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心的变化 —

女工程师的告白

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我来到了东京六本木的一间不大的咖啡厅,她已经坐在里面等着我了。

她体型干瘦,后背却挺得笔直,眼神笔直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什么。

津本佐江子,今年二十五岁。大学毕业之后就当了一名工程师,现在正在一家规模较大的软件公司工作,正在承接ntt(日本电信电话公司)的项目。

在长期和计算机打交道的过程中,人类的意识和情感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又会产生怎样的变化呢?在针对这一问题进行的采访中,我结识了佐江子。她的告白揭示出了计算机行业的恐怖。

她说:“我自己都有点害怕我的变化,最近正在考虑辞职,不做工程师了。”

“害怕”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

“软件开发是个有意思的工作,真的是特别有意思。自己从零开始写程序,一个大型系统就建立在我写的程序之上……会感到非常神奇,非常有趣。但是这个工作做久了……”

计算机的世界里,一切不合逻辑的事情绝无容身之地。她说,当她在这样一个“逻辑社会”中待久了,就会对不合逻辑的事情、没有客观根据的事情产生极强的抵触情绪。

“我不允许自己说出不合逻辑的话,更不想进行情感化的讨论或者对抗。我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我甚至连同情心都没有了……”

“比如呢?”

“比如飞机失事,死了好多人。以前我都会觉得,哎呀遇难者家属真是可怜。但是最近我可能会觉得,都怪坐飞机的人不好。感觉单纯的人类的死亡已经不能在我心中激起什么波澜了。”

“一般来说,人都会对人的死亡感到悲哀。你的心中,是不是会对这种感情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呢?你又为什么会想要反思你自己的内心呢?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面对我的提问,她忽然有些欲言又止,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这个说来有些难以启齿……我现在有个男朋友。以前有一次我们两个偶然讨论起智力发育不良的小孩子,我觉得对于有先天疾病的生命,应该更加珍惜、呵护才对,他也非常赞同我的观点。但是,前几天我们又讨论到了这个话题,我说的话跟之前完全相反。我说,孩子既然生成这样了也没办法,或许也没什么意义……虽然当时我没觉得怎样,但是之后想想,我怎么会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来……”

“他怎么说?”

“他总是同意我的观点。可能因为他也是从事计算机行业的。”

“那你们两个又是怎么……”

“我说,要是我生出来一个那样的孩子,我才不要呢。然后他说,是啊,干脆丢掉得了。”

先杀了你再自杀

津本佐江子害怕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女人。她所恐惧的事情,已经发生在了她周围的男人们身上。

“假设有个地方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或是别的什么自然灾害,死了好多人。这种时候,大概很多人都会觉得,哪怕自己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也想冲到现场去尽一份力,帮助受灾的人。但是我觉得,我周围的人,既不会有人这样想,也不会有人付诸行动。”

“感觉像是一种安静、冷漠,只有寂静无边的黑暗……是不是这种感觉?”

“说得好听点,是秩序井然、干净整洁……他们是绝对不会有激情去争得面红耳赤,更别说大打出手了……”

她工作的公司看来也有不少患有技术依赖症的人,只要能让计算机言听计从,就能获得无尽的快感。

“也许坐在终端机前就是他们唯一的兴趣。和电脑打交道,就能获得心灵的安宁——这种体验我也有过。机器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没了机器,就没了一切——这样的男人太多了。他们只要坐在计算机前,就不再孤独。对于这种男人,我感觉不像是什么‘男人’,倒是觉得……像植物一样。”

“会这样觉得吗?”

“会的,这种感觉很强。”

大概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当我观察她的面部表情,想要一窥端倪的时候,她忽然讲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在她的公司,每当有新人加入进来,都会有一名男性老员工对新人进行一对一的指导。负责指导她的,是一名三十三岁的单身男人。

“他也是个无比喜欢计算机的人。有一次他把我带进一个能从里面反锁的机房……”

他把身子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强迫她和自己交往。她说“不行,我已经有心上人了”,然后从机房里跑了出来。然而第二天,他又把她叫进了机房。

“我忍无可忍,大声对他说:‘看到你的脸我就想吐!’但是,他却面不改色地看着我……”

没过多久,癫狂的求爱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发到了她的邮箱里。

“我要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我要在你面前从楼上跳下来给你看!”

