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这份备忘录详细表明了遭起诉的危害和达成协议的益处。备忘录说,起诉“会给公司和公司的业务带来巨大的压力,并且在最后的判决之前,我们还要在法庭上面临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很不幸,还有媒体的负面报道)……如果我们达成了协议,我们就可以把这种对公司持续不断的攻击抛至脑后,但是达成协议就要求认罪”。
约瑟夫还第一次试图把公司被调查以来的损失进行计算:“我们相信,在过去的两年中,由于被调查,公司损失了15亿美元的潜在收益,我们的直接花费已经超过了1.75亿美元。我们的精神损失更大……我们想要让过去两年的创伤成为历史,但是,这必须是建立在对公司和员工有利的基础之上的。”
毫不奇怪,备忘录的暗示对米尔肯的支持者是非常清楚的,他们对事情的发展感到惊恐不安。其中最为不安的就是唐纳德・恩格尔,他几乎对每一步的发展都很清楚,因为董事会的弗雷德・麦卡锡是他主要的盟友,一直在向他透露情况。在12月初的一个周日,董事会召开了一次会议,会后,麦卡锡立即给在家中过周末的恩格尔打电话,告诉了他一个不利的消息。麦卡锡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们要出卖迈克尔。”
当恩格尔和布莱克在接下来的星期同约瑟夫见面时,他的担心增强了。恩格尔知道约瑟夫喜欢通过试探大家达成一致,在会上约瑟夫说他很担心,如果公司不和政府达成协议的话,某些员工可能就会被起诉。约瑟夫问道:“如果你们俩、阿克曼和基西克都被起诉了,你们会感觉如何呢?”
恩格尔回答说:“他妈的,让他们起诉吧。”约瑟夫意识到他就是这样想的。
贝尔德现在威胁说,随时都会向大陪审团指控德崇公司。他给约瑟夫发出了最后通牒:德崇公司必须承认六项重罪,并支付巨额罚金。约瑟夫生气地看到了《纽约时报》12月14日刊登的一篇文章,上面说德崇公司已经预留了7亿美元的应急基金——这比政府所意识到的要多。贝尔德立即要求把罚金的数额从4.5亿美元增加到了7.5亿美元。但是,现在并不是钱的问题了。德崇公司能够负担得起这个罚款。即使到了这个最后的阶段,在谈判中最为重要的人物仍然是在幕后的米尔肯。
为了抚慰米尔肯的盟友们,约瑟夫仍然在努力避免将和米尔肯有关的证据提交给政府,并且阻止将他辞退,还坚持在当年付给他巨额的薪水。他甚至极力避免提到那笔530万美元付款的事。
12月15日星期五,为了获取支持同政府达成协议,约瑟夫进行了最后一轮斡旋活动。当天下午大概5点钟左右,约瑟夫来到了宝维斯律师事务所同利曼会谈。然后,他打算去找恩格尔。尽管恩格尔并不是董事会的成员,甚至不是公司的正式员工,但是约瑟夫认为他就是支持米尔肯一派的领头羊。
在约瑟夫来到利曼的办公室之前,利曼已经非常清楚最新的进展。约瑟夫竭力向利曼解释,他认为德崇公司最危险的选择是什么,强调说如果公司被起诉,目前可怕的信贷情况就会无法收拾,并且说他也一直在努力保护米尔肯。利曼似乎不为所动,相反,他开始训诫约瑟夫,讲了一大堆关于正义原则、哲学和是非观念的道理。接着,使约瑟夫震惊的是,他把约瑟夫的决定比成是纳粹迫害犹太人。他声称约瑟夫是在剥夺米尔肯的权力,而米尔肯还没有受到审判呢。利曼说:“那是走向集中营的第一步,没有人可以剥夺其他人的自由。”
约瑟夫简直没法听下去了。他非常震惊,利曼竟然不公正地指责他,并且企图操控他的情绪。约瑟夫回答说:“迈克尔明白他做了什么事情,在对他的诉讼上,我们不能施加任何影响。我到这里来不是想审判迈克尔・米尔肯的。”
约瑟夫说他已经决定了,但是他不能代表董事会说话。也许他的决定在董事会上会被否决。利曼似乎感到非常失望和无奈,他也放弃了纳粹的说法。接着,当他打算离开时,约瑟夫补充了一句,几乎是在事后才想起的,他说:“迈克尔无论如何都是要去认罪的。”这确实激怒了利曼。“不,绝不!”他一边坚定地说着,一边把约瑟夫送到了门口。
