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太阳召唤 李·巴杜格 第1页,共2页

巴格拉显然如释重负,但她一点也没浪费时间:“你今晚可以和表演的人一起溜出去。然后向西走。到了欧斯科沃后,找沃罗仁号,是艘科奇商船。你的旅费已经付过了。”

我的手指在凯夫塔的扣子上僵住了:“你要我去西拉夫卡?独自穿越黑幕?”

“我希望你消失,丫头。你现在已经足够强大,可以独自去穿越黑幕了——那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来训练你呀?”

这是另一件我没有花心思去质疑的事情。暗主曾经告诉巴格拉不要管我,我以为他是在维护我,但也许他只是想让我虚弱下去。

我脱下凯夫塔,穿上了一件粗糙的羊毛束腰上衣。“你一直知道他的意图。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问她,“为什么是今晚?”

“我们快没时间了。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他真会找到莫洛佐瓦的兽群。它们是神出鬼没的生物,是最古老的科学的一部分,与世界中心同寿。但我低估了他的能力。”

不是的,我一边拉上皮质马裤和靴子一边想着。你低估了玛尔。玛尔,他打猎、追踪的技术无人能敌。玛尔,他可以从石缝间找出兔子来。玛尔,他会找到牡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我和我们所有人送进暗主的魔爪之中。

巴格拉递给我一件厚实的、毛皮镶边的棕色旅行外套,一顶厚皮帽,还有一根宽腰带。当我将腰带绕到腰上时,我发现腰带上挂了一个钱袋,另外还有我的刀和一个装着我皮手套的小包,那些小镜子全部安全地放在里面。

她领着我走出一扇小门,交给我一个皮质旅行包,我把它背在了肩膀上。她越过空地,指向大王宫中发出的灯光——它们在远处闪烁着。我可以听到奏乐的声音,猛然意识到宴会仍在热火朝天地举行着。自从我离开舞厅,感觉已是此去经年,可实际上还不到一个小时。

“去那个树木围起来的迷宫,然后左转。不要走有光照的路。一些表演者已经在离开了。找一辆准备出发的马车。他们只在进王宫的时候接受检查,所以你应该是安全的。”

“应该?”

巴格拉没有理我。“等你出了欧斯奥塔,要尽量避开大路走。”她交给我一个封了口的信封,“你是一个做木工的农奴,要去西拉夫卡见你的新主人。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点了点头,我的心脏在胸中已经开始跳得快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儿子?”

片刻,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在小王宫的阴影里沉默不语。接着她猛地转过来,我吃了一惊,倒退了一步,因为我看到了深渊,好像我就站在它的边缘一样,看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个活了太久的生命所感到的无止境的空虚,是一个无底的、黑暗的、张着空洞大口的深渊。

“许多年前,”她轻柔地说,“在他还没有梦想过能拥有第二部队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放弃自己的名字、变成暗主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聪明的、非常有天赋的男孩。但是,我给了他野心,我给了他骄傲。现在时候到了,我也应该是那个去阻止他的人。”

她接着微笑起来,浅浅的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的痛苦和酸楚,让人几乎不忍目睹。

“你以为我不爱我的儿子?”她说,“不!我爱他。正因为我爱他,我才不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王宫:“我明早会安排一个仆人到你门口,宣称你病了。我会努力为你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

我咬住了嘴唇:“今晚,你必须今晚就安排那个仆人过去。暗主也许……也许会去我的房间。”

我以为巴格拉会再次嘲笑我,但她没有,她只是摇了摇头,温柔地说:“蠢丫头。”如果她一直都这样,那她蔑视的态度我就会容易忍受一些了。

我看向王宫中的空地,想着将要发生的一切。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不得不压制住自己的恐慌。“谢谢你,巴格拉,”我哽咽了,“为所有的事情。”

“嗯,”她说,“现在去吧,丫头。速度要快,保重。”

