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阳召唤 李·巴杜格 第1页,共2页

当伊凡把我拖出了帐篷,拖到傍晚的阳光下时,沮丧的泪水从我的眼中涌了出来。他将我拉下一个矮坡,带到路上,暗主的黑色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围着一群骑着马的格里莎埃斯里尔基,还有数排武装骑兵在侧面守卫。暗主的两个灰衣护卫在马车门口等候,一起等候的还有一个女子和一个浅色头发的男子,两人都穿着科波拉尔基的红色衣服。

“进去。”伊凡命令道。之后似乎是想起了暗主的吩咐,他补了一句:“劳驾了。”

“不要。”我说。

“什么?”伊凡看起来真的很惊讶。另一个科波拉尔基也一脸讶异。

“不要!”我重复道,“我哪儿也不要去。你们搞错了。我——”

伊凡打断了我,抓着我胳膊的力道更大了:“暗主不会犯任何错误的。”

他从牙缝里迸出了这句话:“上马车。”

“我不想——”

伊凡低下头,直到他的鼻尖离我只有几英寸远,唾沫几乎喷到了我脸上:“你以为我在乎你想要什么吗?不出几个小时,每个菲尔顿刺客和书翰刺客都会知道黑幕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会来袭击你。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其他任何人意识到你的身份之前,把你带去欧斯奥塔,带到宫墙后面。现在,上马车。”

他推搡着我进了车门,并跟在我之后上了马车,满怀厌恶地重重坐到了我对面的位子上。另一个科波拉尔基也坐了过去,奥布里奇尼克护卫跟了上来,在我旁边坐定。

“所以我是暗主的囚犯了?”

“你受到他的保护。”

“有什么区别吗?”

伊凡的表情难以捉摸:“希望你永远不会知道。”

我沉着脸,向后靠在了包着软垫的座位上,接着就因为伤口疼痛而倒吸了一口气。我刚才忘记我的伤了。

“给她治疗吧。”伊凡对那个女科波拉尔基说。她袖口上的刺绣是代表治愈者的灰色。

那个女子和一个奥布里奇尼克换了位子,这样她就坐到了我的旁边。

一个士兵把头探进了门里。“我们准备好了。”他说。

“很好。”伊凡回答,“保持警惕,路上不要停。我们只会停下来换马。如果我们在那之前停下,你就知道出事了。”

那个士兵走了,门也随之关上了。车夫没有犹豫。随着一声吆喝,一声鞭响,马车向前冲去。我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翻涌上来。我将会遇到什么事情呢?我想过撞开马车的门,拔腿逃跑。但我要跑到哪里去呢?我身边环绕着荷枪实弹的人,还在一座军营之中。即使不是这样,我又能去哪儿呢?

“请脱下外套。”我旁边的女子说。

“什么?”

“我需要看看你的伤。”

我想要拒绝,但那有什么意义呢?我笨拙地抬起肩膀,脱下外套,让治愈者把我的上衣褪到了肩上。科波拉尔基是生命与死亡序列的。我试着只去想关于生的那一部分,但我从没有接受过格里莎的治疗,我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因为恐惧而发紧。

她从小背包里拿出了一些东西,一股强烈的化学气味充斥了整个车厢。她清理伤口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手指紧紧抓住膝盖。她清理完伤口之后,我觉得双肩之间的位置有一种灼热、针扎似的刺痛。我使劲儿咬着自己的下唇,想要抓挠背部的冲动几乎令我无法忍受。终于,她停了下来,把我的衣服拉了回去。我小心翼翼地将肩膀放松下来,疼痛感消失了。

“现在来看手臂。”她说。

要不是手腕和手部被血液弄得发黏,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暗主的那一刀。她擦干净了我被割伤的地方,然后把我的胳膊举到灯下。“尽量保持不动,”她说,“不然会留疤的。”

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但马车的颠簸让保持不动变得有些困难。治愈者的手缓慢地在伤口上方移动。我感觉我的皮肤发热、抽动。我的胳膊开始剧烈地发痒,我惊奇地看着我的肌肤好像发出了微光,而且还在动,刀口的两边交织在一起,然后伤口愈合了起来。

奇痒止住了,治愈者也坐了回去。我伸手触摸自己的胳膊。原来割伤的地方有一个微微隆起的疤,但也仅此而已。

“谢谢你。”我怀着敬畏说道。

治愈者点了点头。

“把你的凯夫塔给她。”伊凡对她说。

那个女子皱起了眉头,但只犹豫了片刻,她就把红色凯夫塔脱下来交给了我。

“我为什么需要这个?”我问道。

“拿着就行了。”伊凡吼道。

我从治愈者手中接过了那件凯夫塔。她一直面无表情,但我看得出与它分离令她心痛。

我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问她,需不需要我那件沾有血污的外套,伊凡就敲了敲车顶,马车开始慢了下来。甚至还没等马车完全停下,治愈者就打开车门转身出去了。

伊凡关上门。奥布里奇尼克坐回到了我旁边的位子上,我们开始继续前进。

“她要去哪里?”我问道。

“回克里比斯克。”伊凡回答,“这样可以减轻重量,我们可以走得更快。”

“你看起来可比她重。”我嘟囔了一句。

“把凯夫塔穿上。”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是用马蒂莱尔基的核心布料做的,可以用来抵挡来复枪的火力。”

我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这怎么可能?有些传言说格里莎挺过了正面枪击,受了本该致命的伤却活了下来。我从来不曾认真对待过这些传言,但或许物料能力者的手艺就是这些传说背后的真相。

“你们都穿这样的东西吗?”我一边问,一边套上了那件凯夫塔。

“当我们在野外的时候。”一个奥布里奇尼克说。我差点跳了起来。这是近卫们第一次开口说话。

“只要别在脑袋上挨一枪。”伊凡补充道,带着居高临下的笑容。

我没有理他。这件凯夫塔对我来说实在太大了。它摸起来柔软而陌生,毛皮衬里暖暖地贴着我的皮肤。我咬起了嘴唇。奥布里奇尼克和格里莎穿着核心布料,而普通士兵则没有,这似乎并不公平。我们的长官是不是也穿了核心布料?

