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第1325436564号时间颗粒弹星者的星星云】/b
歌者没有想到,王会突然召见他。
虽然说在亿万个时间颗粒之后,他已经成为一粒种子上的长老。但对于至高无上的王来说,他,区区一个四级刚者,也只不过是千万个低级长老中的一个,其特点只不过比别的长老更爱唱歌。他不明白为什么王要召见他。难道是因为王知道他——就要死了?
在他周围,一千万个构造长度之内的无数世界已经被弹星者的后代所占领。天知道它们怎么繁衍得那么快,胜过讨厌的矩阵虫。小弹星者们几乎明目张胆地炫耀着它们的坐标,但现在,其他的低熵体已经不敢去清理他们。它们似乎已经能够消灭质量点和转移二向箔,面对更厉害的武器,它们不一定能够防住,但有可能追踪到母星。歌者曾经亲自看到,有两三个清理者就是这么被干掉的。
因为小弹星者们,那句古老的格言现在已经改变了,以前是“藏好自己,做好清理”,现在却是——“藏好自己,莫要清理”。
但歌者不相信它们能发现自己。种子以绝对极速在各个世界间穿行着,如同带来死亡的幽灵,不时向弹星者的世界抛出光镜或者反转圈,它们还对付不了这些暴烈的工具。看着小弹星者的星星们一个个被清除,歌者也并不感到多么欣喜。这类低熵体中的暴发户以前也出现过许多次,但过不了几亿个时间颗粒就会烟消云散,直奔毁灭,如同堕向星渊。小弹星者也不会有什么例外。
万物皆有朽,唯有母世界永存。
这就是世界的本质。曾几何时,边缘世界也耀武扬威,大举反攻母世界,自以为能够取而代之,但在一刹那,就被母世界彻底摧毁了,灰飞烟灭,无踪无影。
传说中,母世界是创世神亲自设立的,拥有上古诸神的力量,能够毁灭宇宙。之前这不过是传说而已,但是边缘世界被毁灭之后,人们才知道,这不仅仅是传说。那足以将星河化为焰火的恐怖力量,真的存在。
既然如此,他何惧小小的弹星者?
他先后清除了四百多个小弹星者的星星,他知道在这片星星云上,其他的低熵体都已经死去或者沉寂,他是唯一继续清除小弹星者的清理者。他有时为此骄傲,正如那首古歌谣唱到:
我是最后的清理者,打扫世界的疆场
将它们一一奉献到我爱的足下
当所有的世界打扫干净
我的爱恋就无须再隐藏,
她将从婚茧中出来,变成我的嫁娘
但出乎他的意料,小弹星者终于定位了种子,并派出他们的一群星际虫来啃噬种子。星际虫们向种子发射出约束环,想让它无法动弹。多么低级的工具!种子迅速撕裂了约束环,但很快出现了另一个约束环。小弹星者们疯狂地抛出了千百个约束环,这可值上百颗星星的能量了。那就来吧!种子撕裂约束环,如同撕裂光精灵的娇嫩皮肤一样容易。
他打算在摧毁所有的约束环后再消灭那些可恨的星际虫,但它们似乎被吓坏了,一哄而散,以绝对极速逃逸了。跑得还真够快的。
正当歌者大获全胜,想离开这片空域的时候,警报声响起了。主核探测到了一块二向箔,已经去掉了封装,正将周围的空间疯狂地二向化。
歌者立即命令种子飞走,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这才明白,小弹星者成功地用约束环的巨大能量掩盖了二向箔的质能反应,也麻痹了他的注意。现在,二向箔近在咫尺,种子来不及加速到极速就会被吞噬掉。
这些狡猾的小猎手,它们以为这样就能对付我了吗?
歌者恨恨地想,让主核重新封装二向箔,这一点原理上很容易。但小弹星者制造的低等二向箔既不规则又粗糙,封起来很不趁手,再说它已经扩展到太大的范围,种子的能级不够。主核全力发动,才暂时用力场封住了二向箔。但种子也被二向箔拖住,困在了这片空域,它无法离开一步,否则二向箔会立刻冲破封锁,将他和整个种子二向化。
种子能暂时封住二向箔,但种子的能级也是有限的,封锁这块二向箔每时每刻都在消耗巨大的能量。主核提示说,它撑不到十分之一个时间颗粒,歌者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最后被拖进二向箔,变成没有厚度的薄薄一片,然后消失在这片见鬼的空域,连一个音符都不会留下。
他有点抱怨母世界没有早点主动二向化,不过也没太多好后悔的。他老了,就是二向化也活不了多久,又何必到那个想起来就不舒服的世界中去呢?就让自己死在这片熟悉的三向域,也不失一个痛快。
至少他还能唱一支心爱的歌……
歌者调好了自己的振荡器,找出了几首古代的歌谣,正要纵情歌唱时,王却召见了他。
王的召见没有经过主核的提醒,而是直接启动了大眼睛,从那里睥睨着他和整个种子。这是王的权利,她随时可以进入所有的大眼睛,看到每一粒种子上的情形。当然,种子的数量多如海滩上矩阵虫的卵,歌者也从未想到,王会有兴趣跨越四百亿个构造长度,查看他这颗平平无奇的种子。就算他在这片星星云里濒临毁灭,对于隔着几千片星星云的王来说又算得了什么?还不如万维之宫圣龛上的一粒尘埃——至少王会看到它。
歌者知道,使用大眼睛必须极为谨慎,这是宇宙中唯一可以不受绝对极速的限制,实时连接任何两点的工具。其他的低熵体也能制造类似大眼睛的工具,但是它们无法穿过无知之幕,唯有大眼睛能够。这是上古诸神的恩赐。但古歌谣中说,不能过多使用这种魔法,否则可能会被想毁灭世界的放逐死神所发现。一般来说,这种长距离的大眼睛召见,只有在王室成员及重臣之间,或者审讯重大的要犯时才会出现。
而他显然两者都不是。
但是王还是召见了他,令他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大眼睛上。感受到王者的无上光华,歌者立刻匍匐在地上,不敢仰视,口中念出程式化的敬辞。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和王见面。
