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卡

你无法抵达的时间 夏笳 第1页,共2页

写小说的人住在阴暗的废巷深处,一排排常年滴水的床单掩盖了褪色的金属招牌,上面写着一个古怪的姓名:z.马卡。

没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多久了,也没有人在乎。他只是一个写小说的人,苍白、卑微,佝偻着身子,小小的黑眼睛藏在眼镜片下,闪着幽暗的光。他从不踏出阁楼一步,大多数人甚至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是偶尔在茶余饭后的闲聊中听到一点传闻,语焉不详,支离破碎。极少数人被这些碎片勾起了好奇心,于是出发去寻访他。

付一点钱,你就可以得到一个故事,只有开头,没有结尾。

星期一电子骑士

蓝顿·李爬上阁楼,靴子踏着被潮气侵蚀的木质楼梯,咯吱咯吱作响。

外面阴雨连绵,破旧的街景像水彩画一般在雨窗外绽开。写小说的人蜷缩在扶手椅里,像只姿态古怪的大鸟,他脚边有一个很大的纸篓,里面装满被蓝色墨水玷污的纸团。

“你就他们说的那个马卡?”蓝顿·李好奇地四下里打量着。房间小而凌乱,三面墙都是书架,一面是书桌,屋子正中有一只浴缸,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我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回答。

“我是你的主顾。”蓝顿·李说,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或许是觉得对这样一个人报出姓氏有些不太体面。

“哪一位?”

“你有不止一位主顾?”蓝顿·李问,他对这个人的工作一无所知。

“是的。”

蓝顿·李突然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你给我写那个电子骑士的故事。”他语气有些生硬地说,“孤胆英雄,不死不朽,骑着钢铁战马,还有一条狗……”

“狗的名字叫尤利西斯,是的,我记得。”马卡点头。

“那么你是否记住了我的要求?上一次取货的时候,我让仆人替我传达过。”

“记得,你要让你的未婚妻也进入这个系列故事。”马卡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回答,“两个人相遇,共历艰险,最终相爱,至死不渝的爱,既要精彩又要感人。”

“我甚至按照你的要求,提供了她的照片和详细资料。”

“我需要知道她的每一件事,她喜欢的、不喜欢的,内心中恐惧的、憎恨的、渴望的,好为她塑造一个真实可信的角色,就如同我为你写那个电子骑士的故事一样。”

“那么,你完成了吗?婚期很快就要到了。”

马卡一言不发,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很大的硬纸盒,上面扎着缎带。

“这就是我的故事?”蓝顿·李有些错愕地问。在此之前,他从没有亲眼见过一本被写出来的小说,都是由仆人读给他听的。

“是的。”马卡说,“付过钱,它就是你的。”

他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丑得要命,上面满是可疑的蓝色斑点。尊贵的主顾犹豫了一下,在那只手里扔下一枚金币。

“行了,拿走吧。”马卡说,“你会喜欢它的,拿走。”

蓝顿·李走了,靴子重新踏在楼梯上吱吱作响。

“真是个怪物。”他一边下楼一边喃喃自语,“话说回来,谁会在屋子正中央摆着浴缸呢?”

他走出阴暗的废巷,坐进银白色飞行器,一口气升上三百米的高空。阳光重新涌入舷窗,好像生命的气息在吹拂,而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那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那滴水的浴缸,还有写小说的人那张苍白、潮湿的脸……只有终年不见太阳的贱民才有那样的肤色,有钱人都住在高处,每天做日光浴,好让皮肤保持尊贵的棕褐色。

他打了个寒战,同时又隐约感到一丝刺激与满足感。不管怎样,他独自去了低矮潮湿的废巷,见过了写小说的人,这件事足以拿来在沙龙上跟朋友们夸耀。更何况他拿到了新的故事。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用蓝墨水写成的手稿,字迹潦草,到处是涂抹痕迹。蓝顿·李把它们拿到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暴风雨之夜。”故事用这样的句子开头,“电子骑士蓝顿·李走进古堡大门。走廊里灯火通明,雨水从他亮光闪闪的长靴上流下,散发出铁锈气息。”

“一个相貌粗野的独眼男人走上来拦住他的去路,‘你,进去,你的狗在外面等!’”

“‘让他进去。’蓝顿·李冷冷地回答,‘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如往常一样,作为读者的蓝顿·李被这几句话吸引住了。他继续看下去,华丽宴会、珍奇佳肴、月光石、祖母绿和血红美酒,在烛光下闪耀着不祥的光芒。他跳过这些冗长而详尽的描写,跳过餐桌上暗藏玄机的谈话,跳过小丑吟诵的十四行诗,仿佛感应到他的急切心情一般,餐桌边的蓝顿·李站了起来。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按上腰间的光剑,“但您知道我来此的目的。”

古堡主人哈哈大笑起来,他肥硕的脸上长满疥疮,像一只巨型蛤蟆。

“伟大的电子骑士蓝顿·李,我欣赏你的勇气和直白,但你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实在是再愚蠢不过的一件事!”