马车加速了。在治愈者履行职责的那段时间里,暮色已经开始降临,克里比斯克被我们抛在了身后。我身子前倾,伸长脖子向窗外看去,在黄昏的色调中,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我感到眼泪又来了,于是眨了眨眼,强忍着没让它流下来。几个小时前,我是一个惊恐的女孩,正在走向未知,但至少我知道我是谁,是什么身份。伴随着心中的一阵剧痛,我想到了文档营。其他调查员现在或许正在做他们的工作吧。他们会悼念阿列克谢吗?他们会讨论我,讨论黑幕里发生的事情吗?

我抓紧了那件皱巴巴的军用外套,我之前曾把它团成了一团放在膝盖上。肯定,这一切只能是一场梦,是黑幕的恐怖景象所带来的某种疯狂的幻觉。我不可能真的穿着格里莎的凯夫塔,坐在暗主的马车上——同一辆马车,就在昨天还差点把我压扁。

有人在车厢内点起了一盏灯。在闪烁的灯光里,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车内豪华的布置:座椅上包着厚厚的黑色天鹅绒软垫。窗户上,暗主的标志被刻入了玻璃:两个重叠的圆圈,象征日食时的太阳。

我的对面,那两个格里莎在研究我,带着毫不避讳的好奇。他们红色的凯夫塔都用最好的羊毛制成,上面有黑色华丽的刺绣镶边,还用黑色毛皮作衬里。浅色头发的摄心者瘦长身材,有一张带着愁容的长脸。伊凡要高一些,壮一些,有着卷曲的棕色头发和晒成古铜色的皮肤。我打量了他半天,不得不承认他很英俊。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一个高大英俊的恶霸。

我在座位上不安地动来动去,因为他们的注视而感到不自在。我看向窗外,但除了越来越浓的黑暗和我自己苍白的倒影之外,什么也看不到。我回头看着格里莎们,试图压下我的怒火。他们依然死死地看着我。我提醒自己,这些人可以让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爆炸,但我最终还是忍无可忍了。

“我不会耍把戏,你们知道的。”我厉声说。

格里莎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帐篷里的那个把戏可非常不错。”伊凡说。

我翻了个白眼:“好吧,如果我准备做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我保证会事先预警的,所以你们就……打个盹什么的吧。”

伊凡看起来深受冒犯似的。我顿时有点儿害怕,但那个浅色头发的科波拉尔基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是费德约尔。”他说,“这位是伊凡。”

“我知道。”我回答。

我想起安娜·库雅不满地瞪着我的样子,加了一句:“非常高兴认识你。”

他们相视一笑。我没有理会他们,挪动着坐回到了我的位子上,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在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占去大部分位置的情况下,这并不容易。

马车撞到了某个突起的东西,向前一颠。

“这安全吗?”我问,“我是说走夜路?”

“不安全。”费德约尔说,“但停下来比这要危险得多。”

“因为有人现在要来追杀我?”我挖苦地说。

“即使不是现在,那也快了。”

我哼了一声。费德约尔扬起眉毛说:“几百年来,黑幕在做着我们的敌人们想做的事情,封锁我们的港口,扼住我们的命脉,让我们变得虚弱。如果你真的是太阳召唤者,那你的能力可能就是打开黑幕的关键——或许甚至还可以摧毁它。菲尔顿和书翰不会袖手旁观,任凭这件事发生的。”

我张大了嘴巴看着他。这些人希望我做什么?当他们发现我做不到,他们会怎么对我?“这太荒谬了。”我嘟囔着。

费德约尔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也许吧。”他说。

我皱起了眉头。他同意我的看法,但我依然觉得受到了侮辱。

“你是怎么把它隐瞒下来的?”伊凡忽然问道。

“什么?”

“你的能力。”伊凡不耐烦地说,“你是怎么把它隐瞒下来的?”

“我没有隐瞒。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不可能。”

“所以我就成了现在这样啊。”我苦涩地说。

“你没受过测试吗?”

一段模糊的记忆在我脑中闪过:三个穿着长袍的身影,在克拉木泽的会客室里,一个女人傲慢的神态。

“我当然受过测试。”

“什么时候?”

“我八岁的时候。”

“那很晚啊。”伊凡评论道,“你父母为什么不早点让你接受测试?”

因为他们死了,我心里这样想,但没有说出来。而且没人在意克拉默索夫公爵那儿的孤儿。我耸了耸肩。

“这完全说不通啊。”伊凡喃喃地说。

“我之前一直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我身子前倾,绝望地看看伊凡,又看看费德约尔,“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我不是格里莎。在黑幕里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不是我干的。”

“那格里莎帐篷里发生的事情呢?”费德约尔平静地问。

“我解释不了,但那不是我做的。暗主触碰我的时候做了些事情。”

伊凡大笑:“他什么也没做,他是一个加乘者。”

“一个什么?”

费德约尔和伊凡又交换了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