当他还在母世界,还处于幼年形态的时候,曾经有一次,王的车驾从天空经过,那时他正坐在一棵巨石树顶上,远远地望了王一眼,那是怎样美丽而不可正视的容颜啊。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柔者都要美丽。但那是王,永生的童贞者,自然不能和其他柔者相提并论。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刚者对柔者产生的欲念,只有一片纯洁的精神之爱,如同深渊鲸对星星云的凝望。就像那些古代诗人一样,他后来也将对王的热爱寄托在那些唯美而伤感的歌谣中。
当然,那天匆匆经过的王并没有留意他,以后更没有见过他。而今不知在多少时间颗粒之后的他已经是垂暮之年,而王仍容颜依旧,并将永生下去。
“你是歌者长老?”王问,声音说不出的清冷而甘美。如果能够听到王的歌声,那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歌者情不自禁地想到,却又拼命压抑住了这个念头。他不敢让王探测到自己思想体对她的不敬。
“是微臣。”歌者颤抖着说。
“立即进万维之宫来,有事情问你。”
“是。”歌者感到诧异,却没有询问,他匆匆打开电场触角,进行远程连接,母世界的相关通讯频道已经打开了,很顺利地建立了连接带。歌者关闭了周围大部分感知器,只觉得一股奇妙的感觉袭来,自己如同飞翔在某种飘渺的旋律中。
母世界久违的重力感令他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处于一个化身体中,那是一个年轻的化身体,令他感到自己充满了力量。他鼓起勇气抬头四处张望,发现通过大眼睛,他的思想体已经飞越了四百亿个构造长度,进入了星渊之下的万维之宫,就好像他亲身回到了母世界一样。太奇妙了,他赞叹着,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宫殿,这是他在母世界之时,也从来无缘进入的仙境。
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这不再是那个美轮美奂的宫廷。虽然他从未进入万维之宫,但一定不会是这样。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颓败。构成宫殿墙壁和廊柱的巨石树枯萎了,地上落满了暗红色的枝叶,有的还在不停扭动。巨大的宫室不知为何坍塌了大半,连远古的圣坛也砸得面目全非,光子壁画装点的宫墙上爬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性虫。穿过破碎的隔壁还可以看到,在远处,都城的其他部分似乎也变为废墟,巨大的驮地龟的尸体倒毙在地上,只有一两只还伫立在远处。
歌者向天上看去,那里只有黑暗的星渊,围绕星渊的、曾经光彩夺目的生命海消失了大半,一百多个熠熠发光的飞城也只剩下几个。一只平衡鹏哀号着,竭力挥动着受伤的翅膀,却仍然止不住从天上掉下来,世界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他大着胆子望向王的方向,王无暇的身体被裹在圣火中,但火光很微弱,没有他见过的那种比星星云还要灿烂的光华。王娇美而清澈的容颜上布满了悲伤,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至尊者,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悲伤的柔者。
他的思想体猛烈震动起来:王和母世界就像他的种子一样,濒临死亡。这怎么可能?不朽的母世界,永生的王啊!
然后他又听到了王轻柔的声音:
“你就要死了,长老,我很难过。”王显然已经从主核中得知了他目前的状况。
“为您而死是我的荣耀,我王。万物皆有死,唯我王永生。”这是一句套话,但是歌者的话语中却带着无比真挚和热爱。
“谢谢你的忠诚,长老。但是……我也要死了。”王平静地说。
“这不可能!”歌者颤抖着说,虽然他早有预料,但仍然无法相信王会亲自告诉他这个噩耗。
“神秘的低熵体出现了,”王静静说,“我的宫殿被摧毁,我的城市被夷平,我的人民被杀戮,我的世界几乎化为灰烬,它如今暂时离去了,但随时可能复归。我和母世界——就要死了。”
歌者战栗着,母世界的毁灭令他五内俱焚。但他不知道王为什么要向他说这些。王的下一句话解释了他的疑问,却令他感到了翻倍的惊讶:
“这一切可能与你有关,我需要获得你的记忆。”
“我不明白,我王。”歌者颤抖着说。王无暇回答他,已经伸出了火触角,探进了他的思想体。这令他感到不可思议,他以前不知道,隔着四百亿个构造长度,通过大眼睛还能进行思想体接触。
但千真万确,王触摸了他,令他感到了一阵甜蜜的战栗。她翻查了他的思想体,时间很长,却好像没有找到所需要的东西。最后,王有些失望地收回火触角:“你那里没有神秘低熵体的数据。”
“我王,我从未听说过那神秘的低熵体,怎么会有它的数据呢?”歌者仍然处于茫然中。
王发出了温柔的叹息,伸出火触角,指着天空的某个方向,解释说:“我们怀疑神秘低熵体是在你那片星星云繁衍起来的弹星者,你是第一个和这个种族接触的族人,所以紧急召你来,希望能从你那里找到线索。”
“我王,这不可能!”歌者惊讶地说,“虽然弹星者发展得很快,也只是勉强在半片星星云的范围内占有了优势,就是现在它们也没有跨出这片她们叫‘银色之河’的星星云,更不用说跨越四百亿个构造长度进攻母世界了。就算它们来了,以它们的技术能力,恐怕连一只驮地龟都杀不死。”