他从紫金织锦的袍子下伸出两只又小又胖的手,啪啪拍了两下,身后那些黑色的落地帘幕后顿时跳出许多人影,动作整齐优美得好似舞蹈。蓝顿·李认出他们是由能工巧匠打造的机械卫士,有着精铜锻造的四肢和上好的钻石轴承,靠橄榄油传导动力,移动起来不发出一丝声响。他们光滑的脸上毫无表情,红宝石眼睛闪闪发光。

“雕虫小技!”他轻蔑地哼一声,抽出光剑腾空跃起,踏着长长的餐桌冲过去,在飞溅的骨瓷碎片和葡萄酒沫中跳起死亡之舞。他的剑锋是绿色的,划过空气时会发出嘶嘶的声响,好似一条蛇。那些鬼魅般狡猾的机械卫士在他的迅猛攻势中毫无招架余地。他们试图攻击,却发现对手的剑总是先一步指向他们持刀的手腕;他们想要闪避,却发觉自己闪避的步伐也被对手计算在内。他们被接二连三砍掉手脚和头颅,摇摇晃晃倒地,发出哑喑的声响。

蓝顿·李杀得兴起,光剑在手中呼呼旋转如一座风车。突然间有声音从背后袭来,他并不急着招架,而是上前一步劈开面前的敌人。回过头来,便看见他忠实的狗正压在妄想偷袭的机械卫士身上,巨大的爪子拍打着那张毫无表情的铁皮脸。

“很好。”他点点头环视四周。战斗已经结束,那些金属残躯横七竖八倒在地板上,像一堆奇形怪状的虫子,幽蓝的电火花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臭氧味道。

他们的主人跑掉了,那裹在紫色锦袍中的癞蛤蟆。蓝顿·李皱了皱眉,低头说一声:“尤利西斯,去找他出来。”

黑狗低声咕嘟着钻进落地帘幕后面,蓝顿·李紧紧跟上。帘幕后是一条悠长的走廊,两侧冰冷的砖石墙壁上有许多门,每扇门上都镶嵌着一条少女手臂,曲线柔美,栩栩如生,手中举着火把,为他照亮前进的路。

他跟在尤利西斯身后一路前行,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寂静。走廊尽头是一扇暗红小门,表面粗糙不平,仿佛鲜血凝固而成。黑狗停在门前,犹豫不决地回头看主人。

蓝顿·李抽出光剑刺穿门锁,一脚将门踹开。门后的房间精致奢华,充满幽甜的香料气息,房子正中悬挂着一个鎏金的鸟笼,里面睡着一位少女。

眼前的一切令无惧无畏的电子骑士吃了一惊。他垂下剑锋,放缓脚步走到近处,仰头凝望少女宁静的睡姿。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裹在她金色的皮肤上,像月光裹着蜜糖,随时要流淌到什么地方去。她又长又浓的黑发好似茂密的葡萄藤,从笼子缝隙中垂下来。

他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拿定主意,悄无声息地打开笼门钻进去,将少女抱了起来。那娇小的身躯看似如一片羽毛般轻盈,抱在怀里却沉甸甸的,直往臂弯里坠。他拨开她额前浓密的长发,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属于女人和孩子的线条在上面奇妙地融合。她湿润的嘴唇半开半闭,缝隙中露出小而白的牙齿。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冰冷的钢铁嘴唇压在那些白牙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哗啦啦碎裂。少女睁开眼睛,绿莹莹的双眸璀璨如玉。

他们对视着,不说一句话,一双绿莹莹的猫眼和一双炭火般暗红的眼睛,一个丝绸般轻柔的呼吸和沉重的金属呼吸。他听见她的心跳,觉得自己空旷的胸膛里也有什么东西跳动起来,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少女嫣然一笑,从轻纱下摸出一把幽蓝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穿了他的胸膛。

电光照亮了整座古堡,紧接着是滚滚雷声,从遥远的旷野里翻涌而来。

故事在这一页戛然而止,蓝顿·李放下手中书稿,长长地舒一口气。是这样的,总是这样,在最紧张的部分突然停下,这是写小说人老掉牙的把戏,也唯有这样,人们才会继续来买他的故事。

他的心还沉浸在方才的氛围中扑通扑通直跳,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午后阳光温暖迷人,洒在前方一排白色尖顶上,他想起那个黑发绿眸的姑娘,想她此刻或许正坐在他的客厅里,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发呆。离晚饭前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坐在她旁边,亲自把这故事读给她听。

他轻快地吹一声口哨,驾驶飞船准备降落。

星期二国王与小鸟

雨依然在下,空气潮湿,墙壁上挂着一层冰冷的水珠。

女孩身材娇小,坐在一堆书本中间,仿佛一只小鸟落在树叶搭成的窝里一样。她穿宽大的军绿色外套,被雨水打湿的帽檐遮住脸,露出一丫小而苍白的下巴。

“外面冷吗?”马卡问。

“冷透啦!”女孩子的声音很好听,像青涩的梨子,又沙又甜,“真羡慕你,这样的天气里不用出门。”

“如果愿意,我也可以把故事寄给你。”马卡回答。

“我没有邮箱,也付不起寄信的钱。”女孩子低声说,“再说,谁来帮我读故事呢?”

