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有某些东西是不可以用金钱来买卖的?如果有的话,那么我们又如何能够确定哪些物品和活动是可以正当买卖的,而哪些物品和活动是不可以正当买卖的?我建议,我们可以通过提出一个略微不同的问题来着手探讨上述问题,而这个略微不同的问题便是:是否有某些东西是金钱不能买的?
金钱能够买什么和不能买什么
就上述“是否有某些东西是金钱不能买的”这个问题而言,大多数人会做出肯定的回答。我们可以以“友谊”为例。假设你想有更多的朋友,那么你会设法去买一些朋友吗?这是不可能的。稍稍一想,你就会意识到,就“友谊”而言,“购买”这种方式是无效的。一个雇来的朋友与一个真正的朋友是不一样的。你可以雇人来做你的朋友一般都会做的一些事情,比如,当你出门时帮你收信件,必要时帮你照看小孩,或者扮演情绪治疗专家的角色聆听你的苦恼并给你同情性的建议等。眼下,你甚至可以通过为你的facebook网页雇用一些俊男美女“朋友”来增加你的网络知名度,而价钱是每位“朋友”每月99美分。当被使用的照片(大多数是模特的照片)未得到授权时,虚拟朋友网站则会被停止运营。sup/sup尽管所有这些服务都可以拿来买卖,但实际上你是不可能买到一个真正的朋友的。总之,用来买友谊的金钱要么把友谊消解掉,要么使友谊完全变味。
或者,我们也可以考虑一下诺贝尔奖的情形。假设你拼命想得到诺贝尔奖,但是你按正常的方式却未能获得诺贝尔奖。这时,你可能会突然产生去买一项诺贝尔奖的念头。但是,你很快会意识到这种方式是无效的,因为诺贝尔奖不是金钱能够买的那种东西。美国棒球大联盟(theamericanleague)最有价值球员奖也不是金钱能够买的那种东西。如果某位前“诺贝尔奖”得主或前“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最有价值球员奖”得主愿意卖掉他的奖品,那么你就可以买到这个奖品,而且你还可以把这个奖品陈列在你的客厅里。但是,你却无法买到那个奖项本身。
这不只是因为“诺贝尔委员会”和“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不出售这些奖项。即使“诺贝尔委员会”和“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拍卖他们的奖项,比如,一年出售一个诺贝尔奖,那么所购得的那个奖也定会与真正的奖不一样。市场交易会消解掉赋予该奖项以价值的那种善(good)。这是因为诺贝尔奖是一种表达尊敬的物品。购买诺贝尔奖就是在消解你追求的那种物品。一旦人们得知有人购买了诺贝尔奖,那么诺贝尔奖也就不再会传递出或表达出人们被授予该奖时所得到的那种尊敬和承认。
美国棒球最有价值球员奖的情况亦是如此。棒球最有价值球员奖也是表达尊敬的物品;如果棒球最有价值球员奖是买来的,而不是靠赛季的本垒打比赛获胜或其他精彩表现获得的,那么这个最有价值球员奖的价值就会被消解掉。当然,表征一个奖项的奖品与这个奖项本身之间是有区别的。事实的确如此,美国好莱坞奥斯卡金像奖的一些得主卖掉了他们的奥斯卡金像,或把这些奥斯卡金像留给了他们的继承人,而他们的继承人则把金像卖掉了。苏富比拍卖行(sotheby’shouse)和其他拍卖行拍卖了其中的一些奥斯卡金像。1999年,迈克尔·杰克逊用154万美元购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奖《乱世佳人》(gonewiththewind)的奥斯卡金像。颁发奥斯卡金像奖的“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反对买卖奥斯卡金像,因此它现在要求奥斯卡金像奖得主签署一项承诺不出售奥斯卡金像的协议。颁发奥斯卡奖的官方机构不想将符号性的雕像变成商业性的收藏品。不论收藏家是否有能力购买奥斯卡金像,购买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与赢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显然是不一样的。sup/sup
上述这些较为显见的事例为我们所关注的那个更具挑战性的问题提供了某种启示,而那个问题就是:是否有一些东西是金钱能够买到但却不应当买的?让我们来考察一种能够买但它的买卖却会在道德上引起争议的物品,比如,人的肾脏。一些人为器官移植市场辩护,而另一些人则发现这种市场存在道德争议。如果购买肾脏是错误的,那么其问题并不会像诺贝尔奖那样:金钱会消解该物品的价值。假设肾脏移植很匹配,那么肾脏就会发挥功用,而与支付金钱无关。因此,为了确定肾脏是否应当拿来买卖,我们必须做一番道德探究。我们必须检视赞同或反对器官买卖行为的各方观点,并确定哪方的观点更具有说服力。
或者,让我们来考虑一下婴儿买卖的事例。几年前,“法律和经济”运动(thelawandeconomicsmovement)的领军人物理查德·波斯纳(richardposner)法官,曾建议用市场手段来分配那些供收养的婴儿。波斯纳承认,一些更讨人喜欢的婴儿相较于不太讨人喜欢的婴儿会要求收养人出更高的价格。但是他论辩说,在分配供收养的婴儿这件事情上,自由市场会比现行的收养制度做得更好,因为现行的收养制度虽说允许收养机构收取一定的费用,但却不允许拍卖婴儿或索要市场价格。sup/sup
许多人都不赞同波斯纳的这项建议。他们主张,不论市场多么有效,孩子都不应当拿来买卖。在认真审视这场争论以后,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它所具有的一个明显特征,即像肾脏市场一样,婴儿市场也不会消解掉婴儿购买者试图获得的那种物品。在这个方面,买来的婴儿不同于雇来的朋友或买来的诺贝尔奖。如果存在一个收养婴儿的市场,那么人们以现价购买之后就可以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孩子。这样一个市场是否存在道德争议,乃是一个需要我们更进一步予以思考的问题。
因此,乍看起来,下述两类物品之间有一种明显的区别:一类东西(如朋友和诺贝尔奖)是金钱不能买的,而另一类东西(如人的肾脏和孩子)是金钱能够买的,但在是否应当买卖上存有争议。然而,我建议,这二者的区别并没有乍看上去时那么清晰明确。如果我们审视得更仔细些,那么我们便可以洞见上述显见的情形(即购买朋友和诺贝尔奖)与上述存有争议的情形(即购买人的肾脏和孩子)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在上述显见的情形中,金钱交易损毁了人们所购买的物品,而在上述存有争议的情形中,物品会在买卖后得以存续,但结果却有可能遭到贬损、腐蚀或减少。
雇人道歉与购买婚礼祝词
我们可以通过考察一些介于购买友谊与购买肾脏之间的事例来探究上述两种情形中的那种联系。如果金钱不能购买友谊,那么友谊的表征或亲密的、爱慕的或懊悔的表示又如何呢,也不能买吗?
