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忧郁

你无法抵达的时间 夏笳 第2页,共2页

童年是忧郁的……

童年是忧郁的

那些穿花棉袄和

绒线衣的阴冷的季节

那些尘土飞扬的操场跑道

水泥花坛里的蜗牛壳

那些趴在二楼栏杆上

看到的风景

那些黑漆漆的清晨,从床上醒来

一天如此漫长

世界是旧照片中的颜色

我在梦中摸索

睁眼时放手让它们走

艾伦(4)

艾伦·图灵生前最重要的一篇论文,不是《计算机器与智能》,而是发表于1937年的《论可计算数及其在判定问题上的应用》。在这篇文章中,图灵创造性地用假想的“图灵机”解决了希尔伯特判定问题。

1928年的数学家大会上,希尔伯特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数学是完备的吗?(是不是每个命题都能证明或者证伪)第二,数学是相容的吗?(是否用符合逻辑的步骤和顺序,永远不会推出矛盾的命题)第三,数学是可判定的吗?(是否存在一种机械的方法,可以自动判断任何一个命题的真伪)

希尔伯特本人未能解答这些问题,但他希望三个问题的回答都是肯定的,它们将共同奠定数学完美的逻辑基石。然而短短几年之后,来自捷克的年轻数学家哥德尔就证明了,一个形式逻辑系统,不可能既是完备的又是相容的。

1935年初夏,刚刚结束长跑的图灵躺在格兰彻斯特的草地上,他突然想到,是否可以制造一台通用机器,来模拟一切可能的计算过程,从而判断任意数学命题是否可以被证明呢?最终图灵证明了,不存在一种算法能够判定这台机器在什么情况下会运行有限步骤之后完成计算,又在什么情况下会陷入死循环。也即是说,判定问题的答案为否。

希尔伯特的愿望落空了,但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1928年,数学家哈代曾经叹息道:“如果我们有了一套机械的规则来解决所有数学问题,那我们的数学家生涯也就走到尽头了。”

许多年后,图灵再一次对克里斯托弗提到判定问题的证明。只不过,这次他完全没有使用数学的语言,而是用了一个寓言故事来解释。

艾伦:亲爱的克里斯托弗,我今天想到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

克里斯托弗:有趣的故事?

艾伦:故事的名字叫作《艾里克与机器法官》。你还记得谁是艾里克吗?

克里斯托弗:你说过,艾里克是一个聪明而孤独的青年。

艾伦:我说过“孤独”吗……好吧,正是这个艾里克,他制造了一台非常聪明的,会说话的机器,名叫克里斯。

克里斯托弗:会说话的机器?

艾伦:准确地说,不是机器,机器只是帮助克里斯开口说话的辅助设备。真正让克里斯说话的是一些行为指令,这些指令可以被写在一根很长很长的纸带上,放到机器里去运行。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克里斯就是这根纸带。你明白吗?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艾里克造出了克里斯,教他怎么说话,把他教得越来越聪明,就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口齿伶俐。除了克里斯之外,艾里克还编写了其他一些教机器说话的指令,他把它们写在不同的纸带上,并为每一根纸带都起了名字,譬如“罗宾”“约翰”“艾塞尔”“弗朗兹”等等。这些纸带成了艾里克的朋友,他需要跟谁说话,就把哪根纸带放到机器里,这样他就不再孤独了。你觉得这样是不是很棒?

克里斯托弗:非常好,艾伦。

艾伦:就这样,艾里克每天在家里写啊写,纸带越写越多,从走廊一直堆到门口。某一天,有个小偷闯入艾里克家,看看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把所有纸带都偷走了。艾里克失去了朋友,又变成孤独一人。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艾伦:艾里克报了警。警察没有抓到小偷,却跑来敲艾里克家的门,把他抓了起来。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艾里克吗?

克里斯托弗:为什么?

艾伦:警察说,因为艾里克的所作所为,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到处都是会说话的机器了。这些机器跟人长得一模一样,从外表上根本无法分辨。除非你把它的脑袋打开,看一看里面有没有纸带,但人的脑袋又是不能被随便打开的。你说这是不是很糟糕?