“不是它们,是‘它’。”王说,“神秘低熵体是一个个体,在我们已知的无数世界中还没有这样可怕的存在。但是根据个别观察到这个个体的族人所描述的形态,我们从宇宙核中找到了匹配信息,他和你清理过的弹星者非常接近。”
“那大概只是巧合,我王。宇宙中有几万亿个低熵体群落,有若干外表相似也不足为奇。”
“虽然如此,我仍然希望听到你对弹星者的看法,也许对我们会有帮助。”王说。
“弹星者?它们确实是很奇怪的群落。我清理过弹星者的星星之后,很快就忘记了这个群落。自从小弹星者的势力兴起以来,我才开始关注他们的来源。后来我截获了一只小弹星者的星际虫,才知道它们的来历:它们是当年弹星者的后代,但在和邻近星系的战争中离开了母星,那还是在我进行清理之前的事,并非清理之后的幸存者。”歌者小心翼翼地解释说。虽然王定然已经从他的记忆中得到了这些信息,他还是觉得亲自解释一番比较放心。作为马上就要死去的人,他并不担心王会对他进行什么惩罚,但却不想让敬爱的王认为他是无能之辈。
“不必担心,长老。你遵循了正常的清理程序,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的。或许神秘低熵体的确和弹星者无关,这只是巧合。”王说。接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歌者知道,按照正常的宫廷礼仪,王的沉默表示会见到此时已经结束。虽然王没有主动让他离开,他也应该自行告退,退出化身,回到宇宙另一头那粒即将沉没的种子里。但他舍不得离开王的身边,迟疑了一下,没有挪动。
“说说你对弹星者的评价吧,我注意到它们统治了几乎整片星星云,这在低熵体中也不常见。”王又开口了。
“是的,这些小家伙们狡猾、恶毒而又多愁善感,它们党同伐异,狂妄自大又焦虑不安,它们将整片星星云看做自己的禁脔,又发明出各种古怪的宗教去崇拜它,称它为‘银河母亲’。实际上它们在有些方面……那个……”歌者嗫嚅起来。
“但说无妨。”
“是,恕臣冒昧,它们有些方面……正像我们一样。”歌者说完就后悔了,怎么能把卑贱的弹星者和尊贵的星渊人相提并论?还是在王的面前!
但王却表示了赞许:“说的不错,长老。我们自诩为神的后裔,本质上也和那些卑贱的低熵体没什么区别,星渊人啊!”
歌者回味着王的话语,王的玉音又再次响起,像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语:“其实在宇宙中,很早就有一些关于神秘低熵体的传说,有人说是一个,有的信息说是两个,也许是同体异株。但我们一直没有留意。在一百万个时间颗粒之前,归零者消失了,四十万个时间颗粒之前,思考者销声匿迹,三十五万个时间颗粒之前,排险者的世界也熄灭了。据说它们都是被神秘的力量所灭亡的,也许是同一个低熵体干的。”
歌者思索着,对这些群落他知之甚少。但他知道这都是宇宙中最古老的文明世界,它们早已突破了生存法则的限制,不刻意隐藏自身,除了个别白痴之外,也没有什么不知死活的清理者敢动它们。是怎样可怕的力量,能够将他们一一清除?如果他们都被消灭了,那么现在轮到同样古老的母世界,也并不奇怪。
“我王,除了破坏,那个低熵体还对母世界做了什么?”歌者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级别是无权向王询问这些的,他也做好了因为自己的无礼而被王呵斥和赶走的准备。
但是王却回答了他:“这是最令我的担心的,他翻阅了我们宇宙核中的数据库,寻找一个……隐藏的群落。”
“但是我王,在这个宇宙中几乎每一个群落都是隐藏者,隐藏基因埋藏在每一个群落的本性中,除了几个伟大的古老文明和一些白痴的新生文明之外,所有人都要费心隐藏自身。”歌者说。
“不,我怀疑他找的不是一个一般的群落,而是创世神的种族,这可能和上古的诸神之战有关。现在在母世界,谣言已经传开,人们说,神秘低熵体是放逐死神的使者,来为放逐死神毁灭世界。大臣们在官方媒体上否认这种说法,但是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的声音不觉颤抖了起来,就像一尾受到惊吓的精灵鱼。
歌者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王要跟他说这些。此时此刻的王内心只是一个无助的柔者,她需要倾诉,但那些恐惧和焦虑却无法跟身边的人诉说,而他这个身在几百亿个构造长度之外,并且很快要死去的小小长老是最好的聆听者。王可以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无力,而不必担心他会泄露出去。
歌者凝望着王有些憔悴的容颜,那近在咫尺又远隔千万星星云的王,令他沉醉而又心碎。
我王是创世神高贵的女儿
代替父神守护着世界
星渊匍匐在她的脚下
永恒圣火给她戴上光彩
歌者回忆起了那些古老的歌谣,和那些流传了万亿个时间颗粒的宇宙开创神话:
最初的神祇是死神,死亡统治着原初宇宙。后来死神的长子反抗祂的父亲,最终放逐了死神,将新生命带给死水一潭的世界,从而创造了今天的宇宙,祂成为了创世神。但不久之后,被放逐的死神发动了反击,创世神和死神展开了毁天灭地的决战,最后死神再次被放逐。但是创世神也离去了,只留下了星渊族——创世神的后裔,也是歌者的种族。
这不止是神话。王本人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是从遥远的神话时代一直活到今天的,生命形态与其他的星渊族人都大不相同。母世界的历史学家们从遥远古代流传下来的一些残篇中考证出了种族最初的发展史:星渊族诞生于星渊附近生命海上的一片云团中。当他们发展出最初的文明时,也和弹星者一样,不知道什么是生存法则,没有隐藏自己的坐标,结果险些被人“清理”了。此时,一个发达得不可思议的文明帮助了它们,传授给它们超级技术,并为他们创造了母世界作为永远的屏障。这个上古文明就是创世神,那些上古传说多半来自于和这个古文明的接触。而王或许本来是创世神文明中的一员。
