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点点头。

“可你们还允许我们继续留下。”

“我们不保守秘密。你的同伴们想了解这里,我们就欢迎他们做那些研究。我不会擅自询问他们需要这些信息的理由。诗人的假设,当然只是一种假设。”

“当然。”学者没有底气地应声道,不敢抬头看东道主。

“你们的国君肯定不会像诗人暗示的那样,对这个地区有军事野心吧?”

学者并不答话,院长继续自顾自地说话。

“确定不会。就算他有这种想法,我相信他身边一定有智囊——起码会有顾问引导他——让他明白我们修道院作为存储古代智慧的宝库,比作为军事据点要重要很多倍。”

学者察觉到言辞中的恳求之意,院长是在暗暗乞求帮助。学者埋头思索,轻轻拨弄着食物,一时间哑口无言。

“返回大学前,我们会再谈这个问题。”他沉静地许诺。

盛宴的幕布已经拉上了。餐后,庭院里歌声响起,幕布又渐渐拉开。等到学者做好准备到大厅演讲时,幕布已然完全消失,新的一幕开始上演。尴尬场面似乎告终了,大厅里看起来又是一团和气。

保罗将学者引上诵经台,高尔特与学者的助手跟在后面走上讲坛。院长介绍完学者,下面响起热烈的掌声。接下来大厅一片安静,如同即将宣布裁决的法庭。学者没有演讲天赋,但他的裁决足以让修道院的众人心满意足。

“我很惊讶,在此地找到了这么多宝藏。”他告诉他们,“几周前,我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也不曾相信,你们《大事记》中所保存的记录,从上一个伟大文明覆灭至今依然幸存。甚至到现在也难以置信。但证据迫使我们接受这个假想:文件确实是真的。它们的幸存本身就是个奇迹。但对我来说,更不可思议的是它们在过去一个世纪都默默无闻,直到如今才重见天日。本世纪早已有人能够欣赏它们的价值——不仅仅是我自己。若能早些现世,卡施勒先生在世时也许就能着手研究——七十年前就能开始。”

听到像学者这样的天才如此赞美《大事记》,台下众修士都喜气洋洋。保罗不懂为何他们就察觉不出演讲者言语背后隐藏的憎恨——或者仅是怀疑?“要是十年前我就得知这些资源,”学者说,“我在光学领域的很多工作就不必做了。”啊哈!院长想,原来为这个,或者部分是因为这个。他发现了他的很多发明只是重新发掘,这让他心里不是滋味。而且他肯定也意识到,他这一生,也只能做众多著作的发掘人了。纵有天赋奇才,他也只能做前人做过的工作,直到世界发展到烈焰灭世前的文明高度,他才可能摆脱这个命运。

不管怎样,显然塔德奥先生还是被震撼了。“我在此地的时间有限,”他继续说,“据我观察,估计需要二十位专家花费几十年才能完全将《大事记》转变成可以理解的信息。物理科学的发展通常需要归纳推理,再经过实验测试,但在这里纯靠演绎推断。从一堆普遍原理的碎片里,抓住核心,这常常是不可能的。比方说——”他停下来掏出一摞笔记,快速翻找,“这是我从地下室找到的一段记录,源自一本貌似高等物理课本的书,第四页节选。你们有些人可能看过。

“‘——如果以空间术语表示事件节点彼此的间隔,这间隔可以说成类空间。这样就可以选择一个坐标系统——由观察者选定,速率要在可接受范围内——在这里事件同时发生,因而只有空间不同。然而如果间隔是类时间的,那在任何坐标系中,事件都无法同时发生。但若存在一个空间概念完全消失的坐标系,事件间的间隔将纯依靠时间,即发生于相同地点,但时间不同。现在通过调查真实间隔的极值……’”

他奇怪地笑了笑,抬头看:“近来有人读过这段引文吗?”

底下满是茫然的表情。

“有人记得曾看过吗?”

