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历史不是你的未来。虽然经历了痛苦，但从中也得到了许多知识。不要放弃希望。”

格莱迪努力不滑进情绪的深渊，最后终于坐了起来。“好的。我尽量。可是，天哪……二十八年。”

“这里就像我们的坟墓，是啊，他们的目的就是永远不让我们和其他人类交谈。把我们交给人工智能拷问，让这些特别培育的人工智能研究我们的心智，建立我们如何认识世界的模型。按照他们的计划，等他们最终改造了我们的大脑，我们就都会死在他们的暴政手下。一般是从开始受难起十到十五年。”

“天哪……”

“但我们逃离了这种命运，对吧？我们必须拯救其他还在受苦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必须夺回越来越多的同伴。”

格莱迪不由自主地点头。“对，对。”他站起来，打量那条细得不可思议的黑色线缆，“这条线是什么材质？”

“就是无疑还插在你大脑里的那种纤维。”

“它们以前也插在什么人的大脑里吗？他们怎么样了？”

“捐出者还活得好好的呢。将它们插进大脑的系统也能安全移除它们。我们可以告诉你怎么做。”

格莱迪本能地想去摸脑袋，但在手掌再次受伤前拦住了自己。“好。我希望能让思维重新属于自己。”

“你的声音很年轻。孩子，你被囚禁了多久？”

格莱迪集中精神思考：“不知道。我被带来的时候……应该是2016年。我很确定。在此之前……”他的这段记忆到此结束。

“很好，你是我们目前找到的最新进来的囚犯。相信别人也会想听听外面近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其他人？你们还有其他人？”

“对。我们自称抵抗者。”

“我看见了你们的符号。”

“所以你是电子工程师？”

“算是吧。其实首先应该是物理学家。”

“这儿有很多文艺复兴类的人，他们的信念可不是被简简单单归入任何一个人群。”暂停片刻，“啊，我真是没礼貌。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亚契巴德•查托帕答雅，核物理学家和研究者。我对希腊诗歌也有持续多年的热爱，但让我受到监禁的恐怕是前者，而不是后者。”

格莱迪哈哈笑道：“很高兴认识你，查托帕答雅先生。”

“叫我亚契就好。大家都这么叫我。”

“好的，亚契。”格莱迪皱起眉头，认真思考，“我叫……我很确定我叫乔恩。人工智能这么称呼我。但姓什么我就不确定了。也许是戈登？或者加里森？”

“那么，你是白种人了，听口音是美国人。”

“对，听起来应该是。”

“很高兴认识你，乔恩。我们会从牢房支持系统里搞清楚你的真实身份的。”他顿了顿，“但我们还需要帮你治疗。你肯定始终拒绝合作。在这种情况下，人工智能拷问者会把你和你的过往隔离开，消灭你抵抗的理由。根据我的经验，这种策略很少奏效。人类心理比我们所处的四个维度要深刻得多。”

“这种话我最近听说了很多。”

“意识比他们想象中要坚韧得多。另外，乔恩，你已经安全了。我们已经找到了你，永远也不会放弃你。”

格莱迪突然百感交集——不知是出于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亚契，我能加入你们的组织吗？”

“你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否则我们也不会找到你的。”

格莱迪自顾自地点头道：“我想尽可能地了解情况。我要报复这些狗娘养的。”

“技控局为什么要监禁你？”

“我的导师和我发明了引力镜。一种重新导向引力的办法。”

对方轻轻地吹了声口哨：“我的天。我的朋友，我都想说认识你是我的荣幸了。多么了不起的奇迹。请问你的导师叫什么？”

“伯特兰•艾尔科特博士。”

“唔。不认识。他不在我们这个组织里，但我们只占领了监狱的一小部分牢房。请放心，我们会尽我们所能找到艾尔科特博士的。”

格莱迪顿时放心了：“很好。真是奇怪，我这么容易就能想到伯特的名字，却想不起自己姓什么。”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些人工智能会抹除特定的记忆。有些人忘记了他们的婚礼和孩子，但车子手套箱里放着什么却记得很清楚。”

“亚契，技控局为什么监禁你？”

“我不幸在1985年完善了核聚变技术。”

格莱迪皱眉道：“核聚变？但……”

“怎么了？”

“技控局的局长，那个叫格拉汉姆•海德里克的，他——”

“声称他发明了核聚变技术。”

“对。”

“这就是权力不受监管的恶果。格拉汉姆•海德里克天生就是技控局的人，而不是中途加入的。他老爸在七八十年代是他们生物科技部门的头儿。他一路爬到局长位置，现在开始修改自己的过往，就像篡改我们的历史那样。”

“他怎么能做到这个？”

“部门自治的原则渗透到了技控局的骨子里。很少有组织成员了解大局。一条叫‘必要谎言’的规矩让这件事变得更加容易，欺骗被视为‘保护社会不至堕落’的必要手段。因此海德里克有了巨大的空间，可以去修整他本人的过往——用抢来的研究成果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传奇人物。知道真相的不是被处理掉了，就是像我这样关在休眠所里。海德里克说服前任局长修建了这座监狱，因为他想抹除我的存在。”

“狗娘养的。他居然声称是他发明了核聚变。”

“我更关心未来的人类，而不是我在科学史上的地位。”

格莱迪望着盘坐在身旁的小家伙：“你说你接管了你牢房里的人工智能。怎么做到的？”

