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我简单吃了一点儿,然后又躺到行军床上,反复思考着珍娅说的话。珍娅几乎一生都在欧斯奥塔与世隔绝着,她的地位尴尬地存在于格里莎世界和宫廷复杂的斗争之间。因为暗主为了他自己的利益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现在他提升了她的地位,让她摆脱了原来的处境。她再也不必屈服于国王和王后的古怪念头,也不必再穿着仆人的衣服。不过大卫是有些遗憾的。而如果他有遗憾的话,说不定别人也有。说不定当暗主释放黑幕力量的时候,人们会有更多的遗憾。然而到了那个时候,也许一切就已经太晚了。
伊凡来到帐篷门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起来,”他命令道,“他想见你。”
我的胃紧张地拧了起来,但还是站起来跟着他走了。我们刚刚迈出帐篷,护卫就站到我们两侧,“护送”我们走过前往暗主住处的那一段短短的路程。
当看见伊凡的时候,门口的奥布里奇尼克们退到了边上。伊凡冲着帐篷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道,并带着令人讨厌的得意笑容。我真想把那副什么都了解的神色从他脸上扇下来。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只是扬起下巴,大步从他身边走过。
厚实的丝绸在我身后重新闭合,我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停顿了一下来稳一稳心神。帐篷很大,里面闪着昏暗的灯光。地板上覆盖着地毯和毛皮,帐篷中间的一个大银盘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它上方很高的屋顶上,有一个可以排烟的窗口,而那里同时也能露出一小片夜空。
暗主坐在一张大椅子上,一双长腿伸展在身前,他一边凝视着火焰,一边攥着一个玻璃杯,一瓶卡瓦斯正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
他没有看我,只是朝他对面的椅子做了个手势。我走到了火边,但没有坐下。他略显恼怒地看了看我,随后又将目光转回到了火焰上。
“坐下,阿丽娜。”
我坐在椅子边缘,警惕地看着他。
“说吧。”他说。我开始感觉自己像条狗。
“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想你应该会有很多话要说。”
“如果我叫你停止,你肯定不会停止。如果我说你疯了,你也不会相信我。那我又何必白费力气呢?”
“也许是因为你想让那个男孩活下去。”
瞬间我感觉完全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没让自己抽泣起来。玛尔还活着。暗主有可能是在撒谎,但我不认为是这样。他热爱权力,而玛尔的生命给了他掌控我的力量。
“告诉我要怎么做才可以救他?”我低声说,身体前倾,“告诉我,我就会说的。”
“他是叛徒、逃兵。”
“他是你目前最好的追踪手,或许你再也不会拥有比他更好的追踪手了。”
“有可能。”暗主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但我现在更了解他了,我看到了当他仰头喝干了杯中的卡瓦斯时,他眼中闪过的贪婪。我知道,他不会毁掉某种他可以获得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我紧紧握住了这一点儿微小的优势。
“你可以流放他,把他往北送到冻土地带,等你需要他再让他回来。”
“你想让他的余生在劳改营或者监狱里度过吗?”
我压下了喉头的哽咽:“是的。”
“你想着你会找到办法去救他的,是不是?”他困惑地问道,“你想着会有某种机会。如果他活着,你会找到办法的。”他摇了摇头,短促地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给了你超乎想象的力量,你却迫不及待地想跑掉,替你的追踪手持家。”
我知道这时应该保持沉默,耍耍外交手腕。但我无法克制:“你什么都没有给我。你把我变成了一个奴隶。”
“这从来不是我的意图,阿丽娜。”他用手摸了摸下巴,神情疲倦、沮丧、富有人性。但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多少是矫饰呢?“我不能冒险,”他说,“不能拿牡鹿的力量冒险,也不能拿拉夫卡的前途来冒险。”
“别假装这事关拉夫卡的福祉了。你骗了我。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在骗我。”
他修长的手指握紧了玻璃杯。“你值得让我信任吗?”他问,只有这一次,他的声音不那么冷静了,“巴拉格在你耳边吹风,说了几条我的罪状,然后你就跑掉了。你有没有停下来想过如果你就这么消失了,这对于我意味着什么,对于全拉夫卡意味着什么?”
