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必召集他们,他们自己会到我这里来。其他国家不像拉夫卡这样对格里莎那么好。”他冷酷地说,“菲尔顿人把我们当巫师烧死,科奇人把我们当奴隶来卖。书翰人则剖开我们的身体来找寻能力的来源。还有什么别的故事吗?
“他们说你是好几代以来最强大的暗主。”
“我没要你阿谀奉承。”
我边说边拨弄着凯夫塔领口一根松了的线头。他看着我,等着。
“好吧,”我说,“有一个老农奴,他在府邸里工作……”
“继续说。”他说,“告诉我。”
“他……他说暗主生下来就没有灵魂。只有真正邪恶的东西才会制造出黑幕。”我瞥了一眼他冷酷的脸,赶忙补充道,“但安娜·库雅让他打包走人了,她告诉我们那都是乡下人的迷信。”
暗主叹了口气:“我认为那个农奴不是唯一相信这种迷信的人。”
我什么也没说。不是每个人想得都和伊娃或者那个老农奴一样,但我在第一部队待了足够长的时间,我知道大部分普通士兵并不相信格里莎,他们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对暗主效忠。
过了片刻,暗主说:“我的曾曾曾祖父是‘黑色异端’,就是制造了黑幕的那个暗主。那是一个错误,是一个实验,源于他的贪婪,也许是他的邪恶。我不知道。但之后的每个暗主都试图消除他给我们国家造成的伤害,我也一样。”他转向我,表情很严肃,火光在他完美的轮廓上跳跃。“我一生都在寻找可以让事情回归正途的方法。你是我很长时间以来看到的第一缕希望。”
“我?”
“世界在变,阿丽娜,毛瑟枪和来复枪只是开始。我看到过科奇和菲尔顿正在研发的武器。依靠格里莎能力的时代快要结束了。”
这是个可怕的想法。“可是……可是第一部队呢?他们有来复枪,他们有武器。”
“你以为他们的来复枪是从哪儿来的?还有他们的弹药?每次我们穿越黑幕,都有人死去。一个分裂的拉夫卡无法在新的时代存活下去。我们需要自己的口岸,我们需要自己的海港。只有你能把它们交还给我们。”
“怎么才能做到?”我奋力争辩,“为什么要我去做这些?”
“帮助我摧毁黑幕就能做到。”
我摇着头:“你疯了,这一切都太疯狂了。”
我透过谷仓顶上的裂缝,抬眼看着夜空。满天星斗,但我只看到它们之间无边无际的黑暗。我想象着自己站在黑幕死一般的寂静里,看不见东西,恐惧,除了我那被认为存在的力量,没有东西可以保护我。我想到了黑色异端。他制造了黑幕,一个暗主,和这个坐得离我那么近、在火光中看着我的人一样。
“那你做的那件事是什么呢?”我趁着自己还没有失去勇气之前问了出来,“对那个菲尔顿人做的事?”
他重新看向了火堆:“那个叫‘开天斩’。它要求很强的力量和很集中的精神,很少有格里莎能够做到。”
我抱起双臂摩挲着,试图抵挡曾经控制住我的寒意。
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向了火堆:“如果我那时是用剑把他砍成两半的,会不会好一点?”
会吗?我在过去的几天里看到了无数恐怖的事情。但即使已经经历过黑幕的噩梦,那个画面依然挥之不去。它经常在我梦里跳出来,让我惊醒。画面里,在倒到我身上之前,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被割裂的身体在斑驳的阳光里摇摇晃晃。
“我不知道。”我轻轻地说。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看起来像是气愤,也可能是痛苦。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开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忽然觉得有些内疚。别傻了,我骂自己。他是暗主,他是拉夫卡第二有权力的人。他一百二十岁了!你才没有伤到他的心呢。可是我想起了出现在他脸上的那个表情,还有说起黑色异端时他声音中的遗憾,我也就无法抹去那个感觉了:我没有通过某种测试。
两天后,日出时分,我们穿过了欧斯奥塔厚重的大门和著名的双层围墙。
玛尔和我曾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受过训,尽管就在伯利兹纳亚的军事要塞,但我们从没有进入过这座城市。欧斯奥塔是留给富豪们的,也是留给军官和政府官员安家的,包括他们的家人、女佣,还有所有为他们服务的商铺。
当我们经过破败的店铺、只有几个小贩已经摆好摊的开阔市场、一排排空屋时,我感到一阵失望刺痛了我。欧斯奥塔被称作“梦之城”,它是拉夫卡的首都,是格里莎的家园,是国王大王宫的所在地。可如果硬要说的话,它看起来更像是克拉木泽集市小镇的一个更大、更脏的版本。
但当我们来到桥头时,一切都不一样了。这座桥横跨一条宽阔的运河,桥下的水面上有小船随波上下漂浮。桥的另一边,是另一番景象的欧斯奥塔。它干净无比、在一片薄雾之中闪闪发光。我们过桥时,我看出这座桥可以被升起来,把运河变成巨大的护城河,将我们面前的梦之城和我们身后混乱的市镇分隔开来。
当我们到达运河的另一边,感觉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环顾四周,我看到的是喷泉和广场,青翠的公园,以及林阴大道,路边是排列成完美直线的树木。灯光在豪华的房屋的低层亮起,在那里,厨房的火生了起来,一天的工作正在开始。
