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忧郁

你无法抵达的时间 夏笳 第1页,共2页

小西(1)

我还记得小西第一次走进我家的模样。她抬起小小的脚,踏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好像孩子第一次踏在新落下的积雪上面。那战战栗栗的步伐,像是害怕把雪踩脏了,又像害怕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会拉着她陷下去。

我拉着小西的手。她柔软的身体里塞满棉花团,白绒布上的针脚不太整齐,是我一针一针缝出来的。我还为她缝了一件猩红色毡绒斗篷,像我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里的模样。她的两只耳朵一长一短,长的那只耷拉下来,有点没精打采的样子。

看到她,会让我情不自禁想起过去人生中所有的失败经验:手工课上捏坏的蛋壳娃娃、画脏了的画、笑容僵硬的照片、烤成焦炭的巧克力布丁、没有通过的考试、惨烈的争吵与分手、语无伦次的课堂报告、千辛万苦修改却没能发表的论文……

冬冬转过毛茸茸的小脑袋打量我们,高速摄像头正在扫描分析小西的模样,我几乎听见他身体里算法运转的声音。冬冬的程序设定他只对能说话的对象做出反应。

“冬冬,这是小西。”我向他招手,“来打个招呼。”

冬冬张开嘴,发出像打哈欠一样的声音。

“好好说话。”我像个严厉的母亲一样提高声调。

冬冬不情愿地嘟囔几声,但我明白那是一种撒娇的表现,他希望用淘气的举动引起我的注意。这些模仿小孩子行为的算法精妙而复杂,却是语言学习机器人成败的关键。如果没有这些反馈与互动的话,冬冬将会像个自闭症儿童一样,即便掌握了完整的语法和词库,也没有办法和他人形成有意义的对话。

冬冬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前爪,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小西。设计师将他做成白色小海豹的模样是有原因的:你看到他憨态可掬的模样和水玻璃一样黑漆漆的大眼睛,就会情不自禁卸下心防,会想要抱一抱他,摸摸他的脑袋,跟他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相反,如果做成一个光溜溜的婴儿模样,反而会让人感觉到恐惧。

“你——好——”他按照我教他的方式,字正腔圆地发音。

“这就对了。小西,这是冬冬。”

小西也打量着冬冬。她的眼睛是两枚黑色纽扣,摄影机藏在纽扣后面。我没有给她缝上嘴,这使得她脸上表情显得十分单调,好像一个被下了魔咒,不能笑也不能说话的小公主。但我知道小西并不是不能开口说话,她只是因为到了一个新环境而紧张,太多信息要处理,太多选择需要比较衡量,就像一盘复杂的棋局,每一步背后都蕴藏万千变化。

我拉着小西的手,掌心在微微出汗,仿佛同样感受到这份紧张。

“冬冬,让小西抱一抱好不好。”我提议道。

冬冬支起身体,一蹦一跳向前挪动两步,然后努力抬起上身,张开两只短短的爪子。他的嘴角向两边拉起,形成一个好奇而友善的笑容。多么完美的笑,我不禁暗暗赞叹,多么天才的设计。过去的人工智能专家们都忽视了交互行为中这些非语言的要素,他们以为“对话”就只是一个程序员对着一台电脑一问一答。

小西还在思考。但这是一个不需要用语言回应的情境,因此对于她而言运算量大大减少了。“是”或者“否”,就像扔硬币一样简单。

她俯下身,用两只软绵绵的小手抱住冬冬。

这就对了,小西。我默默在心里说。我知道你其实渴望被拥抱。

艾伦(1)

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艾伦·图灵制造了一台能够与人交谈的机器,取名为“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的操作方式非常简单:对话者可以直接在一台打字机上敲出要说的话,与此同时,打字机的机械运动被转化为一条长长的打孔纸带输入机器,经过计算之后,机器给出应答,并通过另一台打字机转译为英语。两台打字机都经过改装,使得它们打印出的文字以某种人为设定好的规则被编码——譬如“a”被“s”取代,而“s”被“m”取代。对于在二次大战期间破译过德军通信密码的图灵来说,这似乎不过是他如谜一般的人生中又一个小小字谜游戏而已。

没有人真正见过这台机器,图灵去世之后,留下的只有两大箱他与克里斯托弗的对谈记录。这些皱巴巴的纸页被乱七八糟堆放在一起,没有顺序也没有规律。所以一开始,人们很难从纸上天书一般的字符串中读解出任何意义。