“你没有给我多少选择。”
“你当然有选择。你选择了背弃你的国家,背弃你本该成为的角色。”
“这不公平。”
“公平!”他大笑起来,“她还在说公平呢。公平跟这些有一丁点儿关系吗?人民诅咒我,为你祈祷,但你才是那个准备抛弃他们的人。我则是要给予他们超越敌人的力量的人。我才是那个要将他们从国王的暴政中解放出来的人。”
“然后你对他们实行你自己的暴政来作为回报。”
“总得有人来领导,阿丽娜。总要有某个人来结束这一切。相信我,我也希望能有别的方法,但是没有。”
他听起来是如此真诚,如此合理。根本不像是一个有着无穷野心的生物,更像是一个相信自己在为人民做正确之事的人。尽管他做了那些事情,尽管他有那些意图,我还是差一点儿就相信了他,差一点儿。
我摇了一下头。
他靠回到椅背上。“好吧,”他说,疲乏地耸了耸肩,“把我当作你的死对头好了。”他放下空杯子,站了起来,“过来。”
我感到一阵恐惧,但我还是站了起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在火光中审视着我。他伸出手去触摸莫洛佐瓦的项圈,修长的手指先是放在粗糙的骨头上,接着滑到我的脖子上,他用一只手托起了我的脸。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但我也感觉到了他那股明确、令人陶醉的吸引力。它依然能对我产生作用,我讨厌这一点。
“你背叛了我。”他轻柔地说。
我想要放声大笑。我背叛了他?他利用过我,引诱过我,现在还奴役了我,而我竟然还成了背叛者!但我想起玛尔,于是我放下了我的愤怒和自尊。“是的,”我说,“对此我感到很抱歉。”
他大笑起来:“对于你的所作所为,你没有一点儿歉意。你想的全是那个男孩和他可怜巴巴的性命。”
我什么也没说。
“告诉我。”他说,他手上用的力气让我发痛,他的指尖掐入了我的肌肉。火光中,他的目光看起来非常阴郁,深不见底。“告诉我你有多爱他,乞求我饶了他的命。”
“求你了。”我小声说,努力忍住已经积满眼眶的泪水,“请饶过他。”
“为什么呢?”
“因为项圈不能给你那些你想要的东西。”我豁出去了。我只有一件事可以用来谈条件,而它也十分微小,但我紧紧抓住了它。
“现在我别无选择,只能选择侍奉你。但如果玛尔受到任何伤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会用任何我可以想到的方法来反抗你。我醒着的每一分钟都会用来想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最终我一定会成功的。但如果你对他仁慈,让他活下去,那我会很乐意侍奉你。我会用我余下的日子来证明我的感激。”我哽咽得几乎说不出最后一个词。
他将头偏向一侧,露出一个浅浅的、怀疑的笑容。接着笑容消失了,被某种我辨认不出的东西取代了,那种东西看起来像是渴望。
“仁慈。”他说出这个词,好像在品味着某种陌生的东西,“我可以很仁慈。”他抬起另一只手,捧住我的脸,轻柔地吻了我一下。尽管我体内的一切都在抗拒,可我还是由着他了。我恨他的同时也怕他。我依旧感觉得到他的力量所带来的奇怪吸引力,我也无法阻止我那颗不牢靠的心做出回应。
他向后退去,看着我。接着他唤伊凡进来,眼睛依然紧紧盯着我。
“带她去监狱,”伊凡出现在帐篷门口时,暗主说,“带她去见她的追踪手。”
我心中出现了一线希望。
“是的,阿丽娜。”他说,轻轻抚着我的脸颊,“我可以很仁慈。”
接着,他身体前倾,将我拉近,嘴唇拂过我的耳朵。“明天,我们将进入黑幕。”他耳语道,声音中似乎饱含着柔情蜜意,“当我们进入了黑幕,我会用你的朋友来喂涡克拉,你将会看着他死去。”
“不!”我喊道,随后在恐惧中抽搐起来。我试图挣脱他,但他的手掌就像钢铁一般,手指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你说过——”
“你今晚可以跟他告别,对叛徒的仁慈只能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