但是历史学家们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上古文明会违反生存法则而罕见地给了他们巨大的帮助,甚至再造了他们的文明。和上古文明接触的细节已经不可考。人们只能猜测上古文明是宇宙中罕有的博爱和仁慈者。但这也说不通,神话中,为了让星渊族获得安全,上古文明帮助他们消灭了附近的几百个大小文明。
或许唯一知道真相的是王,从神话时代直到今天的永生者,她,并且唯有她才见证了星渊族从生命云团中的虫豸变成宇宙中最强大种族之一的历程。她的头衔之一就是“创世神的女儿”。王并不阻止人们的各式猜想,但也不会回答这些问题。实际上除了关系到星渊族存亡发展的最重大决策,她基本不参与政治,一般的政治决定都是长老院进行的。在大多数时候,王作为虚位元首受到尊崇,但人们毫无例外地相信,她手中掌握着上古文明留下来的伟大力量。她是星渊族和母世界永远的守护者,并多次在危急时刻挽救了族群。
歌者不会忘记,王在御驾亲征,扑灭边缘世界反叛时的飒爽英姿,如一首歌谣中唱到:
创世神的女儿,哦万军之王
星星云是她的战袍
长膜波是她的触角
她抖动万物如同超弦
她将宇宙揉成暗物质
扔进永暗的渊薮里
但今天的王并没有那么令人畏惧,好奇的歌者也大着胆子问道:“我王,请恕臣下无礼……其实,那个低熵体要寻找的就是创世神的传人,就是……我们,对么?”
王颤抖了一下,但发出的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表示不安的光芒,这多少代表她也有类似的想法。
“我不知道,”王说,“因为我不知道低熵体到底是什么。”
歌者想了一想才捕捉到王的意思,他感到发自灵魂的震撼:“那么如果低熵体真的是放逐死神派来的使者——”
“那么他要寻找的就是我们。”王说。
歌者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长老,”王说,“不过没关系,你也不会再泄露秘密了。这个秘密我守了十三亿个时间颗粒,不想再守下去了。”
歌者注意到,王的守护圣焰更加微弱了,这意味着她的灵力在下降,她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柔者了。
一个他可以去爱的柔者……
歌者努力收回了不敬的念头,静静地聆听着王的诉说。
“放逐死神和创世神的战争不是神话,而是真实发生的历史,就在我们的种族诞生之前。我们的星渊就是一次伟大战役的产物。为了躲避放逐死神的杀戮,创世神躲在星渊附近累积的生命海里,但祂已经太衰弱,支撑不了几百万个时间颗粒了,于是祂创造了星渊族。我们不是创世神的后裔,但却是祂的造物。当我们拥有初级智慧之后,创世神就把文明与技术传授给我们,并且立我为王。在此之后,创世神最终——死去了。”
“我不是神的女儿,也不曾死后三天复活。长老,我曾经只是一个和你一样的个体,一个普通的柔者。但创世神选中了我,使我成为不朽,并赋予我无上的灵力。我只有一个使命——保护母世界。母世界是创世神创造的巨大机器,下面隐藏着不可思议的结构和力量,能够在全宇宙范围内监控放逐死神的反击,只要发现放逐死神开始施展终极死咒,就可以发现它的冥府。到时候整个星渊世界和周围的二十片星星云将全部化为能量,投放到我们的宇宙之外,摧毁死神的冥府。”
“天哪,母世界有这样强大的技术么?”歌者沉浸在惊愕中,他知道将一片星星云都化为能量意味着什么,那足以摧毁从母世界到种子之间四百亿构造长度之内的一切。
“这不是星渊族本身的技术,长老。这是创世神安排的自动进程,如果放逐死神发动了死咒,一切将会自动发生,不需要我们做任何事,星渊族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守护母世界,所以创世神才赐予我们称雄宇宙的力量。这是古代神话中经常强调的。”
“但这不是反而会让人注意到母世界么?”歌者疑惑。
“这个宇宙中在哪里都有生命和文明,长老。星渊族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本来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的。我们的错误就在于扩张得太快了。几亿个时间颗粒以来,我们以创世神的子民自居,在隐藏母世界的名义下反而无限扩张,清理周边的一切文明,最后将触角伸到半个宇宙之外,却没有隐藏好自己。我也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在镇压了边缘世界的反叛后,竟飘飘然以为创世神会永远庇佑我们,所以最后遭到了神的惩罚。”
歌者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说:“但是神秘低熵体应该还不知道您所保守的秘密。”
“它从我们的数据库里可以找到那些上古的神话和歌谣,”王哀婉地说,“如果它是放逐死神的使者,应该不难明白这些神话背后的寓意。即使它不知道星渊族真正的使命,也不会放过我们。许多人说低熵体已经离开了,但我知道它没有。第一次攻击所造成的大破坏只是为了得到数据而附带使用的手段,真正的攻击还没有开始。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而下一根时间丝,时间就不再是问题了。