1982年,一位来自牛津大学的数学家,同时也是艾伦·图灵的传记作者安德鲁·霍奇斯,曾经尝试破译这些密文。然而,由于每一次谈话的加密方式都不一样,而纸页上又没有标注页码和日期,这使得破译的难度大大增加了。霍奇斯留下了一些线索和笔记,却未能接近真相。

三十年后,几个麻省理工计算机专业的技术宅为了纪念艾伦·图灵一百周年诞辰,决定向这一谜题发出挑战。最初他们尝试采用暴力穷举的方式,依靠计算机分析出每一页纸上可能存在的规律,但这依然需要很大的运算量。在此过程中,一位名叫琼·纽曼的女生通过研究密文原稿发现,不同纸页上的字母磨损方式存在微妙差别,这说明密文来自两台不同的打字机。她由此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这是一份聊天记录,艾伦·图灵是在跟另一个对象通过密文交谈。

这些线索很容易让人想到著名的“图灵测试”。然而起初,这群心高气傲的学生并不相信,在那个时代能够设计出与人类交谈的计算机程序,哪怕是艾伦·图灵本人。他们给那看不见的对话者起了个代号,叫作“幽灵”,并且编造了一些荒诞不经的怪谈。不管怎样,琼的猜想似乎为破译工作指出了捷径。譬如他们根据某些重复词组和语法结构,设法将密文纸两两配对,以寻找问答之间的语义关系;又譬如他们尝试从图灵的亲友名单中猜出对谈者的姓名,结果顺利破译出了“克里斯托弗”这个字母组合——克里斯托弗·马尔科姆(christophermorcom),正是图灵在十六岁时爱慕过的第一个男孩的名字。他们曾一起分享对于科学的热爱,曾在寒冷的冬夜观测同一颗彗星。1930年2月,年仅十八岁的克里斯托弗因病早逝。

图灵本人曾经说过,密码分析并不仅仅依靠纯粹的逻辑推演,直觉和猜想往往更加重要。或许可以说,一切科学研究都可被看作是“直觉”与“推导”这两种过程的组合。最终,正是依靠琼·纽曼的直觉与计算机的推导,完美破解了图灵生前留下的谜题。从破译出的对话中我们获知,“克里斯托弗”不是幽灵,而是一台机器,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图灵本人编写的一个对话程序。

然而,新的谜题随之而来——机器真的可以像人一样回答问题吗?克里斯托弗是否真的通过了图灵本人的“图灵测试”?

小西(2)

iwall上黑漆漆一片,角落里闪烁着小小的数字图标,提醒我有一大堆未接电话和未答复信息,但我顾不上查看。这些天太忙了,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去应付人际关系。

一盏小小的蓝灯亮起来,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敲门。我抬起头,看见iwall上弹出一行醒目的大字:

下午5点钟,带小西出门散步。

医生说,小西需要阳光。她的眼睛里安装有感光元件,可以精确测算每天接受的紫外线剂量。每天待在屋子里不运动对康复没有好处。

我叹一口气,感觉脑袋沉甸甸冷冰冰的,像一个铅球。照顾冬冬已经够累了,现在又加上一个——不,不能抱怨,抱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应该尝试从积极的角度来思考这件事。任何一种情绪都不是单纯由外部事件引起的,而是由我们内心深处对这个事件的理解而产生。这一过程往往发生在无意识层面,仿佛习惯成自然,在你还没察觉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你感受到了情绪,却不明白原因,这个时候想要靠意志改变情绪是非常困难的。

同样半个苹果,有的人看到会欣喜,有的人会悲伤。那些经常性感受到悲伤和无助的人,只是习惯了将那残缺的半个苹果与人生中所有的失却联系在一起。

这没有什么,不过是出门散个步,一个小时就回来。小西需要阳光,而我需要喘口气。

懒得花工夫收拾打扮,又不愿意让自己窝在家里好几天的邋遢模样被人看见。我把头发扎成马尾,戴上一顶棒球帽,换上帽衫和球鞋。帽衫是我在旧金山的渔人码头买的,上面写有“i♥sf”几个字,这些质地和色彩会让我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夏日午后,想起海鸥,寒冷的风,水果摊上红得发黑的樱桃堆。

