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太阳召唤 李·巴杜格 第2页,共2页

暗主走上前来,英俊的五官在狂怒中变得扭曲。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我知道他想就地杀了我,可是涡克拉盘旋在只有我能提供的光圈外,他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杀死我。

“抓住她!”他对包围着我的护卫喊道。伊凡立刻伸出了手。

我感觉到颈上项圈的重量,感觉到牡鹿古老心脏那沉稳的跳动节奏,正和我的心跳同步。我的力量从我体内升起,实实在在,没有迟疑,它是我手中的利剑。

我抬起手臂用力一挥。随着一声撕破耳膜的巨响,沙艇的一根桅杆断裂为两段。裂开的桅杆倒在甲板上,厚实的木头燃烧起来,闪着火光,人们恐慌地失声尖叫起来,四散奔逃。暗主脸上出现了震惊之色。

“开天斩!”伊凡倒吸一口凉气,向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我警告道。

“你不是个会杀人的人,阿丽娜。”暗主说。

“我想那些刚才我帮着你屠杀了的拉夫卡人决不会同意这句话的。”

恐慌在沙艇上蔓延开去。奥布里奇尼克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依旧呈扇形散开包围着我。

“你们看到他对那些人做了什么吧?”我对围着我的护卫和格里莎喊道,“那就是你们想要的未来吗?一个黑暗的世界?一个按照他的想象造就的世界?”我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迷惑,他们的愤怒和畏惧。“现在阻止他还不太晚!帮帮我吧!”我乞求道,“求求你们,帮帮我吧!”

但没有一个人动。士兵和格里莎一动不动,僵立在甲板上。他们都太害怕了,害怕他,更害怕一个没有他保护的世界。

奥布里奇尼克们慢慢靠近。我必须做出选择。玛尔和我不会再有另一次机会了。

那就这样吧,我想着。

我向身后看了一眼,希望玛尔能懂,随后就向沙艇边上走去。

“别让她靠近栏杆!”暗主大喊。

护卫们向我涌来,而我收回了那道光。

我们淹没到黑暗之中。人们哭喊起来,在我们上方,我听见了涡克拉的鸣叫。我伸开的手碰到了栏杆。我从下面闪身出去,跳到沙子上。接着,我滚了一圈后站了起来,在自己前方唤出一道弧形的光,盲目地朝玛尔跑去。

在我身后,我听到沙艇上杀戮的声音。涡克拉开始进攻了,大团格里莎火焰在黑暗中出现。可我没有办法不去想被我抛在后面的人。

我的光弧闪过玛尔上方,伏在沙子上。向他飞去的涡克拉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快速回到了黑暗之中。我疾步冲向他,拉着他站了起来。

一颗子弹嗖地一声落在我们旁边的沙子上,我只好让我们重新进入了黑暗。

“停火!”我听到暗主的喊声,它盖过了艇上混乱嘈杂的声音,“我们需要她活着!”

我唤出另一道光弧,驱散了在我们旁边徘徊的涡克拉。

“你不能从我身边走开,阿丽娜!”暗主大喊。

我不能让他追上我们。我不能冒险让他有机会幸存下去。但我讨厌我不得不做的事情。沙艇上的其他人没能来帮助我,但他们就应该被我抛弃,留给涡克拉作为食物吗?

“你不能让我们所有人留在这儿送死,阿丽娜!”暗主喊道,“如果你走出这一步,你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我感觉体内冒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我知道,我知道那会让我变得更像你。

“你曾经乞求让我宽厚,”他喊着,声音穿过了黑幕的死亡疆域,盖过了那些恐怖生物饥饿的鸣叫——那些他制造出来的恐怖生物,“这就是你所认为的仁慈吗?”

另一颗子弹击中了沙子,离我们只有几英寸远。是的,力量从我体内升起,我这样想着,你教会我的仁慈。

我抬起手,又挥出一道强烈闪耀的弧线,破空劈去。瞬间,一阵地动山摇的碎裂声在黑幕中回荡,沙艇一分为二。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充斥在空气之中,涡克拉则疯狂地鸣叫着。

我抓住玛尔的胳膊,甩出一个由光构成的穹顶围住我们。我们跑着,跌跌撞撞地进入了黑暗,将那些怪物留在了后面。渐渐地,打斗的声音平息了。

我们在诺沃克里比斯克南部的某个地方走出了黑幕,第一次来到了西拉夫卡。午后的太阳很明亮,牧场的草青翠可爱,但我们没有停下来欣赏。我们疲倦、饥饿,而且受了伤,可是我们的敌人不会休息,所以我们也不能休息。

我们一直走,直到我们在一片果园里找到藏身之处。我们在那里躲到天黑,就怕被看见、被记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苹果花的香气,不过果实还太小太青,不能食用。

在我们停留的树下,有满满一桶臭烘烘的雨水,它给我们提供了便利。玛尔的上衣满是血污,我们用这桶水洗了洗衣服上最糟糕的部分。当他把那被扯坏了的衣服脱下来的时候,强忍着让面容不要抽搐,但涡克拉的爪子在他肩膀和背部光滑的肌肤上留下的深深伤口,却是无法掩盖的。

夜幕降临,我们开始了前往海岸的长途跋涉。有很短的一段时间,我担心我们可能迷路了。但是即使是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玛尔还是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黎明之前不久,我们爬上了一个小山丘,看到了宽阔的奥克荷姆海湾,还有我们脚下的欧斯科沃闪烁着的灯光。我们知道我们应该离开大路了。这里很快就会忙碌起来,商人和旅行者一定会注意到一个深受重伤的追踪手和一个身穿黑色凯夫塔的女孩。但我们实在无法抵挡初见实海的诱惑。