我转身背向她,跑了起来。

在博特金那里进行训练的漫长时光,让我对王宫里的路十分了解。训练中我曾多次慢跑过草地和树林,现在我很感激那时大汗淋漓的每一小时。巴格拉送出几缕黑暗,跟在我两侧,让我遮掩在黑暗中从而能从大王宫背面通过。我想,玛丽和纳蒂亚还在里面跳舞吗?珍娅有没有好奇我去了哪里?我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赶走。我不敢太认真地去想我在做什么,不敢去想我丢在身后的一切。

一个剧团正在往四轮大马车上装道具和一件件戏服。他们的车夫已经握紧缰绳,向他们叫喊着,让他们动作快点儿。他们中的一个人爬上去坐在车夫后面,其他人则挤进了一辆两轮小马车。伴随着一阵铃声,他们出发了。我加快脚步冲进了那辆四轮马车,钻到布景之间,用一块麻布盖住了自己。

马车隆隆作响地经过碎石路,穿过王宫的一道道门。我一路上屏住呼吸,认为一定会有什么人在某个时刻警觉起来,然后我们会被拦下来。我会毫无尊严地被从马车后部拉出来。但车轮就这样一直颠簸向前,不久我们已经咔哒咔哒地在欧斯奥塔的鹅卵石路上行进了。

我试图记起,许多个月前当暗主带我经过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和他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但我当时太疲惫不堪了,以至于我的记忆毫无用处,只是模糊地记得很多大房子和雾蒙蒙的街道。从我的藏身之处,我看不到多少东西,我也不敢向外窥探。就凭我的运气,也许会有什么人正好在那一秒钟经过并且看到我呢。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别人发现我失踪之前,尽可能地拉大我和王宫之间的距离。我不知道巴格拉能拖延多久,我希望马车能走得快一些。等我们过了桥,进入了市集小镇,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寒冷的空气从马车的木板中透进来,我很感谢巴格拉给我提供了这件厚外套。我感到疲倦、不舒服,但最主要的还是害怕。我在逃离拉夫卡最有权势的男人。格里莎,第一部队,甚至是玛尔和追踪手们,都会被派出来寻找我。我有多少胜算能凭着我自己到达黑幕?就算我到达西拉夫卡,登上沃罗仁号,那接下来怎么办呢?我会在陌生的土地上孤身一人,我不会说那里的语言,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粗暴地将它们抹去了。如果我开始哭泣,或许我就不能够停下来。

凌晨的几个小时我们都在赶路。经过了欧斯奥塔的石子路,我们来到了尘土飞扬的威大道上。天空破晓,黎明过去。偶尔,我能打个盹,但我的恐惧和不适让我在路上大部分的时候都保持清醒。正午时分,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中,我穿着厚厚的外套开始出汗,马车停了下来。

我冒险向马车旁边看了一眼。我们在某个看起来像是酒馆或者客栈的地方后面。

我伸展了一下身体,这时候才发现,我的两只脚早已麻木,血液猛地涌向我的脚趾,痛得我龇牙咧嘴。但我还是等候着,直到车夫和其他剧团成员进了屋,我才从藏身之处溜了出来。

我猜想如果我看起来偷偷摸摸的,那会吸引更多注意力,所以我挺直身体,轻快地从建筑物旁走过,加入了村庄主路上喧嚣的人群车流。

尽管需要偷听一下,但我很快明白了我是在巴拉基雷夫。这是一个小镇,在欧斯奥塔的差不多正西方向。我运气不错,走对了方向。

在马车行进途中,我数过了巴格拉给我的钱,想制订一个计划。我知道赶路最快的方式是骑马,但我也知道,一个有足够的钱买坐骑的单身女孩会非常引人注意。我真正需要做的是去偷一匹马——但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做到,所以我决定先继续往前走。

在出城的路上,我在市集上的一个摊位前停下,准备买一些干酪、面包、肉干。

“饿了吧,是不是?”没牙的老商贩问道,我把食物塞进背包时,他看着我,看得有些过于仔细了。

“我的兄弟饿了。他吃起东西来像头猪。”我说道,假装对人群中某个人挥手,“就来!”我喊道,然后赶紧离开了。我只希望他会记得一个跟家人一起旅行的女孩,要是根本记不得我那就更好了。

