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茶道谈话

三体X:观想之宙 宝树 第1页,共2页

b【蓝星纪元63年我们的星星】/b

又是一个日落时分,太阳半掩在群山后,一点点黯淡下去,蓝星生命的大合唱一如既往地进行着,一切看上去和六十一个蓝星年(相当于四十个地球年)之前那个长谈的傍晚没什么不同。只是我们的主角已经垂垂老矣。

满头白发的艾aa被一条草席裹着,遍布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安详的微笑,躺在一个大大的土坑里,一动不动,占去了左边的一半,土坑的另外半边还空着。老态龙钟的云天明坐在土坑前,陷入了沉思。

今天上午,他年迈的妻子已经摆脱了尘世的羁绊,进入了永久的安眠,而他也即将去陪她了。

他又想起了多少岁月以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想起了他们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第一次紧紧相拥;想起了那个夜晚他们的彻夜长谈,想起了以后许许多多艰辛而欢乐的岁月;想起了去年他们一起在山岩上刻下了那些字:“我们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想起了更早更早,早得似乎在历史开端之前的那个人对他的祝福。

“祝你度过幸福的一生。”

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么?

孤独的少年和青年时代,绝望的医院生涯,孤零零的一颗大脑悲惨地飞向宇宙深处,然后是几十年在三体人舰队上的痛苦煎熬,几乎长达“万年”的梦中生活,最后,靠着那枚神奇“戒指”的帮助,他终于脱离了三体人,到了和程心约好的这颗星星上。

然而却见到了另一个女子,了解他们之间的夙缘,爱上了她,和她共度下半生。

用物质标准看,这下半生也不能说是幸福的,最初两年,生活还是比较轻松的,但是在第三年,“戒指”消失了。

“戒指”本来并没有实体,只是一个具体而微的“魂灵”的纤维光环,和那个小宇宙一样,那是“魂灵”赠给他的礼物。

b【找出隐藏者,发动反制……它会帮助你的……】/b

当他最后一次从有关魂灵的噩梦中醒来后,又明白了魂灵的一部分“意识形”时,也许是被他苏醒的意识所召唤,那个“戒指”忽然出现在他的手指上,发着幽幽的银光,简直就是一个具体而微的“魂灵”。

他花了几天时间,凭着一星半点的记忆,才明白了如何对“戒指”进行初步操作。戒指是依赖意识控制启动的,有着许多不可思议的超级技术,比如开启小宇宙的入口;解析和控制三体人的飞船电脑系统;对飞船进行自动改造,使之具有无与伦比的卓越性能;进行小规模的纯能化,制造出他所需要的物品,他至今也只弄明白了其中一小部分。但他知道,全面启用“戒指”,使之发挥全部威力,必须要直接输出意识形才行。而他根本不具有这样的思维力。

他很奇怪为什么魂灵馈赠给他这样威力强大的神器。当然魂灵本身可能只是一个智能程序,而要借助他的力量去对付神秘的隐藏者。但魂灵凭什么认为他会承担起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一个凡人,在苍茫宇宙中的位置和作用比一粒灰尘强不了多少,竟被嘱托去对抗曾摧毁神级文明的强大恶魔?天方夜谭。

他渐渐记起来,当初自己在半癫狂半昏迷的状态下,也没有答应魂灵的要求,虽然头脑昏沉,他也无法相信自己有能力去和这样一个强大的黑暗文明作战。但他记起了魂灵当时和他的对话: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根本不愿意去做什么搜索者……

b【没有时间了,我已经越来越衰弱,这个宇宙太空旷,离开了你,我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到合适的对象】/b

我并不合适,这是不可能的,我不同意……

b【我不需要你的同意】/b

我不明白……

b【将来,你会明白的】/b

他一直不明白魂灵的那句话,一度他以为那是魂灵已经看透了他的深层意识,知道他必然会接受这个使命。当他设法脱离了三体人,驾驶光速飞船驰骋太空,充满壮志豪情之时,也曾经认为自己是责无旁贷,要去消灭这宇宙中最邪恶的撒旦。但是最终,他被黑域困在了这个小小的星球上,丧失了一切斗志,只想和自己心爱的女子共度余生。