约瑟夫一走,利曼立即就给恩格尔打电话,通报了他和约瑟夫会谈的情况。利曼一脸严肃地说:“多尼,他要出卖迈克尔了。”
约瑟夫从利曼的办公室出来之后就直接朝恩格尔在公园大道570号的公寓走去。他到那里时已经大概是晚上7点了。两个人在恩格尔的书房坐下来喝饮料。恩格尔发觉,约瑟夫已经明显衰老了,并且还在咳嗽。尽管如此,他表面上看起来礼貌得体,不过他已经决心同约瑟夫大干一场了。
当恩格尔充满深情地替米尔肯辩护时,约瑟夫打断了他的话。约瑟夫说:“我知道你很忠心,我也很欣赏这一点。”但是,紧接着他的语气转变了,他说,“但是你不要再蒙骗我了。”
恩格尔反驳道,他别无选择,只有和其他人一起为米尔肯辩护,同约瑟夫对着干。恩格尔说:“他是我们的兄弟,你必须和政府战斗,一个黑手党的律师也不会这样做的。”恩格尔继续说着,对他看到的软弱的约瑟夫非常愤慨。
约瑟夫回答说:“我们不是黑手党公司,多尼。”接着他继续用一种更为委婉的语气说,“不要轻率行事,你要记住,我们还要考虑公司的一万人呢!”恩格尔气得火冒三丈,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叫道:“你在说什么呢?我们不用考虑一万,我们只考虑一个!”
12月17日星期六,恩格尔飞到加利福尼亚州去参加米尔肯儿子的受戒仪式,并借此机会同也去参加的彼得・阿克曼和利昂・布莱克商议对策。约瑟夫没有受到邀请。在聚会上,恩格尔想办法让阿克曼谈起了米尔肯和约瑟夫。恩格尔说:“那个老东西要出卖迈克尔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制止他。”接着,他讲出了自己的计划。他说:“星期一,你要站在桌子上,大声宣布:‘中止雷诺公司的交易。’销售人员就不会再销售债券了。”为雷诺公司融资的业务决定了公司的未来(有或者没有米尔肯),这个方法是一个大胆的冒险,可能使这项交易以失败而告终。恩格尔相信,仅仅这个威胁就可以迫使约瑟夫中止同政府的和解谈判。
阿克曼却不可思议地回答说:“让它完成吧。”但是恩格尔坚持说:“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实施这个方法的人。”
布莱克、恩格尔和阿克曼在受戒仪式上密谋的消息和威胁的谣言一起在公司里传播开了。谣言说,他们威胁说,如果德崇公司同政府达成了协议,那么他们就辞职。罗宾逊公司的工作人员,甚至罗宾逊本人也借机煽风点火,火上浇油,向记者发布消息,声称德崇公司正在酝酿一场反对同政府达成协议的抗议活动。米尔肯的支持者甚至还透露说,约瑟夫在谈判中把自己的豁免作为了协议的内容之一,把自己的利益置于公司和米尔肯的利益之上。这种说法很显然是捕风捉影,毫无根据,但是也发到了报纸上。约瑟夫从来都不是调查的目标,也从来没有谈过他的豁免问题。那年9月,当约瑟夫到公司的比弗利山分部视察时,他的谈话竟然被秘密录音了,在谈话中他发誓要支持米尔肯。现在,洛厄尔的律师迈克尔・阿姆斯特朗却威胁说要把这些录音带公布出去。约瑟夫非常震惊,自己的员工竟会对他偷偷录音。
把这些为阻止公司同政府达成协议的种种阴谋诡计联系在一起,就可以看出米尔肯的阵营对约瑟夫的攻击是多么险恶。米尔斯坦非常担心,因此,他给利曼打了个电话,以纽约律师界的一位专业人士对另外一位专业人士的口气说:“我当然希望这不会变成一种公关竞争。”利曼拒绝承认在针对约瑟夫实施公关活动。但是,米尔斯坦打过电话之后,对约瑟夫的攻击也偃旗息鼓了。
布莱克和阿克曼虽然威胁说,如果公司同政府达成协议,他们就会辞职,但是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这样做,只是把这种可能性悬在了那里。约瑟夫最终还是取得了他们对公司的忠诚,他所能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收买。约瑟夫保证在雷诺公司的交易之后,给阿克曼支付1亿美元的报酬,而布莱克和基西克也被许诺给以巨额的奖金。