晚上,我睡在一个奶牛牧场的整洁干草棚里,牧场就在威大道旁边。这里与我在小王宫中美丽的床相比有很大的差距,但我很感激能有容身之处,身边还不时响起动物的声音。我侧身蜷缩着,把我的背包和皮帽当作临时的枕头,这时候,奶牛们轻柔的哞哞声和发出的沙沙响动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如果巴格拉是错的怎么办?我躺在那里担心起来。如果她骗了我怎么办?或者如果她只是搞错了呢?那我就可以回到小王宫。我可以睡在自己的床上,去博特金那里上课,和珍娅聊天。这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想法。如果我回去了,暗主会不会原谅我?

原谅我?我做错了什么?他才是那个想把项圈扣到我脖子上、把我变成奴隶的人,而我在为他会不会原谅我而焦心?我翻身侧向另一边,对自己生起气来。

内心之中,我知道巴格拉是对的。我记得自己对玛尔说的话:他拥有我们所有人。我当时是生着气说的,未经思索,因为我想伤玛尔的自尊。不过我就像巴格拉一样确定无疑地说出了真相。我知道暗主无情而危险,但我将这些全都忽略了,乐于相信我那想来会很棒的命运,惊喜地想着我是那个他想要的人。

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自己想要属于他?我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回响。你为什么不能承认某种程度上自己仍然想要属于他?

我使劲赶走了这个念头。我试着去想明天会发生什么,向西去最安全的路径是什么。我试着去想任何除了他眼睛颜色以外的东西,那暴风雨前积云的颜色。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我都在威大道上行走,混迹于欧斯奥塔来往的人流之中。但我知道巴格拉的拖延只能帮我争取到这么多时间,大路实在太危险了。之后,我一直在树林和田野中行动,走猎人小道、田间小路。靠双腿走的速度很慢。我双腿疼痛,脚趾上起了泡,我迫使自己跟随太阳在空中的轨迹一路西行。

夜晚时,我把皮帽拉低遮住耳朵,蜷缩在外套里发抖,听着我的肚子咕咕直叫,尽量让自己在脑海中描绘地图,描绘那些我很久以前在文档营里舒舒服服地制作过的地图。我绕过切尔尼森、科斯基、博沃斯特那些小村庄,描绘自己从欧斯奥塔到巴拉基雷夫的缓慢进程,尽量让自己不要失去希望。我还有很远的路才能到达黑幕,而我所能做的只有继续前行,并且希望我的好运能够一直持续。

“你还活着。”我在黑暗中对自己低语,“你还是自由的。”

偶尔,我会遇见农夫或者其他旅行者。我会戴上我的手套,手一直放在刀上,以防遇到麻烦,但他们几乎没有注意我。我一直觉得饥饿。我向来是个非常糟糕的猎人,所以我靠少得可怜的储备和溪水维持着,储备还是我在巴拉基雷夫买的那些,偶尔能有鸡蛋或苹果,那是我从偏僻的农场里偷来的。

我完全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在这次折磨人的旅途尽头等待着我的是什么。不过不知怎么地,我并不感到非常悲惨。我活到现在一直都觉得孤独,但从前我并没有真正地独处过,而独处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可怕。

尽管不应该,但当我一天早上偶然经过一座很小的、石灰粉刷过的教堂时,我还是忍不住溜了进去听牧师做弥撒。结束后,他邀请会众一起祈祷:为一个女人的儿子祈祷,他在战争中受了伤;为一个婴儿祈祷,那婴儿生了病,发着烧;还有为阿丽娜·斯达科夫的健康祈祷。我抽搐了一下。

“愿圣人们保佑太阳召唤者,”牧师吟咏道,“她被派来,带我们远离黑幕的邪恶,让这个国家再次成为一个整体。”

