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是一名单身的计算机技术人员,请立即放弃结婚这一念头。这并不是在吓唬人,男性计算机技术人员结婚困难,已经成为无法忽视的社会现象。
现在,社会上都对计算机技术人员抱有成见,认为他们性格沉闷无趣。很多女性甚至单纯地将从业者和黑客、阴暗、性格变态等标签画上等号。当然,你的谈吐也十分无聊。可能很多人会反驳说:“计算机技术人员也有很多结婚的啊!那他们又算什么呢?”那么请问,那些已婚的公司前辈们的老婆,你真的能接受吗?来,实话实说!把真心话说出来,心里才能好受!
虽然这段十分富于煽动性的文字有些不太适合女同胞们阅读,但文章却通过这样的口吻来鼓励读者使用婚介服务。这一现象反映了不断增加的软件工程师已经成为了婚介产业的战略目标这一事实。
但是据池泽说,公司里的计算机战士们并不是因为“性格沉闷”“谈吐无聊”才没有女人缘,而是因为他们自身的性格本就十分苍白。
“被称为‘旧人’的上一辈就不用说了,就连我这样从学生运动里走出来的一代人,年轻的时候都是充满了激情和能量的。但看看现在这一波年轻的工程师们,他们身上完全找不到闪闪发光的部分。平时谈吐从来不提异性,看上去对异性也完全不感兴趣。基本上一张嘴就是谈车,或者谈高尔夫球。就像一群初中女生一样,这么点无聊的事情,就够他们叽叽喳喳聊个没完没了。”
不知道他说的这些,是所谓“新新人类”们所共通的生活方式,还是这群工程师日夜陪伴计算机这一现代魔性“生物”所造就的特有性格。
“最近有个新词,叫‘技术应激’。”
池泽打开了话匣子。
计算机才是情人
计算机本身只是一个金属构成的机器而已,要让它发挥出超人般的计算能力、瞬间计算出复杂的问题、处理大量数据,就必须由人类事先输入计算和处理的流程。事先设计这些流程,并将其严密地组织成程序的人,就是系统工程师和程序员,他们被统称为软件技术人员。
在大型软件公司供职的池泽一树先生口中的“技术应激”这个词,是一个最近在圈内流行的词。
举两个例句来说,“最近他好像有点技术应激了啊,两个眼睛都空虚无神了”,或者“最近他跟谁都不说话,是不是技术应激了啊?”
据池泽说,这个词最早来自美国临床心理学家克雷格·布罗德(craigbrod)所提出的技术应激(technostress)的概念。这一概念本来有两个意思,其中之一是指中老年人对于计算机的排斥症状。现在,各个公司都争相导入计算机办公系统,很多人跟不上计算机化的脚步,但又不得不用计算机办公……对于计算机的不安、恐怖,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但是最近几年,这种“计算机排斥症”不断减少,反而是人们对计算机的过度适应症状开始显现出来。
按理来说,计算机是对人类言听计从、诚实而又忠心的机器仆人,只要工程师和程序员的程序和命令没有错误,计算机绝不会反抗他们,并会迅速给出正确的运算结果。但是,如果程序有逻辑不成立或错误的地方,或者不小心把逗号打成了句号,就绝不会给出正确的结果。计算机不会揣摩人类的心思,也不会通情达理地帮我们理顺程序。
系统工程师们的宿命,就是面对性格冥顽不灵又不知变通的计算机,在终端的屏幕前一边自问自答,一边重新组织逻辑关系、修改错误,孤身奋战。
但是,在孤军奋战中,心理和生理上越是痛苦,问题解决、计算机正常工作后的成就感就越大。每当这时,“冥顽不灵的倔老头”仿佛摇身一变,成了“顺从又听话的老好人”。好多人都说“对机器越来越爱不释手”,或是有“人马合一的快感”。估计就是这种感觉。
当人和计算机之间产生了上面这种亲密关系后,每当离开计算机,人心中都会产生不安。这种对计算机过度适应的心理状态,就是所谓的技术应激。
“当人和电脑之间建立了这种亲密关系后,没有感情、无论何时都会正确无误地回应人类的计算机,就会比受感情左右的人类好处得多。相比之下,人际交往就会显得越发麻烦。这样发展的结果,就是越来越厌恶和人交往,逐渐走向自闭,失去鲜活水润的感情。我认为布罗德所提出的,就是这个问题。每当我看到工程师们,都会想起这一学说。”
池泽先生如是说。
梦里也要被追赶
“跟计算机打交道的工作,跟一般人想象中的‘劳动’是完全不同的。这首先是因为工作内容非常有趣,也可以说充满创造的乐趣。它会刺激人的好奇心。从事过这个行业的人不用我说就能明白,而没从事过的人恐怕就很难理解。”
川越和臣是一名从业二十年的老资历工程师。为什么工程师的工作强度明明这么大,却还会有人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呢?他回答了我的疑问。