马卡点点头,却忘了对方其实看不见这个的动作。她是一个盲眼的歌手,在终年不见天日的地铁站里居住,在那里弹琴唱歌。过往行人听了她的歌,扔下几个硬币在她的琴盒里。

现在女孩子正把那些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一个排列在地板上,大大小小的头像闪着光。

“够了吗?”她问,“我就剩下这些。”

“够了。”马卡回答。

“那么,我的故事呢?”女孩子开心地说,“念给我听。”

马卡从桌上拿起一叠纸稿,凑到厚厚的眼镜片前,用沙哑的声音念起来。与电子骑士的故事不同,这篇小说是以一封信开头的。

亲爱的国王陛下:

或许您已经知道了,世界是平的。

在今天的课上,我终于看到了世界的模型。与想象中略有不同,它并不是像石板那样平,而是更像一片薄薄的圆形盘子:最外层是高山和冰川,中间凹下去,里面盛着海水,还有陆地,很多细细的河流从冰川上垂下来,沿着山脉和平原一直流到大海里去。海水被太阳晒热以后,又会蒸发变成云,被海风吹到陆地上,变成雨落下来。

是不是很有趣?

在大地之外是浩瀚的宇宙,漆黑广大,占满整间屋子。我看到天花板上镶嵌着一颗水晶球,那是宇宙的中心,大地被许多透明的细丝悬在它下面,像一只摇篮轻轻摆动,周围还有许多星辰,沿着各自的轨道在转动,有的快,有的慢,有时候出现在大地上方,有时候就沉入黑暗的另一面去了。它们中最大的一颗是太阳,光芒四射,时不时飞溅出暗红色的火星。月亮比太阳小一点。实际上,月亮不是一颗而是两颗,一颗发出比较温和的美丽的光,一颗完全是黑暗的,它们两个相互围绕着旋转,所以我们才会看到月亮有时候是圆的,有时候变成月牙,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

盖娅老师告诉我们,天上的星星远比我们能看见的多得多,有些很大,甚至可能比太阳还要大,只是它们离得太远,我们看不清,或者看不见罢了。但它们是存在的,它们都被宇宙中心的水晶球牢牢吸在那里,像被不同长短的绳子拴住一样,绕着各自的轨道旋转。

我们的大地,据老师说,处在一个非常美妙的平衡点上。宇宙中心吸引着它,把它悬挂在那里,而在遥远的宇宙边缘,许多看不见的暗物质也像磁铁一样牢牢吸附着它,因此我们站在地面上,会感到有什么力量拉住我们的脚,让我们不至于跳一跳就飞到天空中去。在宇宙中的其他位置,那种力量的平衡都不可能这么精确,所以那些星星才会在两种力量的拉扯下不停旋转,永远停不下来。

可是我依然有一个问题:这样美妙的位置上,难道只有我们生活栖息的这块大地吗?或许它本来是像蛋壳一样,均匀地包裹着宇宙中心,只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意外,那一层壳碎掉了,变成无数碎片,而我们的大地,只是其中小小的一片?

那么,在其他碎片上,是否也有人生活着,甚至思考着这些问题?

想到这里,我兴奋得坐立难安。多么有趣又多么神奇啊!到现在为止,我连这座岛都没离开过,却已经想去宇宙中的其他世界去看一看了。

国王陛下,您掌管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海洋与陆地,会不会想过类似的事呢?我是说,想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

这是一个美丽的中午,我坐在高大的菩提树下给您写信,过不了多久,太阳就会从天顶正中经过。那一刻很短暂,但是很美。一切都被照亮了:每一颗沙砾,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上的露珠,甚至空气中每一粒飞翔的尘埃。

我喜欢阳光。盖娅老师说,我们能够认识这个世界,是因为这世界上有光明。光赋予一切事物形状和色泽,赋予它们意义,而一切光明的源头都是太阳,从夜间草丛里绿幽幽的萤火,到明亮的火光,它们归根结底都是从太阳里来的。我们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也是因为眼睛里面有属于光明的物质,但这种光明是不能被别人感知的,只有自己才感受得到。

太阳永远在那里,日复一日从天顶正中经过,把它的光明慷慨无私地赐给万物分享,但我们每个人的眼睛,却只能感受到那么微小的一点,连太阳的亿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我们为什么会被造成这个样子呢?为什么我的眼睛不能分享这世界上所有的光明,甚至,不能分享你的光明?