2001年,《纽约时报》刊发了一篇关于一家中国公司的报道。该公司提供一项独特的服务:如果你需要向某人(如已经分手的恋人或已经闹翻的商业合作伙伴)道歉,而你又不想亲自去向他道歉,那么你便可以雇用天津道歉公司代表你去道歉。天津道歉公司的口号是“我们替你道歉!”这篇文章还说,专业道歉工作人员是“一些拥有大学学历、身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性和女性。他们是拥有‘出色口头表达能力’和重要生活经验的律师、社会工作者和教师;当然,他们在咨询方面还接受过额外的培训”。sup/sup
我不知道天津道歉公司是否取得了成功,甚或也不知道该公司是否依然存在。但是,我在读到这篇有关天津道歉公司的报道时产生了一种疑惑:买来的道歉可行吗?如果某人冤枉了你或冒犯了你,然后再派一个雇来的道歉者向你赔罪,你会感到满意吗?它也许取决于各种情境,甚或也可能取决于成本。你会认为一个昂贵的道歉比一个廉价的道歉更有意义吗?或者说,需要道歉之人的道歉行为应该包含懊悔之意,以至于它是不能被外包的?如果雇人道歉无论花费如何巨大都无法达到本人道歉的效果,那么道歉就像朋友一样也是金钱不能买的那类东西。
让我们考虑一下另一种与友谊密切相关的社会惯例,即对新人致婚礼祝词。按照传统习俗,婚礼祝词是由男傧相(通常是新郎最亲密的朋友)向新婚夫妇表达温暖、诙谐和衷心的美好祝愿。但是,构思一篇优雅的婚礼祝词并不简单,而且许多男傧相都无法胜任这项任务。于是,一些男傧相会去网上购买婚礼祝词。sup/sup
“完美祝词网站”()就是专门为人代写婚礼祝词的一家主要的网站。“完美祝词网站”自1997年开始运营。你只要在网上回答一份调查问卷(内容包括新娘和新郎是如何相遇的、你会如何描述新娘和新郎,以及你是想要一篇幽默风趣的祝词还是一篇感情真挚的祝词等),你便可以在3个工作日内收到一篇量身定制的3~5分钟的祝词。代写一篇婚礼祝词的价格是149美元,可以用信用卡支付。对于那些支付不起代写婚礼祝词价格的男傧相来说,其他一些网站——如“即时婚礼祝词网站”()——为他们出售规范的、事先写好的婚礼祝词,每篇价格为19.95美元,而如果客户对服务不满意,则可以保证退款。sup/sup
假设在你的婚礼上,你的伴郎发表了一篇热情洋溢并让你热泪盈眶的婚礼祝词。事后,你了解到你的伴郎给你们的婚礼祝词并不是出自他本人之手,而是从网上买来的。对此,你会在意吗?这篇婚礼祝词在当下的意义会不及你的伴郎当初念它的时候(即在你不知道这篇婚礼祝词是由枪手代写的时候)的意义吗?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很可能会回答说,“不及”,也就是说,买来的婚礼祝词不如由伴郎亲自撰写的婚礼祝词更有价值。
有人可能会论辩说,各国的总统和首相通常也会雇用演说稿撰写者,却没有人会为此指责他们。但是,婚礼祝词并不是国情咨文,而是对友谊的一种表达。尽管买来的婚礼祝词在达到预期效果的意义上可能是“有效的”,但是这种效果的达到却可能要取决于一种欺骗因素。这里有一个测试:如果你为了在最好朋友的婚礼上发表婚礼祝词这件事感到头疼,而去网上买了一篇感人且真挚的婚礼祝词杰作,那么你是会曝光购买婚礼祝词这个事实,还是会竭力掩盖这个事实?如果买来的婚礼祝词需要借助掩盖它的出处来达到效果,那么我们就有理由相信,买来的婚礼祝词乃是对祝福人亲自撰写的婚礼祝词的一种腐蚀。
从某种意义上讲,道歉和婚礼祝词是金钱能够买的物品。但是,买卖道歉和婚礼祝词却改变了它们的品质,并且贬低了它们的价值。
抵制礼物的理据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友谊的另一种表达方式——送礼。与婚礼祝词不同,礼物难免有物质的一面。但是,就一些礼物而言,其在金钱方面不那么显眼;而就另一些礼物而言,其在金钱方面则相对明显。在最近几十年里,礼品货币化已经成了一种趋势,而这也是社会生活日趋商品化的另一个例子。
经济学家不喜欢送礼。或者更确切地说,经济学家很难把送礼视作一种理性的社会惯例。从市场逻辑的角度来看,相比送礼直接给现金来得更好。如果你设想人们一般都了解自己的偏好,而且送礼的目的是为了让你的朋友或心爱的人高兴,那么给钱就是最好的方式。即使你品味高雅,你的朋友也可能不喜欢你挑选的领带或项链。因此,如果你真的想要最大化你的礼物给人的好处,那么你就不要买礼物,只要把你本来买礼物所要花费的钱给他就可以了。你的朋友或心爱的人或者可以拿你给的钱去买你原本打算买的物品,或者(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可以拿你给的钱去买某种会给他带去更大愉悦的物品。
这就是经济学家反对送礼的逻辑。这种逻辑受制于一些限定条件。如果你碰巧看到你朋友会喜欢但却不甚熟悉的物品(比如,一种最新的高科技小物件),那么这个礼物就会比你信息闭塞的朋友用同样的钱所购买的东西给他带去更大的快乐。但是,这是一个与经济学家的基本假设相符合的特殊情形,而经济学家的这个基本假设认为,送礼的目的就是为了使受赠人的福利或功利最大化。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经济学家乔尔·沃德佛格(joelwaldfogel),一直把送礼的经济低效这个问题作为他长期研究的课题。所谓“低效”,沃德佛格意指两种价值间的落差:一个是你婶婶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价值120美元的带有菱形图案的毛衣)对你的价值(可能非常小),另一个是(如果你婶婶把购买该毛衣的120美元现金给你)你会买的那个东西(比如,ipod)对你的价值。