“编程的时候,就像是屏住呼吸向前猛跑一样,会彻底忘记时间。将自己设计出来的逻辑输入电脑之后,无论是否正确,电脑都会给出结果。如果出现问题,就会停下来思考,然后再次输入自己设计的逻辑,电脑马上又会输出结果。这种你来我往的过招实在太有趣了,渐渐地,这种趣味就会像毒品一样作用于你的身体。这样一来,无论你在终端机前坐几个小时,身体都不会觉得疲劳。只要是软件技术人员,无论是谁几乎都会有相同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工作产生了一种像是吸毒一样的沉醉之感,工程师们仿佛把自己装进了一个透明的胶囊一样,不愿再和外界接触。
“编程时会在脑海里一直沿着逻辑进行思考,一旦思考被打断,重新回到正轨是非常浪费时间的。所以在工作中如果跟程序员搭话,虽然他表面上会理你,但心里其实很不情愿。也就是说,感觉和人打交道特别麻烦。因为他们都是这样的人,所以就算晚上放下手头的工作准备回家,写了一半的程序也会跟过来。不是说把程序放进公文包拿回家,而是说会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川越上班需要乘坐连接横滨、东京、大宫的jr京滨东北线这条铁道的电车。回家的电车也是他的办公室。
最近,很多穿着打扮像是销售员一样的人,都会在车站的长凳上或电车里拿出小型计算机和笔记本不停地写着什么。时间和信息像猛兽一样追赶着人们,哪怕是走在马路上都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我在电车里,虽然不会拿出纸和铅笔去写些什么东西,但头脑里始终在考虑着编程的逻辑顺序,要先怎样处理,然后要怎样处理……”
我询问了其他工程师,其他人也有类似体验。
有人告诉我:“哪怕计算机关机了,大脑也不会有片刻停歇。不管在电车里,还是在床上,还有在梦境里也是……”
另一个工程师则有些自嘲地说:“半夜坐电车回家,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人是‘业内人士’。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的,经常回头、四下张望的,双目无神、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的……因为在公司里随便抬眼一看,全是这样的家伙。”
川越每天半夜回到埼玉县的家之后,都会在自家玄关前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就像是所谓的“驱邪”一样,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呼气,将计算机程序赶出自己的头脑。
“但是这个仪式其实也没什么作用。等我往床上一躺,程序又闪现出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借助酒精把它们从脑子里赶出去……”
被时代抛弃的不安
虽然程度上有深有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工程师们都十分热爱自己的工作。
据资深工程师川越和臣说,开发计算机软件的工作会刺激人对知识的好奇心,独具趣味。不仅如此,每名工程师编程都有其独特的个性,如果有一百名工程师同时开发一个系统,那这个系统中就会有一百种独具个性的程序。软件开发就是这样一种富于创造性和个性的工作。
“说得稍微夸张一些,自己写的程序只有自己才能看懂。自己可以成为程序的主角,我感觉软件开发和其他工作相比起来最大的魅力就在于此。”
但与此同时,每个工程师都要面对自身技术落后于时代的不安。
编程是一项十分麻烦的工作。要基于一定的规则,将英文字母、数字、百分号、货币符号等字符像公式一样进行组合,向计算机发出一行又一行的指令,让计算机按照正确的顺序工作,比如需要在这进行四则运算、需要在这替换数据、需要在这绘制表格等。
进行超大型系统开发的时候,工程师们有时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专攻同一个领域,积累起多达十万行以上的代码。
但是,计算机领域的技术革新已远非用“日新月异”能够形容,已经到了“分秒必争”的地步。新型计算机接连登场,而每当有新型计算机推出,都需要更高、更新的软件技术。
川越说:“在这个行业,以前积累下来的经验很快就会被淘汰。所以才会有人说,工程师三十五岁就得退休。”
三十五岁退休——“工程师拼的不光是知识,到最后决定胜负的其实是腕力和体力。”工程师们苦笑道。一方面,这个行业的工作实在太苦,做到三十五岁体力就到了极限;另一方面,面对眼花缭乱的技术更新,所有人都要不停吸收最新的信息和知识,掌握最新软件的技术,否则马上就会被时代淘汰。掌握最新技术最需要的也是精力和体力,所以才会有三十五岁退休这种说法。
计算机领域的工作一方面富于创造性和趣味性,另一方面却无时无刻都需要面对被时代追赶的压力。
在迈向以计算机技术为轴心的技术化社会的道路上一路披荆斩棘的软件工程师们,无时无刻都需要面对害怕遭到淘汰的心理压力。那么,这种压力会不会使他们的内心产生某种变化呢?