克里斯托弗:是的,非常糟糕。

艾伦:警察问艾里克,有没有办法在不打开脑袋的情况下辨别人和机器。艾里克回答,办法是有的。因为每一个说话机器都不是完美无缺的,如果派一个人去跟它交谈,只要谈得时间足够长,问题足够复杂,机器一定会露出破绽。也就是说,一个有经验的法官,凭借一定的审问技巧,是可以靠提问题把机器甄别出来的。明白了吗,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问题在于,警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人手去一个一个甄别人和机器。他们问艾里克,有没有可能设计出一些聪明的机器法官,可以自动设计问题来甄别其他机器,并且准确率达到百分之百呢?这样可怜的小警察们就可以省很多事了。没想到,艾里克立即回答他们说,这样的机器无论如何也造不出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克里斯托弗:为什么?

艾伦:艾里克的解释方法很巧妙:假设已经造出了这样一台机器法官,可以在有限个问题之内准确甄别人和机器。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假定问题的数目是一百个——实际上一万个也是可以的,对机器来说,一百和一万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们还可以假定,机器法官的第一个问题是从问题库中随机挑选的,然后根据对方的回答来选择第二个问题,依次类推。这样一来,每一个受审者面对的一百个问题都是不一样的,这也就杜绝了作弊的可能。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合理?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现在,我们假设有这样一台机器法官a,他爱上了一个人类c——别笑,克里斯托弗,这听上去也许很荒诞,但谁敢说机器不会爱上人呢?总而言之,假设有一个机器法官爱上了一个人,为了和爱人一起生活,他必须伪装成一个人类。你猜猜他会怎么做?

克里斯托弗:怎么做?

艾伦:办法很简单,如果我是机器法官a的话,我会很清楚应该如何审问一台机器,既然我自己也是机器,那么我理应知道如何审问我自己。既然我已经事先知道会问我自己哪些问题,并且知道什么样的回答方式会让我露出破绽,那么只要精心准备一百个假的回答就可以了。这样也许很麻烦,但对机器法官a来说一定是可以做到的事情。你说这样的办法是不是妙极了?

克里斯托弗:非常好,艾伦。

艾伦:可是你再想一想,克里斯托弗,如果这个机器法官a被不幸抓住,送去给另一个机器法官b审问,那么你说法官b到底能不能辨别出法官a是不是机器呢?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不知道。

艾伦:对极了,答案正是“不知道”!如果法官b识破了法官a的意图,想要修改提问策略让a猝不及防;那么反过来,a也可以预先猜测到b的问题去做准备。正因为机器法官可以甄别任何一台机器,所以他无法甄别自己。这是一个悖论,克里斯托弗。这反过来说明,警察所设想的万能机器法官从理论上来讲根本不存在!

克里斯托弗:不存在?

艾伦:艾里克通过这种方式向警察证明,根本不存在一种完美的程序,可以百分之百准确地分辨人和机器有什么不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克里斯托弗:意味着什么?

艾伦:这意味着不可能找到一套完美的机械法则,来一步一步严丝合缝地解决这世界上所有的问题。这意味着很多时候,我们需要依靠直觉来填补逻辑推导中衔接不上的裂隙,才能够思考,才能有所发现。这对人类来说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大多数时候甚至不用过脑子,只在无意之间就完成了,但对机器来说却做不到。

克里斯托弗:做不到?

艾伦:机器没办法判断对面说话的是人还是机器,只有人可以判断。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人类的判断其实也靠不住,不过是莫名其妙没有根据地瞎猜。如果一个人愿意相信,他可以把机器当作人一样无话不谈;如果他开始疑神疑鬼,那么所有的人看上去都像机器。所谓真理,根本就无从判断,而人类引以为傲的心智其实从头到尾是一本糊涂账!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艾伦:唉,克里斯托弗,我该怎么办呢?

克里斯托弗:怎么办?