阿克曼还把恩格尔企图阻止雷诺公司交易一事告诉了约瑟夫。当星期一恩格尔给约瑟夫打电话时,他愤怒不已,几乎是在对恩格尔怒吼:“你在煽动员工闹事,必须立即停止。”恩格尔也同样愤怒,他回应说:“你告诉政府我们要破产了吗?如果没有,那你就不能去和他们谈判。你必须这样说:‘给你们钥匙,这里归你们了。’你这样说了吗?”约瑟夫回答说:“没有。”恩格尔“砰”地把电话挂断了。
当天下午,德崇公司的董事会开会,再次否决了政府的提议,认为条件过于苛刻了。恩格尔和他的盟友们相信他们占据了上风。当天晚上,德崇公司金融部的经理人偕配偶或者朋友来到纽约的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酒店,他们匆忙穿过酒店的旋转门,走进酒店的大舞厅,参加金融部在这里举行的年度圣诞晚会。大厅里装扮得非常漂亮,圣诞树上灯光闪烁,香槟酒四处飘香,似乎往日那个充满自信的德崇公司又回来了,至少今晚上是回来了。
公司董事长林顿登上舞台,演唱了一首《红鼻子驯鹿鲁迪》(rudythered-nosedreindeer),以此攻击朱利安尼。然后,约瑟夫走上台去,站在了林顿的身边,大声宣布:公司董事会下午召开了会议,一致决定拒绝政府提出的协议。他大喊道:“我们要战斗。”大厅里的几百人都跳跃起来,欢呼着鼓掌,还有人敲打桌子以示欢迎,似乎大家都兴奋到了极致。
但是,这种快乐感没有持续多久就消失了。在晚会后德崇公司的一位副总裁问道:“在战争就要结束前,他们还在柏林开舞会,是吗?”第二天上午,当德崇公司的一些主管们还沉浸在昨天晚上舞会的欢庆气氛时,柯宁接到了美国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电话,是卡罗尔打来的。两人同意也许双方应该再进一步做出妥协。当天晚上,他们之间的分歧稍微减少了一些:德崇公司不用必须承认米尔肯有罪,它可以说它“无法证明”政府对米尔肯和公司的指控是“虚假的”;德崇公司不用必须放弃他的“律师・当事人特权”,但是它必须同政府合作,调查米尔肯;它必须接受六项重罪,包括许多同布斯基有关的违法活动,并且要缴纳6.5亿美元的罚款。在最后一点上政府坚决不动摇:德崇公司不允许向迈克尔・米尔肯和洛厄尔・米尔肯发放当年的奖金,兄弟二人必须离开公司,或者自愿离职,或者被辞退。
卡罗尔明确表示,这是政府的最终条件,德崇公司不要再指望能够得到进一步的妥协,他们冒险一搏的想法必须中止。他还告诉柯宁,如果政府得不到该公司进一步的答复,他们就会在第二天的下午向大陪审团提起诉讼,指控德崇公司。
12月21日星期三中午时分,约瑟夫再次召开了董事会会议。选择尽管很痛苦,但是已经很清楚了。如果受到rico法案起诉的话,公司可能连一个月都支撑不下去。柯宁估计,公司可能要缴纳高达10亿美元的罚款,公司的信誉会立即消失。另一方面,同政府的协议虽然苛刻,但是只要公司全体员工一致支持这个决定,至少不会让它立即垮台。柯宁建议接受协议,欧文・施奈德曼和约瑟夫的私人律师米尔斯坦也同意这个建议。施奈德曼是卡希尔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也是该公司长期以来外聘的主要法律顾问。
然而,彼得・弗莱明却公开反对,他和米尔肯的支持者站在了一起。约瑟夫和柯宁知道,一段时间以来,弗莱明同米尔肯阵营的人关系越来越近。他的话听起来更像是米尔肯的律师,他声称政府的证据并不全都是致命的。实际上,在德崇公司同政府达成协议的事情上,他早已经和米尔肯辩护律师们的立场一致了。作为一名刑事律师,而不是公司的律师,他不认为rico法案会毁灭公司。他对董事会说,德崇公司应该拒绝和政府达成协议,接受起诉,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
布莱克、基西克和巴彻勒迅速站在了弗莱明的身后。布莱克平常是一个反复多变的人,现在似乎对公司可能要抛弃米尔肯感到非常烦恼。下午4点钟,争论仍然没有解决。这时,卡罗尔打来了电话,他对柯宁说:“你们马上就要被起诉了。”