也许他的心意转变就是“戒指”消失的缘故?又或者,这个黑域星系中某种特殊的效应消解了戒指的能量?他记得爱因斯坦的著名的质能公式:e=mcsup2/sup,如果光速衰减到每秒几十千米的话,那么按照这个公式,能量是否也要大为减弱呢?云天明对于物理学没有深入研究,无法得出结论,但在这个光速慢得不可思议的世界中,什么都可能发生,就连知晓一切的魂灵也无法预料。

可能受到同样效应的影响,“戒指”消失之前很久,飞船的剩余能量就枯竭了。在“戒指”也消失后,他们几乎不能使用任何高科技。他和艾aa不得不过上了男耕女织,不,几乎是茹毛饮血的生活。

除了老死在这个星球上,进入小宇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但这条路也被他们自己堵死了。

后来程心的猜测是部分正确的,最初,艾aa不愿意进入小宇宙。听完云天明的讲述后,对她来说小宇宙已经不是一个礼物,而是一个坟墓。她不愿跨过百亿年的时间,去看到这宇宙最后的结局。她预感到,进入小宇宙之后,云天明就会接受魂灵的使命,跨越漫长的岁月,到亿万年之后的世界去和隐藏者做最后的决斗,以挽救这个降维的宇宙。所以她不愿意进去,她不愿意看到爱人背上无法承担的责任,最后必然地被压垮。

而云天明当然也不能抛下她,自己进去。事情就这么一天天拖了下去。

后来,即使艾aa想进入小宇宙也不可能了。戒指忽然消失后,云天明已经没有能力更改小宇宙的进入权限,这一权限只包括他自己和程心。艾aa是永远无法进去的。

他也许可以进入小宇宙后,再更改权限,但他连进入小宇宙一瞬也不敢,他知道小宇宙的时间流逝独立于外在宇宙,即使他进去后立刻退出,也可能是上百万年之后,在门口等候的艾aa将永远也等不到他出来,直到化为灰土。

他不忍心抛下艾aa,更害怕孤独,只有陪着妻子慢慢地变老。

在他们生活的第三年,艾aa怀孕了,但戒指的庇护已经不再,在艰苦的异星上也根本没有照顾孕妇的条件,不到两个月,艾aa就流产了,流了满地的血,人也丢了半条命。也许是身体受到了严重损害,以后,她再也没有怀过孩子。

不过这样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云天明知道,即使他们真的有孩子,失去了高科技的保护,在这个蛮荒的星球上也很难长期繁衍下去。何况他们要怎样繁殖后代呢?必然要兄弟姐妹乱伦,那将会造成大量的白痴和疯子。然后至少在两三代人之内,丧失了一切文明,赤着肮脏的身体,披头散发,流着哈喇子,在丛林和雪地中,撕咬着,打斗着,过着野兽一样的生活……想到这一幕可能出现,就令他战栗。

何况他已间接知道,在几百光年外,在那些新的殖民世界里,他来自星舰的幸存同胞们仍然在银河纪元中延续和繁荣着人类文明,他这个人类的罪人,至少可以不必再背上延续人类物种的责任了。

所以他和艾aa两个人相依为命,过了一辈子。这一生是幸福的么?

物质生活上,自然艰苦无比,回到了原始人的水平,而精神上,他们也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在他们相处的漫长岁月中,总是怀着无比的恐惧,害怕失去对方。那样的话,他们就彻底孤独了。他们总是相拥而眠,相对而起,只要少见对方片刻,就满心发慌;只要对方一感冒发烧,就心如刀绞;他们的爱情中没有“七年之痒”,每一天,他们总是深情地凝视对方的容貌,哪怕已经满面皱纹,白发如霜,因为他们知道,对方是自己此生能看到的唯一的人类,每一天的相见,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念及此,心如刀绞……但这酸楚中又分明有着至上的甜蜜。世上有什么样的爱情,什么样的眷恋,能够与此相比?

是的,他们是幸福的。

但这一天终于来了。今天上午,当满头白发的艾aa在他怀里睡着后,就再也没有醒来。她去得很安详,嘴角都带着微笑。他也没有感到过多的悲伤,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将随爱人而去。

云天明觉得这个世界再没有什么好留恋了。他早已经该死了,七个多世纪前就该死在安乐死的病榻上。他多活了七百年,大概超过了除了程心之外的任何人,如今世界上唯一一个爱他的人已经离去,他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也曾经想过,走进小宇宙去看一眼,看看那神秘的世外桃源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但一种老人的恐惧随即攫住了他,他害怕与爱人在时间和空间上永远分离,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世界末日,却再也找不到妻子,连尸骨都不存在……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手无缚鸡之力,随时可能倒毙,就算进去又能做什么呢?他只想去得安心一点。他也不想了解更多了,他知道的还不够多么?