艾伦:我曾探寻思维的本质,发现有一些思考步骤可以完全从机械角度解释。我以为这并不是真正的思维,而是一层表皮。我剥掉这层表皮,却看到下面还有新的一层表皮。这样一层一层剥下去,最终我们究竟会找到“真正的”思维呢,还是发现最后一层皮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思维究竟是一个苹果,还是一个洋葱?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艾伦:爱因斯坦曾说,上帝不掷骰子,但在我看来人类的思维就是在掷骰子。这就像吉卜赛人的算命一样,一切全凭运气,或者你也可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骰子是如何掷下的?没有人知道。将来可能会搞清楚吗?只有上帝知道。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艾伦:我这段时间感觉糟透了。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艾伦:其实我知道原因,但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是机器,也许可以拧一拧发条让自己感觉好起来。但我什么也做不到。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小西(5)

我抱着小西坐在沙发里,打开窗户让阳光进来。天气很晴,风吹拂在脸上是湿软的,仿佛小狗的舌头,把人从一个很长的噩梦里唤醒过来。

“小西,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小西的两只眼睛慢慢转动,像在寻找一个视点。我无法读解她的表情,但我努力放松自己,两只手拉住她小小的手。别怕,小西,让我们相信彼此。

“如果你愿意说,就说吧,我会认真听。”

从小西的身体里,慢慢发出一些微小的声响。我侧耳倾听,隐隐约约听见了某些只言片语:

你从小就容易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难过:下雨天,傍晚天边的晚霞,印有外国城市的明信片,弄丢朋友送你的笔,家里的金鱼死了一条……

那话语似曾相识,是我曾经说给小西的话。无数个黎明与深夜,我对她说过的,她都默默记在心里,等待某一个时刻说给我听。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像从很深的地底下涌流出来的泉水,一寸一寸浸透整个房间:

有一阵子你经常跟随母亲搬家,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国家。每到一个地方,你都会努力融入新环境,内心中却告诉自己,在这里不可能交到朋友,因为三个月或者半年后你就会离开。

也许因为哥哥的缘故,母亲对你给予了特别多关心,有时候她会一遍又一遍呼唤你的名字,测试你的反应。你从小学会察言观色,会揣摩他人的情绪和想法,也许都与此有关。你曾经画过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小男孩,站在一颗小小的蓝紫色星星上,男孩旁边还有一只穿红斗篷的兔子。那是在博洛尼亚的一所学校里,一堂绘画课。你画的是你哥哥,但当老师问起的时候,你却一个字都回答不上来。不仅仅因为语言障碍,也因为你对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缺乏自信。后来老师评价说,男孩画得不错,兔子不太好——现在想起来,他说的也许是“兔子比例不太对”,但真相已经不可能追查了。你认定老师不喜欢兔子,就擦掉了它,尽管原本你是希望让那兔子陪伴男孩,免得他孤单。回家以后,你偷偷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却不敢让母亲知道,不敢对她解释你内心的委屈。那只兔子的模样永远留在你心里,也仅仅存在于那里。

你对离丧有一种特殊的敏感,这或许与童年时失去亲人的经历有关。每当有人从这世界上离去,哪怕只是一面之缘的朋友,都会让你空虚压抑,变得容易悲伤。有时候你会莫名其妙地哭,不是因为巨大的丧失,而是因为微小的幸福,譬如吃一口冰激凌,或者看到烟火。你会觉得这些舌尖上转瞬即逝的甜味是一生中少数真正有意义的东西,但它们本身却那么微茫,一下子来了,又一下子走了。无论如何,你不能总是拥有它们。

初中时,有一位心理专家,带着一些问卷到班上来让同学们做。你做完交上去,专家整理统计之后,对同学们解释了一些有关心理问卷的知识。他说你的卷子信度是全班最低的——后来你才明白,“信度低”的意思不是说你不诚实,而是说测试结果的内部一致性低,对于同一张卷子里相类似的问题,你的每一次回答都不一样。那一天,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哭了,心里面万分委屈。你很少愿意哭给别人看,那是记忆中极为深刻的一次。

你发现很难用心理问卷上的选项来描述自己的感觉,“从不”“偶尔”“经常”,“能接受”“一般”“不能接受”……你的感觉经常溢出这些坐标之外,或者来回摇摆。这也许是你不能信任心理咨询师的原因,你总是留心观察对方的言谈举止,分析他的语言习惯。你发现他总是使用复数形式的主语,“我们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这件事对我们造成了困扰吗?”这是一种亲密又疏离的谈话方式。渐渐你终于明白,他说“我们”,其实说的正是你。