太阳在我们背后升起,粉色的光先是在城市高耸的塔楼上闪烁,接着在海湾的水面上投下一片金色。我看到延绵不断的港口,大船在港湾中随波起伏,在更远的地方是一片蓝色。大海似乎就这样延绵不断,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远得不可思议的地平线。我看到过很多地图,我知道那里某个地方有陆地,在几个星期的旅程和几英里的海洋之外。但我依然有种晕晕乎乎的感觉,认为我们站在世界的边缘。一阵清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咸味和潮气,还有微弱的海鸥的鸣叫。

“真大啊。”我最终说道。

玛尔点了点头。接着他转向我,微笑起来:“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他伸出手,滑入我的头发。他从盘在一起的发卷里抽出了一个金色发卡。我感觉到一缕头发松了下来,垂到了我的脖子上。

“用来买衣服。”他一边说,一边把发卡放进了他的口袋。

前一天,珍娅把这些金色发卡别在了我的头发上。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再也不会见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了。我心中一阵难受。我不知道珍娅是否曾经真正是我的朋友,但我依然会想念她的。

玛尔让我留在离路边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等待,我躲在一丛树木之中。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他独自进入欧斯科沃会比较安全,可是看着他离去还是让我难受。他让我休息休息,但他一走,我就睡不着了。我依然可以感觉到有种力量在我体内运动,这是我在黑幕里所做事情的回响。我的手摸到了脖子上的项圈。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像那样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还想再次经历。

可是被你留在那里的人呢?我脑海中响起这样的声音,我努力让自己忽略它。使节、士兵、格里莎,我就这样让他们都在劫难逃,而我甚至还是不能确定暗主是否死了。他被涡克拉撕成碎片了吗?图拉山谷中迷失了的男人女人们是不是最终完成了对黑色异端的报复?或者,他,就在眼下这一刻,是不是正在虚海的死亡疆域中向我冲过来,准备找我算账?

我打了个冷战,到处踱步,身边的一丁点儿响动都会让我大吃一惊。

到了下午接近晚上的时候,我觉得玛尔一定是被认出来抓住了。当我听到脚步声,看到他熟悉的身影在树林中出现的时候,我如释重负,几乎热泪盈眶。

“有遇到什么麻烦吗?”我颤巍巍地问,试图掩饰我的紧张。

“一点儿都没有。”他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拥有这么多人的城市。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他穿着一件新的衬衫和不合身的外套,他的胳膊上抱着给我的衣服:一条麻袋般的红裙子,红色已经褪得很厉害,看起来像是橙色的,还有一件芥末黄色的外套。他把衣服递给我,接着体贴地转过身让我换衣服。

我笨拙地解开了凯夫塔上小小的黑色扣子。衣服上好像有一千个扣子。当丝绸终于从我肩上滑落,堆在我脚边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春日微凉的空气刺激着我裸露的肌肤,也许我们真的自由了,我第一次敢这样想。我努力压制这个想法,在得到暗主的死讯之前,我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我套上了粗糙的羊毛裙和黄色外套。

“你是故意买了你能找到的最难看的衣服吗?”

玛尔转身看着我,忍不住微微一笑。“我买了我能找到的第一身衣服。”他说。随后,他的笑容隐去了。他轻轻抚着我的面颊,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穿讨厌的黑色衣服了。”

我和他对视。“再也不会。”我低声说。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了一条长长的红围巾。轻轻地,他把它围在我的脖子上,掩盖住莫洛佐瓦的项圈。“这样,”他说着,再次微笑起来,“就完美了。”

“夏天来了我该怎么办啊?”我大笑道。

“到那时候我们就已经找到方法把它弄下来了。”

“不行!”我的反应很强烈,我惊讶地发现,这个主意让我如此不快。玛尔退缩了一下,吓了一跳。“我们不能把它弄下来,”我解释道,“这是拉夫卡摆脱黑幕的唯一希望。”

这是事实——只是不是全部的事实。我们确实需要这个项圈。它是对抗暗主力量的保证,也预示着我们有朝一日可以回到拉夫卡,让一切恢复正常。但我不能告诉玛尔的是,这个项圈现在属于我,牡鹿的力量感觉好像就是我的一部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放弃它。

玛尔审视着我,眉头皱了起来。我想起暗主的警告,还有我在他和巴格拉脸上看到过的那种阴郁的表情。

“阿丽娜……”

我勉强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我们会把它弄下来的,”我保证道,“我们一有办法就把它弄下来。”

好几秒钟过去了。“好吧。”他最终说道,但他的神情中依然透露出谨慎和小心。接着,他用靴子尖推了推皱成一团的凯夫塔。“这个我们该怎么处置?”

我低头俯视着那一堆破破烂烂的丝绸,感到愤怒和羞愧在我体内翻滚。

“烧了它。”我说。我们也确实那样做了。

当丝绸燃烧的时候,玛尔慢慢地将其余的金色发卡从我的卷发中取了出来,一个一个,直到我的头发都披在了肩膀上。轻轻地,他把我的头发拨到一旁,亲吻我的脖子,就吻在了项圈的上方。泪水涌了上来,他将我拉近,紧紧地抱住了我,直到我们身旁只剩下一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