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必要谎言

涌变 丹尼尔·苏亚雷斯 第1页,共2页

格莱迪花了好一阵子才能安然接受这个蠕虫伙伴。它和牢房人工智能的恐怖触手过于相似,足以勾起他的不安情绪。格莱迪估计“小家伙”就是用束缚触手的材料改造而来的。事实上,想到有人能够驯服技控局的设备,这一点还挺鼓舞人心的呢。他很想知道该怎么做到这个。

很快,格莱迪开始享受小家伙的陪伴了。这个装置会对人类语言做出反应,方式是专注地盘卷身体立起来,有点像一条好奇的小狗。和小狗一样,它似乎并不理解语义,只会对音调做出反应。高声说话似乎能鼓励它,低声斥责会让它蜷成一团,静等几分钟。它跟着格莱迪在地上游来游去。它似乎不需要充电。技控局似乎已经解决了电池生命的问题——前提是这东西确实需要电池供能。

格莱迪用试错法学会了打开和关闭小家伙的投影模块,办法是轻点它的触须。它在任何表面投射出的屏幕都是可触控的,格莱迪很快开始阅读无比冗长的技术手册:“脑外科拷问套间”,简称脑套间,也就是牢房以及控制牢房的人工智能。

经历了几个月的感官剥夺,格莱迪对信息的胃口可谓如饥似渴。他仔细阅读手册,很快搞清楚了如何进入脑套间的深层诊断和维护功能。

格莱迪将牢房从脐管切换到手动生命支持,就在那一刻,他的视角发生了最基础的变化。这是个很简单的诊断超驰,但随着他关闭脐管功能,牢房里响起“叮咚”一声,墙上“长出了”马桶和洗脸池。马桶和洗脸池与墙壁本身一样,也是毫无特征的灰色材质,他把手放在自动龙头前,龙头吐出清水。他终于又夺回了一部分的身体控制权。牢房肯定也有淋浴系统,但他尚未找到选项。

文档警告格莱迪,重新启用消化系统时必须谨慎。他这几个月摄入的都是半消化的流质食物。但他觉得可以冒险喝口水试试看。他望着水流过双手,看得入迷。主宰表面阻力和蓄水的流体力学定律几乎催眠了他。他有很久没见过这些自然规律了——不,他有很久没见过任何自然规律了。联觉意识陶醉于这种刺激之中。

格莱迪尝了一口水,感觉水像阳光似的淌下喉咙。他又活了过来。他把水泼洒在脸上,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没有毛巾可以用来擦脸,他依然赤裸身体。但他不在乎。他站在那里,感受着凉水从脸上如山泉般流过脖子和身体。

他放下心来,在牢房里边走边想,留下湿乎乎的脚印。很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没有那些恐怖的触手悬在头顶上。尽管腹部还在疼痛,但能自由行走真是美好。

然后他撞上了一条黑色细绳,这条细绳从牢房中央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正对着那张小床原来的位置。刚开始他还以为那是一只蜘蛛悬在细丝上。他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东西转圈,发现它的顶端是个连接头。无机物。看着像是一条光纤。他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抓住端头。

黑色细绳摸起来很像插入他大脑的碳纤维——至少他记得是这种触感。摸脑袋证实一下似乎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扯了一下细绳,但细绳不为所动。它异乎寻常的坚韧,有点割手。他连忙松开。没有出血,但很像被纸页边缘割到的感觉。

他抬头望向拱顶。这条细绳太细,向上没多远就看不清了。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谜团暂时无法解答。就他此刻的感觉而言,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尚未得到良好的满足。他迟早会需要进食,必须在饿昏前搞清楚如何获取食物。

格莱迪回去继续研究牢房操作系统的深层菜单。他调出整个脑套间的示意图,很快发现生活区只是这个自给自足的拷问系统的一部分。人工智能在这方面至少没撒谎。牢房似乎没有直接通道——没有连接外部世界的出入口。他就像瓶中的一艘小船。很难说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因为除了一条直径两英寸的恒压通风管之外,牢房彻底与世隔绝。在一块石头里?纳米材料?没有详细说明。

