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纪里又有了宇宙飞船,这些飞船由毛茸茸的怪物们操纵。他们靠双腿行走,不该长毛的位置冒着几簇毛发。他们喋喋不休。他们会自恋地揽镜自照,也会在某些部落之神的祭坛前割喉自杀,比如在履行“每日剃须”的仪式时。这一种族常常自以为是神灵启示过的工具制造者,可大角星的智者一看就知道,他们基本上是一群激情四溢的餐后演说家。
他们(不止一次)觉得像这样卓越的种族,是天命所归,应该去征服星球。但无可避免的是,即使到了新世界,这个种族依然还是一副老调调,和之前在地球一样,连祷文和圣餐祷告念的还是《亚当短诗》和《受难者答辩》。
我们是沧桑世纪。
我们是砍头能手,是大怪物,
待会儿就要讨论砍掉你的头。
我们是你们的垃圾工,先生女士啊,
我们踩着节拍紧跟你们后头,吟诵的节奏啊好多人不懂。
一、二、三、四!
左!
左!
他有一个好老婆但他啊——
左!
左!
左!
右!
左!
我们,如旧国度的人们所说,军队扫过,碎尸成摞。
我们有你们的所有石器,跨越了原始时期,中石器时期和新石器时代。我们拥有很多你们的巴比伦和庞贝,你们的恺撒和镀铬制品。
我们有你们血淋淋的斧头和广岛之类的城市。我们前进前进,哪怕前方是地狱,我们也去。
萎缩、倒退、异变,
讲农家女夏娃的黄段子,
聊撒旦那个巡回推销员。
我们埋葬你们的死者及其声誉。
我们埋葬你们。我们是沧桑世纪。
然后出生、呼吸,在妇产医生的掌心干号,寻找人性,体会神性,感受痛楚,生儿育女,苦苦挣扎,走向死亡:
(将死者,请从出口安静离开。)
一代又一代,一次又一次,如行仪式,身着血迹斑斑的祭袍,张开指甲剥落的双手,梅林sup/sup的孩子在追逐光明。夏娃的儿女也搭建起伊甸园,继而又疯狂推倒,无休无止,因为这已非同往昔。(啊!啊!啊!——一个白痴疯狂地在乱石中吼叫,发泄他的无名之火。快!让唱诗班的歌声将它淹没,用九十分贝的“哈利路亚”将它淹没。)
听啊,无名的世纪正吟唱莱博维茨修道院最后的圣歌:
b领唱:/b明亮之星sup/sup要降临。
b应唱:/b主保佑。
b领唱:/b明亮之星要降临。
b应唱:/b基督保佑。
b领唱:/b明亮之星要降临。
b应唱:/b主保佑,保佑我们!
“明亮之星要降临。”这句暗语,在电闪雷鸣间传遍大陆。所有会议都在低声商谈;印有“最高机密,看完即毁”的绝密文件越来越多;可面对新闻界,信息却被紧密封锁,但这墙外,议论的潮水仍不时涌来。墙上确有漏洞,但荷兰小男孩sup/sup式的官僚们紧紧用手指堵着,哪怕指头在媒体的口水弹药里泡得肿胀也不放松。
b记者甲:/b请问阁下,里舍·索恩·贝尔克声明,西北沿海地区辐射量已达正常水平的十倍,您对此有何看法?
b国防部长:/b我没看过这份声明。
b记者甲:/b假定它是真的,会是什么导致了这么大幅的上升呢?
b国防部长:/b这个问题会引起猜测。可能里舍爵士发现了一个铀储量丰富的矿藏。不,收回,我不想评论。
b记者乙:/b在阁下看来,里舍爵士是不是一位有能力、负责任的科学家?
b国防部长:/b他未曾在我的部门工作过。
b记者乙:/b这并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b国防部长:/b完全能够回答。既然他未曾在我的部门工作,我就无从了解他的能力和责任心。我又不是科学家。
b女记者:/b据说最近在太平洋某地区发生了一次核爆炸,请问是真的吗?
b国防部长:/b女士,相信您清楚,当前的国际法规定,任何原子武器的测试都属一级犯罪。我们并未处于战争状态。这足以回答你的问题吧?
b女记者:/b没有,阁下,完全没有。我没有问您是否进行过测试,我问的是是否发生过爆炸。
b国防部长:/b我们没有引爆过。如果有人私自引爆,女士,你觉得他们会通知政府吗?
b女记者:/b这并没有回答——
b记者甲:/b阁下,叶鲁利安议员曾控诉亚洲联盟在远太空组装氢武器。据他所言,我们的行政理事会明知此事,却没有任何行动。有这回事吗?