大陪审团即将投票表决确定起诉的消息使德崇公司的董事们非常恐慌。伯纳姆亲自出马试图拯救德崇公司,公司的名字里就包含了他的姓。但是,现在他对公司的情况基本上不怎么了解。他非常激动,几乎是歇斯底里,要求董事会立即投票表决。
公司的16名董事支持同政府达成协议,其中包括林顿、坎特、伯纳姆和布鲁塞尔・兰伯特集团的所有六名董事代表。基西克、布莱克、巴彻勒和另外两人投了反对票。由于结果已经非常明确,约瑟夫投了最后一票。尽管他是一直赞同和政府达成协议的人,但是他却做了最后的、显然是虚伪的努力,他试图借此弥补他和米尔肯支持者之间的裂痕。他投票反对认罪协议。
当董事会成员们闷闷不乐地走出会议室时,约瑟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为艰难的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比弗利山的米尔肯的,在电话中,他们谈了大约10分钟。当约瑟夫把董事会的投票结果告诉米尔肯时,米尔肯说他已经从其他律师那里知道了。米尔肯气势汹汹地问道:“还没有证明就说我有罪?这还是不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呢?”
约瑟夫发誓他不再参与讨论纳粹德国或者道德的问题。约瑟夫说:“很抱歉,迈克尔,董事会已经投票表决了。这是最终决定,希望你能理解。”
尽管很早以前爱德华・贝内特・威廉斯就提醒米尔肯这一天早晚会来,但是他似乎仍然很震惊,说他对失去公司的支持非常失望。他说:“我想我只好自己战斗、自己做决定了。”
又花了几天时间双方才将协议的最后细节敲定,协议最终确定了,这个消息要在圣诞节前公布。德崇公司将会接受什么罪名没有具体公布,米尔肯将会如何处理也没有披露。但是德崇公司作出了一个关键的让步,它承认将配合政府继续调查——这对米尔肯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正如南卫理公会大学(southernmethodistunivesrity)证券法教授艾伦・布隆伯格在《华尔街日报》上发表的评论所说:“这是朱利安尼所实施的一项非常精明的指控,这是向被告施加压力以获得更高层被告罪证资料的典型案例。”
约瑟夫的判断至少在两个方面被证明是正确的:一是德崇公司经受住了认罪后的首次打击;二是公司的高层人员没有一个辞职。阿克曼进入了董事会,同基西克和布莱克一样成为董事会的成员,他们三人一起投身到了悬而未决的雷诺公司的交易之中。雷诺公司的收购案现在成了对德崇公司的测试,检验该公司在后米尔肯时代是否可以存活。1989年1月18日,德崇公司在圣迭戈开始了全国路演活动。后来,数百名潜在的购买者来到了纽约的赫尔姆斯利宫酒店(helmsleypalace)舞会大厅,参加由德崇公司举行的早餐会。到1月末时,欢欣鼓舞的德崇公司的经理人可以大胆地说这次融资工作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购买者非常多,销售金额已经超过了50亿美元,最后不得不增发。德崇公司赚到了2.5亿美元的服务费,并且,像以前一样,它把美林公司排斥到了整个融资活动之外。
甚至恩格尔也同意履行他原来的职责,组织1989年的捕食者大会,尽管对德崇公司同政府达成协议一事他非常沮丧。他坚持认为德崇公司宁可破产也不能抛却米尔肯,但是雷诺公司交易上的成功似乎给了他些许安慰。
恩格尔飞回比弗利山分部同大会的组委会开会,并筹划第一个没有米尔肯参与的捕食者大会。他坚持认为没有人能够填补米尔肯的空缺,甚至约翰・基西克也不行。约瑟夫已经任命基西克做米尔肯的继任者。在考虑人选时,约瑟夫也考虑过阿克曼和特雷普,但是阿克曼太好制造分裂,而特雷普则缺乏必要的风度和管理能力(和基西克不同,阿克曼和特雷普也受到了调查,约瑟夫不想再看到有人被起诉,导致比弗利山分部的业务再次遭到干扰)。恩格尔下令,再也不能有人像米尔肯以前那样在每天的会议上发表例行演讲,确定会议内容的基调。作为替代的是,会议上将播放以颂扬米尔肯精神为主的录像资料。其实,这次垃圾债券大会的主题就是慷慨而又热情地称赞米尔肯。
