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卡

你无法抵达的时间 夏笳 第2页,共2页

德尔努王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睛打量今晚被送来的女孩,一张小而苍白的脸,纤细的手脚和腰肢,几乎还是个孩子。

“过来。”他命令道。

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坐在床头。他从睡袍袖口里伸出又小又胖的手,放在女孩单薄的大腿上慢慢蠕动,并满意地欣赏对方脸上惊恐的表情,像在看一只落入网中的小鸟。

“你知道我的规矩。”他用一种懒洋洋的声调说,“天亮之前,如果你不能令我满意,我就拿你来试验我新发明的刑具——那样我起码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得到满足。”

“我有一个故事。”女孩子浑身颤抖着回答,“专门献给您的故事。”

“故事?”德尔努王的脸上流露出惊诧,紧接着变成一丝笑意,“我似乎听那些家伙提起过,这城里有个写小说的人。”

“是的。”女孩急急忙忙抬起头,“我从他那里买了这个故事,您会喜欢它的。”

“曾经有一个贱民想把他的故事献给我,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德尔努王眯起眼睛,像在回味着什么,“那是个又无聊又恶心的故事,富人看过后会厌恶自己的财富,而穷人们看过以后只想造反。我只好把他和他的同行们都关进大牢,斩断他们的双手,割掉他们的舌头,这样他们就没法讲故事了。”

女孩嘴唇惨白,浑身冰冷得像死鱼。

“也罢,今晚是应该先享乐的。”德尔努王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就把你的故事讲来听听吧。”

女孩子竭力不去理会那只还在她腿上抚弄的手,用她稚嫩的声音慢慢讲起来。

我不止一次听过有关永留岛的种种传说,它坐落在遥远的南海深处,由三座山组成,从高处俯瞰,好像一条被剖成三块的鱼,大的那块是鱼头,鱼身子被沿着中线均匀地分割为两半。三座山靠近海的一侧都是又高又陡的峭壁,无从攀附,想要上岛,只能从鱼尾之间的海沟划船进去。

他们说三座山交会的地方有座小村子,落潮的时候露出水面,涨潮便消失,进去的人从不见回来。岛上有一种白色水鸟,终日绕着岩壁四下飞散,发出奇异的悲鸣声,因为它们的叫声酷似“留!留!”的呼喊,岛便得名“永留”。

上岛的时候正是傍晚,暮云像一大块闪闪发光的金子,衬着黑漆漆的岩壁,令它显得分外森严。我们放下小船,慢慢划进那一大片幽深的阴影中,像进了一座山洞,只有头顶上方还有一线薄弱的天光,一寸一寸褪色消散。

空气冰冷潮湿,大家燃起船头的鲸油灯,摇曳的火光照亮前方一小块冰冷的波涛。船走了许久,终于在一片浅滩停下,我们惊奇地看见一道古老粗糙的石堤,上面爬满贝壳与海藻,石堤内正是那座传说中的村庄。低矮的建筑物挤挤挨挨,有些似乎在常年海浪侵袭下崩塌了,有些还依然矗立着。从那些幽深的街道和洞开的窗户中,竟飘来了缥缈的乐声。

一位曼妙的女子从天而降般出现在我们眼前,身体近乎赤裸,如金色细沙一般柔滑,如没药一般芬芳。她的头发似乎总是飘浮在潮湿的空气中,尽管周围一丝风也没有。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异乡客。”她亲热地上前挽住我的手臂,“每年只有这短短一夜里,我们的村子才会从波涛中出现。这是盛宴与欢爱的黄金之夜,所有人都在期待你们的光临。”

她在前面带路,轻盈得像一尾金色海鱼,我们梦游般跟在后面。四处散溢着无可抗拒的诱惑气息,如同一层闪闪发光的薄纱,蒙住人的眼睛与心智。

道路蜿蜒曲折,我们进入一间大厅,里面有喷出蜜酒的喷泉,有爬满地板和墙壁的鲜花,有丝绒、兽皮、刺绣和羊毛的垫子,有无数火把和蜡烛,把那些奇形怪状的影子投向四面八方。酒池里漂浮着盘子和碟子,盛满各色美味佳肴。还有女人,许多女人,拨弄乐器,追逐嬉戏,把蜜糖与奶油涂在对方身上。

“你们是海里的女神吗?”我昏头昏脑地问身边谜一般的尤物,“或者是海妖?”