b国防部长:/b我相信反对派委员完全有可能做出这样荒谬的指控。
b记者甲:/b为何荒谬?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在太空制造空对地导弹,还是因为我们并非全无行动?
b国防部长:/b怎么看都荒谬。我想再指出一点,自从核武器被重新研发,制造核武器就被公约禁止。在哪里都不行,不管是太空还是地球。
b记者乙:/b然而并没有公约禁止裂变物质在轨道运行,对吗?
b国防部长:/b当然没有。空对空运载工具都是核驱动的,必须燃烧核燃料。
b记者乙:/b也就是说,可以用以制造核武器的材料在轨道运行着,却没有任何公约禁止?
b国防部长/b(恼怒地说):据我所知,大气层外有这种物质存在,不违反任何公约或议会法案。要知道太空本来就塞满了月亮和小行星,那些可不是奶酪做的。
b女记者:/b阁下的意思是不是,即使不用来自地球的原材料,也能制造核武器?
b国防部长:/b这不是我的意思。虽然理论上有这个可能。我的意思是,除了核武器,没有任何公约、法律明文禁止任何特殊原材料在轨道上运行。
b女记者:/b如果东方最近有过一次试射,您觉得哪种情况更有可能:地下爆炸冲破地表,还是空对地导弹弹头?
b国防部长:/b女士,你的问题猜测性太强,这是逼我说“不予置评”。
b女记者:/b我只是引用了里舍爵士和叶鲁利安议员的看法。
b国防部长:/b他们可以纵容自己的疯狂猜测,我不能。
b记者乙:/b尽管可能有点古怪——还是请问阁下对当前天气有何看法?
b国防部长:/b得克萨卡纳很温暖,是吧?不过我知道西南地区有恶劣的沙尘暴。沙尘可能也会刮到我们这一带。
b女记者:/b您是否赞赏母爱,瑞格利阁下?
b国防部长:/b我坚决反对母爱,女士。它对年轻人产生了恶劣影响,尤其是对新兵。要是我们的战士没有被母爱腐蚀,就会更加优秀。
b女记者:/b我们可以引用您刚才的话吗?
b国防部长:/b当然,女士——不过只能用在我的讣告里,这之前可不行。
b女记者:/b谢谢。我会提前备好。
跟前几任修道院院长一样,杰斯罗·泽奇骨子里不是一个特别爱沉思的人。虽然身为修会的精神领袖,他曾宣誓要让修士们得以养成沉思的品质;本身作为一名修士,他也努力培养自己三思而后行的沉稳;结果一个目标都没有实现。他的本性强迫他行动,即使在思考时也按捺不住。他那头脑从来都拒绝老老实实地静思。然而正是这种好动的品质驱使他成为教区领袖,成为锐意进取的管理者,比起一些前任,他甚至更为成功。然而同样是这好动,也可能极易成为负累,甚至是一种恶。
大部分时间,泽奇能够模模糊糊意识到,当他面对几条无法扼杀的恶龙时,自己内心那鲁莽冲动的吼声。而现在,这种意识不再模糊,反而更加激烈,因为恶龙已经咬住了圣乔治sup/sup。
这恶龙是一台邪恶透顶的自动速记机,穷凶极恶,生来费电,霸占墙壁内部好几个立方单位,还占据了院长三分之一的桌面。现在,这玩意儿果然又坏了,大小写错乱、标点混淆,还颠倒了几个字母。就在刚才,他竟敢对尊敬的院长放电攻击,简直无法无天。院长打电话找了电脑修理工,可等了三天还不见踪影,于是他决定亲自动手,修理这个速记魔头。书房地板上杂七杂八扔着试印的废品,其中有一页印着这样的信息:
testingtestingtesting?damnation?
whythecrazycapitals#nowisthetimeforallgoodmemorizerstogumtotheacheofthebookleggers?
