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雪崩 尼尔·斯蒂芬森 第1页,共2页

吴氏保安产业的a-367号半自主警卫犬住在一片舒适的黑白超元域空间中。这里,树上长着一块块上等的腰肉牛排,挂在低垂的枝条上,一抬头就能吃到。浸透了鲜血的飞盘在清新凉爽的空气中平白无故地飞来飞去,等着你去抓住。

它有一座属于自己的院子,四周围着栅栏。它知道自己跳不出栅栏。实际上,它也从未试过,因为它知道跳不出去。除非万不得已,它不会到院子里去。那里实在是太热了。

它的工作非常重要:保护这座院子。院子里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好人,它绝不会找他们的麻烦。它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是好人,反正就是知道;但有时也会有坏人闯进来,那它就不得不做些坏事把他们赶出去。它的所作所为既恰当又正当。

在它这座院子之外的世界里,还有另外一些院子,还有另外一些像它这样的狗狗。那些狗狗并不讨厌,都是它的朋友。

离它最近的狗狗邻居也住得很远,远得根本看不到;但当某个坏人走近邻家院子时,它能听到那只狗狗的吠叫声。它还能听到其他狗狗的吠叫,它们有整整一大群,遍布在好大一片地方,四面八方都有。它就是这一大群好狗狗中的一个。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陌生人走进院子,哪怕只是靠近院子,它和其他好狗狗就会吠叫起来。陌生人听不到它的吠叫,但狗群中的其他狗狗都听得到。如果狗狗们住在附近,就会变得极为兴奋。只要那个陌生人打算走进院子,它们会马上从睡梦中醒来,时刻准备对陌生人做坏事。

每当邻居的狗狗朝陌生人吠叫的时候,那里的图像和声音以及味道都会随着吠叫声一起传入它的脑海。它马上就能知道那个陌生人的模样、味道,还有声音。于是,一旦那个陌生人靠近它的院子,立即会被它认出来。它还会把吠叫声传递给其他好狗狗,这样整个狗群就能做好准备,同那个陌生人作战。

今天晚上,a-367号半自主警卫犬在吠叫。它并不是在向狗群中转传递其他狗狗的吠叫。之所以吠叫,是因为它这座院子里发生的事情让它异常兴奋。

首先,有两个人进了院子。他们的速度相当快,所以让它非常兴奋。他们的心跳得好快,而且满身大汗,一闻就知道他们满怀恐惧。它打量着这两个人,看他们是不是带着什么坏东西。

那个小个子带的东西有点不合规矩,但还不至于真的很坏;那大个子带的东西却相当可怕。但不知何故它就是知道,那个大个子没问题。他属于这座院子。他不是陌生人,他住在这儿。那个小个子是他的客人。

尽管如此,它还是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事情。它开始吠叫。院子里的那两个人听不到,但狗群中所有的好狗狗,尽管相隔很远,都听到了它的吠叫声,而且立即看到、嗅到、听到了这两个心惊胆战的好人。

接着,又有一些人进了它的院子。他们也很兴奋。它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声。它嗅到了带咸味的热血在他们的动脉中奔涌,嘴里的口水于是开始泛滥四溢。这些人既兴奋又恼怒,还有那么一点点害怕。他们不住在这里,他们是陌生人。它非常讨厌陌生人。

它打量着他们,发现他们带着三把左轮手枪,其中一把是点三八口径,另外两把是点三五七口径的马格南左轮手枪。那把“点三八”装的是空尖弹;一把“点三五七”里装着特氟隆子弹,枪机已经打开;还有一支泵动式霰弹枪,装填着大号铅弹,一颗子弹已经上膛,另外四颗在弹夹里。

这些陌生人带来的东西坏极了。都是些吓人的东西。它变得兴奋起来,同时又感到愤怒。它还有一点害怕,但它喜欢害怕的感觉。对它来讲,害怕和兴奋没什么两样。说实话,它的精神状态只有两种:睡眠和肾上腺素爆发。

带着霰弹枪的坏人举起了他的武器!