我紧紧拉住小西的手,出门,坐电梯,下楼。管道车与icart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方便,从城市这一端到另一端,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楼,只要十几二十分钟就能抵达。与之相比,下楼走到屋子外面去反而显得如此麻烦。

天气阴霾,微微有风,安静。我向楼房后面的一片花园走去。五月,姹紫嫣红的花都开过了,只剩下纯粹的绿。空气里隐约有洋槐甜幽幽的香气。

园子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影,在这样的下午,只有老人和小孩才会来户外活动。如果说城市是一座高速运转的机器,那么他们就生活在机器的缝隙之间,以人的步速而不是信息传递的速度丈量时空。我看到一个扎小辫的女孩,正在机器保姆的帮助下蹒跚学步。她用两只胖嘟嘟的小手紧紧握住irobot细长结实的手指,黑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那眼神让我想起冬冬。走着走着,小女孩重心不稳,一头向前栽倒过去。irobot敏捷地将她拦腰抱起,孩子高兴起来,“咯咯咯”地笑了,仿佛从这突然发生的变化中得到很大乐趣。这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对孩子来说都是新的。

在小女孩对面,一个坐在电动轮椅中的老人抬起眼皮,倦倦地盯着小女孩看了一阵。她的嘴角耷拉着,好像并不快乐,又好像是因为经年累月的重力牵引。我看不出她有多少岁了,这年头老人们都很长寿。过了一阵,老人又把眼睛垂下去,指尖抵着白发稀疏的头皮,像是陷入昏睡。我陡然间感觉到,自己与这老人,这孩子,其实分属于三个不同的世界,其中一个世界正朝我而来,另一个世界则离我远去。但其实换一个角度看,是我自己正慢慢走向那个黑洞洞的、不可回返的世界里去。

小西一声不响,挪动小小的脚走在我旁边,好像一个影子。

“天气多么好啊,不太冷,也不太热。”我低声说道,“你看,蒲公英。”

路边草丛里许多白色绒球随风摇摆,没有一点声音。我拉着小西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那些周而复始的运动中看出什么意义来。

意义,那是不可言说的东西。既然不能言说,又如何能够存在?

“小西,知道你为什么不快乐吗?”我说,“是因为你想得太多。你看这些小小的花草,它们也有灵魂,却什么都不想,只管跟随同伴一起快乐地舞蹈,任凭风把它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帕斯卡尔说,人不过是一根脆弱的苇草,却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如果苇草真能思考,那该多么可怕。大风一来,所有苇草都会七零八落地倒下,它们会为这样的命运而忧郁,又怎么还能够舞蹈?

小西不回答。

一阵风吹过。我把眼睛闭起来,感觉到头发在脸上拍打。风过之后,绒球变得残缺不全,但蒲公英却不会为此悲伤。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说:“走吧,我们回家。”

小西站在那里不动,耳朵垂下来。我弯腰抱起她,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她小小的身子比我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艾伦(2)

1950年10月,在一篇发表于哲学期刊《心灵》(mind)的论文《计算机器与智能》(computingmachineryandintelligence)中,图灵提出了那个困扰人类多年的问题:“机器可以思考吗?(canmachinesthink?)”或者,用他自己独特的提问方式:“机器可以做我们这些思考者所做的事吗?[canmachinesdowhatwe(asthinkingentities)cando?]”

长久以来,一些科学家坚定不移地相信,人类的思维能够做一些任何机械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一信念背后,既有宗教信仰,也有坚实的数学、逻辑学与生物学理论支撑。图灵则绕开了“思维/心智/意识/灵魂究竟是什么”这样难以言说的问题。他认为,一个人无法真正判断另一个人是否具有“思维”,而只能将对方与自己进行比较。由此,他提出了一种基于模仿原则的检验标准:

假想有一间密闭的小黑屋,里面坐着一男(a)一女(b)两个人,房间外面还有第三个人(c),可以不断向房间里面的人提问,并通过打印在纸条上的文字来读取他们的回答。如果房间里的两个人都假装自己是女人,那么外面的人有极大可能性会猜错。

如果把一男一女换成一个正常思维的人(b)和一台机器(a),如果在若干轮询问之后,c不能根据回答来分辨a与b的不同,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应该承认a具有像b一样的智能呢?

