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尔特·顿巴吉家族的奶牛场已经是一片破败,建筑物多年没有修缮。起伏不大的丘陵仍然拥有着漂亮的曲线,草坡反而更加茂盛,间隔长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树木,其中有一条汽车的车道,还穿插着两条徒步的小路。多年没有什么人走动,两条小路上的草已经长了起来,几乎和周围的草坡混为一体,不过淡淡的痕迹还能看得出来,仿佛记叙了一段历史,尽管不是什么大事,却也能让人浮想联翩。
总之,风景依旧美丽,只是奶牛一头也没有了。
在一片颓然的建筑物中,有一栋两层的主建筑,灰色的房子,不太大,有白色的户门和几扇白色窗框带有宽阔窗台的窗子。那是柯尔特·顿巴吉从小生长的地方,满满的都是回忆。他记得,小时候每一天,每一扇窗户的窗台上都放满了鲜花,那是母亲亲手放的,有时他也会帮忙。柯尔特·顿巴吉热爱那栋建筑,热爱所有建筑,热爱这座奶牛场,但他再也不能养奶牛了。
奶牛场大门在丘陵脚下,这片丘陵都是奶牛场的领地。地方虽然不小,却只有祖父母和父母在操劳,他们尽力而为,偶尔两个姑妈会回来帮忙,几乎从没有外人来,所以奶牛并不是太多。可惜这个地方命不好,当年那位社会活动家就在不远的镇子上发表了那次著名的演讲。柯尔特·顿巴吉曾经想过重启奶牛场,但自从父母亲郁郁而终,从小没能得到养牛实践的柯尔特·顿巴吉,甚至对农村生活已经没有那么熟悉,对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最终还是放弃了。
柯尔特·顿巴吉从事着政治学研究来养活自己,但也并非立即远离了奶牛。他曾经试图用另一种方式来延续自己的奶牛梦。作为政治学家,他以前经常说,奶牛就是奶牛,奶牛不应该被政治所干预。所以,他一贯致力于反对政治对奶牛的干预,让政治远离奶牛。不过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后来,在他嘴里,奶牛这个词逐渐说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专业或深邃的词语。终于,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从拯救奶牛走到了诟病语言。
奶牛场尽管已经破败,建筑也显得陈旧,但最近却很热闹。如火如荼的关于“语言正确运动”的社会大讨论,其中一方的总指挥部就在这里。这里比较宽敞,也不需要租金。至于略显不佳的居住条件,对于有理想、有信念、有决心的人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至少电、网络和食物还是有的。
现在,希帕提娅就站在灰色主建筑的门口,背对屋子,看着草坪。
希帕提娅已经不是头一次到这里来了。最初,应柯尔特·顿巴吉的邀请,她来过两三次,参与了他们的讨论。但是,她始终反对他们的计划。她之所以愿意来这里,只是觉得这些人在某些原始的理念上和她有相似之处。她希望有机会说服他们,按照自己的思路前进。
撒谎、造谣、恐吓,就这种思路吗?
希帕提娅一丝机会都没有。大家不以为然,她自己也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她再也没有来过,而且和大家闹翻了。
但是今天,希帕提娅又来了。她不是来说服别人的。她知道,今天在南部有一个“语言正确运动”支持者的大型集会,大家都去参加集会了。当然,希帕提娅也不是来欣赏风景的。别人都不在,却有一个人在,就是柯尔特·顿巴吉。说不上要保密,但柯尔特·顿巴吉早就决定,自己尽量不要抛头露面,所以没有去参加集会。
希帕提娅在等柯尔特·顿巴吉,她打过电话,知道柯尔特·顿巴吉一大早去了镇上采购食物,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远远的,她看到了一辆黑色的汽车开进了奶牛厂的大门,沿着车道开了上来,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坪上,就在她开来的车旁边。但是,这辆汽车似乎并不属于柯尔特·顿巴吉,而属于另一个人,希帕提娅有点疑惑,不是十分确定。对于汽车,她并不感兴趣,对于辨别出每辆汽车也不擅长。车门很快打开,一个人走了下来。果然不是柯尔特·顿巴吉,而是欧睿特里院长。是的,这么说来,她对那辆汽车感到疑惑也就很正常了,她经常看到那辆汽车,尽管并没怎么注意过。
欧睿特里院长为什么到这里来?他怎么知道这里?他知道柯尔特·顿巴吉吗?希帕提娅更加奇怪了,自己从来没有谈过这些事情。
欧睿特里院长慢慢走过来,迈着一贯的步伐,希帕提娅却感受到了一些不同。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有些不同。说实话,面对欧睿特里院长,希帕提娅的心里有些愧疚。自从把老古董的天文望远镜从仓库里弄了出来,欧睿特里院长就面临着压力。当自己发表了《星际威胁》等一系列文章后,欧睿特里院长的压力就更大了。很多人在对希帕提娅进行谩骂的时候,不免会把欧睿特里院长也牵扯了进去。
欧睿特里院长怀疑希帕提娅的结论,还当面发过脾气,但他仍旧没有阻止希帕提娅,准许她继续使用那架天文望远镜。相处了这么些日子,考虑到伊甸园星的现状,希帕提娅知道,欧睿特里院长对自己的支持算是非常难能可贵了。
“院长,您怎么来了这里?”希帕提娅问。
欧睿特里院长站在希帕提娅面前,看着她,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院长。”希帕提娅又叫了他一声。
“嗯——”欧睿特里院长似乎很迟疑,这不太像他平常的样子。
“你——”欧睿特里院长又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不是欧睿特里院长。”
他说的是中文。
希帕提娅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你是谁?小雷?张所长?任所长?”