“何必多问呢,年轻人。”她无瑕地微笑着,把炽热的双唇贴近我耳边,“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于是我们便醉倒在那片花与蜜的海洋中,亲吻无数闪闪发光的嘴唇、乳房与大腿。身体融化了,消失了,只剩下梦一般的呻吟飘浮在空中。

这是无比漫长而销魂的一夜,令之前生命中所有夜晚堆积在一起,都显得尘埃那样微不足道。

“整个生命不过是一夜或两夜。”我叹息着。

“你说什么?”怀中的女人转头望向我,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没什么。”我吻一下她的额头。

“那是一句诗吗?”

“什么?”

“你刚才说的,‘整个生命不过是一夜或两夜’。”

“是的,很多年前,我从一个行吟诗人那里听来的。”

她慵懒地轻抚我的胸膛,过一会儿说:“你会一直想着我吗?”

“想着你。”我说。

“一辈子都想着?”

“一辈子。”

“或者,”她狡黠地眨眨眼睛,“你想说你爱我?”

我犹豫了一下,她咯咯低笑着,送上比蜜酒还要甜美的嘴唇,把我的回答压回牙齿中间。

“你太好了。”她轻声说,“我决定把你留下。”然而我已经目眩神迷,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墙上的火把越烧越短,周围一片寂静,仿佛连呼吸声都掩盖在浓重的睡梦中。女人在我耳边悄声说:“跟我来。”于是我站起身,像来时一样迷迷蒙蒙地跟随她轻盈的脚步,穿过满屋连绵起伏的赤裸身躯。出门,走街绕巷,夜色开始有一点稀薄,像是水冲淡了蜜糖。我们来到村庄正中的一座高塔下,潮湿的石阶缝隙里散发出海腥气,依稀还有破碎的鱼鳞在闪闪发光。

“你去塔上等我。”她转身对我说,海藻一般柔软的双臂搂着我的脖子。

“等多久?”

“不会很久。”她像小孩子般娇声低语,“听话,我都是为你好。”

我听她的话上了塔。我本不该这样做,然而那样迷醉的气息中,哪里还有别的选择呢。

我爬上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是短短一夜,她的身形已经开始臃肿起来。黎明前的夜还是很凉,我找到一张床钻进去,很快就睡得像初生婴儿那样香。

梦中我又看见那些女人,那些海妖一样的女人。她们手拉手漂浮在海水中,齐声高唱着古老陌生的歌谣。水漫过她们赤裸的身体,漫过她们紧绷圆润的腹部,像一串苍白的珍珠随波漂浮。

我梦见她们越来越高亢的歌声,梦见她们混合痛苦与喜悦的呻吟,她们身下的海水被染红了,许多鱼一样的生物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成千上万,散布在弥漫着血腥气的泡沫中。它们游得很快,偶尔有一些跃出水面,发出清脆的啼哭声。

似乎是太阳从岩壁后面升起来了,穿透浓浓的晨雾,带着一丝温暖落在海面上。女人们停止歌唱,带着圣母般无瑕的微笑一个一个游上来,湿漉漉的手臂揽住我的脖子,亲吻我冰冷的嘴唇。然后她们化作洁白的大鸟,拍打着翅膀飞起来,落下雪片般细碎的羽毛。

我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望着海面之上翱翔的白色鸟影。她们唱歌给我听,为我送来一日三餐。天气好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台下起伏荡漾的波涛,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嬉笑和啼哭声。

歌声惊扰了我的梦境。

我睁开眼,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连成一片绵延不绝。我挣扎着爬到窗口向外望,海水已经涌了上来,从黑色岩壁之间的海沟一波一波拍击而来。那些粗糙的石堤、蜿蜒的街道,以及飘散出酒与蜜香气的庭院,一点一点消失在浑浊的泡沫中,消失在刚透出一点淡白色的天幕下。

