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电阻

涌变 丹尼尔·苏亚雷斯 第2页,共2页

他的思想画面突然投射在墙壁上,只是最常见的模糊炭笔画:触手伸向天花板,但画面失真变形。没有色彩。

“放松你的思想。”

格莱迪惊恐地望着灰色毒蛇沿着触手蜿蜒爬向他的面门。它越爬越近。这条蛇没有头部,头部和尾部看不出区别,都是收缩到一个点的锥尖形;但奇怪的是,它在身体三分之一长度处生着一只人类的蓝眼睛;眼睛的宽度与蛇身宽度相同,死死地盯着他。

“不要这么做!”

触手像铁箍似的按住他。“你有幻觉了。”

“不!”

蛇已经爬到了他的上方,他看见蛇和触手一样,也是那种毫无特征的灰色材质,但前半段多了一只眼睛,还有两条仿佛天线似的触须。它悬在他面前,盯着他,他惊恐畏缩。眼睛开始改变颜色,虹膜纹理随之调整,很快变成了一只灰眼睛,瞳孔渐渐缩小。

他心里觉得蛇无疑要开始伤害他了。

格莱迪继续在束缚中挣扎:“不!不要这样!”

“我不会为了减少疼痛而帮你诱发睡眠。疼痛是个好老师。”

蛇的前端向格莱迪的面部伸出触须。蛇盯着他,他想扭过头去,但触须轻柔地碰到了他。他感觉到电击的刺痒——不痛,只是微弱的电击。

他警觉地望着那条蛇,这才发现蛇和触手在许多方面都不一样。蛇看起来像是拼凑搭建的。他在眼睛周围能看见金属部件嵌入了蛇身的灰色纤维材质。他沉默而惊恐地望着蛇的尖端慢慢分解开,变成几百条触手——这条蛇似乎是卷在一起的无数条细索。蛇身的剩余部分依然缠着一条触手,触须轻轻敲打触手表面。细索继续分解,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融合进触手体内,像是让自己成了触手的一部分。

“很高兴你镇定了下来。”

人工智能不知道这条蛇的存在?又是什么新名堂吗?格莱迪盯着那条蛇像寄生虫似的慢慢融入那条触手。在它彻底融入之前,那只人眼与蛇身越来越远,格莱迪发现它通过一根金属或陶瓷的短杆与蛇身相连,眼睛像宝石似的被金属挂钩固定在杆头上。蛇继续融入那条触手,固定眼睛的灰色材质越来越少,最后人眼与蛇身彻底分家,落在格莱迪的肚皮上。

“哇!”他原地蠕动,直到眼睛连同短杆滚下去掉在地上。

“怎么了,乔恩?”

格莱迪没有搭理人工智能,仍望着那条蛇融入触手的地方。这条触手突然放松纠缠,松开格莱迪的一条腿,最后完全脱开。

“天哪!”

“你的心率又在加速。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那条触手向上提起,裹住根部临近的另一条触手。格莱迪看呆了。

“你好像与现实脱离了联系。”

他嚅动干裂的嘴唇,说:“对……”

没多久,前一条触手就控制住了第二条,这条触手慢慢松开格莱迪的喉咙。这两条触手提起来,伸向另外两条触手,裹着它们的根部。

“你在想什么呢,乔恩?”

几分钟后,只剩下两条触手还在格莱迪的身上了,一条固定住格莱迪右臂,另一条插入他的肚脐,治疗伤口、灌食和排泄。没多久,他听见嘶嘶的吸气声,连接脐部的触手和最后一条束缚他的触手一起升向天花板。六条触手在上方转动,最后到房间边缘再次汇聚,它们围绕着一个熟悉的形状,这个形状是个看不见的人类俘虏。它们将囚犯的虚像固定在半空中。

“好了……”

格莱迪痛苦而缓慢地用一条胳膊肘撑起身体,望着触须在他的虚像上忙活。他看了几分钟,最后终于起身,把双腿放下试验台。他的腹部深处一阵剧痛。他低头看见可怕的浑身瘀青,某种胶状物质包裹着灌食口。他显然把自己伤得很重,但似乎已经被救回来了。天晓得他昏迷了多久。几天?几个星期?

他扭头望向触手,发现那条蛇从一条触手的顶端冒了出来,就像树枝从树干上生长出来。他在寂静中全神贯注地看着它,过了几分钟,那条蛇落到地上,很快摆正姿势。它在地上蜿蜒游动,没了那只人眼,它似乎在爬向……好吧,似乎在随意乱爬。蛇转悠了好一阵,最后终于碰到墙壁。

他仔细望着那条蛇,不知多久以来,第一次忘记了害怕。此刻心中只有好奇。三英尺长的蛇盘起身体,像是靠在墙边的一条眼镜蛇,触须投出亮得让人吃惊的光——在弯曲的墙面上投射出图像。格莱迪沉默而惊诧地望着图像:

信息终于抵达他的视觉中枢,激起了深切的情绪。色彩如洪水般涌来。投影是他非常熟悉的一个符号,他为实验搭设电路时见过无数次。

这是个电子学的示意符。

电阻的符号。

他默默流泪,感觉到其他人类向他伸出看不见的援手。他们找到了他。

格莱迪望着那条在地上竖起身体的高科技长蛇。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有人用技控局的科技造出了这东西。拆解利用。重新编程。他意识到这个监狱里肯定还关押着其他聪明得无与伦比的人。智慧巨人。这里说不定满是拒绝合作的天才。