这绝对是最可怕的事情。这么多凶狠而又兴奋的陌生人带着邪恶的东西闯进了它的院子,要伤害那两位善良的访客。

等不及用吠叫警告其他好狗狗,它心中那种纯粹而又充满野性的情感已经白热化,催动着它从狗窝里飞射而出。

眼睛的余光瞥见一道短促的闪光,随即听到铿锵一声。她循声望去,发现那道光来自大门侧面的一扇狗门。就在瞬间之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门而出,以炮弹般的速度和决心朝着停车草坪飞去。

刚意识到这一切,就听到了吉克们的叫喊声。呼号中感觉不到愤怒,也没有恐惧。因为根本没人来得及恐惧。只有某个人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才会发出这样的惨叫。

叫声此起彼伏,她正扭头去看那几个吉克,狗门再次迸发出一道亮光。就在狗门由外至内被撞开的一瞬间,她眼前一闪,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一个长而圆的身影飞回了狗窝。等她定睛注视时,除了像刚才一样摆来摆去的狗门之外,再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的脑海里只留下了这些印象,加上一个细节:刚才一秒钟内,一串火花飞出狗门穿过草坪,闪到几个吉克身边,随即又回头蹿进了狗门,像流星焰火似的从停车场上倏忽而过。

人们总爱把警卫犬称作“鼠辈”,说它们都是用四条腿奔跑。或许是它那四条机器腿上的爪子刚才抠进草坪地面借以向前飞奔,这才擦出了串串火花。

那帮吉克乱作一团。有几个被撞倒在草坪上,身体还在弹动翻滚。其余的已失去平衡,但还没来得及倒下。他们都被解除了武装,捧着刚才握枪的手不停地号叫——直到现在,他们的声音里才显出了恐惧。一个家伙的裤子从腰部被一直扯到脚踝,撕开的碎布拖在地上,就好像有谁刚掏了他的口袋,但那位急性子过于匆忙,离开时没来得及放开裤兜。也许这家伙的口袋里有把刀。

四处都看不到血迹。鼠辈的出击非常精确。吉克们仍然捧着手连连哀号。或许人们说得没错,每当鼠辈想让你放手松开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奉上一记电击。

“当心,”她听见自己说,“他们有枪。”

阿弘转过脸朝她咧嘴一笑。他的牙齿洁白整齐,笑容中锋芒毕露,透出食肉动物的狰狞。“不,他们没有。枪在香港是违禁品,记得吗?”

“可就在一秒钟前,他们还有枪。”瞪圆了眼睛,摇摇头。

“现在枪已经归鼠辈了。”阿弘说。

几个吉克都觉得他们还是尽快开溜为好,于是纷纷逃出停车场,钻进出租车就跑,轮胎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叫。

把只剩轮圈的出租车倒出来,吱吱嘎嘎地碾过铁蒺藜,贴着马路牙子停在街边,然后她走回香港特许城邦门前,在身后洒下一路芬芳,就像彗星的尾巴。她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如果现在和弘·主角钻到汽车后座厮混一会儿,那会怎么样?或许相当不错。她先得把守宫阴牙取出来,但这里可不是合适的地方。另外,任何一个好心救她出狱的正派男人,对于跟十五岁的女孩做爱,大概都会有些顾忌。

“你的心地还真不错。”阿弘说着,朝停好的出租车点点头,“你还会赔他的轮胎吗?”

“不。你呢?”

“我近来现金周转有些问题。”

她站在大香港停车草坪的中央。二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对方。

“我给男朋友打过电话,但他没理我。”

“他也是个滑板客?”

