斯声称星巴克在“恶意反对工会活动”,威胁iww的支持者,并试图收买那些持观望态度的员工,美国国家劳工关系委员会还当真支持他的部分主张。2006年3月,美国国家劳工关系委员会指责星巴克违犯了劳动法,非法阻挠工会,星巴克尽管在协议中称自己并无过错,但还是做出了赔偿,这是它的一次重大挫败。公司员工的不满还在不断增加,近期,星巴克在加州的诉讼案中又赔偿了1800万美元,这次是有1000多名现任和前任分店经理起诉公司非法扣留加班费。(其他州也有类似诉讼在等待有个说法。)公司和部分员工之间这种针锋相对已经发展到一定地步,以至于星巴克在新西兰首次爆发了员工罢工行动,200多名愤怒的员工从奥克兰的9家星巴克分店中走向街头大声抗议。
这次星巴克咖啡师的维权热潮引发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在几乎人人都是大材小用的岗位上,大家还能指望雇主做出怎样的公正反应?毕竟,当格罗斯和越来越多的同盟战友在奋力将工会向前推进时,他们的工作却越来越不需要技术含量。这些操作意式咖啡机的绿色围裙大军原本掌握着得来不易的专业知识,现在他们的工作却只剩下满脸微笑,经手钱款,然后按下超级自动咖啡机的按钮即可。当工作场所每年会有80%的员工(其中很多人并不把这份工作太当回事)离职时,成立工会组织似乎也很难说得过去。那么,如今作为星巴克的咖啡师还意味着什么?他们是有一技之长的手艺人,还是警察呢?我们还能指望公司对他们多么慷慨呢?
咖啡师大赛
600年前,咖啡的诞生地(即今埃塞俄比亚)还在由一个部落王国卡法统治。据传,卡法有座托法科城堡,承担着一项独特的使命——专门为国王调制咖啡。这也成就了托法科历史上的首个咖啡师。(人们可以设想这样的场景,他们身穿保罗衫、卡其裤,询问主人是否要为咖啡配上杏仁脆饼。)在卡法王国逐步走向衰落后,咖啡制备作为永久性职业在意大利再度兴起。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一种必然,因为在20世纪中叶,意式咖啡机的操作复杂程度堪比太空飞船,令人望而却步。讲究细节、身着燕尾服的咖啡师(意大利式的“调酒师”)将人文精神带入咖啡之中,使其成为一份值得全情投入几十年的工作。即便在今天,意大利咖啡师的平均年龄在38岁左右,和星巴克典型的大学生年纪的咖啡师形成鲜明对比。
20世纪90年代,咖啡热潮在全球兴起,制备咖啡的高手堪比烹饪大师这一理念也随之不胫而走,他们按下手柄的瞬间,也成就了一杯可以惊艳味蕾的杰作精品。但是进入21世纪,仅仅成为艺术家还远远不够,还要成为咖啡界的巨头,有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最好是有电视真人秀,再配上零售商塔吉特公司的知名厨具打出的一行广告,就完美了。实际上,世界上首个咖啡师超级明星也许距我们并不遥远。这还多亏了咖啡师竞赛这种新近的发明,其中包括对咖啡制备技巧的各种炫目展示,不过也的确劳神费心;对于咖啡界的名流高手,他们还有自己的追星一族。
一年一度的世界百瑞斯塔(咖啡师)大赛诞生了咖啡界的很多明星,这一盛事甚至吸引了来自爱沙尼亚、波多黎各、黎巴嫩等地的参赛者前来一决高下。实际上,我去观摩了2005年的赛事,那次比赛是在西雅图老公共图书大厦宽敞的侧翼楼举行,来自黎巴嫩的热心支持者在赛场上的着装最时尚劲爆,他们清一色都是灰衬衫配条纹裤,在裤装上还绣有黎巴嫩的字样,这些还仅仅是赛场中令人大跌眼镜环节的一小部分。在我步入现场之前,本以为那里会有些咖啡师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小撮不大合群的咖啡爱好者前方静静地调制咖啡。结果,我迎面看到的是近500人规模的咖啡师狂热粉丝欢呼雀跃的场面,他们摇旗呐喊,关注的焦点是三台锃光瓦亮深色意式咖啡机上的咖啡表演,这些咖啡机堪比床榻大小,咖啡师会在其中一台上展示自己的绝活,现场的两块大屏幕上播放着咖啡师调制过程的特写镜头,还有位解说员详细地讲解。每当咖啡师将液体倒入杯中,特别是用到马提尼调酒器时,观众席就会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大屏幕上会有节目介绍,并穿插有电视选秀节目《美国偶像》的部分镜头,每当台上选手制作奶泡,咖啡师竞技比拼时,台下观众就会欢声雷动。
