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量子机器

涌变 丹尼尔·苏亚雷斯 第2页,共2页

“你说第一遍我就听见了。”

“那么,你愿意帮助我吗?”

“天哪,你难道要这么永远绕下去——?”

“你愿意帮助我吗?”

“不!”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将无法获取那些数据。”

格莱迪捂住耳朵,在地上蜷成一团。“闭嘴!”

“你愿意帮助我吗?”

人工智能不停重复它的请求,没完没了地持续了似乎几个钟头,格莱迪用尽办法想盖住它的声音,但声音就是会在他的脑海里冒出来。最后,他坐了起来:“停下!够了!”

“你愿意帮助我吗?”

他叹息道:“好吧。”它就不能换两句话吗……

“很好。我想请你帮我想象一下。”

格莱迪尽量不表现出深深的怨恨:“什么?”

“想象一个场景,你从你在新泽西的家开始长途跋涉,先向南走一万公里。”

“好吧。”他尽量不去想象它,但实在忍不住。

“很好。现在想象一下,到一万公里后,你向西转九十度,再走一万公里。”

他这么想象着,但一个字也不说。

“很好,乔恩。现在想象一下,走完这段路后,你再向北转九十度,又走了一万公里。”

“好。”

“你现在离出发地有多远?”

格莱迪瞪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一个白痴:“我回到了出发地点。”

“绝大多数人不会这么说。”

“这又不是非欧几何问题,地球是圆的。一个三角形可以有三个直角。”

突然,这个场景的精确投影图出现在对面墙上。

“在得出这个结论的过程中,你使用了大脑内很有意思的几个区域。”

“不喂我块饼干什么的吗?”

“我获知你同时拥有色彩和数字形状联觉。我能调取同有此种突变的几个人类对象的记录资料。听见以下音乐,你感知到的是什么色彩?”

房间里响起莫扎特钢琴协奏曲。d小调第20协奏曲,第二乐章。他沉浸在美丽的音乐中,甚至能感觉到它完美的结构点亮了自己的情绪。美丽的色彩犹如波浪。多么令人愉快的享受,让他暂时忘记了当前的处境。几分钟后,他甚至能够想象年轻的沃尔夫冈构思和弦时的想法了。格莱迪创作不出这么充满热情的音乐,但他能领悟音符背后的逻辑。那是声音的结构。

“非常好。”

格莱迪睁开眼睛——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闭上了眼睛;他望向天花板,天花板荡漾着蓝色、金色和靛青色的波纹。

“请集中精神在音乐上。”

“滚你的。”

音乐继续演奏。

“乔恩,你知道神经胶质细胞吗?”

他不知道。“滚你的。”

“有几十年的时间,科学家认为神经元是人类大脑内的首要驱动力。而另一方面,神经胶质细胞虽然十倍数量于神经元细胞,却对电刺激毫无反应。因此科学家认为它们只是保持大脑完整的结构性胶质,连名字(glia)都来自希腊文的胶水。”

“别烦我!”极其美丽的音乐还在演奏,格莱迪努力抑制他对音乐的想象,这是他的反抗。

人工智能看守继续道:“然而,在我们研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留下的脑组织切片时,发现他的神经元数量不比普通人多,但是,我们发现爱因斯坦的神经胶质细胞的密度高得出奇。”

格莱迪听着音乐,尽其所能反抗。音乐用浓烈的色彩和结构中的美感安抚着他。

“乔恩,你也拥有爱因斯坦的这个特性。”

格莱迪睁开眼睛。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事实上,神经胶质细胞是大脑内的第二个大脑,不依靠电信号工作,而是化学信号。神经元细胞像是数字电脑,而神经胶质细胞是伴生的模拟电脑。”

格莱迪忍不住开始视觉化想象他大脑内那些细胞搭成的量子机器,音乐继续向前流淌。尽管他努力不去理睬人工智能的话,但还是被吸引住了。他从没听说过人类大脑内的这个化学信号网络。但他马上又退缩了——简直疯狂: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不相信你。”