科恩霍尔和其他两位修士迟疑地举起了手。

“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举起的手又快速缩了回去。

学者笑了笑:“后面跟了一页半的数学公式,我也弄不懂,但它看待我们熟知的基本概念的方式好像一点也不普通,而是会随着观察人的观点不断变化。最后一页到‘因此’就没了,之右的几页被烧毁了,那里面包含了结论。推理没有任何缺陷,公式相当优雅,我自己都可以据此推出结论。看起来就像是疯子才会得出的结论。它始于假设,而且看起来也很疯狂。这是恶作剧吗?如果不是,那它在古代科学庞大的体系中占什么位置呢?要理解它需要什么先决条件?接下来又将怎样?如何验证?这些问题我无法回答。这仅仅是你们长年保存的文档里,众多谜团中的一个。天使学家和神学家的推理从不涉及经验和实现,物理学家则不会。然而对于这些文档中所描述的体系,我们闻所未闻。它们得到古人的实验验证了吗?一些参考似乎暗示了这一点。一篇文章中提到元素蜕变——我们最近才确定,这在理论上不可行——然而它却提到‘经实验证明’。但是怎么做到的?

“要想评估并理解这一切,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不幸的是,它们必须要待在这个外界无法接触的地方,而这项工作需要无数学者的一致努力。我确信你们也意识到了,你们当前的设施并不完善——对外界‘不可接触’则是更大的障碍。”

院长坐在学者的身后,开始对他吹胡子瞪眼,等着看他还有什么更糟的话要说。然而塔德奥先生并没有继续。可他的讲话却继续替他表明心意,即这样的遗产应该属于更有实力的人,不应该属于莱博维茨阿尔伯特修会的一群修士,而当前的状况却反了过来,这荒谬至极。大概是察觉到大厅里越来越浓的不安情绪,他很快将话题转移到最近的课题上——对光的特性进行更深入的研究。修道院里的一些珍本被证明很有帮助,他希望能很快设计出实验方法来测试它的理论。针对光的折射现象进行一番讨论之后,他顿了顿,带着歉意说:“我希望这不会冒犯任何人的宗教信仰。”接着犹疑地环视一周,看到人海里的面孔仍是一片好奇和茫然,他又继续讲了一会儿,接着进入提问环节。

“您介意台下的人提问吗?”院长问。“当然不会。”学者表情犹疑地答道,像是在说:还有你,布鲁图?sup/sup

“我是想知道,关于光的折射性,您觉得哪一点可能会冒犯到宗教呢?”

“呃……”学者不自在地顿了一下,“阿波罗大人,您知道吧,他对这个主题深恶痛绝。他说洪水灭世前,光是不可能折射的,因为彩虹本是……”

整个礼堂笑声一片,淹没了学者的回答声。等院长挥手示意他们静下来,塔德奥先生已经面红耳赤,保罗强忍着笑容,保持严肃形象。

“阿波罗大人是个好人,好神父,但只要是人,难免有时会犯傻,作为门外汉时尤其如此。我很抱歉我问了这个问题。”

“这个回答让我松了口气。”学者说,“我不想引起冲突。”其他人不再提问,学者便继续进入第二个主题:其大学的发展和当前活动。他描绘的是一幅欣欣向荣的画面。学院既有教育功能,又有研究功能,识字的世俗之人对自然哲学和科学的兴趣也与日俱增;学院得到大量捐赠。这都是文化复兴的征兆。

“我想介绍一下我们最近所做的一些调查和研究。”他继续讲道,“布莱特研究气体的变化和气候;索恩·维奇·莫拓恩先生正在钻研人造冰的可行性;弗里德·阿尔伯先生正探索一种切实有效的方法,在电线上通过电物质传递信息……”列表很长,修士们为之震撼。研究跨越了多个领域——医学、天文学、地质学、数学、机械学等等。有些听起来不切实际且考虑不周,但大部分听来都能对理论知识和实际应用做出巨大贡献。从耶伊内对万能药的探索到波道克对传统几何学的猛烈抨击,大学里热火朝天的活动无不表明,人们执着于开启自然的秘密档案。这档案已被封锁了一千多年,当时人类烧毁了一切集体记忆,诅咒自己患上了文化健忘症。