1993年,沃德佛格在其论文《圣诞节无谓损失》(thedeadweightlossofchristmas)中,已然注意到了与节假日送礼相关的挥霍行为的盛行。沃德佛格在其近著《吝啬经济学:节假日不该送礼的理由》(scroogenomics:whyyoushouldn’tbuypresentsfortheholidays)中修订并详尽阐述了前述论题:“总而言之,当其他人为我们买东西(如衣服、音乐制品或其他任何东西)时,他们所挑选的东西很可能不是我们会为自己所挑选的东西。不论他们如何用心良苦,我们都能料到他们的选择是无法令我们满意的。相较于他们的支出本应带给我们的满意度而言,他们的选择可以说侵损了他们所付金钱的价值。”sup/sup
按照规范的市场逻辑,沃德佛格得出结论,在大多数情形中,还是直接给钱来得更好:“经济学理论和常识都使我们做出这样一种预期:就每一欧元、每一美元或每一谢克尔的花费而言,我们为自己买东西要比我们为他人买礼物会使我们更满意……买礼物一般都会侵损物品的价值,而且只有在极少数的最好特例中,买礼物才能令人觉得与给现金一样好。”sup/sup
在阐明了反对送礼的经济学逻辑之后,沃德佛格又对这种低效的做法侵损了多少价值进行了调查研究。他让礼物受赠人对他们所收到的礼物进行估价,并询问他们愿意为他们所收到的礼物付多少钱。他的研究得出结论:“就每一美元的花费而言,我们认为,我们所收到的礼品相较于我们为自己所买的物品在价值上要少20%。”就是这个20%使得沃德佛格能够估算出美国全国范围内在节假日送礼所将产生的总“价值损失”:“假定每年美国节假日人们送礼要花费650亿美元,这意味着,与我们以通常的方式(即精打细算的方式)为我们自己花费650亿美元所获得的满意度相比较,我们会因为送礼而将少获得130亿美元的满意度。美国人是在以一种‘大肆侵损物品价值’的方式庆祝节假日。”sup/sup
如果送礼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和低效活动,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坚持这么做呢?这个问题在规范的经济学假设范围内很难得到回答。然而,格雷戈里·曼昆在他所撰写的经济学教科书中却勇敢地尝试对此做出回答。曼昆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一开始就指出,“送礼是一个奇怪的习俗”,但他同时也承认,如果在你男朋友或女朋友过生日时给他/她现金,而不是一件生日礼物,那一般来说是一个馊主意。这是为什么呢?
曼昆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是,送礼是一种“发送信号”的模式——这是一个意指用市场来克服“信息不对称”的经济学术语。比如,一家拥有高质量产品的公司花费巨额费用来做广告,其目的不仅是为了直接游说顾客购买其产品,而且也是在向他们“发送信号”:负担代价高昂的广告意味着该公司对其产品质量有足够的自信。而曼昆的言下之意是,送礼也是在以同样的方式发送信号。一个为送给女朋友礼物而精心琢磨的男人“心里有一则私密信息,即他的女朋友想知道:他是否真的爱她?为她挑选一件好的礼物是他爱女朋友的一个信号”。既然挑选礼物要花费时间和精力,那么挑选一件合适的礼物乃是他“传递他爱女朋友这一私密信息”的一种方式。sup/sup
曼昆对上述问题的解释,是一种思考恋人与礼物问题的极其呆板的方式。“发出”爱的“信号”,与表示爱是不一样的。说发送信号,实际上是在错误地假定,爱是一则由一方传递给另一方的私密信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给现金也会行之有效——钱给得越多,信号就越强,进而爱意(想必)也就越浓。但是,爱不只是(或主要不是)一个私密信息的问题。爱是一个人与另一人相处并回应另一人的行为或感情的一种方式。礼物(尤其是花心思的礼物)可以是爱的一种表示。从表示的角度来看,好的礼物不仅要让人高兴(即满足受赠人消费偏好意义上的那种高兴),而且还反映了赠送者与受赠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特定的亲密关系。这就是为什么送礼要花费心思的原因所在。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礼物都可能有上面那种“表示”的意味。如果你出席一个远房兄弟的婚礼或某个商业伙伴的小孩的成人礼,那么较好的做法很可能是从婚姻登记处买一件礼物或者直接给现金。但是,给朋友、恋人或配偶现金而不是某件精心挑选的礼物,所传递的就是不把他/她放在心上的某种冷漠。这就好像用金钱代替了对朋友、恋人或配偶的关爱似的。
经济学家知道礼物有表示的一面,尽管他们的经济学原理无法解释这一点。亚历克斯·塔巴罗克(alextabarrok)是一位经济学家和一名博主;他在一篇文章中指出:“作为经济学家,我认为最好的礼物是现金,但是不作为经济学家的我则反对这种观点。”功利主义观点认为,理想的礼物是我们会为自己购买的那种物品:假设某人给了你100美元,而你用这100美元为你自己的车买了一副轮胎。这就是使你的功利最大化的东西。针对这种观点,塔巴罗克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反例:如果你的恋人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是一副你的汽车的轮胎,那么你可能不会感到特别高兴。塔巴罗克指出,在大多数情形中,我们宁愿送礼的人送给我们某种奇特的东西,也就是某种我们不会为自己购买的东西。至少,我们愿意从我们的知己那里收到可以表达“狂野的自我、激情的自我或浪漫的自我”的礼物。sup/sup