接着,约瑟夫发布了一个备忘录,命令公司的员工不要再和米尔肯有进一步的联系,这激怒了组委会的成员。约瑟夫还禁止在大会上播放赞颂米尔肯的录像。这让米尔肯的助手洛兰・斯珀奇忍无可忍,她甚至对录像的事歇斯底里,她、罗伯特・达维多夫(高收益部门的一位高层人士)和哈尔・霍罗威茨(米尔肯的儿时好友)一起威胁说,如果约瑟夫不允许在大会上播放录像,他们就要破坏这次大会。约瑟夫坚决不退让,他说公司和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谈判正处在一个敏感的阶段,他不希望这次大会上出现任何引起证券交易委员会不满的事情。
3月,郁闷的组委会成员——恩格尔、霍罗威茨、达维多夫和斯珀奇——一起聚集在比弗利山分部五楼的会议室开会。他们的筹划工作毫无目的地进行着。恩格尔提不起一点儿兴趣,几乎不想再继续做下去,正在考虑退出。突然,门开了,米尔肯走了进来,带着想法和活力来了。他一在桌子旁坐下,就立即针对大会的筹备工作讲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好像他还在领导这次会议的组织工作,正在台上介绍当年的特邀名流一样。他列举了德崇公司主要客户详细的最新财务数据,特别提到了mci通信公司和20世纪福克斯公司最近刚刚取得的成功;他也讲了在会议上如何向参会者介绍这些情况。
就像突然进来一样,米尔肯突然又走了。不管怎么说,恩格尔意识到,这是米尔肯最后一次帮他们策划大会。他热泪盈眶地环顾四周,看到其他人也是正在竭力克制感情。但是,他们的劲头重新恢复了。他们要向世界展示,会议要继续进行下去,他们还要在会上播放录像,不管约瑟夫怎么说,他们都要这么做。他们是为了米尔肯的客户,也是为了米尔肯。
德崇公司同美国检察官办公室达成的认罪协议要根据该公司同证券交易委员会达成的协议而定。在华盛顿,证券交易委员会仍然对德崇公司耿耿于怀,该公司在布斯基一案上对它大肆抨击,并且引发了随之而来的种种批评指责,现在是它复仇的时候了。
约瑟夫在公司里受到了恩格尔和其他人的批评,说他在同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谈判中被朱利安尼和贝尔德击得一败涂地,对此他非常郁闷,因此,这次同证券交易委员会谈判时,他组织了一支新的团队。他把柯宁和弗莱明撤换了,因为这两人让证券交易委员会非常恼火,林奇坦率地承认他“讨厌这两个人”。约瑟夫让卡希尔律师事务所的另外一名合伙人杰拉尔德・坦嫩鲍姆参与进来。他还把约翰・索特也加了进来,他是公司金融部的管理人员,温文尔雅,为人谦逊,并且和米尔肯的违法活动毫无牵连。不幸的是,约瑟夫把利昂・布莱克也放到了谈判小组,没多久布莱克就激起了证券交易委员会律师们的新一轮愤怒。
1989年1月,当德崇公司的谈判小组抵达华盛顿时,林奇、斯图克和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其他人员都期待着他们最后会以恳求者的姿态出现,寻求怜悯。毕竟这家公司刚刚承认了六项重罪,并且同意缴纳证券法颁布以来最高额的罚金。谈判一开始,林奇就明确地表明,只有德崇公司承认违法活动,否则不可能达成任何协议。然而,布莱克用他惯有的鼻音声称:“我不知道德崇公司有什么问题。”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律师们全都目瞪口呆。布莱克又反复说他没有看到公司违法的任何证据,他还补充说,在达成协议之前,“我们”需要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供更多的证据。在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律师们看来,这真是傲慢自大。