忽然间,歌者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受,似乎有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星渊族与生俱来的一种内省感告诉他,那绝不会是心理幻觉,而必然是周围物理环境中发生的某种变化。但他不明白那是什么。那东西似乎直透进大地的心脏,刹那间,大地如同被一根捕猎线穿透身体的深渊鲸一样,剧烈抖动了起来。
天旋地转。歌者像被一股大力拽着,不由自主地倒在地面上。他看到对面的王也和他一起滚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挣扎着向巨石树伸出触角,但是触角根本无法抬高。他如同被牢牢捆绑在地上一样。他看到王挣扎着站起来,但猛然间,在她的背后,一堵宫墙坍塌了,王的光影消失了,她被深埋在一堆废墟里面,歌者惊呼了出来:“不——”
他挣扎着向王爬去,但随即一株高大的巨石树又重重倒在他面前,将他和王分隔开来。警报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显示出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极度的危险之中。歌者忽然感到身体轻飘飘地好像飞了起来,但只是一瞬间,随即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同时听到一声响彻云霄的悲鸣,宫殿的地面倾斜向一边。他的化身滚到了一个角落里去,浑身剧痛。他知道,承载着万维之宫的那头驮地龟完蛋了。
如同母世界的许多低墒体一样,驮地龟既是生物,也是一种巨大的智能机器,是母世界城市的基本组成单元,在上古时代,星渊人曾驱使着它们在母世界的大地上游荡着,寻找合适的居留之所。今天,它们的动作受宇宙核的绝对控制,不可能无缘无故倒下。万维之宫看上去只是古朴天然的上古木石建筑,但每一处都被宇宙核的智能系统改造过,每一处受力点都有监测,绝不会出现生命之墙坍塌,巨树倾倒的事故,即使偶尔有意外发生,也会有防护场域将其消解,但在上次的大攻击后,智能系统被破坏了大半,已经不再能起防护作用。在超级技术的温床中被滋养了数亿个时间颗粒的母世界也不得不像那些原始星球上的种族一样,品尝地震的痛苦。
可是——地震?这不可能!母世界从未发生过地震,因为它没有某些世界表面的板块构造,也没有液态的地幔,大地不可能震动。如今歌者知道,母世界本身是创世神留下的巨大机械体,难道是内部发生了毁灭性的破坏?
还是不对,歌者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吸在地上,无法站立,就连生命维持系统的运作都极为艰难。歌者感到自己的生命场发出了最高警示。就在此时,一头平衡鹏哀号着,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他身边,和他一样瘫倒在地上,再也张不开翅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又落下了一群乱爬的矩阵虫。它们竭力振动翅膀,发出嗡嗡声,但却无法离开地面。歌者仰面向天上看去,母世界的天空上飞翔的所有活物都像星星雨一般落下来了。
歌者可以随时离开化身,返回到四百亿构造长度之外的弹星者的星星云里,那样就没有什么力量能伤害到他。但他不愿离开,因为——王在这里。他挣扎着望向王的方向,却被巨石树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银光一闪,一粒失控的种子划过半个天空,向歌者俯冲下来,歌者几乎以为那粒种子要坠毁在圣坛上。但最终,那粒种子在他顶上爆炸了,发出炫目的白光。火光向他压下来,像一朵绽放的噬龙之花,似要将他吞没,但强光随后化于无形——万维之宫的防护场域还是起了作用,挡住了火焰和残骸。歌者极力让自己惊恐的思想体平静下来,但四处都是建筑坍塌的巨响和族人垂死的惨呼。
看不见的敌人进攻了,歌者不知道进攻的方式是什么,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但一切如同世界末日。不知怎么,他忽然间想到了弹星者,想到多少个时间颗粒前,他们的世界被二向箔吸进二维平面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恐惧而无助吧?
而今同样的命运轮到了母世界——
瓦砾四散,一道彩光氤氲的光芒冲天而起,王的靓影从废墟中飞了起来,飘飘若仙子。她毫发无伤地落在歌者身边:“你没事吧?”王说,同时弹出一道圣火。圣火把歌者裹住,他立刻觉得身上一阵轻松,居然能够如常地站起来了。
“反重力效应。”王轻松地对他笑了一下。歌者一下子觉得自己再度充满了力量和幸福感。王并没有倒下,王还在战斗,母世界还有转机。
“我王,这是怎么回事?世界引擎突然开动了么?我们要离开星渊周围了?”歌者问,冷静下来之后,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倒在地上动弹不了,为什么宫殿和巨石树倒塌,为什么天上的飞兽和虫豸都纷纷落地:只因为母世界开动了所有的空间引擎,迅速加速起来。据说母世界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加到绝对极速。当然,一般情况下不可能毫无征兆地进行世界变轨而不做好防护措施,但目前毕竟是危急时刻……但如果是母世界变换位置,为什么王似乎一无所知呢?