他知道宇宙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千万星河化为一副壮丽的卷轴,卷轴化为一道无限长的银线,银线缩成一个点,消失在黑暗中,然后,黑暗本身亦消失不见。代表“最后”的,是一个虚空的意象,什么都没有。

他看到了宇宙的未来:既没有什么热寂,也不会有坍缩,更不会重新大爆炸,宇宙将会变得什么都没有,消失在虚空之中,这就是降维的真正含义:每一个维度的消失都会带来无尽物质和能量的损失,一切变为虚无。

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sup/sup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在大学时读过的一首外国诗:

thisisthewaytheworldends

notwithabangbutawhimper.

(世界就这样结束

不是砰然巨响,而是一声呜咽。)sup/sup

这些又与他何干?他在几小时内就会化为虚空,甚至不会有人为他呜咽。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为了安葬艾aa和他自己,云天明花了整个下午挖了一个大坑,他的年纪已经太大了,干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心跳加速,浑身虚汗,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其实他直接倒在地上死掉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作为人类,终究有入土为安的习惯,虽然这也不过是便宜了蓝星上的食腐虫。

太阳西沉,晚霞在天边黯淡下来。最后光明亦已消失,时候到了。

云天明左手里攥着一束艾aa的头发,屈身躺进了坑里,躺在了爱人身边,然后伸手将尽可能多的土壤从坑边上拨进坑里,盖住了他们的下半身。最后,他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拿出一枚生锈的铁片,这是从他锈迹斑斑的旧飞船上拆下来的。

他仰面看着蓝星的天空。那里有几颗寒星刚刚显出光芒来,当然不包括太阳。那颗恒星在三百多年外已经永远地熄灭了。他在青年时代,绝不会想到永恒的太阳居然会死在自己前面。

但他看到了一个闪烁的银色光点,他知道那是程心和关一帆的飞船。在这四十多年中,他常常可以看到他们的飞船,以低光速绕着蓝星旋转着。已经过去的四十多年,对于他们来说,说不定只有几分钟甚至几秒钟。

但终有一天,他们终会降落在蓝星上,也许会发现自己留下的那个小宇宙。他们会进去,直到宇宙的末日么?

他们也会像他和艾aa那样,结为夫妇,一生一世在一起么?

无论如何,那时候他连骨头都化成灰了。希望他们能看到他和艾aa在岩石上留下的字迹。

是时候了,他用力将铁片刺入自己的颈动脉,再拔出来,鲜血霎时间喷涌了出来,将他的生命力带走,渗入蓝星的土壤。

他们将永远成为这颗星星的一部分。

在丧失意识前,云天明凝望着天空笑了笑,心情宁和而恬淡,对着他一生中曾经最刻骨铭心的爱说出了她永远也听不到的祝福:

“祝你度过幸福的一生。”

一切都结束了。

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

最初只有虚空,他与虚空是一体的。但在虚空中,一个遥远回忆中的声音出现了,最初若有若无,然后渐渐清晰起来:

……血肉之体不能承受神的国;必朽坏的不能承受不朽坏的。我如今把一件奥秘的事告诉你们;我们不是都要睡觉,乃是都要改变。就在一霎时,眨眼之间,号筒末次吹响的时候;因号筒要响,死人要复活成为不朽坏的,我们也要改变。这必朽坏的总要变成不朽坏的;这必死的总要变成不死的……sup/sup

似乎还在小时候偶尔被母亲带着去过的那间教堂里,似乎还在聆听那个牧师的讲道,只是不知怎么,自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都怪那老家伙的讲演太无聊。自己竟睡了多长时间?有半个小时么?母亲怎么也不叫醒自己?