我用力咽了咽口水,快速逃出了教堂。他们现在为你祈祷,我悲观地想,但如果暗主得逞了,他们会反过来恨你。而且也许他们应该恨我。我不是在抛弃拉夫卡,抛弃所有相信我的人们吗?现在只有我的力量可以摧毁黑幕,而我却逃跑了。

我摇摇头,这时的我不能去想任何事情。我是一个叛徒、一个逃犯。等我摆脱了暗主,我才可以为拉夫卡的未来操心。

我快速走上小道,进入树林。尽管我上了坡,教堂的钟声还是一路追着我。

当我在脑海中描绘地图时,我意识到,很快就要到瑞耶沃斯特了,而那也就意味着我要选择到达黑幕的最佳路径。我可以沿着河道走,或者进入派特拉佐伊,即那些在西北方若隐若现的多石山岭。河道那边会比较容易走,不过那也意味着要穿过人口稠密的地区。山路是更加直接的路径,但穿山越岭也会艰难许多。

我一路和自己辩论着,不能作出决定,直到来到了舒拉的分岔路口。接着,我选择了山路。在我进入丘陵地带前,我必须在瑞耶沃斯特停留。它是河畔城市中最大的一个,我知道我是在冒险,但我也知道如果没有更多的食物和帐篷或者铺盖之类的东西,我是没有办法穿过派特拉佐伊的。

在独自一人过了这么多天之后,瑞耶沃斯特拥挤的街道和运河上的吵闹繁忙让我觉得很陌生。我一直垂着头,把帽子拉低,确信我会在每根灯柱、每扇商店橱窗上看到有我面孔的告示。但随着我越来越深入城市,我也开始越来越放松。也许关于我失踪的消息还没有传得像我预期的那么远、那么快。

烤羊肉和新鲜面包的味道让我口水直流,当我补充完干酪、肉干储备的时候,我奖励了自己一个苹果。

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我把我的新铺盖卷系到旅行包上,并且想着能把这些多出来的东西拖上山的办法。恰逢此时,我差点迎面撞上一队士兵。

当我看见他们的橄榄绿色长外套和背上的来复枪时,心脏一阵狂跳。我想调头,往反方向飞奔,不过我还是冷静下来,继续垂着头,强迫自己按正常的速度走。从他们身边经过之后,我冒险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并没有用怀疑的眼光跟着我看。实际上,他们好像若无其事。他们在聊天、开玩笑,其中一个人在向一个晾衣服的女孩吹口哨。

我拐入一条小巷,让我的心跳恢复正常。这是什么情况?我从小王宫逃出来已经超过整整一周了。警报应该早已拉响。我很确定这时的暗主会派骑手前往每个城镇的每个兵营。第一和第二部队的所有成员现在都应该在搜寻我才对。

当我往瑞耶沃斯特城外走时,我看到了其他士兵。有些在休息,有些在执勤,但没有人看起来像是在搜寻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种情况,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巴格拉。也许她成功地让暗主相信我被菲尔顿人绑架了,甚至杀死了。或者有可能他以为我已经到了西部更远的地方。我决定不要多冒险,赶紧找路出城去。

出城所花的时间比我预期的要长,过了很久,差不多到了夜色降临之时,我才到了城市西郊。街道很昏暗,除了几个看起来很不体面的酒馆和一个老醉鬼外,再没有别人了。那个醉鬼靠着一栋建筑,轻轻对自己唱着歌。我快步经过一间吵闹的小酒馆时,门忽然开了,一个大块头的男人伴随着一阵音乐声跌了出来,倒在路上。

他抓住我的外套,把我拉了过去:“你好呀,美人!你是过来给我暖身子的吗?”

我努力挣脱。

“你这小身子骨还挺有劲儿。”我可以从他呼出来的热气中闻到变质的啤酒的臭味。

“放开我。”我压低声音说。

“别这样嘛,拉普什卡。”他轻声说,“我们可以找点乐子,你和我。”

“我说了放开我!”我推着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