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待一会儿嘛,”他轻笑着,把我拉到了酒馆旁小巷子的阴影中,“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我手腕一弹,感觉到小镜子滑入指间,产生了令人安心的重量。我一伸手,一道光线射入他眼中,快如闪电。
光线让他目盲,他呻吟起来。我按照博特金指导的那样做了,重重向他的足弓踩下去,接着用我的腿钩住他的脚踝。他的身子一晃,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一刻,酒馆的一扇边门猛地打开了。门内出现了一个身着制服的士兵,一手拿着一瓶卡瓦斯,另一只手搂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我看见他穿着暗主护卫的炭灰制服,感到一阵恐怖。他朦胧的目光落到了这一幕上: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而我站在他旁边。
“这是怎么回事?”他含糊不清地说,他怀中的女人则嗤嗤窃笑起来。
“我瞎了!”地上的男人哀嚎道,“她把我弄瞎了!”
那个奥布里奇尼克看了看他,然后盯着我看。他看到了我的眼睛,他认出我来了,那种神色在他脸上浮现出来。我的运气用完了。即使没有其他人在找我,暗主的护卫也一定在找我。
“你……”他低声说。
我狂奔起来。
我一口气冲到巷子尽头,跑进了狭窄小路形成的迷宫里,我的心脏在胸中猛烈地跳动。最后几栋属于瑞耶沃斯特的昏暗楼房刚被我抛下,我就飞快地冲下道路,跳进了矮树丛中。我跌跌撞撞地往树丛深处跑,树枝戳痛了我的脸颊和额头。
在我身后响起了追捕之声:男人们相互叫喊的声音,进入林中的沉重脚步声。我想要盲目奔跑,但我迫使自己停下来听听动静。
他们在我东面,正在靠近道路的地方搜寻。我已经分辨不出他们有多少人了。
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可以听见湍急的流水声。我知道,如果我可以到达水边,就可以隐藏自己的行迹,而他们要在黑暗中找到我可就难了。
我向水声走去,隔一段时间停一下,以修正方向。我挣扎着上坡,那个山坡非常陡峭,所以我只能几乎匍匐在地,靠树枝和裸露在外的树根把自己往上送。
“在那儿!”我下方有人喊道。我回头一瞥,亮光正穿过树林向坡底而来。我抓着东西往上爬,泥土在手中滑落,呼吸的每一口气都在肺中燃烧。当我爬到了坡顶上,在坡的边缘向下看时,月光在河水上闪耀,一股希望涌上心头。
我从陡坡上往下滑,身子后仰努力保持平衡,以我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移动。我听见了叫喊声,当我向后看时,夜空中现出了追捕者的剪影。他们已经上到了坡顶。
慌乱焦虑支配了我,我开始往坡下跑,许多鹅卵石哗啦啦地被我带下坡,落到下面的小河之中。坡太陡了,我脚下无根,向前摔去,重重倒在地上,两手都擦破了,还是没能止住下滑的势头,我滚下山坡,落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有一小会儿,我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当我在水中翻滚时,寒冷的水像一只手,无情地将我的身体牢牢抓住。接着我的头冲出水面,我大口喘气,吸入宝贵的空气,之后水流又抓住了我,将我再次拉到水下。我不知道水将我带了多远。我只能想到我的下一次呼吸,和我四肢上不断蔓延的麻木感。
最终,当我以为我无法再次冲出水面的时候,水流将我带到了一个平缓、安静的水塘之中。我抓住一块石头,努力爬到树阴里。我支撑着站起来,发现外套已经湿透了,它的重量让我踉踉跄跄,我的靴子也在河中的石头上打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在我倒下之前,我推开树枝进入林中,躲到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我因为寒冷而发抖,还向外咳着河水。
这无疑是我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一晚。我的外套完全湿透了。双脚在靴子里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要有一点儿声音,我就会非常害怕,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我的皮帽、装满食物的旅行包、新的铺盖卷都丢在了上游某个地方,所以我进入瑞耶沃斯特的灾难之行变得一无所获。我的钱袋也不见了。不过至少我的刀还好好地插在我腰际的刀鞘中。