布莱克的姿态不仅激怒了执法处的人员,也激怒了委员们。证券交易委员会决定以牙还牙,对该公司实施重罚,除了其他要求之外,它还特别提出:将米尔肯和洛厄尔开除,德崇公司禁止从事垃圾债券承销业务两年,关闭公司比弗利山分部,该业务部门搬回纽约——这个要求使布莱克怒不可遏。对林奇来说,除了开除米尔肯之外,他本来对其他要求并不在乎,他只是把它们当作谈判的筹码。但是,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委员们现在怒火中烧,他们较真起来,拒绝在这些要求上做出任何让步。
布莱克继续嚣张地负隅顽抗,证券交易委员会认为他的目的就是破坏达成协议,这样就可以导致该公司同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达成的认罪协议无效。但是约瑟夫不敢肯定,他认为这是布莱克一贯采取的谈判风格,就是尽可能地冒犯攻击谈判对手。但是,在谈判即将破裂时,约瑟夫到华盛顿去见林奇。
约瑟夫现在是最为理智的时候。他厌倦了所有这些对抗,想让公司摆脱噩梦的纠缠。他开口说道:“加里,你要老实告诉我,你们是想把德崇公司搞垮吗?或者你们想重建新的监管标准——可以为整个行业树立一个标本?因为,如果你们决心把我们搞垮的话,我们就不会和鲁迪・朱利安尼达成协议了。我们就会接受rico法案起诉,随便怎么着都行。但是,如果你们想树立一个监管标本,那也是我们的目标。因此,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林奇回答说:“后者,我们不想把你们从这个行业赶出去,我们不想再进一步惩罚你们。”约瑟夫同意将布莱克从谈判小组中撤出去,并加紧努力同证券交易委员会达成协议。林奇和约瑟夫之间的关系现在看起来非常和谐,非常具有建设性,每个人都在想,如果在两年前他们第一次谈判时就采取这种姿态,整个事情的发展可能就会完全不同,但是在那次谈判时,他们相互指责攻击导致谈判不欢而散。
在林奇和约瑟夫和谐新关系的帮助下,布莱克也退出了,谈判在心平气和中不断发展。索特和坦嫩鲍姆设法让林奇和他的同事们相信德崇公司的内部情况已经动荡不安,对米尔肯的任何惩罚都可能摧毁公司员工支持同证券交易委员会达成协议的脆弱基础。证券交易委员会同意做出让步,放弃了要求比弗利山分部迁回纽约的条件,也不再禁止该公司从事垃圾债券的承销业务。然而,在米尔肯兄弟的命运上面,他们绝不手软:在和证券交易委员会达成协议之前,他们必须离开公司。在这个问题上,约瑟夫有权自己处理。他认识到,到了该把这个消息告诉米尔肯的时候了。当董事会对认罪协议进行表决之后,约瑟夫给比弗利山的米尔肯打了个电话。
米尔肯一拿起电话,就向约瑟夫诉苦,说他现在过得非常艰辛,他的孩子们在学校遭人殴打,还被人耻笑,说他们有个罪犯爸爸。在这个时候,约瑟夫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米尔肯,他说:“迈克尔,我知道你有很多忧虑。”但是,接着他就说到了关键的问题,他说:“在我看来,你最好自己辞职,不要等着被解雇。不过,这还要看你自己怎么选择。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米尔肯似乎非常震惊,尽管他的离职很显然是和政府达成认罪协议的一个条件。他柔和地说:“我想我会永远在这里工作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伤感。但是,他同意和洛厄尔去休假,最后辞职,不用麻烦约瑟夫来解雇他们。他们同意让律师们来商议具体的细节,然后,他们挂断了电话。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改变和新的紧迫感。朱利安尼马上就要离开了,他想把弗里曼和米尔肯的案子处理完。他对贝尔德说,弗里曼的案子没有取得更多的进展,他感到非常沮丧。弗里曼的律师们在紧逼着政府达成协议,提出的条件是政府放弃刑事指控,只在和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协议中体现相关的指控。朱利安尼提醒布鲁斯・贝尔德,说他会认真考虑这个提议。在弗里曼一案上的损失同米尔肯的判罪相比,得远远大于失。
