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太阳召唤 李·巴杜格 第1页,共2页

伊凡将我带回我的帐篷里时,克里比斯克正是清晨。我在行军床上坐下,心不在焉地盯着房间四周看。我的四肢异常沉重,头脑中一片空白。即使是珍娅来的时候,我依然坐在那里发呆。

她帮我洗了脸,换上我在冬季祭典时穿过的黑色凯夫塔。我低头看着那丝绸面料,想把它撕成碎片。但不知怎么我动不了手,因为我的手一直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珍娅引着我坐到了彩绘的椅子上。她整理我的头发时,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她把我的头发盘到头顶,用金色发卡固定,以便更好地炫耀莫洛佐瓦的项圈。

做完这些之后,她用脸颊贴了贴我的脸颊,将我领到伊凡面前,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臂弯里,仿佛我是一个新娘。这期间,我们一个字也没有说。

伊凡领着我来到格里莎的帐篷,在那里我站到了暗主身旁。我知道我的朋友们在看着我,小声议论着,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也许以为我是对于进入黑幕感到紧张。但他们错了。我既不紧张也不害怕,我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格里莎依序排成队列,跟随我们一路走到了干船坞。在那里,只有经过挑选的一部分人才能登上沙艇。那个沙艇比我以前看到过的大很多,装有三面巨大的帆,上面装饰着暗主的标志。我扫了一眼沙艇上众多的士兵和格里莎,我知道玛尔一定也在艇上的某个地方,但我看不到他。

暗主和我被护送到了沙艇前端。我被介绍给了一群穿着华服的男子,他们有着金色的胡须和锐利的蓝眼睛。我猛然意识到他们是菲尔顿的使节。在他们旁边,站着来自书翰的使团,他们穿着暗红色的丝绸衣服。与他们相邻的是一队科奇商人,穿着带有奇特钟形袖子的短外套。代表国王的使者也和他们站在一起,他穿着一套军队制服,浅蓝色的腰带上有金色双鹰标志,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严厉的表情。

我好奇地审视着他们。我想,暗主推迟进入黑幕一定是出于这个原因:他需要时间来集合适当的观众,他们会成为目击者,证实他获得的新力量。可是他准备用几分力呢?一种预感在我体内搅动,扰乱了那可爱的麻木感,整个早晨我一直都在它的掌握之中。

沙艇晃动起来,开始在草地上滑行,随后进入了阴森森的黑色薄雾之中。三个召唤者举起手臂,巨大的帆猛地扬起,帆里鼓满了风。

我第一次进入黑幕的时候,我很害怕黑暗,害怕自己会死。现在,黑暗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而且我知道很快死亡对我来说就会是一个礼物。我知道我必须回到虚海上,可当我回顾过往,我意识到某种程度上,我对这件事其实是怀有期待的。我乐意获得证明自己的机会,还有——想到这些,我抽搐了一下——取悦暗主的机会。我曾经梦想过这个站在他身边的时刻。我曾经相信他向我展示的命运:那个曾经没人要的孤儿会改变世界,并因此受人爱戴。

暗主凝视着前方,因为自信和轻松而容光焕发。太阳时隐时现,然后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片刻之后,我们就已经处在黑暗之中了。

我们在黑暗中行进了半晌,格里莎暴风召唤者一直让沙艇在沙子上前行。

接着,暗主一声令下:“放火。”

沙艇两侧的火焰召唤者发射出了一团团巨大的火焰,短暂地照亮了黑夜般的天空。使节们,甚至我身边的护卫,都不安地骚动起来。很显然,这是暗主在宣告我们的位置,目的是将涡克拉吸引过来。

没过多久,它们就做出了回应,我听到远处有皮革般的拍打翅膀的声音,一阵战栗爬上了我的脊背。我感到恐惧在沙艇上的乘客中蔓延,我还听到菲尔顿人开始用抑扬顿挫的语调祈祷。在格里莎火焰的短暂光亮中,我看到了那黑色身躯隐隐约约的轮廓,它们在向我们飞来。涡克拉的鸣叫划破天空。

护卫伸手去拿来复枪。一些人也开始哭泣。可暗主依然等待着,任凭涡克拉越来越近。

巴格拉说过,涡克拉曾经也是男人女人,但它们是受害者,被暗主的贪婪所释放出的异端力量所害。也许是我出现了错觉,我在它们的叫声中,确实听到了一些虽然恐怖但也富有人性的东西。

当它们几乎来到了我们正上方时,暗主牢牢抓住我的胳膊,简短地说:“现在。”