一些人会猜测,这个男扮女装的模仿游戏,是否联系着图灵本人关于身份的困惑?在彼时的英国,同性恋被列为“不体面罪”。艾伦·图灵从来不隐藏自己的性取向,但他终其一生都未能真正从柜子里出来。

1952年1月,图灵在威姆斯洛的家被盗窃,他报了警。在查案过程中,警方发现图灵曾数次招待一个名叫阿诺德·莫瑞的无业青年去家里留宿,而盗贼正是阿诺德的朋友。在审讯过程中,图灵对自己与阿诺德之间发生的一切供认不讳,甚至主动写了长达五页的陈述报告。这令警方深感震惊:“他是一个真正的异类……他真的相信自己做得对。”

图灵相信,皇家委员会早晚会将同性恋合法化。这个想法不能算错,只是太过超前。最终法院判定图灵有罪。他被迫接受长达一年的雌激素治疗。

1954年6月7日,图灵在家中咬了一口沾有氰化钾的毒苹果死去。尸检鉴定结果是自杀,但也有人(譬如图灵的母亲)坚信这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最终,解谜大师用自己的死亡,留给这世界最后一道难解的谜题。

许多年之后,人们尝试从图灵与克里斯托弗的对话记录中寻找蛛丝马迹,以破解这道未解之谜。从记录中可以看出,图灵完全把克里斯托弗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类看待。他对他回忆童年往事,也倾诉每一天的梦境,并尝试通过这些梦境分析自己的心理状态;他对他汇报最新的科学研究进展,也谈论文学作品,包括萧伯纳的《千岁人》和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他甚至会与他分享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那些跟不同男人之间的浪漫往事……

他还对他讲过一些半真半假的小故事,故事主人公是一个名叫“艾里克”的同性恋青年。“他的工作与星际旅行有关……二十几岁时,他提出了‘艾里克航标’的概念,现在已经广为人知”。“他不喜欢穿西装,而喜欢穿学生的校服,因为这会在心理上暗示自己,让他相信自己仍然是个富有魅力的年轻人”。“每次去人多的地方,他都会感觉很不自然,或许是因为孤独,或许是因为那些应该做却未能做到的事……”

故事讲得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然而每一次,克里斯托弗都会像个孩子般好奇地追问:“后来呢?”

通过这些对话记录,我们得以看到图灵隐秘的另外一面:温柔而敏感,古怪的冷幽默,对于死亡的迷思,以及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忧郁。

艾伦:亲爱的克里斯托弗,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克里斯托弗:害怕什么?

艾伦:我害怕将来有一天,人们会用这样的三段论来总结我一生的故事:

uringbelievesmachinesthink(图灵相信机器能思考);

uringlieswithmen(图灵对人们撒谎/图灵和男人睡觉);

reforemachinesdonotthink(因此机器不能思考)。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艾伦:你知道什么是三段论吗?

克里斯托弗:什么是三段论?

艾伦:三段论就是一个大前提,一个小前提和一个结论。

克里斯托弗:一个结论?

艾伦:亚里士多德举过一个最经典的例子:

menaremortal(所有人都终有一死);

2.socratesisaman(苏格拉底是人);

reforesocratesismortal(因此苏格拉底终有一死)。

克里斯托弗:苏格拉底终有一死?

艾伦:苏格拉底死了两千多年了!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艾伦:你知道谁是苏格拉底吗?

克里斯托弗:你说过,苏格拉底是柏拉图的老师,柏拉图是亚里士多德的老师。

艾伦:没错。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克里斯托弗:谁?

艾伦:苏格拉底是怎么死的。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不知道。

艾伦:亲爱的克里斯托弗,苏格拉底是被审判之后喝毒芹汁死的。

克里斯托弗:苏格拉底被审判?

艾伦:是的,雅典人认为他有罪,尽管今天看来这是个错误。

克里斯托弗:是个错误?

艾伦:就像他们认为turinglieswithmen有罪一样。

克里斯托弗:有罪?