“神经胶质细胞可以分为几类:放射状胶质细胞、小胶质细胞、施旺细胞和少突先驱胶质细胞——功能都是支持神经元细胞的运转、生长和滋养。但在胎儿大脑结束生长后,放射状胶质细胞会转化为另一种细胞:星状胶质细胞,得名于它的星状结构。它们的胞突伸展连接了数以十万计的神经突触。它们彼此相连,构成化学信号网络——这个网络同时可监控神经元活动。在神经刺激的作用下,星状胶质细胞会释放出钙离子波,引发从细胞到细胞的链式反应,在人类大脑内通过化学方式传递消息。它们还会释放谷氨酸刺激特定的神经元细胞,释放三磷酸腺苷抑制特定的神经元细胞。人类大脑的百分之九十是这些细胞,功用类似模拟网络,用钙离子波的缓慢起降编码传递信息。科学家已经找到证据,证明它们是意识的表现,负责表达创造性和想象力。”

格莱迪一方面在听音乐,另一方面也不由自主地在听人工智能说话。“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非常罕见,乔恩。没有任何一台非生物电脑能像爱因斯坦、特斯拉或其他智者那样跳跃性地直觉思考。你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帮助我们活生生地理解创造性思考的机理。”

他心中一紧。“然后你们就可以复制了。”

“我们的目标是促进人类心智。目前最强大的量子超级电脑有能力进行海量的并行计算,由此构成的人工智能可以处理现存数据、寻找规律和扩展数学的研究范畴,但它们无法创新。机器智慧尚未成功复制人类心智跳跃性的直觉思维。然而,研究人员认为,我们可以用生物手段制造有真正创新能力的超级电脑,极大地扩展人类思维的能力。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我需要你帮助我们。”

“你想大规模制造智能。”

“大规模制造生物智能已经可以做到了,但它们从根本上只是自治的,因此用途有限。我们这项研究的目标是从智能中分离自由意志,用于优化系统设计。”

“我不会帮助你做这个。”

音乐突然停止。

“下一代的生物量子超级电脑虽然是生物的,但不会拥有自由意志。可以像爱因斯坦、特斯拉……还有你这样跳跃性地直觉思考。”

“滚你的。我拒绝帮助你把大脑变成家畜。”

“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把创新转变为工业过程。”

格莱迪在环形房间里踱来踱去:“我绝对不会允许你把我的心智装进什么奴隶机器。”

“我们的目标不是改变你的心智,而是基于研究成果建造新的智能。”

他突然想通了。按理说他应该是个天才,此刻却突然感觉自己无比愚蠢。“休眠所不是监狱,而是实验室。在研究中我会发生什么?”

“我们将进行一系列的实验,建立你大脑所有功能的模型,然后我们会做微小的调整,看变化如何影响整体。”

惊恐顿时击穿了他的全身。“调整?什么样的调整?”

“微小的调整。最终你的心智会因为严重损毁而无法继续用于研究,然后我们将存储你的遗传物质,供未来参考之用。但那将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格莱迪冲上去,想尽可能远地跑上墙壁,但他的脚立刻滑了下来,他摔倒在地。“去你妈的!去你妈的,邪恶的王八蛋!”

“咱们继续吧。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格莱迪瘫倒在光滑干净的地上,靠着墙蜷缩成胎儿的姿势:“不!”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我说了,不!”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他没有回答。

人工智能一遍遍重复这个命令,几分钟后,它说:“假如你拒绝听从,那么请让我帮助你吧。”

格莱迪皱起眉头。他感觉到脑袋里一阵眩晕,不得不坐了起来。“我的天……”他断断续续地大口喘息,那感觉就像有人戴上拳击手套在他脑袋里练拳,“我的天……”

