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语言正确

云球(第四部) 白丁 第2页,共2页

然后呢,亲爱的人们,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们使用的语言,我们称之为驰垒语的语言,我们最伟大的先贤离影所使用的语言,有一个奇怪的特点,为每一个名词作了一个划分,阴性或者阳性,并因此使用不同的冠词。

大家知道,当你说“男人”这个词,你在说一个阳性名词,你会使用阳性冠词;而当你说“女人”这个词,你在说一个阴性名词,你会使用阴性冠词。这一点,每个人都很清楚,谁都不会搞错,包括我们刚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孩子——也许不熟练,但很快就会改善。

那么,再回头看看我刚刚提到的那些形容词。无一例外,这些形容词都有自己的名词形式,而这些形容词的名词形式也都像普通名词一样,被划分为阴性或者阳性。

好,我们看看是怎么划分的。

爱或者仇恨,爱是阳性,仇恨是阴性;光荣或者耻辱,光荣是阳性,耻辱是阴性;快乐或者痛苦,快乐是阳性,痛苦是阴性;幸福或者悲惨,幸福是阳性,悲惨是阴性;勇敢或者懦弱,勇敢是阳性,懦弱是阴性;宽恕或者报复,宽恕是阳性,报复是阴性;成功或者失败,成功是阳性,失败是阴性;伟大或者卑微,伟大是阳性,卑微是阴性;优势或者弱点,优势是阳性,弱点是阴性;发展或者衰败,发展是阳性,衰败是阴性;鼓励或者禁止,鼓励是阳性,禁止是阴性;权利或者义务,权利是阳性,义务是阴性……

这就是我们的语言。

爱、光荣、快乐、幸福、勇敢、宽恕、成功、伟大、优势、发展、鼓励、权利和男性联系在了一起,而仇恨、耻辱、痛苦、悲惨、懦弱、报复、失败、卑微、弱点、衰败、禁止、义务和女人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孤例吗?不是。

这是少数吗?不是。

有人可能会说,这有什么关系呢?这不会影响女性成功,不会影响女性幸福,不会影响女性拥有权利。

不,我永远不会同意这样的说法。

我相信,任何一个心理学家都永远不会同意这样的说法。

当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刚刚被告知自己的性别,刚刚开始和这个世界互动,就开始接受这样一种暗示:

如果我是一个男孩子,和我一类的词语有爱、光荣、快乐、幸福、勇敢、宽恕、成功、伟大、优势、发展、鼓励、权利……

如果我是一个女孩子,和我一类的词语有仇恨、耻辱、痛苦、悲惨、懦弱、报复、失败、卑微、弱点、衰败、禁止、义务……

好吧,一个人,从牙牙学语的孩童时期,一直到老去而离开这个世界,终其一生,都在接受暗示,接受这个世界、这个社会给予的暗示,无时无刻、无处逃避、无可奈何。

心理学领域有一个专有名词,叫作“启动效应”,是内隐记忆的一种体现,是潜意识的一部分。这个词在说什么呢?

“启动效应”是指,人类个体受到某一刺激的影响之后,对同一刺激的知觉和加工将会变得更容易,这是一种已经验证的心理现象。

最常见的所谓“刺激”,就是“情绪—符合词语”的刺激和“情绪—不符合词语”的刺激。

很早以前,心理学实验就已经证明,在攻击性测试之前,让受测者事先观察枪支,或者事先观察婴儿,会得出截然不同的攻击性测试结果。至于结果是什么,我想大家都猜得到。

那么,如果持续几十年,通过语言结构这种无比隐蔽的形式,在每一刻和每一个地点,通过谈话、阅读、娱乐、学习等所有渠道,灌输给世界上每一个人,男性和爱、光荣、快乐、幸福、勇敢、宽恕、成功、伟大、优势、发展、鼓励、权利相联系,而女性和仇恨、耻辱、痛苦、悲惨、懦弱、报复、失败、卑微、弱点、衰败、禁止、义务相联系,会得出怎样的结果?这些个体会被培养出什么样的启动效应?

想想看,一个两岁的小女孩,你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或者很严肃,告诉她:“记住,你是阴性,失败也是阴性。”而她抬着头看你,满脸天真地点点头。然后,明天再告诉她一遍。后天,大后天,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告诉她同样的话,持续一万天。

人类创造语言,语言反噬人类。

人类的语言,不是单个词语,而是语法结构,已经造就、正在造就并将继续造就,一个不平等的世界。

而我们,因为已经被造就,已经有了启动效应,所以视而不见。

我终于了解,为什么我们要呼吁女性权利,因为我们从没有得到过女性权利,从我们的语言结构中,我们就能够知道这一点。

我找到了人类可以改善的地方,我找到了我可以为之努力的方向,我将不再为我得到的美好生活而感到惭愧。

毫无疑问,文章的结论是对语言进行改革,废除阴性、阳性两分的语法结构,并称之为“语言正确运动”。

更多的文章陆续发表了,对现有语言的弊病和“语言正确运动”做了进一步的阐述。说得难听一点,这根本就是驰垒部落的劣根性,亏得离影还使用这样的语言,满嘴的自由平等,却使用着这样肮脏的语言。离影应该为此而忏悔,当然,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无法忏悔,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把她从神坛上拉下来。