当考虑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想起了这一章登场的年轻工程师村林恭平的一席话。
“计算机的世界里,不是1就是0,不是正确就是错误,不是黑就是白。所谓的‘中间’‘灰色’‘暧昧地带’是不存在的。”
从早到晚面对计算机,在沉重的心理压力下,连思考方式都要和机器合一。长此以往,人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喜怒哀乐波澜不惊
村林恭平隔一段时间就会回一趟位于东京的父母家看看。他每天到家的时间几近午夜,所以平时很难有时间见父母一面。
有一次他回到父母家,却十分沮丧地发现,自己和父母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我回了父母家,跟他们聊天。然后,我就觉得明明对话的内容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心里却忽然焦躁起来。你们说话再干脆一点!再快点,别绕弯子,先告诉我结论!是对是错,是黑是白给我个确切说法!就是这样的感觉。”
因为计算机是一个逻辑关系的世界,不是黑就是白,不是正确就是错误,不是a就是b。村林说他担心如果从早到晚与计算机为伴,人类的思想会不会也逐渐被计算机同化,但他却没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了被同化的进程。
“父母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我妈对我说:‘你以前都挺乖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急躁了,像变了个人一样?’被她这么一说,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我的生活,每天二十四个小时里,有十多个小时都在跟一个不允许‘暧昧’的人对话,剩下的时间都是独处,也没有人说个话。”
像村林这样的经历绝非个例。我还采访了多位从业二十多年的资深工程师,他们也有过类似的体验。
“如果一件事不是黑白分明,我心里就会着急得不行。一件事非得分出个是非对错不可。所以看人的时候,心里总觉得非得给他定性、分群才舒服。潜意识里就会认为必须给一个人定下来是喜欢还是厌恶……跟妻子对话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呵斥她,说‘给我个确切说法!’‘结论是什么!’之类的话。本来,我就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平时除了‘洗澡’‘吃饭’‘睡觉’这些必要的话以外,我都懒得张嘴。”
很多人都向我倾诉过类似的烦恼,表示和家人的对话十分别扭。
在前几节登场的川越和臣今年四十三岁,仍旧活跃在这个三十五岁退休的行业的第一线。
“也许跟计算机打交道时间长了,我们的思考方法和感性就都会变得像模子里铸出来的一样僵化。本来我就很少和妻子说话。一旦变成技术应激,就更懒得和她纠缠不清。特别是年轻工程师,他们在这一方面更加明显,都不喜欢在情绪上产生波动,更不会真正发怒。无悲无喜对他们来说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将浪费压缩到最低,不断寻求到达目标的捷径。越是陷入这种思考模式,和计算机的对话就越是顺利。但是,这样却会导致和人的交往越发空虚、冷漠。川越对这点似乎很有切身体会。
“这样下去的话,和其他人的交往就会越来越少,视野也会越来越窄。大家的脑子有九成都被电脑占领了,对于政治、社会之类的越发淡漠,至于文学、戏剧什么的就更是像火星人的活动,连都不会去想。我感觉,这样每天都面对计算机,虽然技术会有所提高,但作为一个人是没有成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