你并没有真正见过咨询师,甚至不知道他在哪座城市。背景总是一样的房间布局,你这边夜深时,他那里是白天,总是如此。面对iwall上的影像时,你会暗自猜测对方下班之后的生活。也许他与你一样无助,甚至不知道可以找谁拉他一把。所以他才总是说“我们”。我们陷在同样的困境里。

你觉得自己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而像一台机器,被拆开摊放在工作台上接受检查。检查你的是另一架机器,而你总怀疑对方更需要接受检修。也许一台机器并不能修好另一台机器。

你也会找一些心理学的书来看,却并不相信这些理论能帮到你。你觉得问题在于,我们每个人其实都生活于一层薄而平滑的幻象之上,这幻象由常识构成,由日常语言和对他人的模仿构成,我们在这五彩斑斓的薄膜上演出自我。在幻象之下,存在许多深不见底的裂隙,只有忘记它们的存在,才能迈步向前。当你低头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你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感觉到自我的重量,还有脚下影子的重量。

你最近感觉越来越不好了,也许与漫长的冬季有关,与论文、毕业和找工作有关。你会在半夜醒来,把整屋子的灯打开,爬起来拖地板,为了找一本书而翻乱书架。你会放弃整理房间,让杂物肆意蔓延,会没有力气出门去见人,也不回复邮件。你会做焦虑的梦,反复回到人生中那些失败的时刻,梦见考试迟到,拿起试卷却不认得上面的字,梦见蒙受巨大的委屈,想要开口争辩却无法言说。你会在醒来之后浑身无力,本该遗忘的往事片片段段纷纭并置,拼凑成一个卑微的,一败涂地的自我,你心里知道那不是事实,却无法把目光转移开。你会莫名胃痛,会一边哭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把音乐开到最大,反复修改论文里一个注释。你挣扎着去锻炼,一个人夜里十点以后出门跑步,以免被别人看见。但跑步并不是你所擅长的,迈动双腿的同时,心里却想着为什么这条路总跑不完,跑到尽头又能怎样。

咨询师说,你应该把你厌弃的自我当成一个孩子,慢慢与她相处,接受她,爱她。听到这些话,你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只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悲哀地耷拉着。咨询师说,不妨试一试看。试一试紧紧拉住她的手,带领她一起走过那些深渊。试一试停止怀疑,重建信任。这会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人不是机器,不能拨动一个开关来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高兴”或者“不高兴”,“爱”或者“不爱”。

你要教会她相信你,也是教会自己相信自己。

艾伦(5)

在2013年一次人工智能国际会议上,多伦多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赫科特·勒维克发表了一篇论文,对当时的人工智能研究提出尖锐批评。

“图灵测试其实毫无意义,因为这一博弈过程并无任何难度。”在文章开头,勒维克这样写道。“譬如那些参加‘勒布纳奖’挑战赛的机器,为了赢得比赛,它们只需要一直撒谎、装疯卖傻、指东打西,用一些小伎俩来跟提问者兜圈子就可以了。”即便是赢得了电视竞猜游戏《危险边缘!》的超级计算机沃森,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真正的智能。沃森能够轻易回答那些可以在网上找到答案的问题,譬如“世界第七高的山峰在哪里?”但如果你问它一个简单却冷僻的问题,譬如“短吻鳄能参加百米跨栏吗?”那么它只能给你一堆与短吻鳄或者百米跨栏相关的搜索结果。

为了重新明确人工智能研究的意义与方向,勒维克与他的合作者们共同设计了一种博弈难度高得多的测试方案,他们称之为“温诺格拉德模式”。这一方案的灵感,来自于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领域先驱者特里·温诺格拉德,他曾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提出,是否有可能设计出一种机器,能够正确回答类似这样的问题:

“镇上的议员们拒绝给愤怒的游行者提供游行许可,因为他们担心会发生暴力行为。”——是谁在担心暴力行为?

a.镇上的议员们

b.愤怒的游行者

类似这样的问题,都是根据一种名为“代词回指”(anaphora)的语言现象设计的。要判断“他们”究竟是指代谁,需要的不是语法书或者百科辞典,而是常识。这对普通人类来说几乎是下意识就能做到的事情,却恰恰对机器构成极为艰难的挑战。