那只看不见的手将我体内的力量掌控了,我感到它伸展出去,穿过黑幕的黑暗去找寻光亮。它回到我身上,带着速度和愤怒,几乎让我摔倒,在我头顶迸发出了一片带着热量的光雨。

黑幕被照亮了,亮如白昼,好像那无法穿透的黑暗从未存在过。我看到一大片发白的沙子,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散落在毫无生气的土地上的失事船只的庞大残骸。而在这些上方,是一群挤在一起的涡克拉。它们恐惧地尖叫着,在明亮的阳光中,它们扭动着的灰色身体显得阴森恐怖。这是他的本相,我一边在强光中眯起眼睛,一边这样想。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是他灵魂的血肉,他的本相失去了神秘和阴影,赤裸裸地呈现在耀眼的阳光之中。这是他英俊面孔和神奇能力背后的本相:是星球之间的空旷死亡之地,是一片废土,居民是惊恐不已的怪物。

开一条路。这个命令在我体内回响,我不确定他是下达了这个命令还是只是产生了这个想法。无助地,我让黑幕在我们身边闭合,将光重新集中起来,开辟出一条沙艇可以经过的通道,两边则是震荡着的黑暗之墙。涡克拉重新飞回黑暗之中,我可以听到它们愤怒不已的鸣叫,那叫声仿佛是从不可穿透的帘子后面传来的。

我们在苍白的沙子上加速前进,阳光一波一波在我们面前延伸,闪闪发亮。在前方很远的地方,我看到一抹绿色,我意识到那是黑幕的另一侧,那就是西拉夫卡。等我们更接近了一些,我看到了他们的牧场,他们的干船坞,还有后面诺沃克里比斯克的村庄。欧斯科沃的塔楼在远处熠熠生辉。这是我的幻觉吗,还是我确实能在空气中闻到实海的咸味?

人们从村庄中鱼贯而出,挤在干船坞上,指着在他们面前分开黑幕的光。我看到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我还可以听到码头工人大声呼喊的声音。

暗主发出了一个信号,沙艇慢了下来,同时他举起了手臂。当我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时候,我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恐惧。

“他们是你的人民!”我绝望地喊道。

他没有理会我,双手合十,声如雷鸣。

一切好像都发生得很缓慢。黑暗从他手中蔓延开来。当它和黑幕的黑暗相接时,了无生气的沙子开始隆隆作响。我开出的道路旁,黑暗之墙跳动起来、膨胀起来。就好像它在呼吸,我恐惧地想。

隆隆声发展成了咆哮声。黑幕在我们身边摇晃颤动,接着潮水般一浪一浪可怕地向前冲去。

当黑暗向他们冲过去的时候,干船坞上的人群中传出了充满恐惧的哭喊声,他们拔腿逃跑。我看到他们的恐惧,听到他们的尖叫。但黑幕的黑色基质还是像充满破坏力的浪头一样,淹没了干船坞和村庄。黑暗围住了他们,涡克拉则开始袭击它们新的猎物。一个抱着小男孩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试图逃脱肆虐的黑暗,但它吞噬了她,像吞噬别人一样。

我绝望地伸出双手,想扩展光亮,驱走涡克拉,为他们提供某种保护。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的能力根本就不受我的控制,我的力量被那只看不见的、嘲弄着我的手拿走了。我希望能有一把刀插入暗主的心脏,或者插入我的心脏,只要能让这一切停下来。

暗主转身看着使节们和国王的使者。他们的脸上都是相同的表情:恐惧而震惊。他一定很满意他的杰作,因为他分开了双手,黑暗已不再向前推进,隆隆的声响也渐渐消失。

我可以听到那些迷失在黑暗中的人们痛苦万分的喊叫,涡克拉的尖声鸣叫,还有来复枪开火的声音。干船坞没有了,诺沃克里比斯克的村庄没有了。我们凝视着的是黑幕的新疆域。

这传达出的意思很明确:今天黑幕推进到了西拉夫卡。明天,暗主可以轻易地将黑幕向北推进到菲尔顿,或者向南推进到书翰。它会吞噬整个国家,将暗主的敌人逼到海里。我刚刚帮助他造成了多少人的死亡?又有多少死亡将要由我来负责?

关闭路径,暗主命令道。我别无选择,只能遵从。我将光往回收,直到它停留在沙艇周围,如同一个闪烁着的穹顶。

“你做了什么?”国王的使者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

暗主转向了他:“你需要再多看一些吗?”

“你本该消除这个邪恶的东西,而不是将它扩大!你屠杀了拉夫卡人民!国王永远不会容许——”

“国王会照吩咐行事,不然我就将黑幕推进到欧斯奥塔的城墙边。”

国王的使者气急败坏,他的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暗主转向了使节们:“我认为你们现在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没有什么拉夫卡人、菲尔顿人、科奇人、书翰人了。再也没有国界,也将不再有战争。从今往后,只有黑幕内的地方和黑幕外的地方,我们将拥有和平。”

“你定义的和平!”一个书翰使节愤怒地说。

“这是不会长久的!”一个菲尔顿使节气势汹汹地说。

暗主看了他们一遍,非常平静地说:“我定义的和平。不然你们宝贵的高山和被圣人遗忘的冻土地带将不复存在,一切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他会说到做到,这一点我非常确定。使节们也许希望那只是威胁,不会真的实现;他们也许相信他的胃口会有个限度,但他们很快就会得到教训。暗主不会犹豫,他也不会怜悯。他的黑暗会吞噬世界,而他永远不会动摇。

