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住秘密的墙已被冲垮。几个无畏的荷兰小男孩已被愤怒的大潮冲跑。大潮将他们冲出得克萨卡纳,冲至农庄故土,在那里他们用不着再面对流言蜚语。其他人仍坚守岗位,忠诚地去封堵一条条新的裂缝。然而风中某种同位素的降落让流行暗语在大街小巷、报纸头条无处不见:明日之星已降临!
国防部长又要面对记者老朋友了,他的制服整洁无瑕,妆容一丝不苟,态度镇定自若。这一次的记者招待会将通过电视对整个基督教联盟进行转播。
b女记者:/b阁下面对事实仍然非常镇定。最近接连发生两起违反国际法的行为,根据条约都属战争。战争部长就一点也不担心?
b国防部长:/b女士,您应该很清楚,这里并没有战争部长,只有国防部长。而且据我所知,只有一起违反国际法的事件发生。你是否可以告诉我另一件?
b女记者:/b您不清楚的是哪一件呢——伊图湾的灾难还是远南太平洋的导弹示警?
b国防部长/b(突然一脸严肃):我相信女士应该无意煽动民众,但您的问题反映出,您即使不是完全信任,但也接受了亚洲国家完全错误的指控。他们是不是声称伊图湾灾难是我方武器试验的结果,跟他们无关?
b女记者:/b如果有煽动之意,请您把我扔进监狱吧!这个问题是依据一份“近东中立组织报告”而提的,报告中称伊图湾灾难是亚洲核武器实验的结果,是地下试验冲破了地表。这份报告还称,我们的卫星感知到了伊图湾实验,并立即发射地对空导弹警示,击中新西兰东南地区。而现在您既然提了,那请问伊图湾灾难本身是否是我们的武器实验造成的?
b国防部长/b(强装耐心):我理解记者立场要客观。但暗示陛下的政府有意侵犯……
b女记者:/b陛下只是个十一岁的男孩,而且这样的政府自称为他的政府,不仅老套,而且厚颜无耻——甚至卑贱!——妄图推卸责任,否认你们自己的……
b主持人:/b女士!请控制一下您的情绪——
国防部长:够了,够了!女士,如果你一定要夸大这些想象丰富的指控,那我告诉你,伊图湾灾难并非我们武器测试的结果。我也不曾听说近期有其他核爆炸。
b女记者:/b谢谢。
b主持人:/b《得克萨卡纳星观察报》的编辑似乎有话要说。
b编辑:/b谢谢。我想问阁下,伊图湾究竟发生了什么?
b国防部长:/b我们在那个区域并无国民,在上次世界危机中,我们两国的外交关系已经破裂,因此我们并没有观察员在那里。所以,我只能依靠间接证据和一些互相冲突的中立组织报告判断。
b编辑:/b可以理解。
b国防部长:/b那很好,根据我收集的资料,伊图湾灾难是一场百万吨级的地下核爆炸——这显然是某种实验完全失控的结果。到底是武器试验,还是某些亚洲边缘“中立国”控诉的试图改变地下水流向,这无法判断——但显然这一定是违法的,邻近的国家正准备向国际法庭抗议。
b编辑:/b有无战争风险?
b国防部长:/b我预计没有。而你也知道,我们有相当数量的武装派遣队,有必要的话,随时可以响应国际法庭的征召,协助执行裁决。目前我没有看到有此必要,但我无法为法庭代言。
b记者甲:/b可亚洲联盟发出威胁,一旦法庭不对我们采取行动,他们将立即攻击我们的太空设施。如果法院应对迟缓,那会有什么结果?
b国防部长:/b至今尚未收到最后通牒。在我看来,威胁的目的是安抚亚洲本区域人民,以此来掩盖他们在伊图湾的过失。
b女记者:/b瑞格利大人,您如今对母爱的信赖可有加深?