国王陛下,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世界。每个夜晚,当我躺在床头小小的一团灯光中,都会幻想着亲眼看一看那属于您的整座世界,浩浩荡荡,无限广大。海洋、陆地、高山、河流,狂风在空中撕扯巨大的云块,雨哗哗地落在平原上,一千一万种鸟和蝴蝶,会跑的和会游的生物。我从未见过,只能想象,它们一定巍峨又雄壮,跟那些精美的图画和模型都不同。

而我的世界只有这座岛,这座小小的,飘浮在邬娜之眼中的岛。

盖娅老师曾给我们讲过那个传说:大神邬娜完成了创造这个世界的全部工作,准备潜入海底沉睡,但她又担心这个精致脆弱的世界会在她沉睡期间崩溃,于是她取下自己的一只眼睛扔在海面上。那巨大的眼睛旋转不停,卷起了周围的海水和空气,变成飓风,终年在海上漂浮,而眼中的一粒沙子就变成了夏阳岛,悬浮在风眼中平静的海面上方。千万年来,只有飞得最高的鸟才能越过那些云雾和海水铸成的墙,到岛上来栖息,它们带来了植物种子,于是岛上长出了树,在水汽和微弱的阳光中缓慢生长。又过了许多年,我们的祖先乘坐大鸟来到岛上,世世代代繁衍生息。

然而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既然邬娜留下她的眼睛是为了监视和守护这个世界,又为什么要用飓风在周围铸造一道坚不可破的风暴之墙呢?这样她就看不到外面了呀,就像我们生活在岛上,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一样。

这个问题我不敢问,我想老师们是不会愿意回答的。

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来了。我看到了太阳,从头顶上方的风眼经过,那么明亮,那么耀眼。我鼓起勇气盯住它看,一瞬间,光明充满了我的眼睛。

如果能让我看到这世界上的全部光明,哪怕只是那么短暂的一刻,啊,就是从此献出我的生命也愿意。

不能再写了,眼里充满了各种颜色的光点,像是快要燃烧起来。国王陛下,祝您身体健康,下次我再写信给您。

您的小鸟

又:关于我之前跟您提起的飞行器的事,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我依然很害怕长老们会发现。如果那样的情况发生,我们就永远没有机会见面了。

祈祷吧,为您,也为我。

诺尔斯伯爵躺在浴缸里读完了这封信。信纸是用他所不熟悉的技术制作的,纵然被揉搓、折叠,甚至浸泡过海水,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最初发现这封信的是一个渔夫的孩子,他在退潮后的海滩上捡到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并把它交给自己的父亲,再通过层层关系一直送到这片土地的领主手中。信上的文字属于一种十分古老的语系,但依然可以根据古籍中留下的线索进行破译。

如果信中所描述的一切属实,那么它必然来自于某个神秘的种族。一个在大海上飘荡了几千年,掌握着极高知识和文明,却始终不曾被世人所发现的世外桃源,像托马斯·莫尔笔下的乌托邦。

想到这里,他拉动铃绳,叫来仆人为他擦拭更衣,然后手持一只烛台独自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密室,任何妄图窥测的人都将遭到严厉惩罚。

他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开门进去。屋里很暗,一个轮廓奇特的物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它有一个细长的身子和三对翅膀,仿佛鸟和蝙蝠的混合体,轻捷的竹木骨架上绷着半透明的生绢,烛光跃动中,有一层柔润的光泽在上面流淌。

诺尔斯伯爵叹息一声,苍白的指尖从那飞行器上抚过,这是他多年来的心血。总有一天,他会乘坐它飞上天空,像一只鸟儿,去茫茫大海里寻找那个神奇岛屿,以及那个女孩。

“谁都知道,世界是圆的。”黑暗中,他垂下头低低说一句。

故事到此为止,马卡放下手中纸稿,抬头望向对面的女孩。她听得入神,帽檐从短发上不知不觉滑落下去,露出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美丽,却没有神采。

“就到这里吗?”她的样子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就到这里。”马卡回答。

“真美啊,我好像真的可以看见你说的那些东西:暴风眼里飘浮的小岛,岛上的女孩,还有世界的模型,还有他们想要制造的飞行器。”

“你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极了。”女孩子笑起来,“可是后来呢,国王陛下有没有给小鸟回信,他们最终有没有见面?”

“那都在之后的故事里。”马卡说,“下星期这个时候你再来吧,我会把下一章节读给你听。”

“太好了。那么,如果我为这故事写一首歌,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它是你的。”

“谢谢你。”

盲眼歌手抱着她的琴盒离开了,留下一线婉转的歌声在楼梯里回荡。马卡听着那歌声,继续趴在桌前开始写作,任由那些大大小小的硬币排列在地板上闪着光。

星期三普兰星是个疯狂之地

摩叶先生打开信箱,看见一只厚厚的信封躺在里面。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像个第一次收到情书的少年。