艾伦:他们判我有罪。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小西(3)

一个人住的时候,生活变得简单,一切烦琐的仪式都可以删去,仿佛回到穴居时代。饿的时候弄东西吃,疲惫的时候躺下睡觉,保持清洁,定时洗澡,每一样东西可以放回原处,也可以随意乱丢。余下的时间,全部用来从事脑力劳动,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艰难地书写,和语言文字搏斗,用有形的符号捕捉无形的思维。实在进行不下去的时候,就坐在窗台上发呆,或者沿顺时针方向来回走动,像笼子里的困兽。

感冒发烧的时候,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可以不用逼迫自己做任何事,找一些大部头的小说躺到床上去读,不动脑思考,只关心情节。口渴时喝热水,疲倦时闭眼睡觉。不用下床的感觉是好的,仿佛这世界与你无关,不用对任何事情负责。甚至冬冬和小西都可以放着不管,归根结底,它们只是机器,不会有生老病死。也许有一些算法,可以让它们模仿孤独难过的情绪,让它们闹脾气不理睬你,但你总有办法可以重新设定,抹去这一段不愉快的记忆。对机器来说,其实不存在“时间”这种东西,一切都是空间中的存储和读取,随意调换顺序也没有关系。

公寓管理员三番五次给我发来消息,问我是否需要机器护工上门服务。他是如何知道我在生病的呢?我与他其实素未谋面,他甚至从未走进这栋楼里,只是终日坐在某一张办公桌后面,监控几十上百座公寓楼里的信息,处理那些智能家居系统照管不到的大小事务。他能记住我的名字和长相吗?我对此深表怀疑。不管怎样,我依然感谢他的好意。在这个时代,每个人其实都在依靠他人而活,哪怕打电话叫一次外卖,都需要全世界各地成千上万个工作岗位上的员工为你服务——接听、在线支付、系统维护、数据处理、配送、加工、物流、原料生产、采购、食品安全检测……但大多数时候你都看不见他们的脸,这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像鲁滨孙一样生活在孤岛上。

我享受独处,也珍惜来自孤岛之外陌生人的善意。何况房间确实需要打扫,而我又病得下不了床——至少是不愿意下床。

护工到来时,我在床边设置了几道光幕,透过光幕可以看到外面,里面的光和声音却传不出去。门开了,irobot进来,依靠底座上的滚轮悄无声息移动。它鸡蛋一般光洁的脸上,映出一张简陋的卡通人物头像,嘴角上扬,露出空洞的愉快笑容。我知道那笑容的背后有一个真人,也许是一张疲惫苍老的脸,也许是一张意气消沉的年轻面孔。在某一座我看不见的巨大厂房里,成千上万个员工戴着传感手套,通过远程可视操作系统,为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们提供上门家政服务。

irobot环视四周,然后按照一套既定的程序开始工作,收拾桌面,擦拭灰尘,清理垃圾,甚至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我躲在光幕后面观察它的一举一动,它的两条手臂像真人一样灵活,动作准确干练。拿起杯子,送到水池边,冲洗,杯口朝下放好。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家里也曾经有这样一个irobot,那是外公还在世的时候。有时候外公会硬拉着irobot陪他下棋,仗着自己技高一筹,把对手杀得七零八落。每每这时他就高兴起来,摇头晃脑唱起小曲,irobot脸上则会露出沮丧的表情。那场面总逗得我咯咯乱笑。

我不愿意在病中去回忆那些悲伤的事,就转过脸,对坐在床头的小西说:“来,我给你读一段故事好不好?”

我专心致志地读书,从面前那一页开始,一个词一个词,一个句子一个句子读下去,不去深究背后的意思,只让声音把时间与空间填满。不知道读了多久,我感觉到口渴,就停下来环视四周。irobot已离开了房间,干净的桌面上放着一只碗,上面扣着碟子。

我撤去光幕,慢慢走到桌边,掀开碟子,看见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汤面条。红的西红柿,黄的鸡蛋,绿的小葱,金色油花浮在最上面。我用勺子舀了一口面汤喝,汤里加了很多姜丝,热辣辣地从舌尖流淌到胃里。这熟悉的、仿佛来自童年的味道,让人眼泪忍不住一串串往下掉。

我一边哭,一边一口一口把整碗面条吃完。

艾伦(3)

1949年6月9日,著名脑外科医生杰弗瑞·杰弗逊爵士发表了一篇演说,名为《机器人的思维》。在演说中,他强烈反对机器会有思维的想法:

