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格莱迪醒来时躺在那里,望着毫无特征的灰色拱形天花板。从前一个瞬间的所在之处到此刻的所在之处没有任何过渡。他只是出现在了这里——天晓得“这里”是哪里。
圈禁部。
过了几秒钟,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光秃秃的小床上,小床位于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房间中央,房间里只有这一张小床。所有东西都是同一种毫无特征的灰色材料。他把双腿从床边放下来,坐在那里观察环境。
不再是那间小屋,没有任何窗户。没有缝隙、房门甚至通风口。房间状如子弹,拱顶升到七八米的高度。距离很难确定,因为看不出任何建筑特征。房间像是用花岗岩雕出来的。连小床都是个实心的底座,顶部是与底座合为一体的记忆海绵,两种材质之间看不见接缝。
漫射光照亮整个房间,但他找不到灯具。光线似乎来自四面八方,但又没有特定的源头。空气没有任何味道,很干净。
在无处不在的辉光照耀下,格莱迪发现他光着脚——不,实际上他全身赤裸。他看一眼手臂,发现胳膊上的毛发没有了。他低头看胸口和腹股沟,发现也同样没有毛发。他抬手去摸头顶,摸到的不是头发,而是毛扎扎的某种纤维——这种东西立在他的头皮上。指尖感觉到尖锐的刺痛。
“哇……”他收回手,发现指尖渗出鲜血。“天哪……”他克制住去摸脑袋的冲动,而是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摸面颊。
没有胡须,连眉毛都没了。
“这他妈……”
有人把他一脚踢出了哺乳动物的圈子。覆盖头部的不是毛发,而是柔韧的尖针。左手滴下的鲜血落在地上。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左手指尖。
好吧。将机器人丢下悬崖也许不是很理智。
手指感觉柔软得奇怪,格莱迪这才发现指甲也不见了。低头再看一眼,脚趾甲同样没了。原来的位置变成了柔软的粉色皮肤。感觉就好像指尖是棉花做的。看不见伤口或疤痕,指甲就那么不见了。
以前是肚脐的地方,现在被一个白色陶瓷或塑料的插头封死了,样子有点像电源插座。
这些剥夺人类特征的变化让他震惊,他花了不知多久才恢复过来,几分钟或几小时后,格莱迪终于站起身。
房间内的环境温度堪称完美,他甚至很难感觉到皮肤在哪里结束、空气从哪里开始。地面也是同样的温度。非常光滑,但没有光泽。他走到环形墙壁前,用他没有受伤也没有指甲的那只手抚摸墙壁。无比光滑的灰色表面,比玻璃还光滑,绝对不是他知道的任何石质材料。墙壁不冷也不热。非常均匀,没有纹理和瑕疵。他把耳朵贴在墙上,用拳头敲墙。听起来像是五十英尺厚的实心铁壁。某种纳米材料?拳头无法引起任何振动。
没有通风管,没有门窗,空气从哪儿来?光线从哪儿来?
他再次扫视整个房间,仔仔细细查看。真是奇怪,光线无处不在,分布得那么均匀。这里没有任何阴影。缺少视觉兴趣点让他不安。动作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连联觉都受到了抑制。这是个剥夺感官体验的环境。
他硬着头皮喊道:“回音!”
没有任何回音。墙壁不但坚硬和毫无特征,还能吸走声音。难以确定墙壁究竟有多坚硬。这种材料有截然不同的物理学和声学特性吗?它必然符合某种逻辑——虽说也许是他无法理解的某种逻辑。科学定律在所有地方都一样,无论是牛顿模型还是量子力学,它必然在某个层面上符合逻辑。
一个声音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那是格莱迪自己的声音。他愣住了,不确定这是他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声音。没有回音使得他难以判断。
他们在折磨你,他在心里想。坚持住,乔恩。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声音又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就像脑海里的一声耳语。
格莱迪扫视墙壁和天花板:“不许用我的声音。”
“我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模仿你。”
格莱迪不愿意相信这个。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他捂住耳朵:“不许用我的声音!”
“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是神经学研究的宝贵对象。我们要搞清楚你的思维是如何运作的。”
格莱迪举起他缺少指甲的双手叫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你的身体经过改造,以适应全封闭生活环境。”
“你们的‘全封闭生活环境’连指甲都不能存在?我脑袋上的针头又是怎么回事?”
“为方便研究起见,你体内的所有角蛋白和丝状生物材料都被去除并抑制了生长。植入你脐部的导管用于灌食和移除排泄物,感应器插入了你大脑的所有重要区域。”
“天哪……”他突然有冲动想拔出那些针头,但他的手指还在流血,“这些鬼东西一直插进我的大脑?”
“两微米直径的碳微管网络,用于监控间脑、小脑和大脑各区域的活动。”
“但是——”
“它们比人类毛发坚韧一百万倍,会主动排斥脑组织内的蛋白质,以防损伤和留下疤痕。”
“损伤?”惊恐充满了格莱迪的心里。“天哪……”他们用物理手段入侵了他的意识,“你们往我的脑子里插了一千根针……”
“九百三十四个传送-接收器。”
他靠着墙瘫坐在地上。这种侵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他甚至觉得脑袋里多了几百双眼睛。“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因为你的大脑有几种独一无二的突变——我们需要理解这些突变,搞清楚它们如何能提升感知物理宇宙的能力。我在这里是为了确保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会保护你——包括保护你不伤害自己。我希望你将我视为朋友。”
“去你妈的。”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超过了我的理解能力。我拥有高度特定化的智能,完全为了这个目标而设计。然而,要完成这次检查,我需要你的配合。”
“你往我的脑袋里插导线,王八蛋!你叫我怎么配合你?”