光出现了。无形的虚空变成了有形质的黑暗,而黑暗又被光的压力扰乱,变得淡薄了。朦胧纷扰的思绪中,男人忽然感到眼皮上透着光亮,似乎有什么光源正在照着自己。

他睁开了眼睛。顿时那些梦境的残留都退去了,男人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土坑里,诡异的黑暗天空下,一丝丝散乱的星光映入他的眼帘。

但他感到的光却不是来自于星星,而是来自身边。

男人抬起手臂,就看到左手无名指上,一个半透明的圆环正在发出熠熠的光辉。

圆环中还有着圆环,层层嵌套,无穷无尽……

但他没有感到任何分量,因为那个圆环只是一个虚影,并没有任何实体。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他的“戒指”。它复活了。

男人想起了一切,这不是小时候的教堂,而是另一个星球,另一个时空。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戒指的光芒已经将他半个赤裸身躯照亮,男人感到有些异样,略抬起头,看到自己的身体,顿时呆住了。

光洁的肌肤、乌黑的头发、丰硕的胸肌……还有他感到从体内迸发的充沛力量。男人发现自己比有生以来的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年轻、健康、充满活力。他将腿从覆盖的黄土中伸出来,发现肌肉同样饱满而有力,如同古希腊的奥林匹克选手。

男人惊愕万分地扭过头,向身边看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躺在那里,被黄土半埋着,好像他的祖母一样。没有人会相信那是他的妻子。而在他睡去之前,他们还一样的苍老。

男人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除了光滑的皮肤,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伤口或疤痕。

等等,什么也没有?

男人想到了什么,深深按住了自己的脖颈,却感受不到任何脉动。他惊骇地将手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也没有任何心跳。

男人有一种想要大口喘气的冲动,却发现自己没有气可以喘。他抚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就和异星上的石块一样冰冷。

男人跳了起来,在地上转了几圈,一切活动如常。如果说有什么不正常的,那就是太正常了:每一个动作都流畅之极,一举手,一抬足,都充满了力量。他从前病怏怏的身体可从来没有那么听话过。

男人又想到了什么,奔向附近的一个小湖,似乎他的大脑一发出指令,他的身体便如箭射出,每一步都如猎豹般矫健,掠过蓝色的草地,过去最快的短跑运动员也没法和他相比。几秒钟后,就来到了上百米外的湖畔。在戒指的柔和光照下,淡黄色的湖水印出了他的面容。

他回到了十八岁。

不,即使十八岁的他也没有这样整洁坚毅的面容和健壮的身躯。他简直就像希腊神话中的阿波罗,充满着神性的光辉。

男人呆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然而他已没有了眼泪。

他早该想到,魂灵在他身上进行了那么大的“投资”,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的耽搁,魂灵都无所谓,对于它来说,这只不过是让他和他所熟悉的世界来一场短暂话别。他将要打的那场战争,可能以亿年为计算单位,不差这么一点点时间。它耐心地等他“死去”之后,再重塑了他的身体,让他得到了一副不朽坏的躯壳,以便更好地为它的目的服务。

他永生了。

永生的他,清清楚楚地记起了魂灵让他干什么,而他也乐于服从,从此心中没有半点的怀疑、恐惧和彷徨。他愿意为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事业奉献终生,全然心甘情愿。

然而这一切并非出自他自由意志的自愿,他知道,自己被魂灵打上了某种不可摆脱的“思想钢印”。他唯有服从,而且心悦诚服。

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失去任何的自觉性和自我意识,他仍然是他自己。这时候他才明白了魂灵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b【我不需要你的同意】/b

它确实不需要他同意,它创造了他的同意。

一个又一个真相在男人的内心苏醒过来,他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但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他知道,自己将成为魂灵的忠实奴隶。为它实现那不可测的宏大目的而衷心服务。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听到的一句笑话:如果强奸无可反抗,那么不如闭目享受吧。

男人的嘴角露出了自嘲的笑容。他站起身来,像风一样穿越蓝色旷野,转眼间就到了一块刻着字迹的大石边上,那字迹是:“我们度过了幸福的一生……”这是他去年和妻子花了老大力气刻下的,为了告诉千万年后才能归来的程心和关一帆。

现在他知道他错了,错得太离谱,过去的一切不过是短暂的序曲,他的一生其实刚刚开始。比起即将发生的,不要说这四十多年,就是他那似乎有一万多岁的梦中生涯也不过短如白驹过隙。

岩石边上是一个一人高的金属方框,方框是空心的,里面似乎什么也没有。但男人知道里面有什么:一个新世界。一旦进入,就会永远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蓝星世界。

