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性附身 —

战士们贫穷的早晨

列车到站之后,我被挤到变形的身体猛地从电车中释放出来。车站的站台上瞬间人潮汹涌。

“您没事吧?”

村林恭平对我说。

这一天,我终于实现了随行贴身采访计算机企业一线技术人员工作的愿望。前一晚上,我住在独自居住的村林家,次日早晨,和他一起出门上班。

那晚我们一谈就谈到了凌晨两点多,等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必须飞奔出门的时刻。我们连早饭都没吃,就从家里冲了出来。我在后面追赶着身材高大的村林向车站赶去。明明是出城方向,早晨从东京新宿开往神奈川县方向的特快列车依然挤得人动弹不得。所以,他才会关切地询问我。

村林恭平,今年二十八岁,供职于开在东京神奈川沿线的一家超大型计算机企业,在其中的研究所里担任系统工程师的工作。近年来,日本全国各地都开始出现高精尖技术研发机构聚集的高新技术产业基地,他所工作的厚木地区也是其中之一。随着超大型企业进驻这一地区,各类周边产业也随之兴盛起来,从东京市中心出城上班的人口亦同步激增。

出站后我们换乘了巴士。巴士里塞满了一看便知是“高科技战士”的上班族。他们把公文包垫在膝盖上,手里举着经济类报纸,耳朵里插着耳机,一言不发……这就是现在随处可见的、面目整齐划一的男人们的生活状态。村林恭平也不例外。

在巴士中摇晃了二十分钟之后,他任职的研究所大楼终于从一片丘陵中的台地上露出头来。

“您等会看着,大家一下车,就会一股脑地涌向那里。”

他手指的方向,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乘客接连下车,巴士几乎成了一辆空车。村林说得没错,下了车的人们面无表情地接连走进了那家便利店,他们看起来年纪轻轻,才二十多岁。

“他们都跟我差不多,晚上加班到很晚,所以早晨能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没结婚的人,基本上都在这买上一碗方便面,或者豆腐皮寿司,然后顺便买上一本漫画杂志,再去上班。吃过早饭之后,就可以开始一天的工作了。这附近原本是丘陵地形,一家饭店都没有。所以无论是午饭还是晚饭,基本都是在便利店买点便当之类的,再继续加班……”

他三番五次提到“索然无味”“没有钱”,然后这天早晨也买了一个什锦便当。

系统工程师、程序员,是走在计算机和网络不断发展的现代社会最前沿的一群人。他们是负责设计并组合驱动计算机工作命令的专业技术人员,全国大概有六十万人,其主力军多是单身的年轻一代。

听村林说到“没有钱”,我顿时想起了昨晚开“卧谈会”时他所说的话。他说,年轻的高科技战士们身上,不知为何没有性的味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天的采访开始后,我才开始明白他所说的“没有钱”的真正含义。

矗立在田野中的不夜城

一座高楼,像是剜去了山体的一角,矗立在丹泽山脉延绵的丘陵之上。这里就是村林恭平工作的研究所。研究所占地面积八万平方米,大楼周围有游泳池和网球场,再往外,是修得整整齐齐的草坪。

从巴士停车场通往公司正门的路是一段上斜坡。在这里工作的上班族手里提着公文包和在便利店买的便当,一言不发地爬上这条坡道。

村林工作的地方,就在这座研究所的一角。公司现在正在参与一个超大规模的项目,将遍布全日本每一个角落的某个大型组织的终端,用计算机全部连接起来。预计这套在线系统完成之后,该组织所有用户及其家庭成员的信息和数据都将被汇总到一起,可以做到瞬间调档、浏览,保险、金融等服务都将因此实现效率提升、高效化,收益也将实现飞跃性增长。

因此,公司将系统工程师和程序员等精锐部队调集于此,再加上外包公司派来的援军,以人海战术来推进这个项目。

“据说这套系统弄好之后,将会是世界第一的网络系统。但我们所接触到的范围,连一头大象的脚指头都还不到,根本不知道整个系统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在做这个项目呢?我觉得,怎么也该有上千人。这里是个超大型‘工厂’。”