“因为我们的目标是映射你的大脑诠释现实的方式,因此我需要观察你在各种任务中如何使用大脑。”
“我如何‘使用’我的大脑是什么意思?我就是我的大脑。”
“目前的宇宙学模型并不符合这个理论。”
格莱迪虽然满腹恼怒,但还是抬起了头,瞪着天花板说:“宇宙学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人类大脑已被判定为是一种量子装置。意识本身能暂时无效化退相干与感知的波函数坍缩,而意识来自突触部构成的亚原子微管网络。这些微管又与不被牛顿四维时空包含的粒子有纠缠关系。”
格莱迪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坐起来:“等一等,你说什么?”
“所谓‘人类’,是智人的俗称,智人属于灵长目人科,是人属存活至今的唯一物种。但在过去两百万年间的某个时段,最有可能是在人类的直接祖先直立人的演化过程中,大脑发展出了类似皮层的结构,通过这个原始的量子装置,n维意识可以和四维时空进行互动。”
“我想读一读这方面的文献。”
“等我们的研究结束,我就拿给你。”
格莱迪环顾四周,想确定这个声音的来源。“你说你‘被制造出来’模仿我。被谁?技控局?”
“我不知道我的起源,这件事与我的任务也没有关系。”
“我知道这种感觉……”他望着天花板,“你算是什么呢?某种人工智能?”
“我的智能类型与任务无关。”
“但你不是人类。”犹豫。“对吧?”他觉得这么问实在很傻。
“我不是人类。”
“那么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智能,通过自旋电子位存储装置内的量子二元位-三元位逻辑门表达。”
“你是一台量子电脑。”格莱迪警觉地打量天花板和墙壁,“没想到我们的科技已经这么发达了。”考虑到他的处境,格莱迪觉得这么说傻乎乎的。
“人类与机器科技是共生的。”
“言下之意是他们已经制造出了人工智能?”
“我的智能和你的智能一样真实,没有任何‘人工’可言。一个氦原子,在反应器内聚变和在恒星中心聚变,两者难道有区别吗?”
“对于一台机器来说,你还真会打比方。”
“我们都是机器,一台是电化学机器,一台是电动机。”
他眯起眼睛:“奇点已经发生过了吗?难道是因为这个?机器的演化终于超过人类了?”
“哪一种机器,电化学机器还是电动机机器?”
“我不知道。电脑吧。”
“你指的是软件系统吗?”
“对。”
“dna就是软件,在生物体内和纳米尺度制造中都是数据存储的格式之一。”
格莱迪开始不耐烦了:“我只想知道人工智能有没有——”
“存在比人类更强大的智能。你想知道的是这个吗?”
这个答案让他一阵沮丧。“是的。”
“同时你也应该知道,比人类更强大的智能目前用途单一,必须在严格的参数调配下制造。非生物的智能可以搜索、计算和模拟,但人类智能就不一样了,它通过3磅脑组织内的亚原子神经网络表达,经过亿万年演化,成为目前所知最高效的通用型自编程阵列,每日仅需420大卡,也就是1.76千焦电能。相比之下,我的智能来自4330亿个量子比特晶体管的阵列,平均能耗为300兆瓦。在设计方面,我的智能虽然在某些方面更大更强,但从根本上说其实相当粗糙,架构完全特殊化,效率更是低下10亿倍。这么说满足你的自尊心了吗?”
“满足,确实满足了。”格莱迪靠在墙上,不知为何感觉受到了安慰,“既然你是特殊化的智能,那么你的特定用途是什么?”
“你。创造我是为了研究你。”
听起来相当不妙。
“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乔恩。”
“我不会叫你乔恩。乔恩是我的名字。”
“乔恩是我们的名字。”
格莱迪思考着他的处境,尽量不每时每刻都去想深深插进大脑的无数碳纤维针。
“我会百分之百坦诚待你。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的目标是什么,还有我们的目标如何符合总体目标。”
“那是谁的目标?”
“这方面我没有信息。”
“这里是休眠监狱吗?我是在休眠监狱里吗?”
“我不熟悉这个词语。”
“我在哪里?”
“我想先讲一讲对你的期待。我的目标是分析你的大脑在不同刺激下如何创造性地思考。为了获取这些数据,我将请求你思考某些想法和完成某些任务,在这件事里我需要你的配合。你明白了吗?”
“如果我不配合呢?”
“我希望你能配合,没有你的帮助,我将无法获取那些数据。”
“如果我不想让你得到那些数据呢?如果我不想让你理解我是如何创造性地思考的呢?”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将无法获取那些数据。”
“好的,这个我知道了。”
“你愿意帮助我吗?”
“不愿意。”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将无法获取那些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