可他已经离开多少个世界了?公元世纪的地球、无数他似乎度过了一生的梦境、三体舰队……他不在乎多离开一个。

毕竟,时间又开始了。

万籁俱寂中,男人怔怔地站着,想要走进去,又犹豫了一下。他摸了摸攥在手上的那束妻子的头发,它还在那里。他想起了什么,又立刻回头,奔回到那块他本来想埋葬自己的“墓地”,到了那个土坑边上,凝视着里面的老妪片刻,怔怔地似要流下泪来,可新身体却无泪可流。他决绝地闭上眼睛,用手把边上的黄土推进土坑里。妻子苍老的面容被永久地掩埋起来。

他堆起了一个大大的土堆,并在周围有规律地摆下了一些石头,作为将来寻找这坟地用得着的标志。当然他知道,他未必能再回来了。他要去的是另一个——宇宙。

aa,我要离开你了,可是我知道,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在心里对曾经相濡以沫的妻子说。但并没有离去,又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已经发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才掉转头奔回到金属框那里。

这次,他没有再犹豫一秒钟,就跨进了金属框里,整个人消失在空荡荡的无形之中。

就这样,云天明第一次进入了属于他的第647号小宇宙。

b【时间之外,我们的宇宙】/b

那时候,在这个宇宙中,天地未分,混沌未辟,光与暗还没有分离,甚至连时间都没有开始。

云天明在世界的彼岸,回望自己刚刚经过的那道“门”,却惊奇地发现门已经消失了,自己被裹在一团浑如云烟缥缈的灰白中,浮在空中,如同进入空无所有的虚拟空间。前后左右都看不到纵深,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实体的存在。

但是很快,就有一个声音在这一无所有的空间中、或者是在他脑中响起——他难以分辨这二者:“搜索者云天明,欢迎您第一次来到第647号宇宙,我是这个宇宙的管理者。”声音平和中正,没有任何特征,甚至不分男女。

第647号。云天明注意到了这个数字,苦笑了一下。他没有猜错,他不可能是魂灵找的唯一对象。百亿年来,在那么多维度的宇宙中,魂灵必然已经和千万个文明接触过,除了三体人这类神经结构不适合接受意识形的生命体之外,也必然有许多和他类似,甚至远远超过他的智慧生命接受过魂灵的托付。

而前面的那646号呢?不用问,它们肯定已经都失败了,至少暂时还没有成功的迹象。

那个声音继续回响着:“您的基本资料我已经读取,作为这个宇宙最高权限的拥有者,您可以设置这个宇宙的基本形态。”

“基本形态?”云天明愣愣地问,他已经不太习惯和妻子之外的另一个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对话了。

“比如维度、物理常数、物质分布形式、基本元素构成等等。但是请您注意,小宇宙自身的启动能量是有限的,只能设置一次基本形态,不可更改。在维度方面,如果设置为三维以下,您的身体将立刻被维度潮汐所低维化,虽然您的身体已经经过初步改造,仍然会立刻导致您的死亡;如果设置为六维或六维以上,其几何形态将会小于您的身体所需要的空间,您也将立刻被压缩成高维碎片。我建议您选择三、四、五三种维度中的一种。”那声音耐心地解释说。

云天明没有想到他甚至能设置小宇宙的维度,这是怎样一种逆天的存在!他随即明白了,那个据说有十维的魂灵的本体也存在于这样一个宇宙之外的小宇宙中,只是在三维宇宙中投下了一个投影。这大概也就是它不被低维化,而且能够保持绝对静止的原因吧。

宇宙之外的十维世界!那是怎样的存在啊……

云天明收拢思绪,想了想说:“还是三维宇宙好了,1g重力,和地球类似……对了,能够创造生物么?”

“只能够造出数据库中有资料的生物,我可以为您建立一个生物系统,但仍受世界本身形态的制约。”

“好极了,那么要有天空、大地,太阳、房屋,农田……和一些树好了,就像是地球上的一个农庄,你知道什么是农庄么?”