王的触角闪烁着,表示否定:“这不太可能。我们不能离开星渊周围,否则对放逐死神的反制手段无法实施。这是创世神的意旨。难道是长老院私自决定的?但它们也没有启动世界引擎的权限。莫非是……”
歌者很快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在母世界的背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大质量天体,在巨大引力下,母世界坠向那个天体,世界引擎在紧急情况下自动启动,以保护母世界不脱离轨道。这样在母世界表面也会产生重力激增的效应。但那会是什么?一个太阳?一颗重行星?歌者无法想象有什么力量能把一个巨型天体绕过母世界周围几个构造长度的重重监视和防御体系,毫无预警地抛到母世界背后来。想象整个母世界可能随时沉入一颗恒星的火海中,歌者浑身的感知体都僵化了。
“不用怕,长老。”王察觉到了他的思想体,安慰他说,“即使突增的引力来自一个近在咫尺的超级太阳,母世界的自动防护系统也能在一根时间丝之内把它像化学焰灯一样吹灭,自身毫发无伤。”
王转头朝向圣坛,问道:“宇宙核,突然出现的引力源是什么?”
一团光彩夺目的虚拟火球出现在圣坛上,宇宙核有了反应:
“没有检测到任何新增引力源,我王。”
王和歌者惊愕地对视一眼。“这不可能,”王说,“母世界的引力增大了至少十倍!那么是世界引擎被人启动了么?”
“没有,我王。除了您无人能启动世界引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您原谅,”宇宙核说,“这是从未遇到的情况。我正在通过母世界内外的二百四十万个监测点搜集资料,希望能尽快得出分析结果。”
一阵令人发狂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宇宙核吐出光焰,给出了分析结果:
“我王,初步判断是物理规律攻击。在以星渊极坐标□142.522▽624.713◇64.214为原点,半径为1.43个构造长度的球体之内,所有的引力子受到未知形态高能量粒子的激发,自旋加速了,这导致普适引力常数被改变,由原来的31.772增加到381.213,是原来数值的近十二倍。”
普适引力常数被改变了?歌者一下子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看上去,无论如何也比背后出现一个恐怖的天体或者什么降维武器要好吧?有反重力效应的庇护,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当他看到王的神色时,他一下子怔住了。王的显容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既像是震惊,又像是安宁,似乎是无可逃的绝望令她获得了平静。歌者感到了不妙,干涩地问:“我王——这意味着——”
王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歌者又问了一遍,她才无力地伸出触角,指了指天空。歌者望向天空,所有的飞兽和人造飞行器都已经坠毁了,那里除了星渊,什么也没有。
但是星渊!星渊!天哪——
歌者一下子明白了。根据简单的物理公式,引力常数和星渊的沦陷半径成正比,如果引力常数变为原来的十二倍,那么星渊的沦陷半径也会扩展十二倍,那将把母世界的轨道纳入其中。母世界将沦入星渊。不,不是“将”,是“已经”,母世界已经在星渊的沦陷半径之内运行,并且还在快速无伦地沉向那绝对黑暗的基底。
母世界有十二万台空间引擎,全力发动起来,可以在短时间内达到接近绝对极速,足以逃离一切常规攻击,但是这也没有用处,即使达到绝对极速,他们也不可能离开星渊。沦陷半径,就是拥有绝对极速的长膜短膜们也逃不掉的范围。
母世界被星渊吞噬了!
这就是神秘低熵体的攻击,没有给母世界留下丝毫的反抗余地。
不知不觉中,歌者和王的触角连在了一起,相互传递着慰藉的柔情。在这一瞬间,他们不再是相去霄壤的君臣,不再是相隔百亿构造长度的陌生人,而只是一对陷入绝境的、普通的刚者和柔者。
……
在万维之宫正上方,在远离大地的黑暗空间中,一道虚线框成的“门”打开了。
那个带来死亡的天使出现在“门”中,然后悬浮在空间里,似乎不受引力的任何影响。他静静地看着下面的母世界成为一片火海的修罗世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骄傲,当然也没什么罪恶感。母世界派出的使者曾摧毁了他的世界,而今他也毁灭了这个世界,这很公道。一切也与复仇无关,这只是——天道。
有生必有灭,有灭亦有生,而万物终将回归同样的轨道。亿万斯年后,这个世界又将重新出现,重新开始它漫长而光辉的历史。重新开始光荣与梦想,爱情与阴谋,民主与科学,战争与死亡……
正如曾经发生过的一样。
正如其他一切世界一样。
一样。
b【同一时间,2.5个构造长度之外】/b
一片小小的、无人注意的星际尘埃,悬浮在星渊世界的边缘,离附近星渊族繁忙的数千条航线并不太远。但却是毫无用处的废物。在这片尘埃之中裹着些许暗物质,但数量微不足道,没有谁会认为,在这片尘埃中有任何值得去发掘的东西。即使他们发掘,也会一无所获。
但千真万确,在这些暗物质的深处,还有某些东西存在着——
提示刺激出现了。一点、两点、然后是第三点。
三级提示,毫不含糊。好家伙,有大事发生了。
一个沉睡中的意识场被唤醒了,它花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转向另一个意识场:
“2012,醒醒!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么,2046,除了‘那件事’,什么也别叫醒我!”
“就是‘那件事’,那件我们等了三万个‘大年’的事,你这个笨蛋!”
意识场放出了感知束,它感知到了难以置信的内容,它疑惑地复查了一遍,是真的!