整座岛像条鱼一样沉了下去,沉向漆黑冰冷的海底。

“没了?”德尔努王睁开眼睛。

“今晚就到这里。”女孩低着头轻声说,“如果您喜欢这个故事,我很乐意明晚继续为您讲下去。”

沉默片刻,德尔努王哈哈大笑起来。他肥硕的身躯在笑声中震动,好像一只蛤蟆。

“这也是那家伙教给你的吧!你们这些贱民,以为区区一个故事就能随意摆布我,真是可笑!”

女孩脸色更加苍白,小小的身子颤抖着,好像风中的叶子。

“也罢,我今晚就不杀你,看你还有什么花招。”笑累之后德尔努王说道。游戏要慢慢玩才有意思,他有的是时间。

女孩叩头谢恩,娇弱的身躯像一朵小花,随时可以捏在手里揉碎。德尔努王趁机把她拉入怀里,想要像平时那样在那身子上好好发泄欲火,但刚才故事里那些画面始终在脑子里盘旋,令他对女人的身体突然产生了几分厌恶之情。

他挥手把她甩到床下:“明晚这个时候,带着你的故事来见我!”

星期六万古尘

暗夜里,一个漆黑的人影立在窗前。

“我的故事写好了吗?”一个低哑的声音传来。

马卡摸索着,从床头拿起一叠纸稿递过去。来客就站在那里读了起来,屋里几乎没有一丝光,他却能毫不费力地看清那些细小的字。

出发去刺杀嬴政的前一天,韩凌回到那座小村庄,去见他多年未曾谋面的妻子。

月娘正在井边埋腰绞一桶水,突然看见地上一双男人的大脚,破布鞋面上沾满泥土。她一惊,手里的桶也掉了,那人却一把捞起来递到面前,敏捷得像事先排练过许多遍似的。

“阿凌!”她情不自禁叫出声来。抬起头,却被眼前那张脸吓了一跳,满面疮疤,像被火烧过,还有一道巨大的刻痕从右边眉梢直到左唇角,深得几乎要见骨头。那人身上衣衫褴褛,少了右边一只胳膊,仅有的一只左手紧紧抓住桶把,手指因为太过用力,一节一节泛出白色。

月娘又惊又怕,双手用力一推,木桶砰的一声落地,清冽的井水四下飞溅。她提着湿透的裙角跑进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反手要掩门,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甜嫩的女声:

“你就是安月娘吧。”

一个白衣小姑娘从那陌生男人背后跳了出来,十一二岁年纪,黑发梳成两个光亮饱满的丫髻支在耳边,更显得脸盘小巧,眼睛黑白分明,笑起来甜丝丝动人。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月娘颤声问一句。

小姑娘笑嘻嘻答道:“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边说边偷偷推一把旁边呆立的男人,压低声音道:“说话呀。”

那男人抬起头来,眼睛里翻涌流动的种种神色突然间就隐去了,像沉船后静静的海面。他躬身行一礼,沉声道:“在下阿九,受你家韩先生之托,来给夫人带个话。”

月娘立在那里,竟一时间怔住了。

“真有阿凌的消息?”许久她声音轻颤着问一句。

“是。”那男人依旧低着头,“韩凌让我来跟夫人说一声:他已在别处安了家,也另娶了妻室,不能再回来了。这么些年来夫人过得不容易,家里一点薄产,请夫人自行处置,今后就算再无干系了吧。”

这一番话说出来,像打翻的井水,淅沥沥淌入草丛里,只是寂静无声。许久,月娘咬着牙轻声道:“这话……韩凌亲口跟你说的?”

“是的。”

“他还活着?你亲眼看见的?”