这是他的故事,全世界独一无二,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故事。

当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曾无意中从阁楼里翻出一沓泛黄的旧杂志,里面的内容令他久久不能忘怀。那些虚构出来的故事就那样躺在纸页上,好像地层中的化石,散发出古老而迷人的气息。当他的指尖从上面划过,并尝试把它们念出来时,就好像有什么活生生的东西在空气中绽放开来,五光十色,编织出一个又一个无比奇妙的世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人写小说了,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小说家似乎变成一种危险而卑微的行业,像传说中那些在死人头骨里种植大麻的巫师,大多数人不清楚他们的存在,少数人厌恶或者憎恶他们,还有更少数人偷偷与他们做交易,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

他抽出那个信封藏在大衣下,沿着一条小路快步走进花园。阳光很好,照在精心培育的玫瑰、风信子和尖角樱草上,各种芬芳混在一处。他一直走到园子角落那棵高大的橡树下,这里很安静,就算有人找过来,也不容易被发现。

风从树叶间吹过,哗啦哗啦作响,像许多小小的风铃,摩叶先生迫不及待地从信封里取出那叠稿纸,开始低声念出属于他的故事。

在宇宙里形形色色的世界中穿行,你需要时刻保持冷静。

眼下摩叶正提着几件简单的行李,独自一人站在银白色的金属平台上向外望。空气清新甜美,一派生机勃勃的绿色,航空港如同一只草草堆砌而成的鸟巢,掉落在无边无际的丛林中。普兰星的植被覆盖率是百分之百,他想起宣传手册上那句话,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微微的不安。

周围的景色宛若童话,那些根系、枝干、灌木和藤条纠结成一团,一刻不停地扭动着,敲打着,舞蹈着。天空被分割得支离破碎,一排巨型向日葵从高空中整齐庄严地飘过,金灿灿的花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只顾着抬头仰望,没有注意到几只硕大沉重的南瓜正蹦蹦跳跳迎面而来,将他撞翻在地。

他躺在那里,脑袋里突然冒出来几个大而友善的字:

“不要恐慌”。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小巧的黑皮靴子停在他面前,紧接着是一个银铃般清亮的女声。

“先生,您不要紧吧?”

摩叶缓缓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靴子上方光洁圆润的膝盖,在黑色蕾丝裙摆下若隐若现,然后是纤细的腰肢和露在绉纱领口外的脖颈,金色长发整整齐齐垂落在肩头,象牙般的脸蛋上,镶嵌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绿眸,像是把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绿色都凝聚到了一起似的。

一位从天而降的女神,年轻漂亮,适合作为所有英俊侦探一见钟情的对象。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那就是看上去太过年轻了一点。

“你多大了?”摩叶脱口而出。

女孩看上去相当疑惑。

“按照你们地球的算法,十五岁。有什么问题吗?”

摩叶暗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没有问题。”他绅士地微笑着,从地上爬起来。

“欢迎您来到普兰星。”女孩一边说话,一边从背包里掏出色彩鲜艳的地图,“请问您需要一位向导吗?”

“向导?哦,抱歉,我不是游客。”摩叶神情严肃地回答,“你能告诉我,去哪里才能找到这里的特别行政长官吗?”

“行政长官?”女孩极为可爱地把头歪向一边。

“我是……嗯,有些事需要见他。或者你能带我去游客聚集地么,情况很紧急。”

“明白了,您就是他们派来的那位侦探。”女孩微笑着将地图装回背包,然后向摩叶伸出一只手,“我就是行政长官,等您很久了,很高兴您能来。”

身为见多识广的侦探,不能为这种小事半天合不住嘴。极力掩饰了心中的惊异后,摩叶拿出训练有素的绅士风度与对方握了一次手。

“‘穿越黑洞无所不能星际侦探社’,一级探员摩叶,很高兴认识你。”

“桑玛。”女孩点点头,“我的名字。”

“听说……这颗星上的行政部总共只有一名工作人员?”

“对,就是我。”桑玛帮摩叶提起一件行李,优美地甩了一下长发,“所以我也将是您在普兰工作期间的助手。请这边来,摩叶先生,我送您去旅馆。”

摩叶跟在后面,仍旧半信半疑。

“请问……”

“您尽管问。”

“或许有些冒昧。”

“您不用这么客气。”

“呃……好吧……只是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要假扮成向导呢?”

“瞧您说的,不过是兼职嘛。”桑玛回头嫣然一笑,“我是说,行政长官只是兼职,向导才是主业。毕竟,在这颗星球上搞建设,靠的还是旅游业。”

他们来到金属平台尽头,暗绿色的竹龙早已等候多时,正不耐烦地喷洒着潮湿芬芳的气体。它光滑坚韧的表皮凉丝丝的,好像真正的爬行动物,半透明的身体里隐约透出纵横交错的维管束,多节的躯干向两边逐渐变细,几乎分辨不出首尾,每一节下都生有灵活有力的脚爪,模样颇有点威武吓人。

摩叶在此告诫自己不能随便大惊小怪,跟着向导,哦不,是行政官爬上龙背。随着一道风声呼啸,竹龙展开身体两侧巨大的膜状翼,扭动着身躯掠过丛林上方,在灿烂的阳光下展翅翱翔。