接近破晓的时候,我允许自己召唤出一些阳光来弄干我的靴子,用来温暖我湿冷的双手。我打了个盹,梦见巴格拉把我自己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她的笑声在我耳中变成了干涩的沙沙声。
我怦怦的心跳声和我身边树丛中某种东西在移动的声音让我醒了过来。我在一棵树的底部倒下睡着了,我藏在——希望如此——一堆灌木丛里。在我坐着的地方,我没有看到人,但我可以听到远处有声音。我迟疑了,僵在原地,不确定要怎么做。如果我动了,那我就要冒暴露自己位置的风险,但如果我待在这里,不发出声音,那他们找到我也只会是个时间问题。
当那些声音逐渐接近,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透过树叶,我瞥见了一个健壮的、长着胡子的士兵。他手里拿着来复枪,但我知道他们不可能会杀我,我太有价值了。如果我愿求一死,而他们不敢杀我,这就能给我带来一点儿优势。
他们不能把我带走。我产生了这个念头,非常明确而清晰。我不会回去的。
我手指一弹,一面小镜子滑入左手之中;同时另一只手拉出刀,我掌中感受到了格里莎钢的重量。悄无声息地,我转成蹲伏姿势,等着,听着。我很害怕,不过我也惊讶地发现,某种程度上自己其实满怀渴望。
我透过树叶观看那个有胡子的士兵,他迂回接近,直到离我不过尺远。我可以看到他的脖子上那一串汗珠,晨光在他的来复枪枪管上闪烁着,有一刻,我以为他正在直直地看着我。树林深处响起叫喊声。那个士兵向他们喊话:“尼切沃!”什么东西都没有。
接着,令我惊奇的是,他转过去,从我身边走开了。
我听到响动渐渐消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脚步声也越来越弱。我有可能这么幸运吗?他们是不是错把动物或者其他旅行者的行迹当成我的了?或者这是不是某种计谋?我等候着,浑身颤抖,直到我能听到的只有树林中相对安静的声音:虫鸣鸟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时,我把镜子滑入手套,做了个颤巍巍的深呼吸。我还刀入鞘,慢慢从蹲伏姿势站起来。我伸手去拿还有些湿的外套,它在地上已经变成了皱巴巴的一堆。接着,我僵住了,因为身后出现了响声,是轻轻的脚步声,错不了。
我以脚跟为支点转了过去,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看见一个被树枝遮挡了一部分的身影,离我只有几尺远。我太关注那个有胡子的士兵了,以至于我没有意识到背后会有人。刹那之间,刀回到了我手中,镜子高高举起。这时,那个身影静静地从树后走了出来。我睁大眼睛看着,觉得自己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玛尔。
我刚要张口说话,他便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发出警告,他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他等了片刻,听了听动静,随后向我做了个手势,让我跟着他,接着我们就重新融入了树林之中。我抓过外套,赶忙跟上他,尽我所能不被落下。这并非容易之事,他移动得悄无声息,像影子一般在林间穿行,好像他可以看见别人眼中看不到的路。
他领着我回到了小河旁,来到了一个较浅的河湾,我们可以从那里水过去。当冰冷的河水再次灌入我的靴子,我抽搐了一下。等我们到了河的另一边,他又转回去掩盖了我们的行迹。
我涌出了一大堆问题,而且我的思绪在不停地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玛尔是怎么找到我的?他之前在和其他士兵一起追踪我吗?我想伸手去摸摸他,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我想满怀感激地抱住他。我想照着他的眼睛打一拳,为了那晚他在小王宫中对我说的话。
我们一言不发地走了几个小时。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对我做个手势,示意我停下。那时我就会等着,而他会消失在矮树丛中,去掩盖我们的行迹。下午的时候,我们开始沿着一条岩石小径往上走。我不确定那条河是在哪里把我吐出来的,但我感觉颇为确定,他一定是在领我进入派特拉佐伊。