比赛全程的安排如下。以15分钟为限,各个参赛选手要为感官评审组准备3份饮品,包括意式浓缩咖啡、卡布奇诺和“创意饮料”,所谓的“创意饮料”即咖啡师自行研制的高度概念化的混合饮料。例如一位丹麦选手调制出一款esb(超级感官平衡)饮品,其中他使用了熏衣草花酿、砂糖糖果、马达加斯加胡椒,并将所有这些元素当着评委的面用喷灯烧制成凝胶,再加入一份浓缩咖啡中。还有一款创意饮料是在浓缩咖啡中加入了蛋清、新西兰蜂蜜、橘皮、奶油、肉桂粉,放在盛有干冰的托盘中。四位感官评委会对咖啡师的作品从口感和外观两方面打分,两位技术评委会在选手周围仔细观瞧,确保其每个动作都准确无误,咖啡师在填实咖啡粉时必须保持肘部90度直角,打发奶沫的方法也要得当。评委还会对选手在赛程当中所做发言进行评分,更奇怪的是就连调制咖啡之后的清理器具环节都会有相应分值。
为获得世界百瑞斯塔(咖啡师)大赛的参赛资格,各国选手必须首先在本国的咖啡师大赛中胜出,这一赛事类似于咖啡界的奥林匹克。世界顶级的咖啡师得到的并不是金牌奖励,而是金手柄,而且即刻还会获得三线明星的身份。2003年的世界咖啡师大赛冠军,保罗·巴赛特在故乡澳大利亚有了自己的牛奶品牌,还拍了电视剧,其他获奖者的面孔也登上了果汁瓶的包装。这就造成许多咖啡师大肆炫技。多次在加拿大赛场夺冠的萨米·皮克洛喜欢蒙上双眼展示咖啡拉花的精湛技艺,在咖啡奶沫中绘制精美的花样和心形图案却不会洒落一滴。2004年的世界百瑞斯塔大赛中,挪威选手蒂姆·温德伯随身携带着一个自制的007式手提箱,内装水罐、子弹杯、过滤器等所有他可能用到的工具。他这样对《咖啡师》杂志解释道:“在我看来,咖啡师在研磨机上使用搅棒或挥动咖啡刷清理表面时,与间谍动作娴熟地将微型胶卷藏入隐蔽空间同样性感迷人。”
但是尽管明星的咖啡技艺精湛,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比咖啡师大赛更不具趣味性的观赏性体育赛事了。基本上,观众是在看着完全相同的重复动作(研磨、填实、加热),这些情形在任何咖啡店都曾索然无味地见到过,只不过在赛场上这些咖啡师会对各自的创意饮品大加夸赞,称其是“冰川下的火山爆发”。(因为只有少数参赛选手是以英语作为第二语言,用词不当的现象可谓比比皆是,日本选手提到了“甜蜜的全脂牛奶”以及“卡布奇诺的永恒温柔”这样的说法。)观众一时难辨到底谁是高手,谁会落败。一份浓缩咖啡也许会味道糟糕似鼠药,不过除非有评委不堪折磨即刻倒下,观众也难断究竟。
因此当2005年世界百瑞斯塔大赛终于进入决赛环节时,看似6位选手都有机会将金手柄带回家,各位的表现几乎不相上下,也没有哪位选手令评委兴奋异常。不过这次依旧是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选手占据上风。(在世界百瑞斯塔大赛过去7年的比赛中,丹麦选手四次夺冠,挪威选手两次折桂。)在观众席热烈的欢呼声中,大赛宣布挥舞喷灯的丹麦选手特勒尔斯·波尔森为2005年冠军。(来自华盛顿里奇菲尔德的美国选手蓬·特兰以其创意饮品“绯红圣贤”在第一轮比赛中获得第七名,与六个决赛资格失之交臂。)正当荣获亚军的日本选手向各方观众疯狂鞠躬致敬时,波尔森举起酒瓶痛饮香槟,向着四周突然举起的无数镜头闪光灯眨眼示意,他和澳大利亚影星西斯·莱杰颇为神似,只是更多了些书卷气和胡须罢了。粉丝纷纷上前索要签名,网络媒体要求进行采访,一颗咖啡明星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