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电子技术通过引进安装了集成电路的工业机器人和数控机床而迅速普及。通过电脑数字控制,不仅实现了以前要靠熟练工的经验和直觉才能做到的高精度车床加工,还带来了工厂整体自动化的革命性变革。
比如,业务涵盖从铁矿石炼钢到最终铸造加工生产的综合钢铁企业,从前是严酷体力劳动场所的典型代表。然而从六十年代后期开始,各个工厂就已经逐步推进自动化生产。从某个工艺的计算机控制,再到整个工厂的计算机化,进而发展为总公司和各地工厂联网管理,最终发展成和大型贸易公司、钢材销售公司的联网经营,微电子革命逐步推进并走向成熟。
计算机化不仅在各企业间横向展开,在企业内部,自动设计装置和检测用的微电脑等技术也日趋完善。一九七一年日本的计算机台数超过西欧,之后计算机和机器人的普及越发加速,一九八〇年被称为机器人元年。工业机器人、自动化、无人化成为强劲的推进器,帮助日本经济从石油危机的深渊中跃出,重新腾飞。
工厂微电子化普及之后,日本又迎来了办公自动化的浪潮。办公电脑、文字处理机、传真机飞速普及,从前依靠人力进行的计算和控制实现了机械化、自动化、无人化。
办公自动化设备的引进并不仅限于单体公司内部,还可以和其他企业进行联网。一个办公室引进了设备,不仅可以将网络延伸到公司的生产工厂、仓库,还能延伸到关联企业的办公室、外包工厂、批发商、超市、零售店,甚至连锁饭店和咖啡馆的收银机,构建起庞大的网络,无孔不入地渗透进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并带来整体性的变革。
报复人类
在微电子革命的推动下,企业迅速实现高效整合,经营体制有了质的飞跃,效率至上的管理系统覆盖每个角落,日本终于跻身超级经济强国之列。但在光鲜的成绩背后,这些发展对于人类的影响正慢慢显现出来。创造出巨大财富的生产系统,开始了对人类的报复。第一盏红灯,亮给了人类的健康。
日本劳动省在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以全国近八千家企业、约一万五千人为对象完成的《劳动省健康状况调查》显示,出现某种程度的自觉症状的受访者高达82.9%,感觉身体疲劳的人占67.3%,同时有72.2%的受访者表现出精神疲劳,这一数字比例在中层干部中更高,达到了79.5%,接近八成。此外,有55.5%的人表示出现比精神疲劳更加严重的“强烈不安、烦恼、心理压力”。徘徊在过劳死红线边缘的人也越来越多。
女性的身体也亮起了红灯。操作计算机、文字处理机的工作,不可避免地需要长时间坐在显示器前。这种久坐的工作损害了女性的身体健康。比如,针对财产保险行业的问卷调查(多选)结果显示,感到视觉疲劳的人员竟高达63.4%,还有44.3%的人感觉肩膀酸痛,有35.2%的人觉察到视力下降,12.8%的人感到身体乏力。除此之外,还有人出现了头痛和腰痛症状。不要忘记,这还是对以年轻女性为主的部门的调查结果。她们之中很多人都经常光顾按摩和针灸服务场所,还有很多年轻女性喜爱去泡温泉。就连小报、周刊杂志都做了不少关于年轻女孩过起了中年大叔生活的专题,可见事态之严重。同时,女性的工作繁忙程度到了连每月的生理期都没办法请假的地步。东京地方工会的调查结果显示,一九八七年能请到生理假的女性占总数的70%,而这一数据到了一九九一年却骤减到了40%。
东京大学医学部保健社会学教室助手山崎嘉比古博士正在调查办公自动化后人们的工作状态。据他介绍,身心过劳、开始显现出病态症状的人越来越多。根据一九八七年的调查,有55.8%的人显示出强迫症的倾向。他们被一些生活琐事所纠缠,比如一些独居的人在早晨出门上班之后,会忽然觉得自己忘记锁门,或是忘记关掉煤气,上班路上多次返回家里确认,没有办法正常出门。