“知道。”管理者回答。

几乎不要任何时间,眼前一花,他就发现自己身体一沉,又踩在了坚实的大地上,天穹覆盖在他的头顶,太阳毫不吝啬地将金色的光辉洒在这片大地上,几座白色的房子在不远处矗立着。在房子周边,几株绿树在微风中摇曳着枝叶。树影婆娑,将绿荫笼在房顶上。

“太快了!”云天明赞叹说。

“这只是宇宙中正常的速度。”对方意味深长地回答,后来云天明才真正明白他的意思。

云天明向远处看去,但在地平线上,又看到了一个他自己。云天明很快发现,那是他的镜像。这些镜像在四面八方都存在着,延伸到无尽的远方。

“这个宇宙不大,大约可以视为一个正立方体,每边长为一千米,这个宇宙是全封闭的,然而是三维超球面结构,也就是说,您向任何一个方向走,走满一千米,都会回到原点。”

“这……还真是一个宇宙啊。”云天明赞叹。

“当然。另外,为了更便于交流,我会以人形出现在您面前,您现在可以设置我的拟人化属性,如形象、声音、性格以及称谓等。”

“怎么设定法?”云天明想起以前那些繁琐的电脑游戏人物设定,有点头疼。

但对方回答说:“您想到谁就是谁。”

“好吧,”云天明轻松起来,“几十年来我终于可以见到另一个‘人’了。”

他思考了一下,不愿意将这个异类的管理者设置成程心或者艾aa的样子,其他人他了解得又不多,但有一个“人”他一直很熟悉,那个“人”最初就是从他脑海中诞生的,正好那个“人”和这位管理员一样,同样是一个异类:

“那就武藤……不,智子?”

“您确定吗?”

“这个……”云天明又有点犹疑,“我再想想……”

“不用了,”管理员打断他,“我已经读取了您的心理活动,您会确定的。”

云天明还没时间表示抗议,白房子的门就打开了,一个窈窕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长发披散在她肩头,一举手一抬足都带着无尽的温柔与魅惑,正是那个时而娇媚时而铁血的机械女郎——智子。

智子温婉地微笑着,袅袅地穿过不大的田垄走到了他的面前,深深地一欠身,行了一个日本式的礼节。云天明费了好半天劲才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你……你怎么没穿衣服?”

“讨厌,您还没有设置呀。”智子柔媚地说,向他眨了眨眼睛。

过了许久,云天明坐在客厅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对面的榻榻米上,跪坐着一身华丽和服的智子,调弄着各种精美的茶具,为他慢慢烹制着一杯清茗。有那么一刹那,云天明几乎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回到了威慑纪元时,程心第一次见到智子的时候——那天他也从远方欣赏了智子表演茶道的过程。

“你的新身体刚刚启用,还不能进行意识形交换,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用人类的语言交流,请您谅解。”智子似乎带着歉意说。

“你不是真的智子。”云天明喃喃说,从回忆中清醒了一点。

“这您应该知道。”智子温柔地笑着,那笑容如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莫测高深。

“但你看上去和真的智子一模一样。”

“这不奇怪,您称为‘戒指’的智能模块中储存了三体人飞船的全部信息。当‘主宰’第一次和三体舰队接触时,就扫描了舰队上的一切信息。包括智子的一切参数,所以除了具有更高的智能以及不一样的基础设定外,我可以说是智子本身,这您还满意么?”智子微笑着。

云天明心里一动:“这么说,你们也扫描了三体舰队上有关地球的信息?”

“当然,这对主宰来说是小事一桩。比如您带到三体人飞船上的种子,我们也拥有其全部遗传编码。”智子伸出柔荑,向着房间的角落一指,那里确实放着一包种子。现在云天明知道,这个地球农庄一样的小宇宙是怎么来的了。那可不是幻象或者模型,而是真实的绿树芳草,是根据地球植物的遗传密码重新创造出来的。

这云天明有些意外的欣喜,他知道三体人的信息共享系统的发达程度:这也就意味着,小宇宙中包含地球和三体世界已知的全部信息。如果程心他们进来,看到这一切,应该会很高兴吧……

但这些和他还有什么关系呢?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你说的主宰,就是——魂灵?”他想起了魂灵曾经自称“宇宙的主宰”。

“是的,魂灵是主宰的魂灵。不过对我们来说,它就是主宰本身。”

“好吧,不管怎麽说,你和主宰或者魂灵是什么关系?”

“我只是主宰创造出来的程序,您是我的主人。”智子说着,捧给云天明一盏刚刚泡好的清茶,“所以我可以用您的语言进行交谈,而主宰必须用意识形。”

“意识形那种东西……我差点没死掉。”云天明心有余悸。

“不奇怪,绝大部分智慧体都接受不了意识形,意味着他们的智力发展是比较有限的,无法接受提升。所以,这也是选拔出搜索者的门槛。”

“搜索者?”