我认为,塔巴罗克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送礼物之所以并不总是对有效功利最大化(efficientutilitymaximizing)的非理性背离,乃是因为礼物并不只是事关功利的问题。一些礼物是对某些确定、质疑或重释我们的身份关系的一种表达。这是因为友谊除了对友谊双方彼此有用以外,还有更多的意义。它的意义还包括在与他人相处的时候有助于人的性格的成长和人对自我的认知。正如亚里士多德教导我们的那样,友谊在最佳状态的时候还具有塑造和教育的意义。然而,将朋友之间所有形式的送礼都货币化,会在用功利性规范支配一切的过程中把友谊腐蚀掉。
甚至用功利主义观点来审视送礼这一行为的经济学家也不能不注意到,送钱乃是一种例外而非常态,尤其在地位同等者之间、配偶之间以及其他重要的人之间更是如此。在沃德佛格看来,这便是他所谴责的那种低效的渊源。那么,依照他的观点,又是什么在激励人们坚持这样一种大规模侵损价值的习惯呢?他认为,激励人们送礼而不给钱的乃是这样一个事实,即现金被认为是一种承载某种恶名的“庸俗之礼”。不过,他并没有追问人们把送钱视为庸俗的观点是对还是错。相反,他撇开这种恶名所具有的减损功利的不良倾向,反而把这种恶名视为一种没有任何规范意义的非理性的社会事实。sup/sup
沃德佛格认为:“如此多的圣诞礼物是实物而非现金,其唯一的原因就是人们认为送钱太俗。如果送钱没有这种恶名,那么送礼的人就会给现金,受赠人也会用这笔钱去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而这也会使受赠人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sup/sup斯蒂芬·都伯纳和史蒂文·列维特提出了一个类似的观点,即人们在送礼时之所以不愿意送现金,多半是一种“社会禁忌”(asocialtaboo)所致,而这种禁忌“粉碎了经济学家关于完美、有效交易的梦想”。sup/sup
对送礼的经济学分析在一个狭小的领域内说明了市场逻辑所具有的两个显著的特征。第一,这种分析表明了市场逻辑是如何偷偷地预设了某些道德判断的,尽管它声称自己是价值中立的。沃德佛格并没有评论过人们讨厌送钱的正当性,而且也从来没有追问过它是否有可能得到正当性证明。他只是假定,它是实现功利的一种非理性障碍,即一种在理想状态下应当加以克服的“功能失调的惯例”。sup/sup他并没有考虑到这样一种可能性,即送钱的恶名会反映一些值得珍视的规范,比如那些与友谊密切相关的关爱规范。
坚持认为所有礼物的目的都是为了使功利最大化,也就是未经论证地假定:首先,功利最大化的友谊观是一种最合乎道德的观念;其次,对待朋友的正确方式就是满足朋友的偏好,而非质疑、扭曲或减损他们的偏好。
因此,反对送钱的经济学理据并不是道德中立的。它预设了一种特定的友谊观,亦即一种被许多人都认为不值一提的友谊观。然而,不论对送礼的经济学分析进路在道德上存在何种不足,这种分析进路却正日益占据支配地位。而这使得我们必须去直面送礼这个例子所具有的第二个显著特征。尽管它的道德假定存有争议,但是思考送礼的经济学方法却正在逐渐成为一种事实。在过去20年里,送礼的金钱面相已渐渐浮出水面。
礼物的货币化
下面让我们来考虑一下礼品卡(giftcard)兴起的情形。节假日的购物者正越来越趋向于赠送具有一定货币价值的礼品券或礼品卡(这些礼品券或礼品卡可以在零售店中兑换商品),而不是自己去寻找并购买恰当的礼物。礼品卡代表了一种折中的送礼形式,居于挑选具体礼物与给现金这两种送礼形式之间的形式。礼品卡不仅使得送礼人的送礼活动变得更简单,而且也给受赠人提供了更大的选择范围。一张塔吉特、沃尔玛或萨克斯第五大道的50美元礼品卡,通过让受赠人选择他/她真正想要的某种东西的方式而避免了一件毛衣因为小两码而导致的那种“价值损失”。然而,礼品卡无论如何都是有别于给现金的。的确,受赠人确切地知道你花了多少钱;因为,礼品卡的货币价值是明确的。尽管这是事实,但是特定商场的一张礼品卡相对于给现金而言要少很多恶名。或许,选择一家合适的商场所传递出的那种贴心的因素,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会减轻那种恶名。
节假日礼物的货币化趋势在20世纪90年代开始盛行;当时,越来越多的送礼人开始给亲友送礼品券。20世纪90年代后期,从礼品券向“礼品卡”的转变,加速了节假日礼物货币化的趋势。从1998年到2010年,礼品卡年销售额几乎增加了8倍,超过了900亿美元。根据消费者问卷调查,礼品卡是人们现在所需求的最流行的节假日礼物,居于服装、视频游戏产品、消费类电子产品、珠宝和其他物品之前。sup/sup
传统主义者对这种趋势深表哀叹。朱迪丝·马丁(judithmartin)是以“礼仪小姐”(missmanners)著称的礼仪专栏的作家;她抱怨说,礼品卡业已“掏空了节假日的心脏和灵魂。你的基本做法就是给人送钱,就是送钱让他们离开”。个人理财专栏作家莉兹·普利亚姆·韦斯顿(lizpulliamweston)所担忧的是,“送礼这门艺术正在迅速蜕变成一种完全商业化的交易”。她问道:“从放弃现在的‘送礼’方式,到我们开始相互直接扔掷一叠一叠的美钞,难道还需要很长时间吗?”sup/sup