此外,就“是否对于工作的责任感过强,或在工作临近交付期非常繁忙的时期,曾认真考虑过丢下工作,逃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针对这一问题做出肯定回答的人也有30%。
在微电子化普及前后,人们疲劳的表现是不同的。对于“离开公司后,是否头脑中依然满是工作上的事情,心理上无法从工作状态中解放出来?”这一问题做出肯定回答的人占了三成。另一方面,六七个人中就有一个对“彻底从工作中解脱出来,彻底放松休息、游玩的时候,心中是否会产生罪恶感,总是静不下心来,没办法全身心地放松?”这一问题做出肯定回答。无法摆脱工作的心理束缚和无法投入休息的“假期神经症”,两者可以说是互为表里的关系。
与此相对,也有不少人出现了不想上班的症状。对“既没有身体不适,也没有宿醉,但临近出门的时候就是觉得不想去公司。”这一问题选择“极其符合”和“较为符合”的人加起来有两成,这一数字如果再加上选择“有时符合”的人,则达到了五成。
心灵失去健康的人们
据精神科医生介绍,强迫症患者以及带有强迫症倾向的人数每年都在增加。除了山崎博士介绍的确认恐惧症之外,还有一些人身患运势恐惧症。比如,早晨上班的时候,如果不右脚先踏进公司大门就会陷入恐慌,认为一定会发生不吉利的事情。如果不小心左脚先踏进了公司,就必须先退回去,重新进一次大门才可以。如果不小心忘记确认是右脚还是左脚先踏进公司的,就会整整一天都处于坐立难安的状态。还有些人患有交通工具恐惧症,乘坐轨道交通的时候,会一直惊恐,特别是乘坐新干线这种发车之后长时间行驶不停车的交通工具的时候,会觉得在密闭的空间中喘不过气来,甚至产生跳车的念头。
还有些人有利器恐惧症,看到利器等尖锐的物体,就会产生一种会刺伤别人的恐惧,不用布将刀刃缠起来就坐立难安。另一些人对绳索心怀恐惧,如果手头有和服的腰绳甚至衣带,都会害怕会不会勒死小孩子,不将细长的绳索状的东西全部收得严严实实就会静不下心来。我有一个朋友的妻子,就患有这样的绳索恐惧症。
患有洁癖的人就更多了,比如恨不得每二十分钟就洗一次手,洗手的时候一定要打很多次肥皂,使劲搓洗很多次才罢休,没过一会儿就又忍不住去洗。还有很多人在意自己的口臭,在公司常常离开座位去水房刷牙。最近越来越多的人饭后必须刷牙。不仅是口腔,还有很多人每天要洗很多次头发,否则会心烦意乱,无法安心做其他事情,显然光是早晨洗头已无法满足他们。
听完医生的介绍,就像参观了一个神经症样品的展览会。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平时看起来都非常正常,和其他人过着同样的生活。但是,他们时刻要求自己百分之百完美无缺,被另一个自我苛责到身心俱疲,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痛苦着。这一现象让人认识到,正是这个以企业为中心的社会,将激烈的竞争和高度的紧张状态强加给每一个成员。
本应以改善公司业务为目的的微电子化,反而将前所未有的高精度管理的手段指向了公司员工。证券公司是最典型的例子。每个人的个人信息多达六七百项,中层领导只要将下属的密码输入终端机,就能立即看到下属的全部信息和销售业绩,说公司掌握着员工的一切也不为过。
不仅如此,现在是寻呼机时代。计算机技术人员无论假期还是深夜,都会因为机器故障和维护被叫去公司工作。很多人都深感恐惧,无论身处何地都无法摆脱工作。一家大型计算机公司与客户签订了提供24小时技术支持合同,随后,公司所有员工都配上了寻呼机,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立刻响应公司的紧急呼叫。