“是一个称号,指接受了主宰的委托,去搜索隐藏者的智慧体。”

“原来如此,那么有多少搜索者?”

“过去有许多,现在已经不太多了,您很可能是最后一个。这个647号小宇宙,是最后一个能交付智慧体使用的小宇宙。您很幸运。”

“主宰送给我这个小宇宙的目的是什么?”云天明接过茶。

“摆脱光速的限制,将您送到大宇宙空间的各个角落,去找到隐藏者。”

这一点在云天明的预料之中,他知道主宰是不会送给他一处田园让他安度余生的。但他仍然为对方所掌握的神级力量而感到惊诧。

“那么时间呢?能否到达大宇宙过去的时间?”云天明有些激动地问。如果能够到达任何一个时间点从而返回过去的话,那么有多少错误可以弥补,有多少生活可以重来呵。

“小宇宙的时间流逝是独立的,与大宇宙无关。但从您进入小宇宙的一刹,就建立了一个绝对时间点。我们无法去到绝对时间点之前的任何时间,但是却可以前往之后大宇宙中的任意一点。但我建议您不要去太遥远的时代,如果大宇宙进入了二维时代,您一出去就会被二维化,彻底毁灭。”

“另外那646个小宇宙呢?”云天明看着茶杯中的茶叶浮沉舒卷,内心还无法相信自己是在这茶室中和一个程序讨论宇宙中最深邃的问题。

智子笑了笑:“抱歉,我不知道,一个小宇宙不可能知道另一个小宇宙的情况。我所知道的是,那646个小宇宙中的大多数搜索者都回到了大宇宙,去执行主宰交付的任务。遗憾的是,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毁灭了,迄今尚没有任何个体取得过成功。”

“那么那些搜索者还存在么?”

“大多数小宇宙都来自更高维的时代,照理说其拥有者已经不可能在三维界活动了。在三维界中我们发出的小宇宙只有十九个,只有个别还在活动,我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如何。”

“有没有其他人——我是说,我这样的地球人类——成为搜索者?”云天明好奇地问。他很渴望自己还有至少一个同类。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一个搜索者在即将死亡的情况下可以将任务交托给接触到的其他智慧体,所以原则上,可能有其他地球人类的搜索者,当然,这种可能是微乎其微的。”

云天明甚是失望,抿了口茶又问道:“那么,为什么选我?”

“您的确不是最佳选择,但是没有时间了,主宰已经日益衰弱,三维界是主宰的投影所能发挥作用的最低维度。如果宇宙进入二维界,主宰仍然可以进行投影,但是不会再有智能,也不可能再阻止隐藏者,宇宙将走向毁灭。”

“原来主宰也并非无所不能啊。”

“主宰的力量足以改造整个宇宙。但是……主宰只是完美的十维宇宙中残余的智能,在十维宇宙毁灭后保存在小宇宙里,不断地向降维后的宇宙投影,寻找智慧体进行意识形交流,而如果不找到合适的执行者去完成关键的步骤,其力量无法得到充分发挥。”智子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讥讽,而是认真地解释说。

“这么说主宰真的在小宇宙里?那小宇宙究竟是什么?”

“是十维宇宙的碎片。所有的小宇宙都是从十维宇宙中脱落的。”

“这……是如何做到的?”云天明惊诧地问。

“小宇宙并没有什么神秘的起源,其本质上只是一小部分物质,但它和大宇宙的隔离要求创世级别的高能量,并以维度的绝对展开为基础。只有在十维时代,才有充分的能量和维度可以用来制造小宇宙,并脱离大宇宙而独立存在。在十维宇宙之后,在理论上,任何文明均无法独立制造出小宇宙来。”

云天明又抿了一口茶,思考着点了点头:小宇宙这种不可思议的造物当然不可能普遍存在,如果每个文明发达到一定程度都能够制造小宇宙,那么大宇宙怕是早就被那些神级文明瓜分干净了。

“主宰存在的目的,就是恢复那个完美的十维宇宙么?”

“这您知道,主人。”智子微微躬身,恭谨地提醒说。潜台词是:您不是也应当为这个崇高目的而服务么?