drat.canyoudobeti’erinlain#nowtranslate,neccesseestepistulamsacricollegiomlttendamessestatimdictem?what’swrongwiththeblastedthingsup/sup
泽奇浑身瘫软地坐在满是垃圾的地板中央,揉着前臂想止住那不由自主的痉挛。他刚刚在摸索速记机内部构造时,突然遭到电击。肌肉一抽一抽的样子让他想起被割开的通电的青蛙腿。捣鼓之前,他还特意小心地切断了电源。这只能说明发明这鬼东西的魔鬼,特意为它安装了歹毒的设备,让它即使不通电也能电死使用者。当时他正拧拧这个接头,扯扯那个接线,想找松开的线缆,结果胳膊肘拂过底盘时被突袭,一只高压过滤电容器抓住了机遇,通过尊敬的神父院长释放了自己。泽奇不知道这是电容器的自然特性作怪,还是因为机身装有狡猾的恶作剧陷阱,故意恶搞想动手修理机器的使用者。总之,他瘫倒在地,而那不雅的姿势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自愿摆出的。他是有能力修理多语言转换器的,成功记录上有着让他自豪的一笔:他曾在信息储存线中间发现一只死老鼠,于是纠正了这鬼机器总是写双音节的怪毛病。这次没看到有死老鼠,他只能乱摸线缆,祈求上天赐予他修理电器的异能。但显然不行。
“帕特里克修士!”他一边朝外大喊,一边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喂,帕特修士!”他再吼。
门终于开了,他的秘书踉踉跄跄地跑进来,扫了一眼机箱门大开的速记器,搅成一团的计算机线路,还有满目狼藉的地板,抬起头谨慎地打量他的精神领袖脸上的表情:“要我再打电话找修理服务吗,神父院长?”
“还找什么?”泽奇郁闷地嚷着,“你都打了三次电话了,他们也承诺了三次。我们也等了三天,根本没见人影。我要找速记员,马上要!最好是基督徒。那个破玩意儿——”他火冒三丈地直指自动速记机,“——就是该死的异教徒,甚至更糟。扔掉。我不想再见到它。”
“是自动速记机吗?”
“是自动速记机。去卖给无神论者。不,那样不好。当垃圾卖掉。我受够它了。上帝啊,波诺斯院长为什么要买这么个蠢东西呢?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吧!”
“喔,大人,他们说前任院长喜好小玩意儿,而且通过它,以您自己不懂的语言写信,也很方便。”
“有吗?你是说它本应很方便吧。可那玩意儿,修士,他们声称它能思考,我当时不信。思考意味着理性原则,意味着有灵魂。一台所谓的‘思考机器’——还是人造的——怎么可能有理性的灵魂?呸!它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异教徒。但你知道吗?”
“什么,神父?”
“一定有阴谋,不然不可能这么邪恶!它一定能思考!它知道好坏,我告诉你,它选择做坏东西。够了,别再偷笑了!这不好笑。这种设计连异教徒都不如。人造了这么个玩意儿,却没有制定原理。他们说僵硬的原理就是灵魂。是植物的灵魂?是动物的灵魂?还是人类理性的灵魂,或是脱离肉体的天使灵魂。这就是他们以生动具体的拟人原则列举的灵魂类型。但我们如何能想到这灵魂的列表如今这样复杂?除了植物的、动物的、理性的——还有什么?还有那个,就在那里,这破玩意儿。而它坏掉了。把它弄走——但先让我发一封电报给罗马。”
“要我记下来吗,尊敬的神父?”
“你会说阿勒格尼语吗?”
“不,我不会。”
“我也不会,霍夫斯特拉夫主教也不会说西南方言。”
“那用拉丁语吧?”
“哪种拉丁语?《圣经》用的还是现代的?我是不会信任自己的拉丁文的,就算我敢信,主教自己的拉丁文恐怕也靠不住。”他皱着眉,怒视着那台巨大的自动速记机。
帕特里克修士也跟着皱眉,走到机箱前,开始盯着这个电路元件纷杂错乱的迷宫。
“没有老鼠。”院长向他确认。
“这些小突起都是什么?”
“不要碰!”院长叫了起来,他看到秘书好奇地用手指头点着次级机箱控制点,这样的点有几十个。这些次级机箱控制点整齐地排列在一个盒子里,而盒盖被院长打开了,上面注有不可违抗的警告:仅供厂家调试。
“你动了没有?”院长走到帕特里克身旁问。
“我好像扭了一下,但我觉得它自己又回去了。”
泽奇给他看了盒盖上的警告。“哦。”帕特支吾了一声,两人面面相觑。
“主要是标点问题吧,尊敬的神父?”
“除了这个还有大写的问题,有些词的拼法也一片混乱。”
俩人对着一堆s型曲线、小圆块、小物件,还有小装置,充满迷惑,相对无言。
“你可有听说过尊敬的犹他州修士弗朗西斯?”院长最后问。
“没印象,大人,怎么了?”
“只是突然希望他在为我们祈祷,虽然我相信他还没被封圣。来,咱们试试,看能不能让它动一动。”
“乔舒亚以前是什么工程师来着,我给忘了。但他去过太空,他应该很熟悉电脑。”
“我已经问过他了。他不敢碰。可能它需要的是……”
帕特里克靠边一站:“我可以离开了吗?大人,我……”
泽奇抬头瞥了一眼他那畏畏缩缩的秘书。“唉,你这胆小鬼!”他说着,在“仅限厂家调试”的盒子里,又调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