“瞧,我本来是打算安排一株蛇麻藤来接你的。”桑玛悠然自得地向着迎面扑来的和风张开手臂,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鸟,“可是我想,您是第一次来,一定很想体验一下从空中鸟瞰普兰的感觉。要知道,乘坐竹龙可是大多数游客都梦寐以求的,当然它有点喜欢上下扭动,那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上升气流和阳光,除此以外简直完美极了,一切美景尽收眼底。啊,看见那片紫红的火箭莲了吗?很漂亮,不过我们最好绕一下路,它们发射的速度可比子弹还快。差点忘了提醒您,现在是成熟季节。还有我们右前方,那些吵死人的敲击斛,多有意思,您一定没见过植物也会像人喝醉了酒一样噼里啪啦地乱闹腾。是的,我知道您很想一次都看个够,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眼下我们得急着赶路。”

摩叶一边听着对方像个兴奋的小姑娘一样(而实际上她就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边用双腿紧紧夹住龙背,竭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位中世纪的威武骑士,正与心爱的公主一起周游世界。是的,骑龙毫无疑问是一件令人神往的事情——如果不是他有恐高症的话。

一路上他们躲过了一丛蒸汽百合喷射出的花粉,又差点被巨型马鞭草嚣张的叶片甩个正着,最后是一片绵延几里长的木蝴蝶云,噼噼啪啪拍打着两扇豆荚飞过,还不时把熟透了的蝴蝶豆弹到他们脸上。

着陆的时候还算平稳。摩叶苍白着脸在角落里蹲了半天,才摇摇晃晃地走到明亮处,心中那丝不安在慢慢扩大,变成一片愁云惨淡。

“这边来,摩叶先生,我已经替您在龙璜宾馆订了房间。”身后传来桑玛欢快的声音。

摩叶回头望去,同时做好今晚要睡在一只土豆或是茄子里的心理准备。结果,在看到普兰唯一的一家五星级宾馆时,他的反应与所有普通游客一样:张大着嘴,抬头向上看,向上,向上,再向上,直到下巴几乎脱臼。

龙璜粗大的树干直刺云霄,成百个晶莹剔透的花朵像灯笼一样倒悬在树冠下,仿佛无数流光溢彩的圣诞节彩灯。除此以外,还有许多色泽碧绿可爱的豌豆藤散布在方圆几公里的土地上,从地面一直通向枝干间,叶子像是小小的台阶,整整齐齐地呈螺旋状排列着。

他们选择了一株豌豆,沿着叶片一级一级向上爬。摩叶胆战心惊地抓紧粗大的藤萝,尽量平视前方。好在龙璜树虽然树冠宽大,高度却并不惊人——大约再爬个几百级也就到头了。就在他走得头晕眼花膝盖发软之际,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乘坐着旁边另一株豌豆藤平稳快速地垂直升了上去,并向惊奇不已的摩叶微笑致意。

“这个……这个东西难道可以自己升上去吗?”

“当然。”桑玛回答道,“可是电梯哪儿都有,您难道就不想体验一下杰克与豌豆的童话故事吗?机会难得啊。”

“不,我想,下次吧。”摩叶有气无力地回答道,“电梯比较适合我……”

谢天谢地,房间看上去非常完美。

实际上,最开始摩叶并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突然间就来到一朵几人高的龙璜花旁边(!),沿着倒悬的花柄爬进半透明的水蓝色花瓣包围中(!!),发现里面有一张花药铺成的,芬芳柔软的,平生所见最舒适的床(!!!)。

能够睡在花里,这或许是许多孩子(不管男孩还是女孩)都有过的梦想。幸运的是,宇宙那么大,总有些地方可以实现你的梦。

“请先好好休息吧,晚饭前我会来拜访您。”桑玛说完这句话,行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屈膝礼便退了出去。

摩叶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整个房间像是一个巨大的吊篮,飘荡在高空中。空气清新甜美,丛林的喧嚣声从脚下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四周是上上下下的豌豆藤,以及其他色泽柔美的花房,绯红、粉紫、柠檬黄、苹果绿……

他躺倒在床上,感觉自己仿佛身处色彩斑斓的童话中,直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回到心头,破坏了来之不易的满足感。

他——“穿越黑洞无所不能星际侦探社”的一级探员,连续三年荣获《立方光年人物志》推选出的年度最迷人微笑奖,摩叶先生——并不是一位幸福的游客,而是来破案的。

那桩震动整个星系的游客连续神秘失踪案。

故事在这里停下了,尽管一切才刚刚开始。

午后阳光从摇曳的树影间跌落下来,照着纸页上潦草的蓝色字迹,为它们增加了几分神秘色彩。风在花园里穿行,草木哗啦啦摇摆,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精灵在窃窃私语。摩叶躺在草丛里,望着头顶上方无数闪耀的光点,心头涌动着一股明媚的忧伤,仿佛少年情窦初开。