“我有大把时间可供支配，还有强烈的动机让我不想被该死的人工智能控制我的意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人工智能远不如现在这么先进。设备不够可靠，存在一些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漏洞。我控制住我的牢房之后，就开始寻找其他囚犯，组织起来。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占领了休眠所的几个整块区域。让机器去应付看守，保安炮塔、监控摄像头，还有许多其他系统。警卫现在都不敢出来巡查了，因为他们不清楚哪些机器是可信的，哪些不是。”

“海德里克允许这样？”

“海德里克局长要‘允许’，他首先必须知道才行。实际上他并不知道。休眠所的系统从技控局总部远程监控。那儿的警报一次都没响过。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让监狱看守显得非常不称职。另外，看守被他们视为可牺牲的小卒，绝大多数是同一个指挥官的克隆体。”

“我见过他们的原版。莫里森。”

“对。看守很厌恶他们的低等处境和人工智能无处不在的监控。他们开的每一枪都会有详细记录，闹出麻烦就必须向上司解释。不，我们对他们的控制能力超过了他们对我们的。因此他们是我们的同谋，让技控局认为休眠所完全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我们帮他们长脸，他们反过来提前通知我们何时会有检查和内部审查。”

“但这些人工智能应该产生的研究数据呢？技控局就没人检查结果吗？”

“他们会读报告。我们让人工智能伪造报告。技控局会基于新发现下达新命令，但这些命令不会得到执行。就这么周而复始。可惜我们只能让自己的人工智能伪造报告，休眠所的大部分囚犯还在忍受真正的研究。”

“你没有考虑过——”

“逃跑？”

“对。既然你们已经有了组织，占领了监狱的几个部分，还得到了看守的合作……”

“获取牢房和部分区域的控制权是一码事，从休眠所逃出去就是另一码事了。只逃出去一个不算成功，而我们所有人被几百英尺厚的坚硬岩石包裹其中。连看守都不知道我们的牢房在哪里以及我们究竟有多少人。这是极少有人知道的秘密。根据我的估计，我离地面大约有一千英尺。直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把肉身弄出这些拷问模组。拷问模组有个外壳，材质是凝聚态的钻石纳米杆，比钢铁硬五十倍。囚犯被关进去之后，模组连外壳一起沉入熔岩，然后用探针在表面烧出一个用于通气的洞眼——我的聚合物蠕虫就是走这条路找到你的。但我们与外部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这条通风道。还有，我们手头没有能穿透监狱外壳的材料。”

“那条通风道——通信也是走这条路的吗？也许我们可以劫持上行通道——”

“很高兴你这么有闯劲，乔恩，但通风道并不用于通信。技控局几十年前就放弃了无线电，换用额外维度信号处理系统，简称外维信（edsp）。我们抵抗者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使用碳纤维线缆。但技控局的通信不经过四维时空，我们基本上拿它没办法。”

格莱迪回想起不知多久以前他和阿莱克夏（更确切地说，她的远距呈现机器人）的交谈。真是有意思，这种记忆居然留了下来。“他们真的用额外维度通信？”

“其实是通过第五维，比起我们能感知的时空，那里的引力要高四十二个数量级。”

“这么说是个引力膜了，所以引力在四维时空内才这么弱。”格莱迪打个响指，“见鬼！我就知道。”

“对。这个紧致化的第五维卷曲离开我们的可感知范围，尺度还不足千分之一毫米，但存在于低维空间的所有地方。因此，你无论何时何地都有可能接触到它。”

格莱迪思考着其中的意义：“他们怎么和它互动呢？”

“他们的收发报机是纳米技术产品，他们称之为‘量子链接’的钻石格栅结构，质量极其微小，通过高频振动在高维空间内发送引力波信号。”

格莱迪点头道：“在高维空间内，引力信号的强度足以被侦测到。而引力存在于所有维度中。我明白了——引力无线电。”

“全世界最能理解这个的应该就是你。”

“所以我们真的生活在五维宇宙中？”

“其实是十维宇宙，不过这个回头再说吧。重点在于，技控局能不为人知地传送和接收信息。”

“所以从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显然如此。但他们也使用量子链接跟踪物体。”

“例如我们。”

“举一反三嘛。对，你的s1骶椎深处被植入了一小颗量子链接。有了这东西，他们的人工智能就能在低维空间的所有地方追踪你。另外一方面，他们在地月系统的l4和l5拉格朗日点放置了武器卫星，用荷马《伊利亚特》的语言说，就是‘希腊’群和‘特洛伊’群。在这个距离上，他们可以向低轨道的可旋转镜面发射高能激光。逃狱囚犯无论在地表上的什么地方，想即刻杀死他都是小菜一碟。”

格莱迪叹息道：“所以就算能逃出去——这本身已经几乎不可能了——我们也活不了多久。”

“在我们和这个伟大目标之间有不少障碍，但没有哪个是不可逾越的。我们必须群策群力，一个一个解决这些问题。举例来说，我们可以重新为牢房的医疗系统编制程序，从你的脊椎内取掉量子链接。我们有几个人已经做到了这一点。虽说不能帮我们越狱，但这是成功越狱的先决条件之一。”

“我们必须向外界发送消息，亚契。我们要让别人知道我们在这里，知道我们还活着。”

“我们几十年前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但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解决。”

“我不会轻易放弃。连引力都不能困住我。”

格莱迪听见一声轻笑：“天，我的朋友，我看我们的组织会非常乐于接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