从经济学的逻辑来看,向礼品卡的转变乃是朝正确方向迈出的一大步。直接给美钞会更好。理由是什么呢?尽管礼品卡减少了礼物的“净损失”,但是它们却无法把这种“损失”完全消除掉。假设你的叔叔给了你一张100美元的、可以在“家得宝”超市购买物品的礼品卡。这要比给你一个你不想要的价值100美元的工具包好得多。但是,如果你不喜欢家装饰品,那么你还是宁愿要现金的。毕竟,金钱就像是一种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兑换物品的礼品卡一样。
毫不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市场已经有了一种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一些网店现在(以低于礼品卡面值的价格)用现金购买礼品卡,然后再倒手转变这些礼品卡。例如,一家名叫“卡片超市”(plasticjungle)的网店会用80美元的价格收购你的一张面值100美元的家得宝礼品卡,然后再以93美元的价格转售该礼品卡。礼品卡的折扣率会根据礼品卡所能使用的商场的受欢迎度而变化。一张面值100美元的沃尔玛或塔吉特礼品卡,“卡片超市”网店会用91美元的价格收购。然而,一张面值100美元的巴诺书店礼品卡,如果出售给“卡片超市”网店,很遗憾只能卖到77美元,略少于一张面值100美元的汉堡王礼品卡所能卖到的79美元。sup/sup
对于那些关注礼物净损失的经济学家来说,上述二手市场可以量化出你通过送礼品卡而非给现金这种方式强加给受赠人的经济损失:礼品卡的折扣率越高,礼品卡的价值与现金价值之间的落差也就越大。当然,不论是送礼品卡,还是给现金,都无法体现传统送礼方式所表达的那种贴心和关爱。贴心和关爱这些美德在礼物转变为礼品卡(并最终转变为现金)的过程中被削弱了。
一位研究礼品卡的经济学家提出了一种调和“现金的经济效率”与“贴心的传统美德”二者的方法:“一个打算送礼品卡的人需要记住给现金的可能好处,并附上一张给受赠人的便条,告诉他这笔钱可以在__(此处填写商场的名称)消费;也就是在送礼品卡时再加上一点有益的体贴。”sup/sup
送钱并附带一张令人高兴的便条(建议受赠人在哪里花掉这些钱),乃是一种被彻底解构的礼物。这就好比将功利元素和表示规范分别打包在两个盒子里,再用一根带子把它们系在一起。
我最喜欢的一个送礼商品化的例子是一种提供电子化的礼物转送(electronicregifting)系统,该系统最近获得了专利。《纽约时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对这个系统进行了描述:假设你婶婶送给你一个水果蛋糕作为圣诞礼物。水果蛋糕公司在发给你的电子邮件中通知你将得到这样一份贴心的礼物,同时给你提供下述3项选择:接受交付、用它交换某种其他东西或将这个水果蛋糕送给你礼物名单上某位不会拒绝的人。由于交易是在网络上发生的,所以你不必麻烦地将水果蛋糕重新打包,再把它送去邮局。如果你选择转送礼物,那么新的受赠人也会得到上述3项同样的选择。因此可能的情况是,这个没有人需要的水果蛋糕可以经由网络空间而无限制地转赠下去。sup/sup
一种可能令人感到糟糕的情况是:由于零售商执行一种透明的政策,所以水果蛋糕上述“旅程”中的每一位受赠人都能够知晓这个水果蛋糕的行程表。这会令人感到尴尬。如果你知道这个水果蛋糕已遭到了前面好几位受赠人的拒绝,而且直到现在才勉强地硬塞给你,那么这很可能会削减你因得到这份礼物本应产生的感激之情,进而消解掉该礼物的情感价值。这有点像这种情况:你发现你最好的朋友事先在网上购买了一份感情真挚的婚礼祝词。
买来的荣誉
尽管金钱买不来友谊,但在某种程度上,金钱却能买到友谊的表征和表达方式。正如我们业已看到的,把道歉、婚礼祝词和礼物转换成商品并不会把它们完全毁掉。但是,它确实侵损了它们。它们之所以遭到侵损乃与下述原因有关,即金钱不能用来买朋友:友谊以及维系友谊的社会惯例乃是由某些规范、态度和美德构成的。把这些惯例商品化的做法,实际上就是要置换这些规范(如同情、宽容、贴心和关爱),并用市场价值观来替换这些规范。
雇来的朋友与真正的朋友是不一样的,几乎所有的人都能说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能够想到的唯一的一个例外乃是金·凯瑞(jimcarrey)在电影《楚门的世界》(thetrumanshow)中所扮演的角色。金·凯瑞所扮演的这个角色一生都生活在一个看似平安幸福的城镇里,而该角色不知道的是,这个城镇实际上是一档现实电视秀节目的摄影棚。金·凯瑞花了一些时间才弄清楚,他的妻子和他最好的朋友也都是雇来的演员。但是,这当然不是金·凯瑞雇来的,而是电视制片人雇来的。
友谊的关键在于:我们(通常)无法买到朋友的原因(即买卖朋友会损害这种关系),阐明了市场是如何腐蚀这种友谊表达方式的。尽管买来的道歉或婚礼祝词让人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但是它们却已然受到了玷污和贬低。尽管金钱能够购买道歉和婚礼祝词,但是它们只是真正的道歉和婚礼祝词的低级形式。
荣誉物品也很容易遭到相似的腐蚀。金钱不能用来买诺贝尔奖,但是其他形式的荣誉和认可又如何呢?下面让我们来考察一下名誉学位的情况。大学和学院会把名誉学位授予杰出的学者、科学家、艺术家和公职人员。但是,有一些名誉学位的得主却是事先把大笔钱捐给授予其名誉学位的机构的慈善家。就此而言,这类学位究竟是买来的,还是真正的荣誉?