“除却这些研究,马霍·马赫先生主持一个项目,旨在搜寻有关人类起源的更多信息。因为这主要是一项考古任务,他嘱托我完成自己的研究后,在你们图书馆里搜寻与此相关的一切资料。但我最好不要对此多说什么,因为这可能引起神学家的反对,不过要是有什么问题……”

一位年轻修士站了起来,学者认出他是个教士研习生。

“先生,我想请问您是否知道圣奥古斯丁sup/sup对这个主题的看法?”

“我不知道。”

“他是一位四世纪的主教和哲人。他曾提出万物之始,上帝以胚种的形式创造了一切,也包括人的生理系统。而这胚种以自己的方式受精,这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接着逐渐进化形成了更加复杂的形状,最终成为人。请问你们考虑过这种设想吗?”

学者没直说这提议幼稚,但挂在脸上的笑容一看就是讥笑。“恐怕还没有,不过我会查清楚的。”他嘴里说着,但一听就知道那只是敷衍。

“谢谢。”年轻的修士说完,毕恭毕敬地坐下了。

“不过呢,大概最大胆的研究,”这位贤人继续讲道,“要数我的朋友伊瑟·肖恩先生的课题。他想动手合成生物。伊瑟先生希望只用六种基本元素合成活的原生质。这项工作将能够……什么?您有问题?”

坐在第三排的修士站了起来,向讲者鞠了个躬。院长探头凝视,吃了一惊,那是图书馆馆长安布鲁斯特修士。

“请您帮老人家一个忙,告诉我,”修士缓慢地拖着粗哑的嗓音说,“这个伊瑟·肖恩先生把自己限制在六种元素里,真是有意思。我在想他们允许他双手一起上吗?”

“什么意思?我……”学者愣住了,皱了皱眉头。

“我可不可以再问一句,”安布鲁斯特那干巴巴的声音又刺耳地响起,“这个精彩的把戏是要坐着表演还是站着?是要趴着还是要骑在马上吹俩喇叭?”

见习修士们噗嗤笑出声来。院长立刻站起身。

“安布鲁斯特修士,我正式警告你,赎罪之前不得再到公共餐桌。到圣母堂等着吧。”

图书馆馆长又鞠了个躬,轻手轻脚走出大厅,一副谦卑的样子,可眼神里却透着得意。院长低声向学者道歉,但学者的目光瞬间冰冷如剑。

“总之,”他说,“在我看来,这是即将开始的知识革命的一个大纲,人们将从中获得这些成果。”他的双眼好似燃起了熊熊火焰,环视大厅,声音由波澜不惊变得慷慨激昂,“无知一直统治着我们。自从帝国灭亡,它就霸占了人类王座,无可动摇。他的王朝历时久远,他的统治绵延至今。过去有学者确认了这一点,但他们未采取任何行动推翻他。

“明日,世界将迎来一位新的国君。有理解力、通晓科学的人将随侍左右,宇宙将见证其伟大。它的名字就叫真理,它的国土将覆盖地球。人类对地球的统治将登上新的台阶。再过一个世纪,人类将乘机器鸟翱翔于天际,金属车将沿着人造石路一路驰骋,楼高三十层,船能行海底,一切工作将交与机器完成。

“但这当如何实现?”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恐怕要历经一番激烈的变革,我很难过,但事实如此。它将历经暴力和剧变,燃起烈火和怒焰,因为没有什么变革能平平静静地来到世界。”

人群里传来轻不可闻的低语,学者环顾四周。

“尽管我们不情愿,但无法避免。”

“可为什么?”