反叛的爱因斯坦们……

投影突然改变。画面中满是亚洲文字,但电阻符号依然留在右下角。

休眠所无疑关押着各国囚犯。可惜他不懂中文。还是日文?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办,画面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英语。他皲裂的嘴唇绽放笑容——几个地方破了口子,很疼。他没有理会伤口渗出的鲜血,以最快速度阅读屏幕上的文字:

不要放弃希望。你并不孤独。

休眠所不完全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他们的机器也一样。

人类的天性就是抵抗统治。

抵抗。

他抱住自己的身体,默然哭泣——他都快忘记希望是什么了。格莱迪扭头望向人工智能的触手,它们还在角落里忙活,仿佛依然在折磨他。折磨一个拟像。人工智能现在显然看不见他了。想到人工智能若是揭破诡计会发生什么,他不禁颤抖。

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俄语。他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画面在德语、法语、西班牙语之间切换,最后换回中文,然后又是英语。这次的信息不一样了。

蠕虫能进入你的牢房,完全是因为电活性聚合物束缚系统被打开了。

因为你抵抗了。

人工智能拷问者的感知模块已被摧毁。你现在是安全的。

格莱迪等着另外几种语言的同一段文字过去,屏幕翻回英语,出现第三段文字:

这个eap蠕虫设计用来侦测人类的存在并与人类合作。它从技控局科技产物改造而来,带有一个生物特征辨识工具,可用于黑入你的牢房的控制系统。转回人工生命支持和排泄物移除之后,你必须尽快完成这个任务。否则的话,在失去脐部接口的情况下,你只有大约五到六天可活。

“好的,我明白了……”格莱迪聚集起力量,回到地面上,寻找那只人眼。人眼没滚多远。他爬过去,抓住短杆小心翼翼地捡起来。那东西像个小螺丝刀,但刃头变成了一只眼睛。他打量着它。这只眼睛真实得无以复加。他望着眼睛,眼睛的瞳孔似乎开始收缩。他轻轻摸了一下:硬如玻璃,但样子却在改变。

eap蠕虫在环形墙壁上投出又一段文字,这段文字很简单:

连接通信线。

格莱迪左顾右盼,想知道该怎么完成这个任务。蠕虫用多种语言循环播放这段文字。最后,格莱迪爬向蠕虫。蠕虫似乎觉察到他的接近,落回地面,变成一段毫无生机的长索。投射出的文字消失了。蠕虫像是一条长三英尺、粗一英寸的长索,两头呈锥尖形。

格莱迪犹豫片刻,然后用手指抚摸蠕虫。拥有显微结构的纤维在他的指尖下改变颜色,变成紫色、红色、绿色,最后变回灰色。

他仔细打量,只能勉强看清显微细索的动作——肯定是某种电子或化学的反馈机制。也许是对触摸的电流回应?

房间里传来嗡嗡声,他环顾四周。对面单调的环形墙壁上,在齐腰高度打开了一个出入口或一块维修通道的嵌板。嵌板离还在折磨隐形受害者的那团触手很近。

格莱迪使出所有力量,带着眼状工具爬向墙上的那个开口——动作很小心,没有碰到触手。来到墙边,他喘息了一会儿。他肯定失了很多血,因为他依然觉得非常虚弱。几分钟后,他贴着墙爬起来,向开口里张望。

里面只有几英寸深,看不见任何可开关的部件。它只是陡然出现在墙上。开口后部是一盏绿色小灯,旁边有个方形小插孔。

格莱迪打量手里的工具。工具比较细的一端是圆形的,尺寸比插孔要大。他看着另一端的眼睛,痛苦地深吸一口气,抬起虚弱颤抖的手拿着它。他把眼睛举到那盏很像虹膜扫描器的小灯前。

一系列音符响起。触手缩回天花板里,长凳般的小床缩回地板内,光线变得黯淡。牢房的整个墙壁,不久前还在播放他的思想的地方,突然排满了一个个电脑显示屏。

离他最近的一个显示屏上标着“r483牢房控制系统”,列出几栏统计数字,应该是供维修人员参考的:

场地已使用时间:1:87:61:78:392:303

拷问进展:23,381

矢状窦抗体效价:210.9

平均干线电压:23.907kv

水解就绪状态:21ths

大气压:1.000123

相对湿度:23.2%

颗粒物浓度:0.00099ppm

……

几百行类似的统计数字环绕整个房间,每隔几秒钟更新一次,都不是一眼就能看懂的数字,但看起来应该是英语。格莱迪放下还在颤抖的手臂,看见墙上的一个光标随着他的手部动作而移动。他应该可以和屏幕上的菜单项互动。他点击“诊断超驰”的菜单,看见一系列子菜单出现,分别是“生命支持”“拷问子系统”“投影”等等。

抵抗者难道希望牢房里的天才能自己搞清楚这些鬼东西?格莱迪这会儿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天才。

他坐回地上,背靠墙壁休息。他看见蠕虫再次在墙上投射出文字。他抬起头,看见的文字如下:

脑外科拷问套间v3.8.80——扩展子系统技术操作手册

cerebralinterrogatoryenclosurev3.8.80—extendedsubsystemtechnicaloperationsmanual

Цepe6paльhыйkоpпycЛюkcv3.8.80—подcиctema

pacшиpehhогоteхhичeckогоpykоводctвaопepaции

cerebralcajasuitev3.8.80—manualextendidosubsistemadeoperacionestécnicas

boîtiercérébralesuitev3.8.80—manueldesopérationstechniquesdusous-systèmeétendu

格莱迪放声大笑——剧痛让他立刻停了下来。

好吧,悠着点儿。

“谢了,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