名誉学位可以是含糊的。如果大学或学院直言不讳地陈述授予名誉学位的理由,那么这种直言不讳就会消解掉它的美好。假设学位授予仪式上所颁发的荣誉证书这样写道:“我们基于杰出科学家和艺术家的成就而授予他们名誉学位。但是,我们授予你这个学位,是为了感谢你捐赠给我们1000万美元修建了一座新的图书馆。”这样的奖励很难被视作一种名誉学位。当然,名誉学位上的赞美之词永远不会那样写。它们会论及公共服务、捐赠善举,以及对大学使命的奉献,亦即一些会模糊名誉学位与买来的学位这二者之间区别的赞美之词。
我们也可以就入读著名大学的名额是否可以买卖的问题提出类似的问题。大学不会拍卖它们的入学名额,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拍卖它们的入学名额。如果许多有严格遴选程序的大学和学院都将一些新生名额卖给最高出价者,那么它们就可以增加学校的财政收入。但是,即使它们想使自己的财政收入最大化,它们也不会把所有新生名额都拿来拍卖。这种做法不仅会降低教学质量,而且也会削弱考生考进大学的荣誉,进而还会减少需求。如果人们毫不费力就可以买到斯坦福大学或普林斯顿大学的入学名额,而且这种情况广为人知,那么你被斯坦福大学或普林斯顿大学录取(或者你的孩子被斯坦福大学或普林斯顿大学录取)也就没有什么可引以为傲的了。它顶多是那种类似于“我买得起一艘游艇”般的骄傲。
然而,假设绝大多数的入学名额都是按照成绩来分配的,只有少数入学名额是悄悄拿来出售的。同时,让我们再假设,大学和学院在决定是否录取你的时候要考虑很多因素(比如,高中成绩;美国大学标准入学考试成绩;课外活动;种族、民族及地域等因素;运动技能;校友子女优先因素等),以至于在任何情况下都很难说哪些因素是决定性因素。在上述两种条件下,大学和学院可以把一些入学名额卖给富有的捐赠人,而同时又不减损学生在被顶级大学录取时所能感受到的那份荣誉。
高等教育的评论家认为,上述情况大抵就是今天许多大学和学院的实际运作状况。他们把“校友子女优先”(即优先考虑录取校友的孩子)说成是一种呵护富人的做法。而且他们还指出了这样一些情形:一些大学和学院为一些不怎么优秀的申请者放宽了录取标准,因为这些申请者的父母非常富有并有可能给学校捐赠巨款,尽管他们并不是校友。sup/sup然而,捍卫这种做法的人则论辩说,私立大学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校友和富有捐赠者的捐赠,而且这些捐赠也可以使大学为那些不怎么富裕的学生提供奖学金和财政援助。sup/sup
因此,与诺贝尔奖不同,大学和学院的入学名额是一种可以拿来买卖的物品,只要学校不公开兜售它们。大学和学院是否应当这样做,则是一个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的问题。买卖大学和学院入学名额的想法会面临两种反对意见。一种是关于公平的,另一种是关于腐败的。基于公平的反对意见认为,为了让富有捐赠者为学校基金进行巨额捐赠而录取他们孩子的做法,对于那些出生在经济条件一般的家庭的申请者来说是不公平的。这种反对意见把大学教育视作赢得机会和改变社会地位的一种渊源,并担心为富家子弟提供这种优惠条件的做法会固化社会经济方面的不平等状况。
那种反对腐败的意见所关注的是制度诚信的问题。这种反对意见指出,高等教育不仅能够使学生胜任有偿工作,而且还体现了一些理想:追求真理、弘扬学术和科学的卓越性、增进人文教育、培育公民美德。尽管所有的大学都需要用钱来追求其目标,但是让筹集资金的需求占据主导地位,不仅会产生扭曲大学各种理想的风险,也会产生腐蚀赋予大学以存在理由的各种规范的风险。总之,这种反对意见所关注的是诚信,亦即一种制度对其基于理想的忠诚;而这一点正是众所周知的对“出卖”的指责所揭示的。
反对市场的两种观点
上述两种观点贯穿于“金钱应当和不应当买什么”的争论之中。基于公平的反对意见所关注的是市场选择有可能导致的不平等现象,而反对腐败的意见所关注的则是市场关系有可能侵损或消解的规范和态度。sup/sup
让我们来考虑一下买卖肾脏的情况。的确,金钱能够购买他人的一个肾脏而同时不会损毁其价值。但是,人的肾脏应当拿来买卖吗?那些认为人的肾脏不应当拿来买卖的人,一般都会基于下述两种理由中的其中一种来反对这种做法。第一,他们论辩说,这样的市场会对贫困者构成掠夺,因为他们选择出售他们的肾脏有可能并非真正自愿的(公平理由)。第二,他们论辩说,这样的市场会促使人们把人贬低为、客体化为移植器官的一种集合体(腐蚀理由)。
或者,让我们来考虑一下买卖孩子的情况。我们有可能建立一个收养婴儿的市场。但是,我们应当这样做吗?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给出了两种反对理由。一种反对理由认为,把孩子拿来出售的做法会把不那么富裕的父母赶出这个市场,或者说,这样做会给不那么富裕的父母剩下一些最便宜的、人们最不想要的孩子(公平理由)。另一种反对理由认为,给孩子标价会腐蚀“无条件的父母之爱”这一规范;不同孩子之间不可避免的价格差异还会强化这样一种观念,即一个孩子的价值取决于他/她的种族、性别、智力前景、身体素质或身体残疾,以及其他特征(腐蚀理由)。
我们值得花一点时间来阐明上述两种认为市场具有道德局限的理由。基于公平的反对意见所指向的乃是当人们在不平等或极需金钱的条件下买卖东西时会产生的那种不公正。根据这种反对意见,市场交换并不总是如市场倡导者所认为的那样是自愿的。一个农民为了供养他正在挨饿的家人有可能会同意出售他的一个肾脏或一只眼角膜,但是他的同意有可能并非真正自愿的。实际上,这个农民有可能是迫于其恶劣的经济状况。
反对腐蚀的意见与基于公平的反对意见不同。它所指向的是市场估价或市场交换有可能会对某些物品和做法产生的贬损效应。根据这种反对意见,如果某些具有道德性质的物品和公共物品被拿来买卖,那么它们就会受到销蚀或腐蚀。反对腐蚀的意见不可能通过建立公平的交易条件而被消解,因为无论条件是否平等,它都可以适用。
人们就卖淫问题所展开的长时间的争论,就表明了上述两种理由之间的区别。一些人反对卖淫,因为卖淫者很少有人是真正自愿的(如果有真正自愿的话)。他们论辩说,那些卖淫的人一般都是被迫的,不论是迫于贫穷、毒瘾,还是迫于暴力威胁。这种反对意见就是前述的“基于公平的反对意见”。但是,另一些人反对卖淫,则是因为不论妇女是否被迫卖淫,卖淫都会贬损妇女的人格。根据这种理由,卖淫是一种腐败/腐蚀,它会贬低妇女的人格,并致使人们用不健康的态度看待性问题。反对贬损妇女人格的意见,并不取决于卖淫者是否真正同意这样做;甚至在一个没有贫穷的社会中,甚至在高级妓女(她们喜欢这份工作并自由选择了这个职业)的情形中,这种反对意见也会谴责卖淫行为。
上述两种反对意见利用了不同的道德理想。基于公平的反对意见所追求的是同意理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公平的背景条件下得以实现的那种同意理想。赞同用市场来分配物品的主要理据之一就是市场尊重选择自由。市场允许人们自己选择是否按照某种给定的价格出售某种物品。
然而,基于公平的反对意见指出,一些这样的选择并不是出于真正的自愿。如果一些人极度贫穷或者没有能力进行公平的讨价还价,那么市场选择就不是自由选择。因此,为了弄清楚某项市场选择是否是一种自由选择,我们就必须追问社会背景条件下的哪些不平等现象会破坏有意义的同意。讨价还价能力的不平等在什么意义上会对不利一方构成强制,并会破坏他们所达成交易的公平性?