b国防部长:/b我希望母爱对我的信赖至少和我对母爱的信赖一样深。
b女记者:/b我相信,这至少是您应得的。
新闻发布会通过距地球两万两千英里的转播卫星广播,西半球大部分区域都被这闪烁的高频信号覆盖,这信息将会发送到千家万户的壁挂荧屏上。院长泽奇也是观众之一,他刚关掉了电视。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焦躁地等待乔舒亚,试着不去乱想。但“不去乱想”根本就做不到。
听啊,我们难道真的没有救了吗?难道我们注定要这样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轮回吗?难道兴盛和覆亡的循环没有止境,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如凤凰般一次又一次浴火重生吗?亚述、巴比伦、埃及、希腊、迦太基、罗马、查理曼大帝的帝国,还有土耳其,都已归为尘土,满目凄凉。西班牙、法国、英国和美国……都湮没在茫茫时空里。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我们注定要如此吗,主啊?被紧紧捆缚在自己的疯狂钟摆上,想要停下来却不能够。
而这次,它将把我们摇至毁灭,他想。
见帕特修士送来第二封电报,绝望的感受终于一扫而空。院长一把撕开,快速扫完,咯咯笑了:“乔舒亚修士来了吗?”
“正等在外面,尊敬的院长。”
“让他进来。”
“噢,修士,关上门,打开消音器,来看看这个。”
乔舒亚扫了一眼第一封电报:“新罗马的回复?”
“今天早上到的。先打开消音器,我们有事要谈。”
乔舒亚关上门,一拨墙上的开关,隐蔽的扩音器呜咽了一声便没了动静,房间里的音效好像突然变了。
泽奇示意他坐下,他走了过去,看着第一封电报。
“……与‘逃离地球计划’相关的任何行动,均不得擅自启动。”他大声念了出来。
“那玩意儿开着时,你得喊着说话。”院长说的是消音器,“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只是在读电报。那么,这个计划被取消啦?”
“别一脸放心的样子,那是今天早晨到的。而这封是今天下午刚到的。”院长拿出第二封电报掷给他:
今日早时的电报作废。教宗指示,“逃离地球计划”立即重启。选拔骨干,三日内离开。收到确认电报后立即动身。骨干组织有任何空缺及时报告。视情况开始执行。教区宗座代表,霍夫斯特拉夫红衣主教艾瑞克。
修士脸色一片苍白。他将电报放到书桌上,一屁股坐回椅子,双唇紧闭。
“你知道‘逃离地球计划’是关于什么的吗?”
“我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但不清楚细节。”
“好,我来解释。这一计划最初是要将几位神父连同一批移民送往人马座主星移居,但没成功。因为任命神父需要得到主教首肯,而第一代移民移居后,将来还需要输送更多神父,一直持续下去。于是这问题发展成了一场争论,这些移民队伍能否持久,果真如此的话,如果地球不再输送神父,如何确保移民星球的使徒传统能够传承下去?”
“最少要派三位主教。”
“是的,这看起来有些愚蠢,因为移民群体规模其实很小。但自从上次世界危机以来,‘逃离地球计划’成了紧急计划,以确保地球厄运临头时,移民星球得以保存教会。我们还有一艘船。”
“星际飞船吗?”
“没错。我们还有能够操纵战舰的一班人。”
“在哪儿?”
“就在这里。”
“就在修道院里?那是谁呢——”乔舒亚顿住了,脸色更加灰白,“可是大人,我在太空方面的经验只是跟轨道航天器挂钩,和星际飞船绝对不沾边!南茜死前,我去了西多会……”
“这些我都知道。修道院里有星际飞船飞行经验的人还很多。你也认识吧?甚至还有笑话说,太空人似乎更容易受到感召来我们修会。这当然不是意外。你该记得吧?做候补见习修士时,我们是怎样考察你的太空经验的?”
乔舒亚点了点头。
“你一定也记得,我们曾经问过,如果修会要你去太空,你愿不愿意再次回去?”
“记得。”
“那么你应该意识到,一旦‘逃离地球计划’通过,那你就有可能被派去执行。”
“我——我猜我当时怕的就是这个,大人。”
“怕?”
“或者说担忧,可也害怕,有一点点害怕。因为我总希望能在修道院里度过我的余生。”
“做个神父?”
“呃——那个我还没下定决心。”
“执行‘逃离地球计划’不会让你背弃誓言,也不意味着你就离弃了修会。”
“修会也要搬走?”
泽奇笑了:“带着《大事记》。”
“一整套——还要——哦,你说的是微缩胶卷。到哪里去呢?”
“人马座移居区。”
“要去多久,大人?”