“是的,但是我知道得还不够。如果让我为主宰工作,你就应该将一切都告诉我。为什么要搜索隐藏者?这和恢复十维宇宙有什么关系?”

智子直起身,神色严肃起来:“这就是需要您效力的原因了。隐藏者是主宰唯一的敌人。这个宇宙中的一切智慧和文明,主宰都不在乎,只要主宰愿意,随时可以发动维度逆转。唯有隐藏者令主宰不安。只有同样来自十维世界的他们才具有和主宰匹敌的力量,也是唯一有可能阻止主宰启动维度逆转的。”

云天明抓住了一个关键词:“‘维度逆转’?那是什么?”

“目前宇宙的宏观结构是三维的,其他维度实际上仍然存在,但是被禁锢在微观世界,这和三维宇宙的基本物质结构有关。维度逆转是利用真空衰变,从最基本的层次拆分现有的物质结构,基本粒子依其本性,将会重新进行高维组合,重建十维世界。”智子将茶碗的盖子分开又合上,好像在说简简单单的小事一桩。

但云天明明白这几句话蕴含的力量:从低维宇宙的角度看,维度逆转就是摧毁整个宇宙,除了基本粒子外,没有什么东西会保留下来。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令他从心底感到了畏惧。

“其实主宰所做的,只是除去人为的扭曲,让大自然恢复真正的自然。”智子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又淡淡地说。

“那么维度逆转能恢复……被二维化的太阳系和地球么?”云天明抱着一线希望问。

“很抱歉,这不可能,”智子微笑着摇了摇头,好像老师在教导愚钝的学生,“三维的太阳系本身就是维度被一再改变的产物,维度逆转是恢复世界的原初状态,不可能恢复到三维四维,只能恢复到最初的十维。”

云天明的希望破灭了:“那好吧,既然主宰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他还不动手呢?”

“没有那么简单,隐藏者在全宇宙范围内设下了一种特殊的屏障,主宰不能够轻易发动维度逆转,否则就会被探测到,暴露出自己的所在。”

“特殊的屏障是……”云天明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慢着!你是说,难道隐藏者设下的屏障就是——智子盲区?”

“是,”智子点点头,“人类对智子盲区有很多猜测,可惜大部分都离题万里。其实智子盲区并非是为了造成你们所谓的黑暗森林状态才出现的。这只是它一个微不足道的副作用。智子盲区的真正功能是探测主宰所发出的超弦波的能量反应,一旦主宰要在宇宙范围内发动维度逆转,隐藏者就会定位主宰,从而出手去摧毁它。”

云天明无言以对。摧毁了地球和三体两个世界,并且主宰整个宇宙中恒河沙数文明的黑暗森林法则竟然只是两军交战时一个军队布下的“地雷阵”所带来的一个小小“副作用”,这令他情何以堪。

“可是主宰不是在另一个小宇宙里么?隐藏者怎么可能攻击到它?”云天明又感到了困惑。

“并不是那么简单,”智子耐心地解释说,“所有的宇宙,大宇宙和小宇宙都在……超膜上(云天明露出了询问的神色)。很抱歉,超模是宇宙的最终极存在结构,在此无法详细解释。而小宇宙的超膜坐标不会距离大宇宙太远,否则无法投影和建立入口。大宇宙中最高级的文明,是可以在超膜上攻击小宇宙的,如果能够定位的话。”

“这……怎么攻击?”

“主要是利用宇宙势能差,具体方式即使告诉您也不一定能理解。不过有时候需要将个别恒星系的质量转化为纯能,输出到超模上去。”智子抿了一口清茶,好像说的是“水烧开了才能煮茶”一样的小事。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几万光年、几千亿颗恒星,也包含亿万个文明啊!这只是一个设想吧?”

“不,这种试探性的攻击发生过许多次。隐藏者可以改变一个星系的引力关系,利用谢尔夏夫力让所有的恒星都以高速落到星系的核心去,通过斯蒂芬金效应造成无与伦比的超级黑洞,在那里创造出足以击穿宇宙的空间扭曲,然后将能量放射到超模上,进行跨宇宙攻击。因为这种攻击,我们蒙受了惨重的损失:主宰本来有十二个副本,在三维宇宙之前被隐藏者摧毁了七个,在三维宇宙早期又摧毁了四个,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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