反对腐败的意见所利用的是一套不同的道德理想。它所诉诸的不是同意,而是相关物品(即那些被认为因市场估价和市场交易会受到贬损的物品)的道德重要性。因此,为了决定大学入学名额是否应当拿来买卖这个问题,我们就必须对大学应追求的道德物品和公共物品展开讨论,并对出售大学入学名额是否会损毁那些道德物品和公共物品的问题进行追问。为了决定是否应当建立一个用于解决婴儿收养问题的市场,我们就必须追问什么规范应当用来调整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并对买卖孩子是否会破坏那些规范的问题做进一步的追问。
基于公平的反对意见和反对腐败的意见在对市场的理解上存在不同:前者并不会因为某些物品是珍贵的、神圣的或无价的而反对把它们市场化;它反对在那种严重到足以产生不公平议价条件的不平等情形中买卖物品。它并不为人们反对在一个具有公平背景条件的社会中将一些物品(不论是性、人的肾脏,还是大学入学名额)商品化的做法提供任何理据。
与之不同的是,反对腐败的意见所关注的是物品本身的性质以及应当用来调整这些物品的规范。因此,仅仅通过确立公平的讨价还价条件,并不能消除这种反对意见。甚至在一个不存在能力和财富不公正差异的社会中,仍会有一些东西是金钱不应当购买的。这是因为市场不只是一种机制,而且还体现了某些价值观。因而,有时候,市场价值观会把一些值得我们关切的非市场规范排挤出去。
排挤非市场规范
对非市场规范的排挤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市场价值观又是如何腐蚀、消解或取代非市场规范的呢?规范的经济学逻辑假定,将某一物品商品化(即将该物品标价出售)并不会改变该物品的性质,而且市场交易还可以在不改变物品本身的情况下提高经济效率。这就是为什么经济学家一般都支持用金钱激励措施来激发所期望的行为;赞同倒卖珍贵的音乐会、体育赛事甚至教皇弥撒的门票;赞同用可交易的配额来分配有关排放、难民和生育的问题;赞同送现金而非其他礼物;赞同用市场来缩小各种物品(甚至是人的肾脏)供需之间的落差。如果你假定市场关系及其所形成的态度不会减损交易物品的价值,那么市场交易就可以在使任何其他人都不受损的情况下使交易双方获益。
然而,上述假定却容易受到人们的质疑。我们在上文业已考察了大量质疑该假定的事例。当市场侵入传统上受非市场规范调整的各个生活领域时,那种认为市场不会侵损或贬损其交易物品的观念也就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置信了。越来越多的研究都确认了常识所表明的这样一个道理,即金钱激励措施和其他市场机制会通过排挤非市场规范的方式产生事与愿违的后果。有时候,为某种特定行为支付酬劳,并不会使人们更多地这样行事,反而会使他们较少地这样行事。
核废料贮存点
多年来,瑞士一直都在设法寻找一个贮存放射性核废料的地方。尽管瑞士严重依赖核能,但是很少有社区想让核废料存放在它们那里。当时,被指定可能堆放核废料的一个地方是位于瑞士中部叫作沃尔芬西斯(wolfenschiessen)的小山村。1993年,也就是在人们对这个问题进行公投前不久,一些经济学家对这个小山村的居民进行了调查,询问这些居民是否会投票赞同在他们的社区里建立一个核废料贮存点——如果瑞士国会决定在他们村建立核废料贮存点的话。尽管在该山村贮存核废料对居住在该地的街坊邻里来说被广泛认为是不受欢迎的,但是该山村居民的微弱多数(即51%的村民)却表示,他们会接受这一决定。显而易见,这些居民的公民义务感压倒了他们对风险的关切。后来,这些经济学家在他们的研究中增加了一个补偿观点,即假设瑞士国会提议在你所在的社区建立一个核废料贮存点,并每年对该社区的每位居民进行现金补偿。那么,你会支持这种做法吗?sup/sup
调查结果表明:小山村居民的支持率不是上升了,而是下降了。经济激励的增加,减少了一半的支持率,即从原来的51%降到了25%。给钱的想法,实际上降低了人们赞同把核废料贮存在自己社区的意愿。此外,增加一项补偿额度的做法也不起什么作用。当经济学家后来增加了补偿额度的时候,结果也于事无补。甚至当所提供的年度金额高达每人8700美元(远远超过瑞士一般人的月收入)时,该山村居民的支持率还是很低。人们对金钱补偿的类似反应(虽不那么明显),也可以见之于其他抵制放射性废料贮存点的社区。sup/sup
于是我们要问,瑞士这个小山村的居民怎么啦?为什么更多的居民愿意无偿接受核废料的堆放,而不愿有偿接受核废料的堆放呢?