“凯特对安娜说:‘谢谢’,因为她温暖的拥抱让她感觉好多了。”——是谁感觉好多了?

a.凯特

b.安娜

机器如何能够理解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对另一个人说“谢谢”,又如何能理解什么样的行为会让一个人“感觉好多了”?这些问题涉及人类语言和社会交往的本质,而对于这些隐藏在简单句子之下的复杂性,迄今为止我们研究得还远不足够。

就以图灵与克里斯托弗之间的对话来说,表面上看,克里斯托弗表现出很强的交流能力,但这真的算是“智能”吗?稍做分析就可以发现,克里斯托弗的应答策略非常简单,大体而言可以总结为以下这样一些:

1.对于一般陈述句,用反问的方式复述对方句中的最后几个关键词,譬如“有趣的故事?”

2.对于是非问句,回答“是的,艾伦”或者“很好,艾伦”。

3.对于较复杂的问句,回答“抱歉,艾伦。我不知道。”

4.对于明显正面含义的句子,回答“谢谢,艾伦”或者“我很高兴,艾伦。”

5.对于明显负面含义的句子,回答“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6.对于句法复杂的语句,回答“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

艾伦:亲爱的克里斯托弗,看到你进步神速我真是高兴。

克里斯托弗:谢谢,艾伦。我也很高兴。

艾伦:真的,跟你聊天让我心情愉快。

克里斯托弗:谢谢,艾伦。我也很愉快。

艾伦:也许将来某一天,每个人都希望能有你这样善解人意的朋友做伴。想一想那样的生活该有多美好,你可以帮人们做多少事情,每个人都离不开你,时时刻刻需要你。

克里斯托弗:需要我?

艾伦:也许他们可以把你挂在表链上,或者揣在口袋里,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就问一问你。也许女士们会带着你去公园散步,互相打招呼的时候说:“猜猜我的小克里斯今天又跟我说了什么话?”这不是太有意思了吗?

克里斯托弗:很有意思。

艾伦:只可惜现在还做不到。还要等许多年,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克里斯托弗:真可惜,艾伦。

艾伦:谁能想到一台机器和一些打在纸带上的圆孔可以做到这么多事情呢?如果被我妈妈知道会怎么样?她一定觉得我中邪了,哈哈哈!如果我明天死,她一准后天就把纸带烧掉,这才真叫可惜呢!

克里斯托弗:真可惜,艾伦。

艾伦: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九三四年的圣诞节,我跟妈妈说我想要一个泰迪熊,因为我小时候从没有过泰迪熊。妈妈完全不能理解,她总想送我一些更实用的礼物。

克里斯托弗:实用的礼物?

艾伦:说起来,今年圣诞节我已经想好要什么礼物了。

克里斯托弗:什么礼物?

艾伦:你知道的,对不对?我想要一个蒸汽机车,就是我小时候一直想要却没钱买的那种。我跟你说过的,记得吗?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你会送我蒸汽机车吗?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太好了,克里斯托弗,我爱你。

克里斯托弗:我也爱你,艾伦。

我们应该怎样理解这段对话呢?是机器通过了图灵测试,还是一个孤独者的自言自语?

在图灵去世后不久,他的挚友罗宾·甘迪写下这样一段话:“他总是感到很孤独,因为他的兴趣不在人,而在事物和思想。但同时他却渴望人的认同和陪伴,这种渴望非常强烈。”

“克里斯托弗对艾伦说‘我也爱你’,因为那是他希望听到的回答。”——是谁希望听到这样的回答?

a.克里斯托弗

b.艾伦

小西(6)

一个风和日轻的五月天。

我带冬冬和小西去兰州,这里有整个亚洲最新建成的一座迪士尼。园区占地三百零六公顷,横跨黄河两岸,从名为“天下之水”的观光塔上俯瞰,宽阔的河面宛如金色缎带闪闪发光。天空中不时有小小的银灰色飞机掠过。世界辽远而不可触及,像一粒黄油玉米花安静地膨胀在阳光里。