“一旦你去了,那就永远不能再回来。”
修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眼紧紧盯着第二封电报,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抓了把胡子,表情呆滞。
“三个问题,”院长扬声说,“不必马上回答,但要开始思考,使劲思考。第一,你是否愿意前往?第二,你有没有受到感召要成为神父?第三,你愿不愿领导这队人?我所说的愿意,不是指愿意服从,我指的是热忱,或愿意去唤起热忱。想清楚,你有三天时间考虑——可能更短。”
现代化的发展,对古老修道院的建筑和环境侵蚀甚少。为了保护老建筑,避免跃跃欲试的新建筑来侵吞,扩张的建筑都被建在墙外,甚至高速公路对面——有时要为此牺牲便利。老食堂因为屋顶翘起而被声讨,如今需要穿过高速路才能到新食堂。因为有地下人行通道,修士们每日就餐的不便还能缓解一些。
这条路在这里已经有好几个世纪了,近来越发宽阔。它曾见证了异教徒军队、朝圣者、农民、驴车、游牧人、狂热的东方骑士,见证了大炮、坦克,还有十吨载重的卡车。时代在变化,季节在更替,交通有时堵塞拥挤,有时如涓涓细流,有时如滴滴露水。
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是六车道,有汽车在上面行驶。后来,车流没了,车道皴裂了,雨水淋过后,裂缝间生出稀疏的小草,又被尘埃掩埋。沙漠居民挖出破碎的水泥块,盖房子,垒围墙。自然的侵蚀,居民的蚕食,使这六车道逐渐变成了沙漠中的小路,穿越那荒蛮之地。而今,又有了六车道,又有了汽车,一如往昔。
“今晚交通不拥挤。”院长离开古老的大门时两眼一扫,“咱们直接步行过去吧,沙尘暴过后,地道里面能憋死人。不过你想躲汽车那就算了。”
“走吧。”乔舒亚修士说。
低矮的卡车前灯微弱(只作警告用),轮胎和发动机呜呜悲鸣,毫不留心地从身边飞驰过去。它们用碟状天线探路,以磁性触角感知路基中的导向钢筋,以便转换方向。粉红色的柏油路映出幽暗的光。这些人类经济大动脉中的血细胞,冷漠地从两位修士身边噌噌扫过,毫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修士们心惊胆战地从一条车道躲躲闪闪地蹿到另一条上。一旦被一辆卡车撞倒,那后面就会跟来一辆又一辆卡车从身上碾过,直到有安全巡逻车发现已经被压成肉酱的人尸,才能停下来清理干净。自动领航仪的感应装置探测金属块还行,探测血肉就无可奈何了。
“真是选错了。”气喘吁吁冲到中心岛,终于能歇歇气了,可乔舒亚说,“看谁站在那儿。”
院长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儿,接着一拍脑门:“格拉丝夫人!我给忘干净了,她今晚会到处找我。她把西红柿卖给了修女餐厅,现在又找上我了。”
“找你?她昨晚在这里,前天晚上也在这里。我以为她是在等车呢。找你做什么?”
“哦,其实没什么。她卖西红柿给修女们,价钱收高了,现在想把多出的利润捐给我,投到济贫箱里。只是个小仪式,我不介意这个仪式,只是之后的要求才糟糕呢,你等着瞧。”
“要不我们回去?”
“然后伤害她的感情?不行。她已经看见我们了。快来。”
他们又陷入这一队细长的车流,奋力向前游去。
双头老妇和她的六腿狗守着空空的菜篮等在新楼大门边。老妇对着狗温柔地哼着曲子。狗的四条腿都是好的,多出来的两条腿没用地耷拉在两边。和那两条腿一样,老妇的一个头也是没用的。那个头很小,从来不会睁开眼睛,看起来既不能呼吸也不能思考。它懒懒地靠在一个肩膀上,又瞎又聋也不做声,如同木制品。也许它没有大脑,因为它看起来既没有独立意识也没有个性。老妇的另一张脸已经写满沧桑,长满皱纹,而多出的脑袋却仍似婴儿,风沙磨砺、烈日暴晒都没有损毁这童颜。
见二人走近,老妇屈膝致敬,而她的狗却怒号着徐徐退后。“晚上好啊,泽奇神父。”她拉长调子说道,“也祝——祝您晚上好啊,修士。”
“喔,您好啊,格拉丝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