规范的经济学分析指出,给人们金钱让他们接受一项负担的做法会提高而非降低他们接受该项负担的意愿。主持这项研究的瑞士经济学家布鲁诺·s·弗赖(brunos.frey)和美国经济学家菲力克斯·奥伯霍尔泽吉(felixoberholzer-gee)指出,价格效应有时候会受到道德考量(其中包括对共同善的承诺)的压制。对于许多居民来说,接受核废料贮存点的意愿体现的是一种公共精神,亦即这样一种认识:整个国家都仰赖核能,因此核废料总得有个地方来存放。如果他们的社区被认为是最安全的核废料存放点,那么他们愿意承担这项负担。在这种公民承诺的背景下,给这个小山村居民以现金的做法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贿赂,即设法贿买他们的选票似的。事实上,在那些拒绝金钱补偿方案的人当中,有83%的人通过宣称他们不可被贿赂这样一种方式解释了他们的反对行为。sup/sup
你可能会认为,增加一项金钱激励措施只会强化原已存在的那种公共精神,进而增加人们对“设立核废料贮存点”这一举措的支持。两项激励措施(一种是金钱激励措施,另一种是公民精神激励措施)难道不比一种激励措施更强有力吗?然而,答案却未必。假定激励措施是一种加法因子的观点是错误的。相反,对于瑞士的良好公民来说,个人金钱补偿这种做法乃是把一个公民问题变成了一个金钱问题。市场规范的侵入把他们的公民义务感排挤了出去。
主持这项研究的学者们得出结论:“在公共精神占支配地位的领域,如果用价格激励措施来让人们支持建设一个对社会有益处但在地方上却不受欢迎的核废料设施,那么它付出的代价要比规范经济学理论所认为的代价高得多,因为这类激励措施会把公民的义务感排挤出去。”sup/sup
这并不意味着,政府部门应当直接把设立核废料贮存点的决定强加给地方社区。高压政策要比金钱激励措施对公共精神更具有腐蚀性。让当地居民评估在其社区设立核废料贮存点对他们将会产生的各种风险;允许公民参与决定把核废料贮存点设于何处可以最好地服务于公共利益这个问题;赋予核废料贮存点所在社区权利,使它们能够在必要的情况下关闭危险的核废料贮存设施;以上这些方式肯定是一些要比简单地购买更能够得到公众支持的方式。sup/sup
尽管现金补偿一般会令人反感,但是实物补偿却常常会受到欢迎。社区常常会接受政府因把一些不受欢迎的公共工程(如飞机场、垃圾填埋场和废品回收站)建在他们社区旁边而给予它们的补偿。然而,各项研究发现,如果这种补偿采取公共物品的形式,而不是现金的形式,那么人们更有可能接受这种补偿。相较于金钱补偿,人们更乐意接受这样一些补偿形式,比如,为他们的社区修建公园、图书馆、学校、社区中心、慢跑小道和自行车车道等。sup/sup
从经济效率的角度讲,这种情况有点令人费解,甚至是非理性的。按照一般推论,现金总是要优于实物性的公共物品,其原因正如我们在讨论送礼时所揭示的。金钱是能够用来交换物品的通货,是普遍适用的礼品卡,因为只要居民所得到的是现金补偿,那么这些居民就可以由自己来决定,是把他们的补偿款集中起来去修建公园、图书馆和游乐场(如果这样做可以使他们的功利最大化的话),还是选择把这笔钱用于私人消费。
然而,这种逻辑缺失了公民奉献这层含义。相较于给私人现金这种补偿方式,提供公共物品可以说是对公共工程所引起的危险和不便的更合适的补偿方式,因为公共物品承认了有关公共工程地点的决策所设定的公民负担和公共奉献精神。政府部门因居民同意在他们的城镇修建新的飞机场跑道或垃圾填埋场而给他们金钱,可被视作是在贿赂他们默认对其社区的贬损。但是,新的图书馆、游乐场或学校可以说是通过加强社区和尊重其公共精神的方式,来补偿作为同一个硬币的另一面的公民奉献精神。
捐赠日的活动与迟接孩子的现象
人们业已发现,在不如核废料那么意义重大的其他情境中,金钱激励措施也会排挤公共精神。每年,在某个指定的“捐赠日”里,以色列的高中生会为慈善事业(如癌症研究、援助残疾儿童等事项)挨家挨户去募捐。尤里·格尼茨(urigneezy)和阿尔多·拉切奇尼(aldorustichini)这两位经济学家在当时做了一项实验,以发现金钱激励措施对这些高中生的动机所产生的影响。
两位经济学家把学生分成3个小组。他们给第一组的学生做了一则关于慈善事业重要性的简短的激励性演讲,接着便让这些学生募捐去了。他们给第二组和第三组的学生不仅做了同样的演讲,而且还根据这些学生所筹集的捐款数额给他们以金钱奖励:第二组学生奖励1%,第三组学生奖励10%。当然,给学生的奖励不会从慈善捐款里出,而来自其他地方。sup/sup
你认为哪组学生募集到的钱会最多呢?如果你猜的是没有酬劳的那组学生,那么你猜对了。无酬劳的学生所筹集的捐赠额要比那些获得1%佣金的学生所筹集到的捐赠额多55%。那些获得10%佣金的学生要比获得1%佣金的那组学生做得好,但还是没有那组完全没有酬劳的学生做得好。(无酬劳的志愿者们所筹集的捐款额要比那些可拿到高佣金的学生所筹集的捐款额高出9%。)sup/sup
这个故事有什么寓意呢?主持该项研究的学者们得出结论,如果你打算用金钱激励措施去鼓励人们,那么你就应当要么“给予足够多的钱,要么一分钱都不给”。sup/sup尽管支付足够多的钱确实有可能会使你得到想要的结果,但这并不是这个故事要告诉我们的全部,因为这里还有一个关于金钱是如何把规范排挤出去的教训。
这项实验在一定程度上也确认了人们所熟知的这样一个假定,即金钱会激励人们工作。因为那组获得10%佣金的学生当时筹集的捐款额毕竟要多于那组获得1%佣金的学生。但是这里有意思的问题是:为什么两组可获得酬劳的学生落后于那组无酬劳的学生呢?这极可能是因为付钱让学生去做好事改变了筹集捐款这种活动的性质。在发放佣金的情况下,挨家挨户筹集慈善捐款在当时已经不完全是在履行一种公民职责,而更多地为了赚取佣金。金钱激励措施把一种充满公共精神的活动变成了一份挣钱的工作。对以色列的高中生而言,就像对瑞士小山村的村民一样,市场规范的引入把他们的道德承诺和公民承诺排挤了出去,至少是挫伤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