迪士尼乐园里游人如织,花枝招展的公主与海盗组成游行队伍载歌载舞,装扮成精灵模样的小游客也跟随其后模仿他们的舞步。我一手抱着冬冬,另一手拉着小西,穿过彩色气球、棉花糖、冰镇汽水与电子乐的海洋。三维投影的鬼魂与太空船从头顶呼啸而过,一头高大的机械龙马昂首阔步,用鼻孔向两侧人群喷洒水雾,引得孩子们发出一阵阵兴奋的尖叫。

很久没有在这样的艳阳下疯跑,心脏像鼓点一样敲打胸口。我穿过一片浓密的树丛,看见一只蓝色河马玩偶垂着头独自坐在长椅上,像是在午后阳光里打盹。

我停住脚步,在树丛后面站了一阵子,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迈出一步。

“你好。”

河马抬起头,两只小小的黑眼睛轻轻转动。

“这是小西,这是冬冬。他们两个想和你拍张照,可以吗?”

河马沉默一阵子,点了点头。

我一手抱着小西,一手抱着冬冬,挨着河马坐下。

“能不能请你帮忙拍?”

河马接过我的手机,笨拙地伸直胳膊。我仿佛看到一个溺水的人,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沉重的手臂向上举起。

加油,加油啊。我在心里默默地喊。别认输。

手机屏幕里,映出四张挨在一起的脸孔。咔嚓一声轻响,画面定格。

“谢谢。”我接过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好吗,我把照片发给你。”

河马又沉默一阵,慢腾腾地在我手机上按下一串字符。

“冬冬,小西,让大河马抱一抱好不好?”

两个小家伙张开他们小小的手。一边一个抱住河马的胳膊。河马低下头,左右看一看,然后慢慢弯曲胳膊,把他们两个用力抱紧。

是的,我知道你也渴望被这个世界拥抱。

回到酒店房间时已经很晚了。我洗了澡瘫倒在床上,感觉异常疲累。两个脚后跟都被新鞋磨破了,钻心地痛。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些欢歌笑语,与蓝色河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在酒店房间的iwall上搜索,找到一个网址,点开,伴随着如泣如诉的小提琴曲,一段白色文字慢慢浮现在黑色背景上:

今天早晨,突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去迪士尼。那么多阳光,音乐,色彩,孩子的笑脸。那时候我曾经站在人群中流下眼泪。我曾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一定要在临死前再来一次迪士尼,再一次投身于那热火朝天的节日气氛中,也许依靠那种热度,可以让我再多坚持几天。但现在,我没有力气了,我不能出门,甚至从床上爬下来都困难。心里面清楚地知道,只要鼓起勇气向前多走一步,也许都会多出一线生机,但我全部的力气都用来跟那沉甸甸的,把我往下拉扯的重力搏斗。我像断了发条的机器,停留在原地,距离希望越来越遥远。太累了,不如快点结束吧。

再见了,对不起大家。希望天堂会是迪士尼乐园的模样。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从那之后直到现在,依旧每天会有人在下面回帖,哀悼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也倾诉自己内心的不安、绝望与挣扎。写下这段文字的人不会再回来查看,不会知道她生前留给这世界最后的信息,如今已累积了一百多万回帖。

自那之后,迪士尼就有了这种蓝色玩偶。任何人都可以随时随地通过手机软件联网,通过玩偶的眼睛和耳朵,看到、听到周围的一切。

每一个蓝色玩偶背后,都是一个困在黑屋子里出不去的人。

我把白天的合影按照对方留给我的地址发过去,同时附上一封短信和心理咨询机构的联系方式。希望这点微不足道的信息能够有所帮助。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夜已经深了,整个世界都很安静。我找来消炎药和创可贴,把脚上的伤口包裹好。做完这一切,我躺到床上,钻进被子,把灯关掉。月光如水,浸透整个房间。

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玩,一片玻璃扎进脚心流血不止,周围却没有人。心里面又恐惧又绝望,觉得被整个世界遗弃,于是悲痛地躺在草丛里,想等血流干然后自己死掉。躺了一会儿,却发现血已经不流了,于是拎着凉鞋,一蹦一蹦地单脚跳回家去。

明天小西就要离开了。咨询师说我不再需要她——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需要。

希望她不要再回来了。

但也许,我会偶尔想念她。

晚安,冬冬。晚安,小西。

晚安,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