虽然整个项目耗时数年,但每个部分都有交付期,每当交付期临近,“战场”上就会变得杀气腾腾。虽然公司的工作时间是有规定的,早晨八点四十分开始工作,晚上五点三十分下班。但工程师们仿佛是生活在另一个次元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工作时间的限制。

“我是半路加入这个项目里来的,结果来上班的第一天就通宵了。之后,也从来没正点下过班。平时基本上都要到十点多下班,临近交付期的时候干脆没有时间概念了。最严重的一个月,我通了六次宵、周六加班三次、周日加班四次,加班时间超过两百个小时。”

这附近还残留着一些田园的气息,所以每到夜里周围就会变得一片寂静。只有工程师们工作的这座大楼灯火通明,就像黑暗中的一座不夜城。

“早晨进公司之后,到处都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横尸遍野’。因为工作实在是太苦,有时候外包公司忽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人忽然就不来上班了。那年一直干到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等我回到公寓之后,电视里都开始直播红白歌会了。”

也只有他们这样年轻人占绝大多数的软件技术人员,才能够撑得住这么残酷的长时间连续工作。有数据指出,这一人群“整体平均年龄27.3岁,其中男性软件技术人员的单身率20~24岁为97.5%,25~30岁为76.4%,30~35岁也有40.2%”(数据来自电子计算机相关工会组织的1981年统计数据)

村林的前辈“惊叹号超人博士”也是单身工程师中的一员。

工程师都是漫画迷

单身工程师们的早饭是便利店买来的便当和方便面,午饭也同样单调,常是几个人成群结队,又跑去巴士站旁边的便利店解决。

他们买午饭时,一定会带上一本漫画或是少年漫画周刊。他们对每期杂志的上市日期早就烂熟于心了。每到杂志的上市日期,负责买的人都会赶紧去便利店采购,在同事间传着看。

“午休的时候,我们就吃买来的便当、面包,或者公司食堂的难吃得要命的荞麦面,吃完了就都回到自己座位上看漫画。绝对不会聚到一块聊天,更不会谈论报纸上的新闻,也没人会看经营杂志。大家各自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漫画……”村林这样说道。

“大家都这么年轻,又都单身,难道不会谈论一些八卦绯闻吗?”

“不会。完全不会谈论跟异性有关的话题。我们部门也有几个女工程师,但他们也从来不跟女同事聊天。从来没听说过谁跟谁有一腿这种传言。”

但是,有一个不得不说的人,就是“惊叹号超人博士”。要了解单身工程师的习性,他是一个绕不开的明星。

如果读者朋友家里有小孩子的话,可能听说过“惊叹号超人”这个名字。惊叹号超人巧克力是一家知名食品公司生产的巧克力夹心威化饼,每个只要三十日元。这款商品于一九七七年上市,大概从三年前起,产品包装中会赠送一张画片。画片有三种,分别是“恶魔”“天使”和“护身符”。这款零食在孩子们中间一下火了起来,每到上市那天孩子们都会成群结队地聚集到小卖店前排起长龙。有些地方甚至规定一个人只能买三块,销售十分火爆。

据生产商介绍,这款产品现在依旧十分流行,每年销售额大概在五十亿日元左右。如此盛况对于主打儿童市场的便宜零食来说十分罕见。

其实热衷于收集画片的不光是孩子们。比村林早一些进公司的前辈,单身工程师“惊叹号超人博士”——佐久间纯一就时常炫耀自己已经收集了超过两百张惊叹号超人画片。

一个身高一米八、横向宽度也十分惊人的大男人,却长了一张十足的娃娃脸,怎么看也没有三十二岁。

同事对他的评价就是一个“成天懒懒散散的人”,行为举止也十分乖张。哪怕是领导在座的会议,他也会把两条胳膊摊开,张着大嘴仰在椅子上打起瞌睡。

“有时候在干着活,他会忽然跑到我身边来对我说:‘喂!村林特工!今天上市啦。跟我一块去吧!’然后就带着两三个比他后进公司的同事,一窝蜂地跑到巴士站旁的便利店去买‘惊叹号超人’。每人限买五块,于是我们就每人买五块给他。回到公司之后,他马上迫不及待地拆开画片,还边看边开心地说:‘喂!你看!这人的脸是不是特别像某某(领导的名字)?哈哈哈哈。’因为每次他都一口气买很多,后来还自称‘小朋友的天敌佐久间’,是个挺怪的人。”