“活着。”

“好……好……我知道了。”她说着,一个人慢慢进了屋,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掩上了。

屋里隐隐传来啜泣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竟变成尖利的抽泣,一声一声,如受了伤的野兽,又如细韧的钢丝勒进肉里。

那男人呆立了一阵,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桶放回井台边,慢慢向外走去。走到门边,脚下却一绊,是那小姑娘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着了火似的,仰头死瞪着他看。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她强压着音量,语气却激动得变了调,“成天说要见要见,好不容易见到了,这一通胡言乱语的叫什么事儿?”

韩凌眼神涣散,许久才嘶哑着嗓子说一句:“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小姑娘气哼哼说道,“可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伸手自己摸一摸,还有没有良心啊!”

“良心?做人?”韩凌苦笑一声,“我现在这样子,还算人吗?”

“你!”小姑娘跺了跺脚,“那也不带这么骗人的!”

“你不懂,我是为了她好……”

“什么我不懂,你才不懂呢!我知道,你这样子没法跟她相认嘛,又不能说自己死了,怕人家想不开寻短见是不是,苦想一夜就想出这么一套鬼话来。可你自己将心比心,要是你苦等一个人那么多年,突然有人跑来说她跟别人好了,早把你忘了,你心里什么滋味?今后再无干系?呸!”

“我……我能怎么办……”韩凌喃喃着,高大的身躯竟然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你啊,真没用!”小姑娘叹一口气,弯下腰来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在这儿等着,我去替你说。”

她跳起来就向院子里跑去,一只晒成蜜色的纤瘦脚踝上挂着条泛旧的细银链子,把碎玉般的声响洒了满地。韩凌本想拦她,却觉得一副身躯沉重如山,再也驱遣不动半寸。

只见一个白色身影粉蝶般飘进柴门里去了,里面哭声渐息,不过片刻,门又吱呀一声打开。安月娘拉着女孩的手出来,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然挂上了笑意,梨花带泪雨后霁晴,说不出的明艳。

“这么一说,我才算放心了点。”她抚了抚女孩头发,声音柔柔地说,“真是辛苦你们了,也没什么可答谢的。”

“答谢什么,都是顺手。”女孩笑意盈盈。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大家都不容易。”月娘叹一口气,眼睛幽幽地向外瞟一眼,低头问:“还没问呢,你叫什么名字?”

“软儿。”

“软儿,好名字。你娘给起的?”

“我爹。”

“外面站着那个是你爹吧?”

女孩不回答,只对她深深鞠一躬:“我们得走啦,你自己要保重。”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来。

韩凌在外面看得呆了,一把抓住女孩的手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想听?”

“快说!”

“女人的事,才不告诉你!”

女孩边说边把身子一拧,背对他只顾大步向前走,还不忘轻轻“哼”一声,又得意又轻快,像一缕粉紫花香袅袅娜娜向上飘。韩凌愣了愣,最后看一眼那柴门后绿影幽浓的小院,依稀还是那个纤弱的背影,低着头在井边绞水,浸湿的轱辘吱呀吱呀作响。

他叹一口气,跟在那个蹦蹦跳跳的白色影子后面走了。

他们回到夏伯阳的茅屋,这位黑衣的术士正坐在炉火前,对着那一大套闪闪发光的铜管和瓶瓶罐罐发呆。

“夏先生。”韩凌轻轻唤一声。

“回来了?”夏伯阳抬头微笑,“家里可好?”

“好,都好。”

“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

“没有了。”韩凌摇头。

“好。软儿,你先去院子里坐一下,我与韩先生交代一点事情。”

白衣的身影蹦蹦跳跳跑出去了。夏伯阳站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陶土瓶子,放入韩凌仅有的那只左手中。瓶子做得精致,不过拇指大小,瓶口用蜜蜡封住。

“这就是……长生不老药?”韩凌诧异地问。

“是生命之药,青春之药。”

“可有名字?”

“我取的名字,叫‘万古尘’。”

“只要吃下去,就能返老还童吗?”

夏伯阳转身向炉火边走去,瓶罐里有药水沸腾的声音,还有各种颜色的蒸汽冒出来。沉默片刻后,他回头轻轻一笑。

“先生可知道人为什么会衰老死去?”