“你给我记着!我一定会报仇的!”

面对屏幕上整齐排列的文字,她坐在计算机前不寒而栗。

“和计算机打交道,说白了就是一个人让机器服从自己的过程。听起来是不是和强奸有相似之处呢?所以,他对女性也会用同样的手段……”

植物一样的男人内心深处潜伏着狂暴的黑暗。她的故事,是另一缕照亮“计算机社会与人类”这幅画卷的光线。

人心会变形吗?

津本佐江子险遭公司前辈性暴力骚扰的遭遇在公司里不胫而走之后,她又从其他女同事那里得知了很多“意外的人”发生的“意外的事”。

比如,程序员a子遭到了另一个系统工程师逼迫,要和她交往。遭到a子拒绝后,那个工程师将她带到了一间空无一人的机房。

“听说那个男的掏出一把刀,叫她‘乖乖听话’。她拼命从机房里跑了出来,这才勉强逃脱。还有另一个女同事,被她的领导纠缠了好久。后来发展到这位领导甚至跑到她家门口去堵了她好几天,但就算这样她也没答应,后来她收到了好几十通骚扰电话……”

在另一家公司,计算机部门发生的案件则更加可怕。一个男性软件技术人员强迫女部下与其交往,遭到对方拒绝后,便不停地往她家里拨打骚扰电话。没过多久,男人不光使用女部下的照片制作成裸体合成照片,还将照片和写满污言秽语的骚扰信件邮寄给她,纠缠不休,骚扰行为一次次变本加厉,她最后只好报警求助。这些案例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全都罔顾对方的心情和态度,心中充满自私的妄想,强迫对方屈服于自己。

“总觉得这些男的心理都有些问题。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没有感情了,毫不犹豫就能做出这种事情,就像没有正常人的感情一样……”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因为连续多天在高压状态下和计算机逻辑殊死搏斗,才产生了这种令人发毛的扭曲心理。她也在考虑辞职转行,正因为害怕这种“扭曲”和“变形”开始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蔓延。

“如果和现在的男朋友结婚,我可能也不是很想要小孩子。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表达,我感觉我这个人好像越来越冰冷似的。但是,如果转行干别的……放眼望去其他的行业我都觉得十分无聊。就好像我做的工作比他们那些普通人都要高端,我比他们都高一个层次。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变得这么高傲自大、藐视别人了。连我自己都特别厌恶这样的自己……”

听完这席话后不久,我结识了一位资深系统工程师的妻子濑山夏子。她的丈夫濑山修一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知名复印机制造商的生产管理部门工作。夫妻俩和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一起住在神奈川县川崎市一片新建的住宅区里。据说,这里就是让“不伦”成为日本流行词的电视剧《周五的妻子们》的故事原型发源地。一幢幢独栋小洋房以铁道车站为中心向四周铺开,形成了一片漂亮洋气的街区。每一幢小洋房看起来都像是电视剧里中产上班族的幸福剧舞台一样。濑山家的左邻右舍,全都是日本全国上下无人不晓的广告公司的上班族家庭。

夏子对我说,还是离家远一些心里会比较轻松,所以我们将见面地点选在了离她家三站地的地方。

幸福妻子的隐情

也不知道是幸福还是不幸。

现代社会为满足物欲已然生产过剩,近乎奢靡。流光溢彩的华丽外表迷惑了我们的双眼,仿佛所有人看起来都生活得幸福、富有。

我对濑山夏子的第一印象也是这样的。虽然平凡,但经济上十分宽裕,过着中产太太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要是不知道她的个人隐情,恐怕只会把她高亢的声音和她良好的家庭背景联系在一起。

在“职业”一栏填“家庭主妇”的女性,其实也有很多在做各自的副业。比如,利用年轻时在国外居住的经历开个外语班,教小孩子们外语,或者从国外代购一些高级生活用品之类的。

她告诉我:“我在这附近和一个朋友开了一家小店。今天提前打了烊,所以就有时间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