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颠簸不安和精疲力竭的状态中,接下来的几天迷迷糊糊地匆匆而过。我们避开威大道,一直走小路和狭窄的猎道,在山峦起伏、危险丛生的地形允许的限度之下,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前行。我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也不知道我们已经走了多远。
第一天过去后,暗主就不和我同骑一匹马了。但我发现我总是能知道,在一队骑手中,他在哪里。他没有再对我说过一个字,但随着一小时一小时、一天一天的流逝,我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不过,考虑到我们说过的话如此之少,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偶尔,我能发现他在看着我,眼神冷漠,难以捉摸。
我从来不是一个出众的骑手,暗主定下的行动速度可让我受了大罪。不管我在马鞍上怎么调整,我的身体总有一部分会痛。我只能无精打采地盯着马抽动的耳朵,试着不去想我痛得像火烧一样的腿或者抽痛的腰部。到了第五天,当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农场停下扎营时,我真想欢快地从马上跳下来,但我的身体僵硬极了,只好笨拙地滑到地上。我谢过一个扶我下马的士兵,蹒跚地慢慢走下了一个小山丘,在那里我听见了小溪汩汩的流水声。
我用颤抖的双腿跪在岸边,在清凉的水里洗了手和脸。最近几天,天气已经发生了变化,秋日天空的明亮蓝色渐渐变成了阴沉的灰色。士兵们似乎认为我们可以在天气发生大的变化之前,赶到欧斯奥塔。那之后呢?我们到了小王宫之后,我会遇到什么事情呢?当我无法做到他们希望我做的事情时,又会发生什么呢?让国王或者暗主失望是不明智的。我觉得他们不会只是轻轻拍一拍我的背,然后把我送回兵团就了事。我想知道玛尔是不是还在克里比斯克。如果他的伤好了,他或许又被送去穿越黑幕或者执行其他任务了。我脑海中浮现出在格里莎的帐篷里,他的面孔消失在人群中的画面。我甚至没有机会跟他说声再见。
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我伸了个懒腰,试着驱走涌上心头的阴郁之感。也许这样最好,我对自己说。不管怎样,我要怎么跟玛尔说再见呢?谢谢你成为我最好的朋友,让我的生活变得可以忍受。哦,还有,不好意思我爱上你有一阵子了。一定要写信哦!
“你在笑什么?”
我猛地回过头去,盯着暗处看。暗主的声音好像是从阴影中飘出来的。他沿着小溪走过来,在岸边蹲下,将水撩到脸上,弄到黑色的头发里。
“笑什么呢?”他问道,抬眼看着我。
“我自己。”我承认了。
“你那么有趣吗?”
“我可逗了。”
暗主在暮色余下的微光中端详着我。我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觉得自己在被别人研究。除了凯夫塔上多了一点尘土以外,长途跋涉似乎没有让他受什么罪。我开始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穿着乱七八糟而且过大的凯夫塔,头发肮脏,脸颊上还有菲尔顿刺客留下的瘀伤,我的皮肤在困窘羞惭中刺痛起来。他是不是看着我,在后悔自己做错决定,大老远把我拖到这里来了?他是不是在想,他又犯了一个不常犯的错误?
“我不是格里莎。”我脱口而出。
“证据显示并非如此。”他几乎毫不担心地说,“是什么让你这么确定?”
“看看我!”
“我正在看。”
“对你来说,我看起来像个格里莎吗?”格里莎都很好看。他们才不会有斑斑点点的皮肤、缺乏光泽的棕发、瘦骨嶙峋的胳膊。
他摇着头站了起来。“你完全不明白。”他说着,开始往回走向小山。
“你会解释给我听吗?”
“不,现在不是时候。”
我怒火中烧,简直想从他脑后给他一巴掌。如果我没有看到过他将一个人劈成两半,我也许已经那样做了。我瞪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跟在他后面上了小山。
在农场七零八落的谷仓里,暗主的人清理出了靠东面的一块地方,并生了一堆火。有一个人捕杀了一只松鸡,正放在火上烤。这成了所有人一起分享的一顿寒酸的盛宴,不过暗主并不希望派人进入树林捕猎。
我在火堆边找了一个位置,沉默地吃着我的那一小份。吃完之后,只迟疑了片刻,我就在我已经肮脏不堪的凯夫塔上擦了手。它也许是我穿过的甚至将来会穿到的最好的东西,看着这布料被弄脏弄破,让我情绪特别低落。
在火光中,我看到奥布里奇尼克和格里莎一个挨一个坐在一起。有些人已经离开了火堆,准备躺下睡觉了,有些人被安排去站第一班岗。火焰渐渐变得微弱,其余人坐着聊天,来回传递着一瓶酒。暗主和他们坐在一起。我注意到他吃了他的那一份松鸡后也没多拿。他现在还和他的士兵们一起坐在寒冷的地上,要知道他是权力仅次于国王的男人。
一定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花岗岩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我脸红了。令我惊慌的是,他站起身,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酒瓶递给了我。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被那味道弄得龇牙咧嘴。我从来没喜欢过卡瓦斯,但克拉木泽的老师们却把它当水喝。玛尔和我有一次偷了一瓶,和我们当时醉酒的惨状相比,我们被抓住后挨的那顿打根本不值一提。
这口酒灼烧着流到了胃里,带来热乎乎的感觉。我又喝了一小口,把酒瓶还给他。
“谢谢你。”我轻微咳嗽着说。
他凝视着火焰喝了一口,然后说道:“好了,问我吧。”
我冲他眨了眨眼,向后退了一步。我不确定该从何问起。我疲惫的大脑中塞满了各种问题,自从我们离开克里比斯克,这些问题就一直在我脑中嗡嗡作响。我不确定自己有精力整理出一个具体的想法,当我张口时,说出的问题令我自己都惊讶了。
“你多大了?”
他扫了我一眼,被逗乐了。
“我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暗主耸了耸肩:“那你多大,精确地说?”
我向他做了个不满的表情。我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日子。为了纪念我们的恩人,所有克拉木泽孤儿的生日都定成了公爵的生日。“好吧,那么,你大概多大了?”
“你为什么想知道呢?”
“因为我从小就听到关于你的故事,但你看起来不比我大多少。”我老老实实地说道。
“什么样的故事?”
“那种常见的故事。”我有些厌烦地说,“如果你不想回答我,直接说就好了。”
“我不想回答你。”
“噢。”
接着他叹了口气,说道:“一百二十岁,大致如此。”
“什么?”我尖叫了起来。坐在我对面的士兵们看了过来。
“这不可能。”我用比较平静的声音说。
他看向了火焰:“火要燃烧,会烧掉木头。它吞噬了它,只留下灰烬。格里莎的力量不是这样运行的。”
“那它是怎样的?”
“用我们的能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它滋养着我们,而不是消耗我们。大部分格里莎都很长寿。”
“但也不是一百二十岁啊。”
“对。”他承认道,“格里莎的寿命和其自身的力量是成正比的。力量越强,寿命越长。而当能力被加乘了……”他耸了耸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而你是一个活着的加乘器,就像伊凡的熊。”
他嘴角隐约露出了一抹笑意:“就像伊凡的熊。”
我突然有了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念头:“但那也意味着——”
“意味着我的骨头或者几颗牙齿可以将另一个格里莎变得非常强大。”
“好吧,那实在太吓人了。那不会让你有点担心吗?”
“没有。”他淡淡地说,“现在你来回答我的问题。别人跟你说的关于我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好吧……我们的老师跟我们说,你通过召集拉夫卡之外的格里莎,壮大了第二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