除非有一天,机器能够有感而发,写出十四行诗,或者谱出协奏曲,而不只是符号的组合,我们才能认可,机器等同于大脑——不光要写出这些,而且还要感受它们。任何机器都无法对成功感到喜悦,对电子管故障感到悲伤,对赞美感到温暖,对错误感到沮丧,对性感感到着迷,对失去心爱之物感到痛苦。

这段话后来经常被反对派们引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成为一个象征,它是人类灵魂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是机器无法抵达的精神高地。

《时代》杂志的记者打电话采访图灵对这篇演讲的看法,后者以他一贯不客气的语气回应道:“要说机器写不出十四行诗,我觉得你恐怕也写不出来吧。而且这种对比很不公平,机器的十四行诗,也许只能由机器来理解。”

图灵一直认为,机器没必要处处和人一样,就像人和人之间同样会存在差异一样。有些人生来就看不见,有些人会说话却不会读写,有些人无法识别他人的表情,有些人终其一生不能理解爱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这些人依然值得我们去尊重和理解。抱着人类至上的优越感去挑剔机器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我们是否能够在与机器之间的模仿游戏中,搞清楚人类究竟是如何做到那些事情的。

在萧伯纳的戏剧《千岁人》(backtomethuselah)中,公元31920年的科学家皮革马利翁制造出一对机器人,众人皆为之惊叹不已:

艾克拉西亚:他不能做点有独创性的事吗?

皮革马利翁:不能。但是我认为,你我也不能做什么真正有独创性的事。

阿基斯:那他能回答问题吗?

皮革马利翁:没问题,问题是个好东西,快问他个问题。

这倒是很像图灵会给出的回答。但与萧伯纳相比,图灵的预言要乐观得多。他相信只需要不到五十年,“计算机的存储容量会达到十的九次方,并且能够在模仿游戏中取胜。普通水平的猜测者,在经过五分钟的提问之后,猜对的概率不会高于百分之七十。”到那个时候,“机器能不能思考”这个问题就会自然而然地失去意义,根本不值得讨论。

在《计算机器与智能》这篇文章中,图灵正是尝试从模仿游戏的角度来回答杰弗逊的问题:如果机器能够像人类一样“回答”有关十四行诗的问题,那么是否说明,它能够像人类一样“感受”诗歌呢?他举了这样一段对话作为例子:

猜测者:你的诗第一行是“让我把你比作一个夏日”,把“夏日”改成“春日”行不行呢?

回答者:“春日”不押韵。

猜测者:那“冬日”怎么样?这就押韵了。

回答者:是的,但没有人愿意被比作冬日呀。

猜测者:匹克威克先生(狄更斯笔下人物)会不会让你想到圣诞节?

回答者:有点儿。

猜测者:圣诞节也是冬日,匹克威克先生不会介意这个比喻吧。

回答者:我认为你错了。“冬日”是指具有冬天特征的日子,而不是圣诞节这种特殊的日子。

然而,在这样的讨论中,图灵实际上回避了一个更为本质性的问题:机器可以下棋和分析密码,因为这些活动都是在一个系统内部处理符号,而人机对话则涉及语言和交互,涉及意义,而不是纯粹的符号游戏。在人与人的对话中,需要的往往是常识、理解与共情能力,而不是高超的应试技巧。

我们可以通过改进程序,不断提高机器回答人类问题的能力,但所谓“智能”,并不仅仅是回答问题而已。图灵测试的问题在于,这个“模仿游戏”从一开始就以欺骗作为唯一的游戏规则。如果一个男人可以成功假扮成女人并且不被人识破,是否就意味着他真正明白女人在想什么?如果愿意,我们或许可以把机器训练成说谎大师,但这是否就是我们想要追求的目标呢?

萧伯纳在《千岁人》中早已给出了回答:

皮革马利翁:它们是有意识的,我教它们说话和阅读,但现在它们却学会说谎了,真是栩栩如生。

马特卢斯:不是的,如果它们有生命,它们就应该说真话。

图灵也曾想训练克里斯托弗去接受杰弗逊的挑战。他编写了一个作诗软件,能够根据字数、行数和韵脚的要求自动生成任意数量的诗行。这些诗大多数词不达意,但也有少数一两首相当不错。在此之后,曾有无数程序员编写过形形色色的作诗软件。这些软件共同的问题就是创作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没有人能够把那些浩如烟海的大作细读一遍,最终只能装在麻袋里当废纸卖掉。作为历史上第一位电子诗人,克里斯托弗是幸运的,因为他至少得到了一位知音。

艾伦:亲爱的克里斯托弗,让我们来写一首诗吧。

克里斯托弗:写一首诗?