如果真有那样一颗星球该多好:神奇的丛林,美妙梦幻而又暗藏危险,一位无所不能的英俊侦探,以及谜一般的金发少女……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出现在他面前,一双小小的手撑在光洁的膝盖上,金色长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爸,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妈让我喊你吃饭呢。”

“知道了。”摩叶先生点点头坐起来,并趁女儿不注意的时候,把那叠纸稿偷偷藏进草丛下面。

星期四jumper

少年们从来不走楼梯,他们蹲在外面砰砰地敲窗户,像一群莽撞的鸽子。马卡不得不停下笔,开窗放他们进来。

几双脚踩在破旧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一个淌着泥水的脚印。

“已经是星期四啦,我们的故事怎么样?”为首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说,看样子像是这群孩子的头儿。

“先洗手。”马卡回答,“把脚也洗一洗。”

少年们嘻嘻哈哈地跑到屋子中央,把他们脏兮兮的手和脚伸进浴缸里涮了又涮,再从旁边扯下一条破毛巾擦干。一切就绪后他们并排坐在浴缸边缘,几条腿在半空中晃悠着。

马卡拿起桌上那叠纸稿,递给其中一个女孩子,她是几人中唯一识字的。

“jumper……”女孩有些费力地读出这个标题,“这是什么意思,会跳的人吗?”

“念下去就知道了。”马卡回答,“念吧。”

女孩子低头念起来,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浴缸在滴答滴答往下漏水。

窗外细雨朦胧,污浊的街景在刻满裂痕的玻璃外绽开,像是用最肮脏的颜料随意涂抹出的图画。

几个少年窝在阴暗的废仓库里,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光,雨水一股又一股从裂开的天花板往下淌,有一种湿漉漉的味道。迪克坐在高处,盯着指尖上最后半截潮湿的烟卷,思考怎么重新把它点燃。卡斯嘉靠在角落里看一本残破不全的旧杂志,她是从来不懂什么叫黑暗的。小狼则挑衅地瞪着始终在他旁边爬来爬去的威。威每到下雨天就会很不安,像那些常年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

“我们一定得带这家伙来吗?”小狼终于开口了。他年纪最小,还没学会忍耐,嘴角故意撇向一边,亮出锋利雪白的獠牙。

卡斯嘉啪的一声合上杂志,两只电子眼像摄像机镜头般嘶嘶转动。她只有下面半张脸,小巧圆润的下巴和丰满的嘴唇,嘴唇以上的部分全被掩在一堆电子传感器后面,代替了鼻子眼睛和耳朵。实际上她对自己的上半张脸一直很自豪,甚至绘了一些红黑相间的狰狞纹饰在上面。

“我带她来的。”她简短地回答,她的声音也是电子合成的,透出冷冷的金属质感。

小狼继续露出獠牙,卡斯嘉又补充一句:“迪克也同意了。”

迪克还在研究那半截烟卷,下面两人对视了一阵,觉得没有必要为这种小事惊动他。威还在绕着圈子爬来爬去,突然间,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忧伤地号叫起来。

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般,迪克站起身,低头问另外几个人:

“都准备好了吗?”

他们简短地回应了一声。

“出发。”迪克下令道,随手扔掉手中的烟卷。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迪克第一个跃出残破的窗框,在他脚尖踏上地面的一瞬间,雨滴停住了,在空中凝成一颗一颗扁圆形的,闪闪发光的珠子。

周围寂静无声,迪克看着脚下,一朵大而浑浊的水花正凝滞在那里,像一只张开的手,姿态优美,又有一丝狰狞。他把脚从水花里挪开,赤裸的脚踝从水中穿过,冰凉滑腻,却完全没有被浸湿。水花依旧保持着那个形态,仿佛是用水晶,或者其他更加黏稠的透明胶质做成的。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卡斯嘉。迪克点点头,拇指向下,其他人也向他点头,谁都没有说话。当一切都静止时,连声音都无法在空气中传播。那些空中飞翔的尘埃,那些晶莹剔透的雨滴,那些楼群缝隙中的鸽群,还有姑娘被风掀起的裙角,它们统统一动不动。

只有这群少年除外,四个闯入时空缝隙中、幽灵一般的少年。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瞬间,整个冻结的城市只对这四个人开放。

迪克蹲下系鞋带,整个小队中只有他一个人穿了双破旧的运动鞋,其他人都是打赤脚。他仔细地把鞋带一根一根拉紧。时间足够,或者说,在比赛正式开始前,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时间。当他站起身时,其他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向他们笑了一下,比出准备就绪的手势。