一瞬间,感知场、思维场、能量场……一切全部激活,兴奋的信息闪现着:
“我说,宝贝儿,这回可有好戏看了。”
b【同一时间星渊的沦陷半径之内】/b
王没有被绝望所压倒,她很快放开了歌者的触角,对宇宙核下达了命令:“打开所有的空间引擎,向远离星渊的方向逃逸,可能敌人的能量有限,引力常数的改变不会维持很长时间,我们还有机会。”
“但是母世界的空间引擎在上一次攻击中已经损失了55144台,无法提供足够的动力。”宇宙核报告说。
“死去的平衡鹏最好医治。”王苦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古老的谚语。
“好的,我王,您的意愿将立刻得到执行。”宇宙核说。
母世界另外一侧的空间引擎启动了,大地摇晃着,在星渊之上徒劳地摆动,如同一条在水洼中挣扎的曲线鱼,试图从注定的灭绝中多争取一点时间。
但宇宙核已精确地估算出了母世界走向毁灭的时间:“空间引擎的能量至多只能维持18.53个时间节点,然后母世界将坠向星渊深处,在22.12个时间节点后将超过粉碎极限,被星渊的引力撕碎。”
也就是说,如果在四十个时间节点之内,引力常数不能恢复原状,母世界就会毁灭。而无论是王还是歌者都明白,可怖的敌人必然已经计算好了一切,几乎不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但是他们总要试一试。
宇宙核向王报告说,母世界正处于极度的混乱之中,而长老院、行政院、军事委员会、民众大会的代表及各级行政长官都要求觐见王。王拒绝了和他们见面的要求,疲倦地对宇宙核说:“不必那么费事了,我不想临死前还和这些讨厌的政客打交道。再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您的职责是安抚和鼓励您的子民。”
“我为此已经工作了十三亿个时间颗粒,我想我有权在剩下的一点时间里休息片刻,你也下去吧。”
“好的,您的意愿将立刻得到执行。”
宇宙核消失了,万维之宫中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城市的废墟上,人们的惨呼和哀嚎声还在不断传来。王烦躁地挥了挥手,大概是声音屏蔽功能起了作用,那些声音也都消逝了。
歌者害怕地看着王,他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王让他也离开,一个人孤独地走向死亡。
王想起了身边还有另一个同类的存在,她转身面对歌者:“母世界就要毁灭了,你也走吧,长老。至少你还是安全的。”的确,只要离开化身体,歌者就回到了四百亿构造长度外的那片星星云。母世界被压缩成一个奇点也伤害不了他分毫。
歌者摇了摇头:“都一样,臣本来就快被那些外星虫子二向化了。与其死在遥远的宇宙边缘,我宁愿死在这里,能和我王在一起迎接最后的命运,臣下觉得很幸运,希望我王能赐给臣下这样的荣幸。”
王点了点头,向他笑了一下:“有你陪伴也不错,长老。”
歌者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充满着,发音器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好。王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来么?”
歌者的显现面表现出了无知的神态,王笑了笑说:“因为我从你的思想体中看到,你喜欢唱古代的歌谣,是不是?”
“我王恕罪,这是臣下的陋习。”歌者诚惶诚恐地说。
“不,我很喜欢,那些歌谣有些还是从我出生的时代流传下来的呢。只是现在几乎没人会唱了。唱一支给我听听吧。”
“这万万不敢,臣下粗糙的振荡器岂能有辱我王的宸聪?”
“没有关系,我喜欢听一个刚者歌唱,我知道一般的刚者很少唱歌,所以你很特别。”
“那……好吧,我王,臣下就斗胆了。您想听哪首歌?”
“随便。”
歌者想了想,便从记忆体中调出了那首他最熟悉的歌谣:
我看到了我的爱恋
我飞到她的身边
我捧出给她的礼物
那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时间上有美丽的条纹
摸起来像浅海的泥一样柔软
……
唱着唱着,歌者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因为王的注视变得异常奇怪:
“怎么了,我王,我……我唱错了么?”
“没有错,长老。一点错也没有,只是这首歌……是我写下来的。”
“我王,您是说……这首歌是您作的?”歌者大吃一惊。
“不,这是创世神的启示,”王说,“是用一种极其复杂深邃的意识图形直接插入我的思想体,我只是用我们的文字把其中最浅显的部分记下来。其中一定有某种重要的信息,但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这看上去只是一首好听的情歌。长老,您有什么看法?”
“我也不知道,我王,我一直困惑于‘凝固的时间’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这是某种来自古代文学的比喻。”
“不,”王肯定地说,“那个时代的文学中没有这样的比喻,这首诗有一些部分是我加工过的,但是‘凝固的时间’来自于创世神的神谕,这绝不会错。你继续唱下去吧,长老,或许我们能够发现些什么。”
于是歌者继续唱到:
……
她把时间涂满全身
然后拉起我飞向存在的边缘
这是灵态的飞行
我们眼中的星星像幽灵
星星眼中的我们也像幽灵
……
过去他在唱这首歌的时候,思想体中充满了温柔的惆怅,但如今得知这是创世神的启示,从另一个角度去审视这首古歌谣,便令他越来越充满了讶异之感,好像这是一首完全陌生的歌一样。每一个词都充满了无数深奥诠释的可能。
凝固的时间、灵态的飞行、幽灵一样的星星……
歌者的思想体颤抖了一下:“我王,如果这首诗真的来自创世神的启示,那么这可能意味着——不,算了吧,这太荒谬了。”
“说吧,长老,在如今的情况下,没有事情是荒谬的。”
“我王,这可能是一个比喻。‘我’是创世神,‘我的爱恋’是我们的宇宙,‘凝固的时间’就是创世神送给我们的礼物。创世神让时间凝固下来,形成固定的形态,把它赋予了宇宙。”
王睁大了七只美丽的眼睛,这表示她正在凝神思索。过了许久,她向着空中说:“宇宙核,你也听到了吧?你怎么看?时间能够凝固么?”