格莱迪从示意图猜到小家伙是从通风管爬进来找到他的。通风管到示意图的边缘消失了。它通往什么地方?肯定有通风系统连接所有牢房——或者连接牢房和某种基础设施。小家伙通过某些手段找到了他的方位。百分之百地封闭一个脑套间,似乎连技控局都无法应付这种挑战。

但话也说回来,直径两英寸的通风管恐怕也不是他的逃生之路。

格莱迪继续研究示意图,他看见套间内牢房外有一台微型聚变反应器。格莱迪估计那里有线路维持牢房的大气压,或者完成诸如此类的功能——很难说究竟是什么。控制界面上看不出他在什么地方以及这里与外界究竟有多远。

系统的整个世界就是这间牢房。另外,人工智能说它所知有限也不是撒谎。可是,拷问格莱迪得到的结果肯定要送去什么地方。必然存在通往外部世界的某种连接。

格莱迪带着重生的激情研究脑套间的所有子系统。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其他的生命支持设施,其中包括食物合成器和物质成形装置。这些设备同样封闭在套间内牢房外。文档说食物系统可生成“非死”肉、仿蛋和几乎所有种类的食物,原料是从其他系统(令人不安的事实是也包括经过处理的排泄物)合成而来的有机分子。

他怀疑这是个自给自足的生态圈。假如确实如此,这就太厉害了——在远距离太空航行中,这是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还有外星殖民……

他分神了。这会儿可不能浪费时间去崇拜技控局的高科技。他低头继续研究系统。

按需制造的设施,用于生产脑套间持续工作所需的全部构件、再利用无机废弃物和修理失灵的组件,但似乎还能为肯合作的囚犯制造奖励物品。这是格莱迪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他打开营养和生产系统,使用界面同样从墙上“长出来”,外形如壁架和狭窄的开口。格莱迪通过诊断功能操纵试用。看起来,假如他不是每分每秒都在抵抗,人工智能就会给他一定的舒适和享受。

他翻了一遍可享受的选项。

食物清单完备得令人吃惊。海量选项让他皱起眉头,那感觉就像你在车站小餐厅打开菜单,却发现他们同时供应泰国菜、意大利菜、墨西哥菜、印度菜和法国大餐。

他决定要一碗鸡肉河粉,他觉得越南汤粉应该比较适合自己很久没有进食的消化系统。从维护界面上选择鸡肉河粉后,文字旁的进度表盘开始转动。

配有进度条的车站小餐厅,不祥之兆。

几分钟后,灰色壁架上滑出了一个很像瓷器的灰色大碗。热气腾腾的汤散发着香料的气味。格莱迪闻到这股味道,胃口一下子就起来了。他抓起碗旁边的灰色勺子,舀起一勺汤尝了尝。

太美味了。

天晓得是因为身陷困境,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这东西真的很好吃,总之这碗河粉让他想起了一家越南街边摊,那是他在奥尔巴尼念书时经常去光顾的小店。

格莱迪低头看着蠕虫:“不赖嘛,小家伙。”

人造蠕虫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来。

格莱迪在蠕虫旁的地面坐下。“非常不赖。”他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

吃过东西,格莱迪精神焕发地在牢房里走来走去,绕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那条细绳转圈。

细绳肯定通往什么地方。小家伙出现之前,这东西并不存在——说明它很可能是小家伙带来的,因此它肯定能完成什么目的。

格莱迪望着牢房对面墙上依然打开的诊断孔。细绳的高度恰好……

他走到那条细绳前,小心翼翼地抓住顶端的连接头,拉着它慢慢地走到用虹膜扫描仪打开管理界面的诊断孔前。他又看了一眼,确定扫描仪旁边是个小插孔。他打量着细绳顶端的连接头。

似乎恰好相配。

他把细绳拉到插孔前,发现细绳还稍微有点富余。他将连接头插进插孔。

头顶传来响亮的“噼啪”一声,紧接着是几下哔哔声。两种声音交替出现,持续了几秒钟。

接下来,格莱迪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优雅的印度口音:“请问我在和哪一位说话?”随后又换了种语言提问。

格莱迪震惊得动弹不得,怀疑随即浮上心头。他一声不响。

“avecquijeparle?我在和哪一位说话?”