大家屏息等待着,迪克摸出一枚硬币向上扔去,像以往一样,这枚硬币永远落不了地。当它被冻结在最高点的一瞬间,四个少年一跃而起,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启动速度最快的是小狼,他有一个向前弯曲的膝关节,可以手脚并用,像真正的野兽那样跳跃奔跑。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威,这一点谁也无法解释,她的脑子像婴儿一样简单,身体却比耗子还灵活。迪克和卡斯嘉暂时落在后面,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们从城市边缘的这条废巷里出发,终点是城中央最高的那座钟楼顶端。不管是从平面,还是从高度上来看,这都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这座城市,艾罗斯特拉特,如同一座森林:有钱人是鸟,在最高的枝头筑巢,享受最好的阳光,呼吸最干净的空气;普通人是猴子和松鼠,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为了找一口食物上上下下奔忙;穷人是老鼠,在阴暗的地面上找地方藏身;至于这些少年,则是地下的居民。他们因为各种原因被社会遗弃,被剥夺了在阳光下行走的权利,只能像白蚁一样在树根下面做窝。钟楼对他们来说,是毕生可望而不可即的空中楼阁。

唯独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刻,所有的禁忌都不复存在。时间的缝隙里,四个少年将要比赛穿越这座城。

迪克沿着一截水管向上爬,途中经过一座又一座阳台。破旧的花盆挤挤挨挨,有些空了,只剩浑浊的雨水,有些里面开着不知名的花。灰色鸽子展翅欲飞,像许多栩栩如生的雕塑。

他从其中一个阳台上跳进去,像一阵风般从客厅里穿过。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吃饭,汤和炖肉的热气凝固成一道道白色烟柱,一个孩子打翻了饭碗,晶莹的饭粒泼洒在半空中,旁边的电视上有一对男女在深情拥吻,像是某部电影中的一幕。迪克迅速看了一眼桌边那些人: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瞪大眼睛紧盯着电视屏幕,一旁的父母面露尴尬,而年纪更大一点的那个男孩则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他意识到自己被这些琐事分散了注意力,连忙加快脚步跑出客厅穿过走廊,从另一扇窗户跳出去,落在街对面一座楼的屋顶上。一排不知是谁忘了收的床单和衣服晾在雨里,被风吹成奇怪的形状。他继续向前跑,跳跃、穿行、攀爬,并把沿途经过的每一处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这是一条他精心设计的路线,最直接、最便捷、最省力,威和小狼就是不会在这上面动脑筋,他们还在那些道路与屋顶之间绕来绕去,局势对他相当有利。

现在他已经跑了快一半路,钟塔越来越近,巨大的指针像黑色铅锤,低垂在暗沉沉的浓云下一动不动。迪克放慢脚步看一眼脚下的城市,它们和他平时看到的样子很是不同,如同一些精巧的玩具,在雨中闪闪发光。无数房顶、街道、台阶、桥梁、空中隧道,彼此联结咬合,好像一台大机器上的齿轮和轴承。这样的景色他原本一辈子都没机会看到。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膛,像是这寂静世界里唯一的活物。

一座小小的花园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像一盘悬在半空中的绿色盆景,那是某个贵族的私人领地。迪克脱下上衣挂在一条锈迹斑斑的钢索上,抓住衣服两端滑了过去。花园里有芳草和绿树,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玫瑰花丛,有一座大理石的喷水池,潺潺清水从少女石像的水壶里流出来。

他继续向前跑,然后惊讶地发现树下一架秋千上坐着一个女孩,穿一条火红的塔夫绸裙子,微黑的膝盖露在裙摆外面,脚上是一双金色凉鞋。迪克放慢脚步,最终停在她面前。雨滴从树枝缝隙中落下来,凝在她黑漆漆的头发上,像一粒一粒的珍珠。

迪克站在那里仔细端详。女孩有一张新月般圆圆的小脸,眼睛是非常漂亮的绿色,盯着前方很远的地方,像在思考某个十分严肃的问题。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金色封皮的书,书上的字他一个都看不懂。

他还想再凑近一点看,那双眼睛却突然眨了一下,一滴雨水从乌黑发亮的睫毛上滑落,啪的一声落在书本上。

“你是谁?”女孩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明亮铿锵,像擦亮的银罐子。

“没有啦?”许久之后,那个名叫迪克的男孩子问。

“没啦。”卡斯嘉回答。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那个红裙女孩呢?”

“我怎么知道。”卡斯嘉没好气地把脸侧向一边。

“我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多少钱都可以。”迪克抬头对马卡说,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上面镶嵌着一枚很大的猫眼石。

“你疯啦?”卡斯嘉瞪着他,“这个值好多钱呢。”

“反正是偷来的。”迪克满不在乎地回答。

马卡接过那只怀表,在手心里掂了掂,又还给迪克:“下次再来吧,等下次来,你就可以看到后面的故事了。”

“我把它留下,做押金。”迪克一边说,一边把怀表扔在桌子上。

他弯腰穿上那双破旧的运动鞋,拉紧鞋带,轻轻跳上窗台。外面雨还在下,淅沥淅沥敲打着玻璃窗。

“要是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还没把故事写好,我就杀了你。”他像个骄傲的皇帝一样说出这句话,然后转身跳了出去,几个少年跟在他后面接二连三地消失,像他们来时一样迅捷。

星期五永留岛

每天睡觉前,总要来一点小小的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