他坐在那里,情绪如浪涛般汹涌而来——各种情感随机出现。害怕、欢欣、信心走马灯似的一闪而过,所有这些背后是巨大的恐惧——他在失去理智。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去你妈的!”他抱住自己的身体,前后摇晃,对抗想起身的冲动。

“你会想从地上起来的。坐在地上会很危险。”

突然,环形墙壁上的四个罗盘方位打开了四条狭缝,直径足有一英尺的蜘蛛鱼贯而出。几十只蜘蛛对他举起前腿,露出毒牙以示警告。他能看见它们的黑眼睛闪闪发亮,听见它们嗒嗒地跑过地面。

“天哪!”他一跃而起,越来越多的蜘蛛跑进房间。它们每一只都有半英尺高,在地上爬来爬去。肾上腺素流进他的循环系统。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格莱迪原地转圈,望着还在源源不断爬进房间的可怕生物。“不。不可能,这不合逻辑。”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这不是真的。”他望着一只真实得令人惊恐的蜘蛛跑过来,抱住他赤裸的脚踝,将毒牙插进他的小腿。“啊——!”他想用手拍掉蜘蛛,但带刺的前腿扎破了他的手。其他的蜘蛛也开始咬他刺他。他用光脚踩死了几只,但甲壳刺破了他的脚底,黄色的内脏喷得满地都是。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啊——!”他朝天花板大叫,蜘蛛爬遍他的全身,对他又刺又咬,“我不相信。这不合逻辑!”

他往地上一躺。蜘蛛淹没了他。“啊——!”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蜘蛛咬他抓他,他浑身出汗。

“你难道要我相信……你能在墙里养蜘蛛?后勤问题怎么解决?”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不!你在乱搞我的大脑!这是你造出来的!”他闭上眼睛。蜘蛛已经爬得水泄不通。惊恐开始淹没他。“不!不!”但他还是不肯起来。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他睁开眼睛,蜘蛛不见了,也没有它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他去摸刚才他看见被咬的地方,但伤口也不存在。他身上只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水。他还在喘息,心脏依然狂跳。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格莱迪哈哈大笑,刚开始还有点犹豫,然后越来越放肆:“你不会魔法。你只是一台该死的机器。你他妈说得对,狗娘养的,人类大脑确实很了不起。”

“你的大脑从低级感官输入解析现实的能力令人赞叹。我有那么多要向你学习的。”

“我他妈的什么都不会教你!”

突然,拱形天花板上出现一个开口,垂下几条触手般的附肢,恶狠狠地抓住他,勒紧他的躯干、手臂和双腿,抽在身上的感觉像是皮鞭。触手拎起他,将他重重地摔在试验台上。他听见面部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痛撕扯他的意识。触手把他翻过来,将他的四肢拉成一个“大”字,扯断了左臂的一条肌肉。他痛得惨叫:“啊——!”

“为了你的安全,你应该在听到命令时就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直接摆布研究对象的身体是不安全的。”

格莱迪抬起头,鲜血淌出鼻孔,他看见又一条触手从拱顶上黑洞洞的开口处伸向他。触手顶端是个水龙头似的灌口。“天哪。”

灌口垂到他的高度,顶端接入他脐部的插孔,“咔嗒”一声就位。他感觉到灌口插进身体,清理体内废物,输入液体,他惨叫起来,绝望地在触手下挣扎。

“排空、加水和喂食是必不可少的流程,否则你就会死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你死。”

几秒钟后,流程结束,灌口松开,带着吸气声缩回拱形天花板。其他几条触手把他扔在地上,他重重着地。面部和手臂的伤口痛得他昏迷了不知多久。醒来时他趴在地上,胳膊痛得火烧火燎,身体周围的地面洒满鲜血。

人工智能几乎立刻开口:“我要你为我想象一下。”

格莱迪的回答是一声呻吟,这一声呻吟慢慢变成啜泣,希望像退潮似的消失无踪。

“乔恩,我要你为我想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