“无知为王,它退位了,很多人就会失去利益。不少酒囊饭袋是靠它的黑暗专制才富甲一方。他们是它的朝臣,以它之名愚弄民众、统治天下、中饱私囊、把持权力。他们甚至害怕民众识字,因为文字这种交流方式,可能让他们的敌人团结一致。他们的武器尖锐,使用武器的技巧娴熟。他们的利益一受到威胁,就会在世界引发战争,暴力无休无止,直到将现存社会结构碾为碎石,新社会拔地而起为止。我很难过,但据我所见,这是事实。”

这些话给大厅蒙上了新的阴影。听到学者对未来的展望,给出的预言,保罗的希冀灰飞烟灭。塔德奥先生显然知晓他们国君的军事野心。他可以选择支持或者反对,或是看作他个人控制之外的现象,跟洪水、饥荒或龙卷风一样。

显然,他把这些视作无法避免——以此来免除道德谴责。血啊,武器啊,泪水啊……请随便吧。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逃避良心,推卸责任呢——而且这么轻松!院长心头掀起了狂风暴雨。

他又想起了那些话……那些日子,上帝让智者懂得了让世界自行毁灭的方法……

他也让他们知道,如何使世界免于危难。上帝一如往常,总是让他们自己做选择。也许他们的选择正像塔德奥先生,在众人面前洗净双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千万别把我钉上十字架。

但他们还是被钉上了十字架,颜面扫地。无论是谁,因何被钉在上面,都一定要紧紧抓牢,一旦掉下来,他们就会砸……

大厅里突然一片寂静。学者停止演讲。

院长眨着眼环视大厅,此时半个大厅的人都紧盯着入口。他望过去,起初什么都没看清。

“怎么回事?”他小声问高尔特。

“进来一个老头,蓬蓬的胡子,披着围巾。”高尔特低声回答,“看起来像……不,不可能……”

保罗起身走到诵经台前,盯着阴影中那模模糊糊的身形,接着轻轻地喊了出来。

“本杰明?”

那人影向前挪着,拉了拉围巾,将它在瘦弱的肩膀上裹紧,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到光亮处。接着他又停了下来,一边四处环顾,一边自言自语。最后他看到了诵经台上的学者。

拄着歪歪扭扭的拐杖,老幽灵一般的人影蹒跚着慢慢靠向诵经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那个人。塔德奥先生开始还扯出一副故作幽默的窘迫表情,等到发现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也不吭声时,他的脸色变了,紧盯着这衰老的身影一步一步靠近。这个胡子拉碴的老头身上似乎燃烧着希望的火焰,咄咄逼人的火苗在他体内汹涌蹿动,使他脱离了生命规则的束缚。

他走到诵经台前,停了下来,双眼紧紧盯着台上惊恐的演讲者。他颤抖着嘴唇,笑了笑,颤颤巍巍地向学者伸出手,学者猛地一退,发出厌恶的轻哼。

本杰明身手矫健,跳上讲台,闪过诵经台,一把抓住学者的胳膊。

“真是疯子——”

本杰明紧捏学者胳膊,满怀希冀地盯着学者的双眼。

他的脸色慢慢沉下来,燃烧的光彩也不见了。那抹永恒的苦笑又浮上老犹太人的嘴角。他转身面向众修士,无奈地摊了摊双手,夸张地耸了耸肩。

“依然不是他。”他酸楚地对他们讲完,接着就蹒跚离开了。

“ettu,brute?”是一句拉丁语名言,被后世普遍认为是恺撒临死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被广泛用于西方文学作品中关于背叛的概括描写。恺撒遭到反对君主制的罗马元老院议员刺杀时,行刺者包括他最宠爱的助手、挚友和养子布鲁图。见布鲁图持刀刺来,他绝望地说出了这句遗言,掩面放弃了抵抗。

圣奥古斯丁(saintaugustine,354——430),他被罗马天主教会封为圣人和圣师,但只被东方正教会等称为蒙福的奥古斯丁。其著作《忏悔录》被称为西方历史上“第一部”自传,至今仍被传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