韩凌摇头。

“是因为我们身体中,有看不见的灵魂之火,一刻不停地在燃烧,把那些热量、光明,那些烧过的灰烬,都散到空气中,再也不会回来。”夏伯阳低头说道,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在火光中被映得发亮,像玉石的面具,“不仅你我,这世间万物,每一朵花,每一只鸟,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河流;所有会动的,不会动的;有情的,无情的,统统难逃此劫。所以新人会老,新衣会旧;有生有灭,花开花谢。哪怕万里长城,将来也有毁圮的时候;日月星辰,也有熄灭的一天。”

韩凌默然不语,心中被这图景所感,一时透彻悲凉。

“天地一逆旅,同归万古尘,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夏伯阳回头道,“其实那万物烧尽之后的尘埃,并不会凭空消失,只是它们太过细小,凡人看不见又摸不着罢了。我训练那些同样细小而又灵巧的妖精,去替我收集那些尘埃,它们不吃不睡,只靠阳光就能过活。一万只妖精工作整整一年,才收集来这样一瓶,吃下去,便能还你一年的青春。”

“一年。”韩凌重复道,左手微微颤抖一下。

夏伯阳轻轻一笑:“嬴政生性多疑,你上殿献药,他必然会让你亲自试药给他看。你当着他的面吃下去,便又是一年前那个天下无敌的剑客韩凌。”

韩凌看一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哑着嗓子道:“我会一剑取他狗命,为天下人除害。”

“既然一切就绪,就请先生上路吧。”夏伯阳点一点头,“软儿在外面等你。”

韩凌出门,这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夏末的白花开在荒草中,随风一阵阵摇晃。那个白衣的小姑娘正坐在井边梳头,用木梳浸了清冽的古井水,顺着一头缎子样的黑发梳下去,梳过的长发垂在膝盖上,湿漉漉闪着光。

水声淅淅沥沥,洒落在幽静的小院里。韩凌默然看着,心中无悲亦无喜。

软儿梳好了头发,站起来走到韩凌面前,仰起脸问道:“这就要出发了吗?”

韩凌点头。

软儿把一只白而凉的小手放入韩凌的左手中,身子轻轻跃起在空中,化作一把透明长剑,剑身细窄,薄如蝉翼,像绷紧的绢纸在空气里颤动。韩凌低头,将它插入自己的脊柱。冰冷的剑身逐渐融入血肉中,他的身子成了一把剑鞘,藏住剑的辉光。

夏伯阳站在门边,向韩凌长鞠一躬,道:“韩先生走好。”

韩凌点头出门,晨光照着一条寂寥的小路,他耳边又依稀传来了吱呀吱呀的轱辘声。

故事又到此中断,来客放下手中纸稿,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为什么你的故事从来不写完?”他低声说,“我看过许多开头,却从没看过一个结尾。”

“各行各业都有规矩。”马卡用这样模棱两可的句子回答他。

“说得也是。”那人点头,“可是我依然很好奇,如果你写出结尾又会怎样,会弄假成真吗?像那个古老传说里讲的,一个画师为他画好的龙点上眼睛,那些龙就在一声霹雳中飞走了。”

马卡在黑暗中轻轻摇头。

“这世上,真有万古尘这样的东西吗?”那人又问,“返老还童,起死回生?”

马卡仍是摇头。

“好吧,你跟我一样固执。”那人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丝绸的钱袋放在桌上。

“太多了。”马卡说。

“你也有嫌钱多的时候?”那人轻声叹息,“放在你这里吧,今夜我将出门去杀一个老贼,如果能活着回来,再来听你的故事。”

他像一阵风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星期天逃婚俱乐部

星期天没有工作,马卡一个人打扫房间,拖了地板,掸了灰尘,清空了字纸篓,把书一本一本塞回书架上。做完这一切后,他往浴缸里放满热水,脱光衣服躺进去。

窗外依旧阴雨连绵,他一边泡澡,一边看一本以描写恶劣天气作为开头的骑士小说,苍白消瘦的身体在泡沫里沉浮,像一条鱼。

刚看了几页,却被楼梯上突然传来的一串脚步声打断。马卡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穿白纱的年轻女人出现在阁楼里,正瞪大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四处环顾,像是在搜寻猎物。仓促间他只来得及扯过一条破毛巾盖在浴缸上,遮住自己赤裸的身体。