“这是一个比喻,我王,”宇宙核立刻回答说,“既然是比喻,就可以在多重意义上诠释。不过从物理学上来说,时间的凝固可以理解为时间的维度化,也就是说,让时间成为时间。”
“可是时间不就是一个维度么?”
“不,时间本身并非维度,本质上只是一种能量分布形式。我们的科学家早就发现了,时间的维度化是宇宙维度差一种代偿。”
“宇宙维度差是什么?”
“宇宙的唯一平衡状态是十维态,在低于十维态的情况下,由于特定维度的蜷缩化,导致物质能量平衡的打破,以至于正反粒子发生了大湮灭,宇宙总能量发生了扰动,出现了能量和引力的分离,因此必须通过时间产生变化,再度趋向平衡。”
歌者听着似懂非懂,王似乎也很迷惑。宇宙核便继续解释说:
“我们的科学家认为,最初的宇宙是十维的,它在不断向低维宇宙跌落。每一层次的跌落都会产生严重的物质能量失衡,使得宇宙空间在剩下的维度上不断地膨胀,而能量则分布不均匀,宇宙由高熵转为低熵,这使得变化出现了,并且具有了一定的方向,也就是向高熵状态回复,这也就是时间的意义。”
“这么说,在最初的十维宇宙中没有时间?”歌者发现了问题。
“这个问题难以回答,那是一个没有变化过程的世界,或许是瞬间,或许也可以说是永恒。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我们意义上的时间。”
歌者思索着,思想体发出阵阵光芒,忽然叫了出来:“如此说来,是创世神创造了时间!祂送给我们的就是时间!是不是这样?”他面向宇宙核问。
“这是缺乏科学根据的猜测,我无法给出答复。”宇宙核干巴巴地回答。
“但这样解释就很明白了,时间的功能是带着我们飞向存在的边缘,也就是宇宙的低维化,不是么?这就是‘灵态的飞行’!”歌者兴奋地说。那些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歌词,竟揭示出如此古朴而深邃的奥秘。
“那么幽灵那两句呢?”王也急切地问。宇宙核不擅长文学诠释,只得沉默。
“这像是对宇宙飞行的描述,但是又不太……”歌者有些犹疑,但忽然又明白了些什么,思想体闪现出灿烂的光芒,“幽灵有着看得见但不可捉摸的意思,这个宇宙中的一切都被困于绝对极速,从任何一片星星云飞向下一片都需要亿万时间颗粒,甚至从一颗星星飞向另一颗也要耗费远远超越生命周期的漫长时间。对于我见过的大多数低熵体世界来说,星星对于它们是不可测的幽灵,而隐藏自身的它们对于星星之上的人们来说也是幽灵,一切都被分隔开了。想想吧,每片星星云中那亿万个世界,其中绝大多数在黑暗中生生灭灭,我们全不知晓,而我们的世界他们也一无所知。我们和整个宇宙都陷在时间里了。”
“但这看来更多和绝对极速有关,和时间无关,似乎反而是时间太少所引起的。”王说,歌者一听不错,也觉得是自己想岔了。
“恐怕不一定,我王,”宇宙核忽然插口说,“根据理论推演,绝对极速和时间是紧密联系的,每降低一个维度,由于时空膨胀,绝对极速看上去就会降低一到两个数量级,而同时时间会增加好几个数量级。歌者长老的解释虽然无法证实,但却是自洽的。”
王和歌者震惊地面面相觑,黑暗星空的巨大秘密就这样被不经意地揭开了。
创世神带给世界的是时间。时间不仅带来变化和过程,同时也使得低熵体得以出现。时间也和绝对极速互为一体,它分隔开整个宇宙,令绝大多数低熵体及其文明只陷入广袤宇宙的一角,永远无法揭开宇宙的神秘面纱,也令疯狂的生存厮杀成为常态。
但从总体的意义上来看,这其实是一种仁慈,黑暗的星空是对弱者的保护。至少你的爱恋能有隐藏之所,不会暴露在敌人的直接进攻之下。
这就是创世神的伟大赐予。时间创造了生命及一切,令许许多多企图统一宇宙的霸权在它之中烟消云散,归于星尘,也赋予许多无人问津的原始文明以宝贵的生存空间。唯一的牺牲是维度——和那位被放逐的死神。
(如果那位正在小宇宙男耕女织的关一帆能听到这首歌谣并领悟其意义,或许就会明白,所谓“三与三十万综合症”恰恰是这个宇宙的幸运。sup/sup)
“宇宙核!为什么你之前没有解读出这些歌谣中的重要信息?”王有些恼怒地问。
“我并没有解读出什么信息,我王。”宇宙核耐心地说,“我只是提供一些科学方面的支持,这个解释是歌者长老做出的。您知道,科学家从来不会唱那些上古歌谣,更不会将二者联系起来。”
作者“宝树”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