每一步都痛苦不堪。我的靴子还是湿的,我的脚跟和脚趾上都磨出了新的泡。我在树林中度过的悲惨夜晚给我留下了剧烈的头痛,我因为缺少食物而头晕眼花,但我并不准备抱怨。他领着我上山,离开了小路,我一直都保持沉默,在石头之间跌跌撞撞地走,直到我的双腿因为劳累而颤抖,我的喉咙因为干渴而灼烧。当玛尔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们在山上很高的地方,被一块高出地面的巨石和几株奇形怪状的细松树挡住,不会被看见。
“这儿。”他说道,放下了他的背包。他步伐稳健地向山下走去,我知道他会努力遮盖我在石头上笨拙前行时留下的痕迹。
满怀感激地,我躺倒在地,闭上了眼睛。我双脚抽痛,可我担心如果我把靴子脱下来的话,我就再也无法把它们穿回去了。我感觉头很重,但我不能让自己睡去,还不能睡。我有一千个问题要问,不过只有一个不能等到明天早上。
玛尔回来的时候,暮色正在降临。他就着地势悄无声息地移动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从背包中掏出一个水壶。痛饮一番之后,他用手抹了一下嘴,将水递给了我。我喝了一大口。
“慢一点儿。”他说道,“我们要靠这些水撑过明天。”
“对不起。”我把水壶还给了他。
“我们今晚不能冒险生火。”他说着,看向周围越来越浓的黑暗,“也许明天就可以了。”
我点了点头。跋涉上山的途中,我的外套已经干了,尽管袖子还有一点儿潮。我觉得很狼狈,又脏又冷。最主要的是,我满脑子都想着这个正坐在我面前的奇迹。可是我必须等一等再想这些。我非常恐惧知道答案,但下面这个问题我一定要问。
“玛尔,”我等着他看向我,“你们找到兽群了吗?你们抓到莫洛佐瓦的牡鹿了吗?”
他用手拍了拍膝盖:“这个很重要吗?”
“说来话长。我需要知道,他有没有得到牡鹿?”
“没有。”
“但他们很接近了?”
他点了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玛尔犹豫了一下。在残存的光线中,我看到他唇上现出了昔日的笑容,那个我无比熟悉的骄傲笑容:“没有了我,我不认为他们能找到。”
我扬起了眉毛:“因为你就是那么厉害?”
“不是的。”他说道,重新变得严肃,“也许吧,别误会我。他们是很棒的追踪手,第一部队中的精锐,但是……你必须有一种感觉,才能追踪到兽群。他们不是寻常的动物。”
而你也不是寻常的追踪手,我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我看着他,想到暗主有一次说过我们也许并不懂得自己的天赋。关于玛尔的天赋,会不会有什么运气或者练习之外的东西呢?他当然从来没有缺乏过自信,但我不认为那是狂妄自大。
“我希望你是对的。”我小声说。
“现在你来回答我的一个问题。”他说,声音有一丝刺耳,“你为什么逃跑?”
我这才第一次意识到,玛尔对我为什么逃出了小王宫、暗主为什么搜捕我都一无所知。上次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差不多是命令了他离开我的视野范围,但他依然抛下了一切来找我。他理当获得一个解释,可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叹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我让我们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啊?
“如果我告诉你,我在试着拯救世界,你会相信我吗?”
他仔细地凝视着我:“所以不是什么情侣间的吵架吗?然后你会转身跑回到他那里?”
“不是的!”我震惊地大叫起来,“不是那样……我们不是……”我一时找不到词儿了,接着我不得不大笑起来,“我倒希望是那样子呢。”
玛尔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好像做出了某种决定。他说:“好吧。”接着他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把来复枪甩到了肩膀上。然后他从背包中抽出一条厚羊毛毯,把它丢给了我。
“休息一下吧。”他说,“我来第一班望风。”他转身背对着我,看向月亮,它高高悬在我们离开的山谷上方。
我在坚硬的地面上蜷缩起来,用毛毯紧紧裹住自己来取暖。尽管并不舒服,可我眼皮沉重,我感到极度疲倦。
“玛尔。”我在夜晚中低语道。
“怎么了?”
“谢谢你找到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黑暗中,在某个地方,我想我听到了他低声说:“一直如此。”
我就这样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