道路开始慢慢向上倾斜,我们爬得越来越高,房屋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壮观,我们最终来到了另一堵墙和另一道门前。门是由富有光泽的黄金锻造的,镶嵌着国王的双鹰标志。沿着墙壁,我可以看到全副武装的男人站在他们的岗位上,冷酷地提醒着:尽管有这么多美景,欧斯奥塔依然是一个常年处于战乱之中的国家首都。
门缓缓地开了。
我们骑马走在在一条宽阔的道路上,这条路由闪闪发光的碎石铺成,两旁是一排排雅致的树木。我伸长脖子左右观瞧,看到了修剪整齐的花园,绿意盎然,在清晨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山顶上,有一系列大理石露台和金色喷泉,隐约可以看见大王宫——拉夫卡国王的冬季住所。
等我们终于来到了巨大的双鹰喷泉底座处,暗主带着他的马走到了我身边。
“你对这里有什么看法?”他问道。
我瞥了他一眼,转回头去看宫殿精致的外观。它比我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大:露台上放满了雕塑,宫殿有三层,一排又一排窗户光亮耀眼,每一扇窗都有复杂的装饰,我怀疑用的是真金。
“它很……壮观?”我小心翼翼地说。
他看着我,脸上浮起一丝浅笑。“我觉得它是我见过的最难看的建筑。”他说着,轻轻拍马向前而去。
我们沿着一条通向宫殿后面的小路向前走。路上经过一座围着篱笆的迷宫以及一片起伏的草地,草地中央是一座有圆形柱子的庙宇。我们还经过了一个巨大的暖房,窗户上因为冷凝而结了雾。之后我们走进了一片浓密的树木之中,让人感觉进入了一个小树林。最后我们又穿过了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通道,树枝在我们上方相互交错缠绕,形成了一个厚实的顶棚。
一路上,我手臂上的汗毛一直竖着。就像我们跨越河上的桥一样,像是跨越了两个世界。
我们从通道里出来,阳光已很微弱。我向平缓的山坡下看去,看到一座建筑,它和我所见过的任何建筑都不一样。
“欢迎来到小王宫。”暗主说。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尽管它比大王宫要小,但这座“小”王宫仍然非常大。它隐藏在环绕其四周的树木当中,有着深色的墙和金色的穹顶,仿佛是由一片魔法森林雕刻而成的。当我们离它更近时,我发现宫殿的每一寸墙壁上都雕刻着复杂的图案:花鸟、翻卷缠绕的藤蔓以及具有神奇魔力的野兽。
一队穿着炭灰色衣服的仆人正在台阶上等候着。我下了马,他们中的一个赶忙上前接过我的马,其他人则推开了一道巨大的双扇门。我们经过时,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些精致的雕刻。它们用珍珠母作镶嵌,在清晨的光线下熠熠生辉。我不禁在想:要建造这样一个地方,需要花多少人力、花多长时间呢?
我们穿过入口处的屋子,走进了一间巨大的六角形房间中。其中有四张长桌,围成一个正方形。我们的脚步声在石头地板上回响,一个硕大的金色穹顶高得不可思议,好像悬浮在我们上方一样。
暗主把一个仆人叫到一旁。那是一个穿着炭灰色裙子的年纪较大的女子。暗主轻声地跟她说了些话。接着,她对我微微一躬,随后大步穿过厅堂,他的人紧随其后。
我忽然感觉一阵烦闷。自从谷仓那晚之后,暗主就没怎么跟我说过话,他也没有让我知道我们到了这里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去追他,便只好跟着那个灰衣女人穿过了另一道双扇门,进入了一座小一些的塔楼。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无数级台阶的时候,我差点崩溃得大哭。也许我应该问问我能不能就留在下面,留在厅里,我惨兮兮地想。不过我没有这样做,而是把手放在雕花的楼梯栏杆上,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向上攀登,每走一步,我僵硬的身体都在抗议。走到了尽头的时候,我真想躺下来休息一下,以兹庆祝,但我发现那个仆人已经沿着门廊继续走了。我们穿过了一扇又一扇门,直到最终来到了一间屋子前才停住。这时我发现,另一个身着制服的女佣在敞开的门边站立等候着。
昏暗的光线中,我看到一个拥有厚重的金色窗帘的大房间,一团火正在贴着精美瓷砖的壁炉里燃烧,但我真正感兴趣的只有那张罩着帷幔的大床。
“需要我给你拿什么吗?比如吃的?”那个女子问道。我摇了摇头,因为现在我只想睡觉。
“好的。”她说道,向另一个女佣点了点头,女佣行了个屈膝礼,沿着门廊里走出去。
“那么您请休息吧,注意锁好门。”
我眨了眨眼。
“以防万一。”她说着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预防什么?我想知道。但我太疲倦了,无力思考。我锁上门,脱下凯夫塔和靴子,便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