一名技术员向我透露,他一年一共接到了十二次紧急呼叫。遇上紧急呼叫,连家人都被搅得不得安宁。精神和肉体受到双重折磨,心理压力巨大。
一个工作狂人的死
这种时刻被人从身后紧盯着的“督促感”并非企业圈的专利。
一九九〇年因癌症去世的娱乐评论家加东康一先生曾向报社寄来一篇短文,题目是《由一位电视制片人的死所想到的》。我以前曾联系过加东先生,想要采访娱乐圈的内幕,曾和他在电视台的休息室里聊了很久。此刻重读这篇文章,更觉十分心痛,特摘抄于此。
朝日电视台的一个现任制片人死了。就在十天之前,他在家中感觉身体不适,住进医院,不到一天时间就成了不归之人。他叫近藤洲弘,享年五十三岁,生前担任电视剧《吉宗评定记:暴坊将军》的制片人。
在这个影视人越来越像普通公司职员的时代,他对工作的热爱可以说延续了匠人品质。节目在他的热情中不断突破新的收视率。就在他死前的十三天,他的节目在东京地区获得了23%的收视率,刷新了历史纪录。然而,他却没有机会听到这个消息了。
这几年,他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京都。平时从京都市内的宾馆前往拍摄现场,只有周末才能回到东京的家。他的死太过突然,不仅仅是我,其他同事也陷入了茫然。我们很自然地联想到,他的死可能和过劳有关。
对于电视台的所有节目来说,收视率是可以左右节目存亡的数据。在这个行业,收视率越是上涨,目标就越是水涨船高。哪怕坐拥两位数的收视率,只要稍微有一点下滑,就会招来失望的声音,紧接着领导就会让其他制片人拿出新节目的方案。
都说节目的制片人是一个节目的最高领导,参演者的生杀大权全由制片人一手掌握。但这个行业实际上还是处于明星参演者的卖方市场,加之近年媒体市场的多样化,制片人时刻处于被动状态。为了争取到更多有名的参演者,个人人脉就无比重要。这个趋势无情地剥夺了制片人的个人时间,造成了他们看上去近乎自虐的过劳工作方式。他们自己对工作的过度责任感,换个角度看其实就是害怕被踢出工作岗位。
我自己也是一样。一旦被卷入拍摄连续剧的循环之中,就像骑上了一辆独轮车,只要停下就随时会摔倒,人员纠葛接二连三,只能骑到自己累死为止……
在癌症病楼住院的七个月,虽然时刻在反省自己对工作的过度责任感,但眼前的现实却是不把自己累倒,就真的停不下来。
包括明星在内,这个行业里有很多人英年早逝,正是由这个充斥着不稳定因素的社会所致。很多人在持续不断的不安感的驱使下,不知休止地前行,直到把自己累死。
我们就像是骑在一辆随时会倒下的独轮车上,感受到背后不断逼近的不安,非得骑到把自己累倒,不死不休——加东先生的尖锐评论充满了切肤之痛,而饱尝现代人悲哀的他最后也成了不归之人。他们的死,实在让人悲痛。
身心的疲劳不断积聚,但人们就像上了高速公路的汽车,除了随着大流往前走之外别无选择。我们就像置身于一个庞大的系统之中,刚达成了一个目标、课题,甚至都没有时间喘息,马上就会有一个更高的目标被推到面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造成这一状况的另一个因素,就是土地与房价导致的“泡沫经济”。据说,将全日本的所有土地全部卖掉,可以买下二十个美国。少数资产家把持着一路狂涨的土地,贪得无厌地增殖手中的资产,导致贫富差距越拉越大。日本的国民劳务总收入总额只有三百五十万亿日元,然而资本收益却高达五百万亿至一千万亿日元。在这样一个挥汗劳动不如坐收利息的社会,人心没有不走向疯狂的道理。
接下来您将在本书中看到的,就是一朵朵盛开在这样一个时代的无果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