“我是任为。”欧睿特里院长说。
“任所长,”希帕提娅说,“您来干什么?欧睿特里院长呢?”
“你放心,欧睿特里院长没事,他会和希帕提娅一起去云狱星的,我们知道,他是个好人。”欧睿特里院长说,“至于我为什么来这里,你知道原因的。”
希帕提娅沉默不语。
“马上就要重启演化周期,你必须回去了。”欧睿特里院长说,“你从来不和我们联系,我们只能来找你回去。他们都没有信心说服你,说你可能会尊重我一点,所以我就来了。”
希帕提娅仍旧沉默不语。
“你做的事情,我们大概知道。”欧睿特里院长说,“当然,不全知道,你从未取消过观察盲区,我们看不到你。从外界反应来看,你的计划不是太顺利,又出了柯尔特·顿巴吉这么一件事,你们好像闹得不太愉快。我想,很可能你想要再待一段时间,我了解你的脾气,但这很危险。我们开过会专门讨论你的事,大家都觉得,你的情况很危险。演化周期又要启动了,一旦启动演化周期,时间流逝得太快,我们对你的观察不能像在观察周期那么仔细,所以我认为,你应该立即回去——我们大家都认为,你应该立即回去。”
“我等于白来了一趟,什么都没干。”希帕提娅说。
“不,不。”欧睿特里院长说,“其实,你干了很重要的事情。你的《星际威胁》编造得有点离谱,相信的人不太多,但它起到了一个很好的启发作用,唤醒了很多抱有其他想法的人。柯尔特·顿巴吉和他团队里那些人,就是很好的例子。我们认为,他们会继续战斗,替你完成你的任务。”
“我不想让他们替我完成任务。”希帕提娅说。
“嗯——”欧睿特里院长又迟疑了一下,“是,我们也看出来了,你似乎改变了初衷,不想搞乱伊甸园星了,你在阻止柯尔特·顿巴吉。”
“我想搞乱伊甸园星,是想警醒伊甸园星人,让他们有点压力,好让社会进步。”希帕提娅说,“他们不能再浑浑噩噩下去,不能再不分青红皂白地打着爱的名义去处理一切,他们必须选择,必须进步,必须发展。但是,这不意味着可以像柯尔特·顿巴吉这样做,他这样做会让伊甸园星人撕裂,会让伊甸园星人的心中充满愤怒和仇恨,会引发战争,会带来灾难,会死人。”
“那你又能怎么样呢?我们查过柯尔特·顿巴吉的背景,他很顽固,和他的家族经历有关,你说服不了他的。”欧睿特里院长说,“地球上有很多工作等着你做。这里就顺其自然吧!”
“不行。”希帕提娅说,“别的事情可以顺其自然,但这件事不行。柯尔特·顿巴吉,他之所以又行动起来,他之所以能够建立他的团队,是因为我。既然是我惹出来的事情,我必须解决掉。”
“你怎么解决掉?”欧睿特里院长问,“我们都替你想了好久,没什么好办法。”
希帕提娅沉默了一会儿,“您回去吧,不要管我了。”她说,“离演化周期启动还有几天,我知道时间,我会按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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