暗主转过身,用背对着他们吃惊而愤怒的表情,然后对沙艇上的格里莎和士兵说道:“告诉别人你们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告诉所有人,担惊受怕的日子结束了,战乱不休的日子结束了。告诉他们你们看到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人群中响起了一声欢呼。我看到几个士兵在交头接耳,甚至有几个格里莎看起来垂头丧气。可是大多数的面孔上都有得意的表情,神采飞扬。

这时候,我领悟到,他们渴望这样,即使在看到暗主的力量之后,即使在看到他们自己的人民死去之后。暗主不仅提出要结束战争,还提出要结束弱势。在这么多年的恐惧煎熬之后,他带给了他们一样似乎永远不可企及的东西:胜利。尽管感到畏惧,他们还是因为这样东西而热爱他。

暗主向站在他身后等候命令的伊凡发出信号:“把那个犯人带上来。”

我猛地抬头一看,玛尔从人群中被带到了栏杆边,他的双手被绑在一起。一股新的恐惧飞快掠过我的全身。

“我们回拉夫卡,”暗主说,“但那个叛徒要留下。”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伊凡就把玛尔从沙艇边缘推了下去。涡克拉尖声鸣叫,挥动着翅膀。我跑到栏杆边。玛尔侧倒在沙子里,不过还在光亮的保护范围内。他从嘴里往外吐着沙子,用绑在一起的双手撑起了身体。

“玛尔!”我喊道。

我不假思索地转向伊凡,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他一个踉跄,倒在栏杆上,大吃一惊,随后向我扑了过来。很好,当他抓起我的时候我想着,把我也扔过去吧。

“等等。”暗主说道,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伊凡沉着脸,满脸通红,又尴尬又愤怒。他手上的力量减弱了一些,但他没有松开我。

我可以看到沙艇上众人脸上的迷惑。他们不知道这一出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暗主为什么在跟一个逃兵纠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重视的格里莎刚刚打了他的副官一拳。

“往回收。”这个命令传遍了我的全身,我惊恐地看着暗主。

“不要!”我说。但我无法制止,由光构成的穹顶开始收缩。当光圈收缩得接近沙艇时,玛尔看着我,如果伊凡没有抓着我的话,他蓝眼睛里流露出的遗憾和爱意会让我跪倒在地。我动用自己体内的一切力量来对抗,动用我的每一分力量、巴格拉教我的每一样东西。可是面对暗主的掌控力,这些都微不足道。光亮慢慢地距离沙艇更近了。

我紧紧地抓住栏杆,放声大喊。愤怒而痛苦,眼泪在脸颊上流淌。玛尔现在站在光圈的边缘了。我可以在漩涡般的黑暗中看到涡克拉的轮廓,可以感觉到它们翅膀的扇动。玛尔可以跑,可以哭,可以贴在沙艇边上直到黑暗将他带走,但这些他都没有做。他坦然地站着,面对越来越浓的黑暗。

只有我有能力救他——可我又无能为力去救他。转瞬之间,黑暗吞没了他。我听到了他的尖叫声。关于牡鹿的记忆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它如此生动,以至于有片刻时间,积雪的空地就浮现在我的视野之中,而那个画面正好叠加在了黑幕的荒凉风景上。我闻到松树的气息,脸颊上感到空气的寒冷。我想起牡鹿黑色的、水汪汪的眼睛,想起它的呼吸在寒夜中形成的羽毛状白雾,想起我知道自己不会取它性命的那个时刻。终于,我理解了牡鹿为什么每一夜都会来到我的梦中。

我以为牡鹿缠上我了,提醒我的软弱所带来的失败与代价。可是我错了。

牡鹿一直在向我展示我的力量——不仅仅是仁慈的代价,还有慈悲所赐予的力量。而仁慈是一种暗主永远也不会理解的东西。

我放过了牡鹿的命。而这条命的力量属于我,就像属于那个取走这条命的人一样确切。

在我恍然大悟的那一刻,我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那只看不见的手对我的控制变弱了。我的力量回到了我自己手中。再一次,我感觉自己正站在巴格拉的小屋里,第一次召唤出光,感觉它向我冲了过来,我掌控了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这是我生来的使命。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将我和它分开。

光芒从我体内爆发出来,纯粹而坚定,潮水般向玛尔刚才被推下沙艇的黑暗之处涌去。抓住他的涡克拉尖声鸣叫,松开了爪子。我的光围住了玛尔,将涡克拉赶回到黑暗里,玛尔则跪倒在地,鲜血从他的伤口中淌了出来。

暗主看起来有些茫然。他眯起眼睛,我感觉到他再次想用他的意志力控制我,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收紧。我摆脱了它,它什么都不是,他也什么都不是。

“这是怎么回事?”他怒气冲冲地说。他抬起手,如藤蔓一般的黑暗朝我而来,但我用手一弹,它们就像烟雾般慢慢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