卡图希罗、卡罗尔和其他负责此案的检察官们疑虑重重。普林斯顿・纽波特合伙公司的案子还没有进行审判,如果政府在弗里曼一案上取得成功,很有可能会迫使里甘、纽伯格和其他的被告屈服并最终合作。那就意味着借助弗里曼一案寻求突破的一切可能全都消失。但是,在米尔肯的案子上,卡罗尔同意再和米尔肯的阵营进行接触,尽管他们仍然在公开对抗。卡罗尔同威廉斯・康诺利律师事务所的利特联系了一下,并开始进行初步的协商。在协商中,利曼也参与进来,这让卡罗尔备受鼓舞。这就意味着,米尔肯在认真考虑谈判的问题,这对他来说,可能还是第一次。
但是,谈判陷入了僵局,因为米尔肯坚持要给洛厄尔豁免,并把这作为协议的一部分。朱利安尼极其失望。他急于在离职前抓紧时间解决这个案子,这样会增加他的声望。米尔肯没有被定罪,弗里曼的案子就不能再考虑妥协解决。朱利安尼在1989年1月末从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离职,随后立即就受到了米尔肯公关人员的攻击,指责他处理米尔肯案子的方式。随着米尔肯公关活动的展开,这几起案子成了朱利安尼许多办案记录中遭到恶意炒作的污点。
米尔肯和政府谈判的消息被泄露给了《华尔街日报》,而米尔肯的律师们还继续向约瑟夫和柯宁说没有进行什么谈判。米尔肯的律师们发表了一个声明:“检察官们和辩护律师们的讨论在任何刑事案件中都是常规的活动,尤其是司法部已经批准了(以rico法案)提起指控。在本案中,检察官们同我们进行联系,提出了一些建议,但是被我们拒绝了。现在,我们同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之间没有任何讨论。米尔肯先生和他的律师正在为辩护做准备。如果米尔肯先生被起诉了,他将不会认罪,并全力为自己辩护。”
但是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临时检察官贝尼托・罗马诺就职后,米尔肯的律师们几乎立即就恢复了认罪协议的谈判,以测试这位新负责人的决心。罗马诺以前是朱利安尼的助理,后来做了私人律师,此次是应朱利安尼之请出任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检察官。双方对达成认罪协议的期望非常强烈,对检察官们来说,尽管他们对米尔肯一案很有信心,但是经过长达两年半的调查,他们已筋疲力尽了,而且,此案还要面临漫长而又复杂的审判。这种复杂的金融诈骗案以前还从未在大陪审团面前审判过。对米尔肯来说,如果他打算认罪的话,很显然,在被起诉之前认罪对他最为有利,这样可以避免将整个案情全部公开。卡罗尔再次给威廉斯・康诺利律师事务所的利特打电话,开始进行谈判。
谈判一直持续了几个星期。当桑德勒亲自从西海岸飞到纽约的圣安德鲁斯广场同贝尔德谈判时,检察官们知道米尔肯是在认真考虑谈判。贝尔德对桑德勒的角色感觉很好奇。尽管米尔肯已经同时聘请了宝维斯律师事务所和威廉斯・康诺利律师事务所(这是美国经验最为丰富的两家刑事律师事务所),但是最终拍板决定的似乎还是桑德勒。桑德勒在谈判时很少发言,他似乎在试图估计贝尔德的实力和诚意,而不是政府在此案上的优势。他的行为好像是在怀疑政府的整个调查活动,认为政府起诉米尔肯的威胁只是虚张声势。贝尔德竭尽所能向他表示,政府希望达成协议并不是政府在此案上软弱的标志,如果米尔肯拒绝达成协议,那么政府就会毫不犹豫地提起诉讼。
到3月底时,检察官们已经提出了大致的协议条件。许多细节仍需进一步敲定,如罚金的数额等,但是米尔肯对此从来没有担忧过,这个问题可以轻松地解决。考虑到佩泽尔和达尔最近的供述,这个协议还是相对比较有利于米尔肯的:只需要承认两项重罪,如果将洛厄尔豁免的话则必须承认三项。但是,按照大多数认罪请求的惯例,米尔肯必须承认违法活动,并且同意和政府合作。