“你就是那个家伙,对不对?z.马卡!”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喊叫着。雨水从她乱蓬蓬的头发里淌下来,像一条条小河,她的裙摆也湿透了,露出赤裸的双脚,在刚拖干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一摊一摊痕迹。

“你是谁?有什么事吗?”马卡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你的小说!你该死的小说!”女人从一只新娘专用的小手袋里掏出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来在空中挥舞着,上面依稀有蓝色的潦草字迹。

“我……我写的小说?”

“除了你还有谁?!你写给我的小说,《逃婚俱乐部》!”女人一边狠狠瞪他,一边把那张纸举到面前,用一种快而尖厉的声音读起来。

贝妲第一次知道逃婚俱乐部是在二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她和一群朋友酒足饭饱,坐在光线幽暗的酒吧里玩一种叫作“风流人生”的纸牌游戏。这种游戏设计得相当邪恶,每个玩家面前都有一张电子卡片,标示出各项数值:健康、魅力、金钱、喝酒、抽烟、嗑药,家庭背景、社会威望、宗教信仰、性经历等等,多达二十几项。在游戏过程中,玩家轮流抽牌,每张牌代表不同的社会行为,可以对电子卡上的数值产生各种微妙的影响。

牌面是千奇百怪的,比如说你抽到一张牌,提示你的角色在某个酒吧遇见了一位举止优雅的神秘异性,一曲共舞后邀请你回家过夜。打出这张牌就意味着接受了邀请,结果却是难以预料的:也许从此共坠爱河,也许被坑掉一笔钱,也许染上危险的隐疾,甚至可能一觉醒来,发现枕旁多出一袋金币来。

每个玩家都以享受人生之后成功结婚作为游戏目标,大家彼此交往,发展关系,找一个目标求婚,一旦结了婚就不能再抽牌,只能把手里已经摸到的牌打掉。当所有牌都出完后,会有一套复杂的评判机制,对已经配对成功的玩家们打分,进行一个胜负判定。

他们一直玩到凌晨一点多,喝了数不清的混合鸡尾酒,一瓶琼尼·洛克,还有一瓶绿莹莹的迷幻绿妖。这时候贝妲发现自己摸到了一张从来没见过的牌,牌面上画着一个穿白纱的女人,赤裸双脚站在悬崖边上。她的双眼被一条红丝带蒙住,一手扣在心口,另一手无力地垂在一旁,手中是一捧即将凋谢的花,白色百合配红玫瑰,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贝妲仔细看了看,牌的名字是“逃跑新娘”,下面还有一行暗红色的花体字说明:使用这张牌可以逃避一次婚姻,但全部既有属性将自动归零。

换句话说,一旦使用,你将一无所有。

酒吧里音乐低迷,贝妲垂着头,假装在整理手中的牌,眼梢却从浓厚的睫毛掩护下偷偷望出去。周围都是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男男女女,衣着光鲜妆容精致,双颊盛开着酒精烧出的醉人红晕。身穿黑色双排扣制服的侍者们悄无声息地来往,角落里一个男人正在弹奏光琴,纤细的手指穿过绿色光束,宛如抚弄情人的长发。

没有陌生面孔。这地方她不是第一次来,不管是谁搞了这一手,他或她必须在这么多人的眼皮下做得天衣无缝。

其他玩家还在等,贝妲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抽出另一张牌,压在右手边那个暗金色头发的男人面前。

“分手。”她说。

周围响起一片暧昧的笑声,这里每个人都知道她和蓝顿·李的婚约,这正是游戏刺激的地方:玩家之间真实的人际关系被各种夸张变形,制造无穷无尽的八卦空间。

蓝顿·李对她笑了笑,轮廓分明的脸上半是无奈半是娇纵。他抽出另一张牌放下,说:“我拒绝。”