就是这个“惊叹号超人博士”,据说以前竟然是从一个二线城市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考上了东京大学法律系,毕业之后却进了跟专业完全没有关系的行业。

外星来客

“惊叹号超人博士”佐久间纯一虽然大白天就敢打着哈欠开始打瞌睡,在其他工程师跟程序较劲的时候笑眯眯地看着漫画,领导看了会火冒三丈的事情都让他干了个遍,但奇怪的是却一次都没遭到过批评。

据比他晚来公司的人说,这是因为他作为工程师的能力确实是出类拔萃。

“在计算机的世界里,不是1就是0,不是正确就是错误,不是黑就是白。对吧?所以这个行业的看人标准也一样,一个人有能力、没能力,懂技术、不懂技术,黑白分明。”

佐久间的一个后辈说道。“惊叹号超人博士”这一难得的技术人才,他究竟蕴含着怎样的能力,我完全无法理解。

曾有一个工程师去他家做客,进门之后立刻目瞪口呆。

最近很多高中生、大学生告别不了小时候爱看的《哆啦a梦》等漫画,将它们一直堆在书桌周围。但是这位“博士”的房间里不光堆满了小时候收集的漫画和周边产品,甚至连武士画片之类的小玩具都珍藏得好好的。

不光如此,只要谈到漫画、动画,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大到作品的名字、主角的名字,小到配角的名字,乃至各种故事细节他都烂熟于心。

最近,他正沉迷于游戏。《勇者斗恶龙3》上市时引发了抢购风波,他却早已预订购买,游戏上市后也十分从容,还跟同事说“昨晚玩了个通宵”,然后又毫不掩饰地去打瞌睡。

和这家公司同属一个资本集团的婚介公司,每年都会给年满三十岁还单身的员工发来广告信。这家婚介公司采用了当时流行的计算机配对系统。

三十二岁、单身、东大毕业、在超大型计算机公司工作——只要将“惊叹号超人博士”的资料罗列出来,肯定能吸引无数有结婚意向的年轻女性的眼球。但他本人却宁愿选择沉迷于被人造角色所环绕、幼儿式的幻想世界中。

“他对于衣服什么的,一点都不在意。对吃的也没有兴趣。我们谈论异性的话题,他也完全不搭话。看样子也完全不认识什么女性朋友……”

同事这样评价他,大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原本就对“性”完全没有兴趣。

越看他越像是生活在异次元的新人类的典范。他本人似乎也早已预料到了周围人的看法,常常一脸认真地嘟囔:“等到了一九九几年,我就得回自己的星球了……”

自称“外星来客”的他,是不是一个特例呢?绝非如此。工程师和程序员们战斗在计算机化最前线,忍受着高强度、长时间、高密度的工作。当我用聚光灯照出他们的劳动状态和生活内容后,一张张和他十分相似的面容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厌恶人情味

虽然比起外星来客“惊叹号超人博士”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但在和奋战在计算机战场最前线的软件技术人员接触的过程中,我时常感觉到他们或多或少都在人情这点上筑起一道看不见的防线,不愿让人接近,或者说他们不愿将目光看向充满人性的、纠缠不清的感情世界会更加贴切一些。

我采访了在一家大型机电集团旗下的软件公司任中层干部的池泽一树。他的公司里算上外包人员一共有两千多人。虽然规模很大,但主力部队同样也是年轻一代。三十岁员工的单身率高达50%以上,可见公司里单身人士之多。

“刚才在过来的路上,在杂志上看到了这样一篇报道。我把这篇报道给我们公司的年轻工程师看,说:‘这篇文章写的就是你们。’对方看过之后苦笑着对我说:‘虽然写法有些极端吧,但说的事情一点都没错。’”

他说着,把那篇文章递给了我,文章的标题是《计算机技术人员结婚中介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