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上台阶,熄灯后锁上牢门。
记下现在的时间,随即把手表的闹钟设置为五分钟后鸣响——整个北美只有她真正懂得如何设置自己的数字腕表——然后从袖子上一个狭长的口袋里掏出组合刀具,又摸出一支夜光棒,用力一折,这样就能看清如何下手。她从刀具中挑了一个狭窄扁平的弹簧钢片,插入手铐的钥匙孔内,压住承载弹簧的棘爪。这副手铐原本由单向棘轮控制,只会越铐越紧,现在终于从冷水管上松脱下来。
她本可以从腕子上解下手铐,但她认为这玩意儿的模样还不错,于是把松开的那只手铐又铐在腕子上的另一只手铐旁,凑成一副双环手镯。以前她妈妈还是个朋克的时候也这么干过。
铁门已被锁住,但买了飞的安全条例规定,地下室必须设有应急出口,以备火灾逃生之用。这座监牢的应急出口就是地下室的窗户,上面装着护栏,还用螺栓固定着一只大号的红色多语种火灾报警器。在夜光棒发出的绿光下,那片红色看起来有些发黑。浏览了一遍报警器的英文说明,又在脑子里默记了一两回,然后便开始等待手表的闹钟鸣响。为了打发时间,她开始读其他语种的使用说明,猜测什么词是什么意思。对来说,这些外文看上去全都像出租车黑话。
窗户非常脏,很难看清外面,但她还是看到一个黑黢黢的身影从窗前走过。那是阿弘。
大约十秒钟后,的腕表开始鸣响。她挥拳猛击紧急出口。警铃尖叫起来。护栏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幸好现在没有真的着火——但她最终还是撞开了栏杆。她先把滑板扔到外面的停车场上,接着自己往外爬。刚一爬出窗口,她就听到牢门那里传来开锁的声音。等拿三孔活页簿的家伙找到那只至关重要的电灯开关时,她已经踏上滑板,斜身一个急转弯便冲到了买了飞门前的停车场,没想到那里已经成了一大帮吉克的狂欢乐园。
南加州的每一个吉克好像都到这儿来了。他们开着身形巨大、破破烂烂的出租车,后座上是外国品种的家养畜牲,散发出浓烈的味道,把涎水甩得到处都是。吉克们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上架起了巨大的八管水烟筒,稀里呼噜地吸着呛人的水烟,每一口都堪与高山居民的肺活量相比。
这些人全都死盯着弘·主角,他也瞪圆了眼睛怒目相向。停车场上的每个人都是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
他肯定是从后面摸过来的,没想到前停车场上居然满是吉克。无论他先前如何计划,现在全都派不上用场。计划泡汤了。
经理从买了飞的后面飞奔而出,用出租车黑话高叫一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警报。他像导弹锁定目标一样盯住了的屁股。
但围在水烟筒四周的吉克对并不在意。他们像导弹锁定目标一样盯住了阿弘。这几个人把华丽的银制烟嘴小心翼翼地挂回到大水烟筒颈部的架子上,然后开始朝阿弘逼近,同时把手伸进长袍的衣褶和防风夹克的内兜,掏摸着武器。
“刺啦”一声锐响,分散了的注意力。她转眼望向阿弘,只见他已从她以前始终不曾注意的刀鞘中拔出了一把三英尺长、刀身微弯的长刀。阿弘摆出稳稳的骑马蹲裆式,刀刃在买了飞耀眼的保安灯下闪烁着寒光。
酷毙了!
说水烟筒小子们吓了一跳实在太轻描淡写了。但比起恐惧,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困惑。几乎毫无疑问,他们大多数人都带着枪。那么,眼前这家伙为什么还要用一把刀来招惹他们?
想起来了,阿弘的名片上列有多种职业,其中之一是“世界顶级刀客”。他真能打发掉这么一帮荷枪实弹的吉克吗?