“扔色子!扔色子!”一群人开始兴奋地起哄,两只骰杯分别塞进他们两人手里,谁扔出的数字大谁就是赢家。贝妲抓起来狠狠摇着,嘴角洋溢着必胜的微笑,一只骰子被晃得飞了出去。她弯下腰去捡,顺手把那张“逃跑新娘”塞进高筒皮靴和丝袜之间的缝隙里。

“全是诸如此类的鬼话!”那个名叫贝妲的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发现纸牌的秘密啦,获得提示啦,‘神秘的逃婚俱乐部,拯救所有渴望自由的灵魂’,呸!那个地址根本就不存在!根本没有逃婚俱乐部,对不对!”

马卡一声不响地仰头看着,他认出了那张脸,他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呢?年轻而又光洁,带着几分孩子气,藏在被雨水打湿的黑色长发后面,脏兮兮的,却那么美丽,那么生动,一双绿莹莹的眸子璀璨如玉。

他懂得那张脸上的表情,懂得关于她的一切,她喜欢的、不喜欢的,内心中恐惧的、憎恨的、渴望的。她总在他的笔下出现,一遍又一遍,她几乎就是他故事中的人物。

“你想怎么样?”他可怜巴巴地回答,“那只是小说呀。”

“借口!”贝妲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像一只生气的野猫,“你以为小说就只是小说吗?就和这个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以为只是躲在这里不停地写,就能躲开外面的一切吗?你这没种的家伙,你这个骗子!”

她一边转圈一边恶狠狠咒骂着,然后突然停下脚步,伸长脖子望着窗外。远方屋顶上有飞行器的嗡嗡声传来,像一大群黄蜂。

“他们在找我,该死!”她低声说一句。

马卡呆呆地坐在浴缸里抓紧那块破毛巾,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要对我负责!”贝妲低头死死盯着他。

“我……我不行……”

“你可以!”贝妲双手握拳,“你必须做到,除了你以外还有谁呢?!”

他看着她绿莹莹的猫眼,里面有那么多愤怒,那么多绝望,那么多决然,还有一丝恳求,湿漉漉地泛着光。一滴泪水滑出来,落进浴缸里,落进他的心里,声音竟然那么响亮。

他最终还是投降了。是的,除了他这个写小说的人以外,还有谁能改变这座城市呢,还有谁敢反抗命运呢,还有谁能拯救走投无路的逃跑新娘呢?

“给我纸和笔,在桌上。”他沙哑着嗓子说,“还有那块木板,都给我。”

他把木板架在浴缸上,就那样趴在上面写了起来。苍白起皱的手指紧紧握着笔,像在纸上跳舞,起初还有一点僵硬,但很快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词语和句子像蓝色泉水,从他心里面涌上来,沿着笔尖流到纸上,开出一簇簇细碎的花儿。

“你平常都是这样写小说的吗?”贝妲好奇地问,“在浴缸里?”

“嘘——”马卡轻轻竖起一根手指,“不要说话。”

他跳过中间许多情节,直接开始写结尾,屋顶上的嗡嗡声还在逼近,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贝妲匆匆忙忙跑在阴暗的废巷里。这座城市总是在下雨,路边水潭弄湿了她的鞋子。她索性把它们都甩掉,光着脚跑在冰凉的路面上。

俱乐部应该就藏在这里,逃婚俱乐部,拯救所有不自由的灵魂。

她跑了又跑,终于找到了那个卡片上的地址,一排排常年滴水的床单掩盖了褪色的金属招牌,上面只有一个古怪的名字:z.马卡。

“难道你就是那个家伙?那个可以帮助我的人?”她站在阁楼里打量面前那个男人,瘦小而苍白,蜷缩在椅子里,黑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下,闪着幽暗的光。

“是的,正是在下。”自称马卡的男人回答。

贝妲疑惑地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三面墙,一面窗,墙上有书架,窗下有书桌,桌上铺着几页写有蓝色字迹的稿纸。

“你有什么能力?”贝妲问,“毒药?巫术?还是神秘的东方咒语?”

