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彻底失去了控制,发疯似的打他、抓他,尖叫着发泄我的恨意。伊凡很快抓住了我,我在他的手臂中拼命挣扎,可他还是把我抓得紧紧的。
“杀人犯!”我喊道,“怪物!”
“很高兴,我全都承认。”
“我恨你。”我唾弃道。
他耸了耸肩:“你很快就会厌倦仇恨的。你会对一切感到厌倦。”他接着微笑起来。在他眼睛深处,我看到了无望的、张着空洞大口的深渊,就像我在巴格拉古老目光中看到的一样。“在你接下来很长很长的人生中,你都要戴着那个项圈,阿丽娜。你能抗拒我多久就抗拒吧,你会发现,我对于永恒有更多的经验。”
他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伊凡就将我拉出了帐篷,沿着小径走去,一路上我还在挣扎。一声抽泣从喉头冒了出来。在和暗主对话时我努力压抑的泪水倾泻而出,在我的脸颊上肆意流淌。
“停下。”伊凡气呼呼地小声说,“别人会看见的。”
“我不在乎。”
暗主无论如何都会杀死玛尔了,现在有人看到我悲惨的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玛尔将死的事实和暗主的残忍就摆在我眼前,而我也隐约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伊凡把我拽到我的帐篷里,粗暴地摇晃了我一下:“你到底想不想见你的追踪手啊?我可不会陪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穿过营地。”
我把手按在眼睛上,压抑我的悲伤。
“好些了。”他说,“穿上这个。”他扔给我一件棕色长斗篷。我把它套在我的凯夫塔外面,他快速将大兜帽拉到了我头上。“低着头,别出声,不然我发誓我会径直把你拖回来,你告别的话就必须在黑幕上说了。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
我们走过一条没有照明的、环绕营地外围的小路。守卫和我们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分别在我们前面很远和后面很远的地方走,我很快明白,伊凡不想让任何人认出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去监狱探访。
当我们在兵舍和帐篷之间走过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营地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紧张感。我们见到的士兵看起来都有些神经质,有几个人甚至公然带着敌意注视伊凡。这时我非常好奇第一部队对于大教长的突然掌权有何看法。
监狱位于营地的远端。那是一个比较旧的建筑,显然比它周围的兵舍年代久远得多。百无聊赖的守卫站在入口两侧。
“新囚犯?”一个守卫问伊凡。
“一个访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护送访客来监狱了?”
“从今晚开始。”伊凡说,声音中带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守卫们互相交换了紧张的眼神,退到一边:“不必焦躁嘛,刽子手。”
伊凡领着我走过一条门廊,旁边是一间间囚室,囚室大多都空着。我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还有一个喝醉了的囚犯在囚室的地板上鼾声震天。在门廊尽头,伊凡打开了一扇门,我们沿着摇摇欲坠的台阶往下走,来到了一间阴暗的、没有窗户的房间,屋里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在昏暗之中,我可以隐约看到地牢中唯一的囚室,以及那粗大的铁条,在囚室远端的墙边,正瘫坐着唯一的囚犯。
“玛尔?”我小声说。
几秒钟后,他站了起来。我们隔着铁条紧贴彼此,我们的手也紧握在一起。我无法止住让我浑身发颤的哭泣。
“嘘——。没关系的,阿丽娜,没关系的。”
“你可以在这里待一晚。”伊凡说完,走上楼梯消失了。我们听到外面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了,玛尔转向了我。
他不住地打量我的脸:“我不敢相信他放你进来了。”
刚刚涌出的眼泪流到了我的面颊上:“玛尔,他放我进来是因为……”
“什么时候?”他沙哑地问。
“明天,在黑幕里。”
他咽了一下口水,我能看得出这个消息让他很难受。但他只是说了一句:“好吧。”
我发出一个半哭半笑的声音:“只有你在死到临头的时候,还能沉思一下,然后只说一句‘好吧’。”
他向我微笑,把垂在我泪痕斑斑面孔旁的头发向后捋:“那‘哦不要啊’怎么样?”
“玛尔,如果我能更坚强一点儿……”
“如果我能更坚强一点儿,我已经一刀穿过你的心脏了。”
“我真希望你能那样做。”我喃喃地说。
“是的,我没有。”
我低头看着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手:“玛尔,暗主在树林空地说的关于……关于他和我的话。我不是……我从来没有……”
“那不重要。”
我抬头看着他:“不重要吗?”
“不重要。”他说,语气有些过于强烈。
“我认为我不会相信。”
“也许我也还不相信,不完全相信,但真的是这样。”他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拉到接近他心脏的位置,“我不关心你是不是和他一起在小王宫的屋顶上光着身子跳舞。我爱你,阿丽娜,我甚至爱你曾经爱过他的那一部分。”
我想否认它,抹去它,但我不能。一阵哭泣再次让我身体发颤:“我讨厌自己曾经想过……我居然——”
“你会为我的每一个错误而责怪我吗?会为每一个我搂搂抱抱过的女孩,为每一句我说过的蠢话而责怪我吗?因为如果我们现在开始计算做过的蠢事的话,你知道谁会领先的。”
“不会,我完全不会责怪你。”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才怪。”
他咧嘴笑了,我的心像往常一样乱跳起来。“我们来到了彼此身边,阿丽娜。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透过铁条吻了我,当他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时,冰冷的铁条压在了我的脸颊上。
那最后一夜,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们谈起孤儿院,谈起安娜·库雅气呼呼的刺耳嗓音,偷来的樱桃甜酒的滋味,牧场里新割过的青草的味道,谈起我们在暑热中怎样受罪,怎样在音乐室的大理石地板上寻求凉意,谈起我们一起来服役时的旅程,还有那晚听到的苏利小提琴声,那是我们离开家的第一个晚上,我们俩记忆中唯一的家。
我跟他讲起,那天我和一个女佣一起在科尔姆森的厨房里修补陶器,等着他捕猎回来——那时捕猎已经让他越来越频繁地离开家了。那时候我十五岁,我站在台子旁边,徒劳地试图把一个蓝杯子的碎片粘在一起。当我看到他穿过田地的时候,我便跑到门口挥起手来。他看到了我,立刻小步跑了起来。
我缓慢地穿过院子向他走去,看着他越来越近。我的心脏在胸中乱跳,这令我感到困惑。接着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我紧贴着他,在他可爱而熟悉的气息中呼吸,惊讶于自己多么地想念他。模模糊糊地,我意识到自己手里仍然有一枚蓝杯子的碎片,而且它正在扎入我的手掌,可我却不想松开他。
当他最终把我放下来,悠然走到厨房里去找他的午餐的时候,我站在那里。我的手掌往下滴着血,我的头还是昏昏的,我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安娜·库雅因为我把血弄到干净的厨房地板上而责骂了我。她给我进行了包扎,并告诉我伤口会愈合的。但我知道它还会继续痛下去。
囚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嘎吱声,玛尔吻了我手掌上的疤,很久以前碎杯子的边缘割出的伤,它是那样易碎,我曾以为它无法修好了。
我们在地板上睡着了,脸颊隔着铁条贴在一起,四手紧握。我不想睡去。我想尽力享受最后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但我一定是打起了盹,因为我再一次梦到了牡鹿。这一次,玛尔在我旁边,在空地上,雪里满是他的血。
我所知道的接下来的事情,是上面门被打开,伊凡下楼的脚步声吵醒了我。
玛尔让我保证不要哭,他说那会让他更难受的,所以我咽下了我的泪水。我最后一次吻了他,接着就被伊凡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