经理伸手抓住她的上臂,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停下来似的。她将另一手横过身前,任由他抓住,但这只手里的防身喷液猝然射出,把这家伙喷个正着。经理闷哼一声,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松开了她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掉头就跑,最后瘫倒在一辆出租车上,手掌朝眼眶里拼命又挤又揉。
等等。那辆出租车里没有人,但看到点火器上垂挂着一条两英尺长的流苏钥匙链。
她把滑板丢进车窗,自己也跟着一头扎了进去(她身材小巧,开不开车门都无所谓),随即从后座爬到驾驶位,深深陷进那个由木头珠子和空气清新剂组成的巢穴里。她发动车子,向前一冲,随后倒车,驶向后停车场。这辆车停放时原本车头朝外,完全是出租车的风格,为的是可以随时起程飞奔。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开溜倒是不错,但现在还得搭救阿弘。收音机不停地尖叫,爆发出一串串出租车黑话。她一路倒车绕到买了飞后面。真奇怪,后停车场倒是静悄悄、空荡荡的。
她换到前进挡,沿着来路风驰电掣般冲了回来。吉克们本以为她会从另一条路上冒出来,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随着尖锐刺耳的刹车声,车子紧贴着阿弘身边停下。此时的阿弘已经镇定自若地收刀入鞘,猛一闪身,从乘客一侧的车窗蹿进了车子。现在不用再留意阿弘了,她有别的事情要操心,比如拐上大路时千万不要被其他车子拦腰撞上。
还好没有发生侧撞,但有辆车不得不尖叫着绕开她。加大油门,一溜烟开上公路。车子的反应相当灵敏,也只有老式出租车才有这样的反应。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足有半打老式出租车正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
有样东西顶在的左大腿上。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把特大号的左轮手枪,装在从车门嵌板处垂下来的网兜里。
必须找个地方开进去。要是能找到个新西西里的特许领地就好了,黑手党欠她一个人情。也许该去新南非?虽然她痛恨那个地方,但新南非人更恨吉克。
不,这个办法行不通。阿弘是黑人,至少有部分黑人血统。不能带他去新南非。超元坦桑尼亚也去不得,因为是白人。
“去李先生的大香港。”阿弘说,“向前半英里右转。”
“想得美,他们才不会让你带着刀进去呢。”
“会的,”他说,“因为我是那儿的公民。”
很快她就看到了李先生的大香港。它的标志牌相当醒目。这样的标志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了:平静安详,耸立在灯火炫目的特许聚居区之上,呈蓝绿两色。上面写着:
李先生的大香港
车后突然传来爆炸般的巨响。的脑袋猛地撞在椅背的颈部保护垫上。有辆出租车顶上了他们的车尾。
车轮发出阵阵尖叫,她以七十五英里的时速冲进李先生特区的停车场。保安系统甚至没来得及识别她的签证并关闭“轮胎破坏装置”,结果路上的道道铁蒺藜彻底摧毁了车胎;光秃秃的子午线轮胎全被留在车后,挂在一根根长钉上。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子停在网格状草坪上,四个赤裸裸的轮圈迸射出一连串火花。此地具有双重功效:既是吸收二氧化碳的草皮,又是戒备森严的停车场。
她和阿弘从车里钻了出来。
阿弘咧开嘴巴狂野地一笑,浑身被十二道激光束的交叉火力包裹得严严实实,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识别扫描。大香港的机器人保安系统正在核实他的身份。当然还有。她低头看到激光束正在自己的胸前乱扫。
“主角先生,欢迎来到李先生的大香港。”保安系统通过有线广播扬声器说道,“同样欢迎您的客人,小姐。”
其他出租车停在路边,摆好了阵势。其中有几辆刚才开过了头,不得不从一两个街区外倒车回来。吉克们纷纷下车,只听一扇扇车门像连珠炮般地“砰砰”关上。有些人不在乎这些小事,让引擎继续运转,还大敞着车门。三个吉克慢慢悠悠地走上人行道,查看着钉在铁蒺藜上的轮胎碎片:长条状的氯丁橡胶上长出了钢铁毛发和玻璃纤维丝,活像被扯烂的男式假发。其中一个家伙手里拎着一把左轮手枪,枪口朝下指着人行道。
另外四个吉克跑来和他们凑在一处。数了数,那帮人又多了两把左轮和一支泵动式霰弹枪。再多来几个这样的家伙,他们就能组织个政府了。
那些人小心翼翼地迈过长钉,踏进繁盛茂密的香港特许城邦的停车草坪。刚一落脚,激光束便再次出现。一瞬间,他们满身都是红点。
随后,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灯光骤然亮起。保安系统要把这些人照得更亮一些。
香港特许城邦的各个领地因其停车草坪而赫赫有名——有谁听说过可以停车的草坪?——同时还有他们的天线,让领地看上去像航空航天局的研究机构。有些天线直指天空,与卫星交流传输讯号;还有些个头极小,指向地面,对着草坪。
这些东西不是很懂,其实这些小天线是毫米波雷达收发器。同其他任何雷达一样,它们擅长探测金属物体。与空中交通管制中心的雷达不同的是,它们善于察微辨细。系统的识别能力取决于波长,由于这种雷达的波长约为一毫米,所以它能看到你牙齿里的金属填料,看到你匡威高帮运动鞋上的金属扣眼,看到你李维斯牛仔裤上的铆钉,还能算出你口袋里的硬币加起来有多少钱。
识别枪支更加不成问题。这种雷达能探测到枪里是否装了子弹,甚至能看出弹药的种类。这一功能至关重要,因为李先生的大香港的法律规定禁止携带枪支。
文图拉公路的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