“不,我只是一个写小说的人。”

“写小说的人?我好像听说过。”贝妲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躲在阴暗的阁楼里,只写开头,不写结局。一个胆小如鼠的骗子。”

“不,那肯定不是我。”马卡回答,“我只写小说的结局。”

“结局和开头有什么不同?都是骗人的。”

“恰恰相反,如果说开头是魔术师骗你上当的手法,结局则是这手法背后隐藏的谜底。”马卡说,“结局里有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贝妲还是不明白,这个苍白瘦小的男人看上去不太靠谱。

马卡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微笑,从桌上拿起那叠稿纸递过去。贝妲一张一张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结局:

……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

……银河帝国的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那之后他再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听过她的消息。

……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没有灵魂的人在世间游荡,直到永远。

……小船载着最后的希望在海上漂荡,驶向无尽远方。

……死去的人永远死去,活着的人也早晚将死去。

……好一个食尽鸟投林,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不,不,这都不是我想要的。”贝妲低声说。

“没有你想要的吗?”

“完全没有。从这些结局里我看不到自由。”

“自由?你想要的是自由?!”

“是的,我想要真正的自由。”

“自由,这是一个太宽泛的词。”马卡回答,“你想要什么样的自由?逃跑的自由?离开的自由?主宰命运的自由?选择的自由?”

“是的,是的,选择的自由!”贝妲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转圈,“一旦结局来临,就没有了选择的自由,这才是让我苦恼的问题!”

“这也是让我苦恼的问题。”马卡点点头,“每个开头都是一个问题,而每个结局都是一个答案;开头是一切可能性诞生的地方,而结局则把你带去那些可能性消失的终点。”

“那为什么你还要写结局?”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马卡回答,“很久很久以前,小说还是一种自然形成的东西,像阳光里盛开的花朵,每个人都能看到它的艳丽,闻到它的芬芳;那时候人们为了寻找意义去阅读小说,而不是把它们当作逃避这个世界的精神鸦片;那时候每一篇小说都有开头和结局,人们为之微笑流泪,目眩神迷。小说的开头千变万化,结局却只有两种:男女主人公饱受磨难,要么结为夫妻,要么双双死去。一切小说最终的含义都包括这两个方面:生命在继续,死亡不可避免。”

“我还是不明白。”贝妲不耐烦地摇摇头,“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得到自由?”

“结局,我已经说过了,所有的秘密都在结局里。”

“可你又说结局里没有自由。”

“普通的结局里当然没有,只有那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结局里,才有你梦寐以求的自由。”

“哪里才能找到它?”贝妲咬住嘴唇,绿眼睛里闪着焦灼的光。屋顶上的嗡嗡声越来越近,那些追兵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别担心,那只是写小说的人为了营造紧张气氛,没听说过‘最后一分钟的营救’吗?”马卡微笑着,“去书架上找吧,那里有你想要的结局。”

贝妲走到墙边,手指从泛旧的书脊上匆匆划过。她很快找到了那本书,好像自己很早以前就知道它放在什么位置似的。

黑色封面上有两个烫金的小字:“马卡”。她有些失望地发现故事的主人公不是自己,而是面前这个苍白瘦小的男人,不过她还是把书翻开看了下去。里面有七段不同的故事,从星期一名叫蓝顿·李的男人爬上阁楼,到此时此刻,一个叫作贝妲的女孩站在同一个地方,在越来越响的嗡鸣声中匆匆翻阅这本书。世界摇摇晃晃,一缕又一缕烟尘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这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再看下去了,这小小的阁楼将成为一切终结的地方。

然而已经太迟了。

整个房间剧烈地晃动着,连同屋子正中的浴缸,连同书架上的书,连同书桌和桌上的纸笔,连同雨窗外破旧的街景,连同无数还没有结局的故事,一切的一切在巨大的嗡鸣和咆哮声中升上天空。写小说的人带着美丽的绿眼睛姑娘消失在这座城里,他的故事也就以这样独一无二的方式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