贝尔德、卡罗尔和法德拉以及参与此案的多数检察官们都对这个协议大伤脑筋,他们担心这些条件对米尔肯太有利了。他们还有许多值得追踪的调查线索,但是,他们提出了这个协议,米尔肯的律师们也暗示可以接受。尽管弗鲁门鲍姆和桑德勒表面上仍然坚称米尔肯是无罪的,但是利曼和利特似乎仍然赞同达成认罪协议。然而,只有得到米尔肯的正式同意,一切才能最后确定。政府给米尔肯的最后期限是3月29日星期三下午3点,如果过了这个时限,他就会被起诉。
这一天很快就来到了,但是比弗利山仍然没有消息传来。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复印机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因为对米尔肯的起诉书很长,涉及98项罪名,这些材料都必须复印出来。另外,关于起诉的新闻发布会的稿子也需要准备好。起诉书最让人震惊的不是它的长度或者内容。起诉书中的大多数指控都和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指控相同,着重强调了同布斯基的非法交易和那笔530万美元的付款,以及同普林斯顿・纽波特合伙公司的非法交易。里面没有提到达尔和佩泽尔所披露的情况,这些情况大部分仍然在调查中。起诉书中最引人注目的可能就是涉及的金额了。起诉书中说,米尔肯一年中从公司(起诉书中称之为“欺诈勒索型公司”)牟取的非法所得就高达5.5亿美元。这个情况是第一次披露。根据rico法案规定,政府要求米尔肯缴纳12亿美元罚款。
在星期三下午,卡罗尔和法德拉来到了圣安德鲁斯广场罗马诺的办公室,他们要等待米尔肯的律师打来电话。大陪审团已经在法庭准备就绪,等候下午3点的最后期限。时间慢慢过去,而米尔肯还没有传来消息。法德拉立即离开办公室,到法庭去见大陪审团。陪审员们已经知道政府保留了其他的证据,法德拉向他们简要回顾了一下整个案子。现在,就等着他们投票表决了。
利特期盼着米尔肯的案子能够以达成协议而告终,他已经计划和家人去迪士尼乐园游玩,他坐在电话旁静静地等待着消息传来。利曼已经定好了去法国旅游,他也在等着比弗利山的消息。上午的时间一分分地过去了,仍然没有米尔肯的电话。据说,他正和妻子在密室中商议。
利特看着时间过了中午,便给其他律师打电话,想看看他们那里的情况,但是电话一直占线。他还给卡罗尔打了个电话,卡罗尔提醒他说最后期限没有推迟。最后,他打到了比弗利山,米尔肯接了电话。
米尔肯说:“我不能决定啊,我有些担忧……”
利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必须做出决定,他们去找大陪审团了。”米尔肯仍然犹豫不决。最后,到了下午3点,最后期限过去了,米尔肯还没有决定。利特万分绝望,他给罗马诺的办公室打电话,说他们似乎没法达成协议了。
卡罗尔听到后垂头丧气。他疲惫不堪,但是又无可奈何,只好离开了罗马诺的办公室,亲自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法德拉。法德拉最后请大陪审团投票表决,结果是起诉米尔肯。
然而,政府还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原定下午4点在圣安德鲁斯广场举行新闻发布会,现在也被推迟了。当天下午晚些时候,起诉书的副本开始散发,新闻发布会也开始举行。贝尔德来到罗马诺的办公室讨论接下来的行动。此时,罗马诺的电话铃响了,是利曼打来的。他的声音非常急促,他是从肯尼迪国际机场打过来的,他正在等着坐飞机去法国。
米尔肯终于做出了决定。利曼说:“米尔肯愿意接受协议。”
罗马诺说:“很遗憾啊。”接着,他停顿了一下,甚至没有和贝尔德商议,他又补充了一句:“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