格莱迪想拔掉接头。

“别害怕。我和你一样,也被关在这里。”

格莱迪抓住接头,准备拔出来。

“jesuisunprisonniercommevous.”

“我怎么知道你也被关在这里?”

“美国人。我的朋友,你是哪一年被关进来的?”

格莱迪深吸一口气:“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个骗局?”

“有道理。但我看更实际的问题是:你怎么能确定我是人类?反过来想:我怎么能确定你是人类?我们要做的是逆向图灵测试。”

格莱迪思考片刻。

“虽说我无法排除人工智能捕获了合成蠕虫的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非常小。人工智能缺乏想象力。”

格莱迪低头看着小家伙:“这东西是你用技控局的科技物品制造的?”

“不是我,但你的步子迈得太大了,我的朋友。别忘了,你还没有确定要不要信任我呢。”

“哦,”格莱迪点头道,“有道理。”

“在一个通用型人工智能处处可见的世界里,我们该如何证明我们是人类?”

“我想不出。”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认为把注意力放在人类智能与机器智能迥异的方面会很有帮助——尤其是牵涉到身体机能的方面。”

“我们?你们不止一个人?”

“啊哈,一步步来,我的朋友。为了大家好,咱们先确定你我都是人类吧。”

“牵涉到身体机能。比方说?放屁的笑话?”

“类似的吧。我先开始。请描述你妻子生殖器的气味。”

格莱迪怒道:“搞什么……?这他妈算是什么问题?你在这儿被关了多久?”

“啊哈,但你明白了吧?我满意了,你确实是人类。目前的机器智能确实比人类智能强大,但眼界很窄,不够敏锐。我向任何一个人工智能提出这个问题,它都会开始描述女人的体味——浑然不知这种问题在男人之间多半会引发斗殴。”

格莱迪犹豫地望着天花板。“好吧,应该说得通。”他又思考了一会儿,“再说我不记得我有没有结过婚了。”

“你的记忆遭到了破坏,我很抱歉。那么,你对我是不是人类还有疑问吗?”

格莱迪意识到这家伙足够不正常,因此肯定是人类。无疑是个性格古怪的天才。格莱迪松了一口气,他很高兴能和另一名人类交谈:“没有。实话实说,能和你说话真是太好了。”

“你为什么不怀疑我是不是看守呢?”

“看来这个地狱不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而是一所监狱。”

“对,我的朋友。你在休眠所,这是技控局关押不听话的天才的监狱。唉,这份荣耀多么令人伤心。”

“我该怎么确定你不是看守?”

“根据你的处境进行逻辑思考。”

“好,”他顿了顿,“这个逻辑是……”

“你肯定能自己想清楚这个逻辑,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提个头。”

“请。”

“这个处境的逻辑与集中管控有关。技控局尽量减少此处的知情者。他们囚禁在休眠所的头脑非常罕有和宝贵。看守是可更换的,只是管理人员而已,并不清楚这地方的真实目的——这个目的就是寻找分离意识和自由意志的手段。驯服和统一多个意识,建立生物量子网格:这台机器里存在许多灵魂,但不存在单一的身份。”

格莱迪想到这个就又被恐惧占据了心灵。他跟着这个逻辑向前走:“因此他们不会希望外人与我们交流。”

“正确。除非在非常少见的紧急情况下,看守不允许和囚犯交流。他们看守的是监狱,而不是我们;换个角度看,他们也是囚犯。要是有看守和囚犯交流,他就会立刻受到严厉惩罚。”

格莱迪环顾四周的墙壁:“不会有人放我们出去。”

“也不会有人来找我们。到上个月,我在这里已经被关了二十八年。”

这个消息如有千钧,压在格莱迪的头上。“二十八年……”他慢慢地靠着墙坐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天哪。”

“不要这么快就放弃希望,我的朋友。”

“但是,二十八年,我……我不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