“对。”

“你犯了我以前犯过的一个错误。”他说。

“说来听听。”

“把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和同事约会,最后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是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她不太确定什么叫同事。

“我在想,我们应该成为搭档。”她说。

她以为他会嘲笑她,但他没有。他只是咧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不过我要先琢磨一下该怎么运作。”

她大吃一惊,没想到他居然会认真考虑这件事。但她马上就回过神来,意识到他只是随口敷衍。他大概在撒谎,最后的目的可能是要骗她上床。

“我得走了。”她说,“该回家了。”

让我们瞧瞧,这下子,他对合作还会有兴趣吗?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突然间,大香港特许城邦的自动聚光灯再次将二人牢牢套住。

只觉得肋骨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拳,但动手的人不是阿弘。尽管这个佩刀怪客的行为举止往往出人意料,但绝不会打女人。那种懦夫的气味她一英里之外就闻得出来。

“噢!”她叫道,被这重重一击打得身体扭曲。她低头一看,发现一个沉重的小东西弹落到他们脚边。大街上,一辆老式出租车发出轮胎擦地的尖叫,飞也似的逃开。一个吉克从后窗探出身来,朝他俩挥舞着拳头。肯定是那家伙冲她扔了一块石头。

但那不是石头。脚边那个沉重的小东西,撞在她肋骨上又弹落在地的玩意儿,竟是一颗手雷。她瞪着眼睛看了一秒钟,这才认出它来。这种在卡通片里已是众所周知的经典场面,如今居然变成了现实。

紧接着,她的双脚被撞得飞了起来。事情发生得太快,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刚一醒过神来,就听到停车场的另一边传来了可怕的爆炸声。

然后,一切都静止下来,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看清状况,弄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情。

鼠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它们总是飞速行动,神出鬼没,从来不会让你看见踪影。没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

直到现在,始终没有人见过鼠辈的庐山真面目,但和阿弘除外。

它比想象的要大。体型与罗特维尔牧羊犬相仿,像犀牛一样身披一块块相互交叠的硬甲。四条长腿很像猎豹,可以紧紧蜷起,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人们称其为鼠辈,一定是因为它的尾巴,那是它身上唯一像老鼠的部分——奇长无比而且柔韧灵活。只不过,它的尾巴仿佛是被酸液蚀掉血肉的鼠尾,上面全是骨节,数百段骨节整齐地接插在一起,像脊椎一般。

“我的上帝!”阿弘说。听他的口气,她知道他也从未见过这东西。

此刻,鼠辈的尾巴盘绕着堆在身上,像一团从树上掉下来的绳子。它身体的某些部分还在尝试着活动,但其他部分看上去毫无生气。它的腿一条接一条痉挛般地抽搐着,无法协调行动。这只警卫犬看上去一塌糊涂,那副模样就像一架被炸掉了尾巴的飞机,千方百计调整着身体想要降落。就算不是工程师也能看明白,它已经完全没希望了。

鼠辈的尾巴像蛇一样扭曲甩动,忽而伸展开来,从身体上竖立起来,似乎要摆脱四条腿的拖累。它的腿出了大毛病,它站不起来。

“,”阿弘说,“别动。”

她还是动了。一步一步,慢慢接近鼠辈。

“它很危险,可能你没注意到。”阿弘跟在她身后几步之外,“有人说它是生物合成体。”

“生物合成体?”

“它拥有动物器官,所以它的行为和反应可能无法预料。”

她喜欢动物,于是继续向前走去。

现在她看得更清楚了。这东西并非完全由甲胄和肌肉构成。实际上,它有很多部位显得非常脆弱。它身体上有几处粗短的翼状突起物:双肩上各有一处大的,还有一些尺寸较小,顺着脊椎排成一行,像剑龙背上的骨片。她的骑士目镜探测到,这些翼状物烫得足以烤熟比萨。当她靠近时,它们似乎在伸展和生长。

它们像教学片里的花朵一样绽放,渐渐舒展开来,露出曾经堆叠在一起的、精细复杂的内部结构。每一只粗短的翼片都能分解成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翼片,而这些小翼片同样可以分解为更小的翼片,依此类推,无穷无尽。最小的翼片已是尺寸极其细微的金属箔,它们那么小,从一定距离之外看去,边缘处就像生出了一层茸毛。

它在持续升温。此时,小翼片已经变得火烫。把目镜推到额头上,抬手拢在双眼四周挡住周围的光亮。不出所料,她看到这些翼片开始泛起暗淡的棕褐色光芒,好似刚刚接通电源的电炉丝。鼠辈身下的草也开始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