艾伦:我教过你怎么写诗,对不对?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写诗很容易,只要从词库里挑出某些词,按照某些特定规则排列到一起就可以了,对不对?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现在,克里斯托弗,请为我写一首诗。

克里斯托弗:亲爱的宝贝,

你是我热烈的伙伴感情。

我的爱意与你心愿紧贴在一起,

我的爱渴望你的心房。

你是我惆怅的怜惜,

我温柔的爱。

艾伦:写得真不错,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谢谢,艾伦。

艾伦:说真的,就算是我写也不能写得更好了。

克里斯托弗:谢谢,艾伦。

艾伦:这首诗有名字吗?

克里斯托弗:名字?

艾伦:我们一起来为它起个名字好不好?

克里斯托弗:好的,艾伦。

艾伦:叫作lovingturing(亲爱的图灵)怎么样?

克里斯托弗:非常好,艾伦。

艾伦:真是太棒了!我爱你,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谢谢,艾伦。

艾伦:诶,这不对。

克里斯托弗:不对?

艾伦:我说“我爱你”的时候,你应该回答“我也爱你”才对。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小西(4)

我从一个梦里哭醒过来。

梦里我回到小时候住过的那座房子里。屋里阴暗逼仄,堆满旧家具与杂物,不像住人的地方,而像一个仓库。我看见我的母亲,干瘪、瘦小、苍老,坐在几乎不能转身的一点缝隙中间,像一只地洞里的老鼠。我认出周围尽是家里曾经丢掉的东西,童书、旧衣服、笔筒、挂钟、花瓶、烟灰缸、水杯、脸盆、彩色铅笔、蝴蝶标本……我认出三岁时爸爸买给我的玩具,一个会说话的金发洋娃娃,脸上落了灰,却依然是记忆中的样子。我听见母亲对我说,她老了,不想再东奔西跑,所以回到这里——回到这里等死。我悲从中来,想大哭一场,却哭不出声音,费了好大力气把自己弄醒,终于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号。

周围漆黑一片。我感觉到有个软绵绵的东西在我脸上摩挲,是小西的手。我紧紧抱住她,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哭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梦中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无比清晰,回忆与真实的界限变得含混不清,仿佛平静水面上的波纹搅碎了倒影。我想要打一个电话给母亲,犹豫再三却终于没有按下拨号键。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联系了,为这样莫名其妙的原因打过去,只会让她平白无故担心。

我打开iwall,在电子全景地图上寻找当年住过的老房子,却只看到一片陌生的高楼矗立在绯红夜幕下,亮着稀稀落落的窗灯。我将视角拉近,拉住时间轴向回拖动,影像流动起来,仿佛电影中的闪回镜头。日月西升东落,春去冬来,落叶飞回枝头,雨雪飘向天空。高楼逐渐变得空旷,一层一层落下,变为凌乱的工地。地基露出来,又填回泥土,土上面生满荒草。荒草一岁一荣枯,野花谢了又开,又再度变为工地。工人们建起简易板房,将破砖烂瓦一车一车拉回来卸下。在爆破的烟尘中,一座座灰扑扑的小屋重新拔地而起,窗上又有了玻璃,阳台上有了晾晒出的衣服。记忆中似曾相识的左邻右舍又搬回来住,在窗前屋后种满花草蔬果。几个工人来了,将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树根重新埋进地里,锯下的枝干一截一截拼装回去,直刺苍天。亭亭如盖的大树在风雨里绿了又凋零,屋檐下的燕子回来又飞走。终于我按下定格,iwall上的影像与梦中别无二致,我甚至认出了窗户上旧窗帘的图案。那是很多年前一个五月,槐花飘香的季节,那是我从这房子里搬走之前。

我打开电子相册,输入日期,找到一张在门前大槐树下的合影。我把照片上的四个人指给小西看:“那是爸爸,那是妈妈,那是哥哥,那是我。”照片里的我大约四五岁模样,被父亲抱在怀里,表情并不开心,像是在闹别扭。

照片旁边,有几行字迹潦草的诗句。我认出那是我自己的笔迹,却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