不过,柯尔特·顿巴吉的团队内部也出现了分歧。

大家都认同“语言正确运动”,认同应该对语言做出改革,但对于改革方向却未能达成共识。

上面那篇文章的作者认为,应该废除名词的性。不过有人认为,应该按照社会公认的性别法则,为名词制定七种性而非两种。提出这种想法的人说,这将为使用者提供根据谈论对象的生物学性别为名词赋性的可能。但是,又有另外一些人坚持说,无论名词的性有多少种,必须根据谈论对象的心理学性别来赋性,而非根据生物学性别来赋性,这是谈论对象所拥有的一种基本权利。

不能不说,从多样性角度看,这都是有价值的意见,于是各自都有相应的文章被发表了出来。

柯尔特·顿巴吉本来想要花些精力统一自己团队的意见,思考之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意识到,就他的目的而言,这种分歧不但无害,甚至还有好处。

希帕提娅却被气坏了。

原先,希帕提娅只是对这些人有些莫名的怀疑,现在看来,这些人根本就是坏人,就是自己认为伊甸园星没有的“那种坏人”,谁知道,伊甸园星竟然是有的。

希帕提娅的立场转变了,她本来想要扮演“那种坏人”,又是造谣,又是恐吓,但现在她想要打击“那种坏人”了。

当然,想要打击“那种坏人”的不止希帕提娅一个,有很多人写文章驳斥柯尔特·顿巴吉团队的胡言乱语,以下就是一篇短小却有力的反驳文章。

我从未见过这样可耻的阴谋论者,不择手段地黑化我们的语言。

任何事物都有其产生的背景,脱离背景创建议题,无非是炫耀话术进行诡辩罢了。

花费任何精力去和阴谋论者就议题本身进行争吵,不但毫无价值,而且已经被阴谋论者带上了歧路,正是他们所期盼的。

我所关心的,是这些阴谋论者想要干什么。

对我们所使用的古老语言的攻击和抹黑,将否定我们的历史,否定我们的文化,否定我们的先贤,把所有人钉在耻辱柱上。我们将不得不放弃几千年来积累的文化财富,因为几乎所有文化财富的载体都是这种语言,几乎所有创造这些文化财富的人也都讲着这种语言。

这些文化财富,融入了我们的血脉,寄托了我们的感情,奠定了我们存在的基础。

“语言正确运动”是不合理的,是无法操作的,也是可耻的,阴谋论者明知如此却跳脚不止,无非就是想要搞乱我们的世界。

这些阴谋论者,应该被审判。

希帕提娅同意这个观点,她很高兴有人替她说了出来,但是显然,对于柯尔特·顿巴吉来说,这种反驳都在意料之中。

柯尔特·顿巴吉的人在这篇贴子下面回复:

您关心过去,我们关心未来。

请和心理学家谈一谈启动效应,如果存在无辜受害者——无论最初的起因是什么,无辜受害者就是无辜受害者——我们必须阻止。

关于离影,在伊甸园星本来是完美的化身,眼下却也陷入了纷争。作为一个女人,离影操着这种语言,却从来没有质疑过,有没有自我矮化的因素?或者是因为愚蠢?愚蠢,一个阴性名词。

离影被攻击,这是历史上的第一次。

有些人开始拒绝使用任何冠词,而政府中也真的有人提出,应该对“语言正确运动”进行严肃的讨论。

柯尔特·顿巴吉很高兴地看到,他成功地建立了对立的两派以至多派意见。这种分歧是那么的难以忽视,人们每天都要使用语言,一张嘴就不可避免地掉入陷阱,面临选择立场的难题。

涟漪逐渐成为波涛,微风逐渐成为尘暴。

撕裂正在形成,仇恨正在诞生。

希帕提娅走向了自己的反面,她无法容忍卑劣的阴谋导向不可控制的灾难——即使那阴谋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出发点。她决定做点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虽然她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拦着自己,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尖叫,柯尔特·顿巴吉不应该存在。

那篇反驳文章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柯尔特·顿巴吉这个混蛋,唯一的目的就是搞乱这个世界,他才不关心什么女性权益,更不关心什么心理学的启动效应。

她必须阻止柯尔特·顿巴吉。

希帕提娅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她本来就是要来搞乱伊甸园星的,好让伊甸园星的社会继续前进。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说

云球(第一部)》《云球(第三部)》《云球(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