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达・谢顿:在哈里・谢顿的暮年,他变得最为怜爱(也有人说是依赖)他的孙女婉达。十几岁痛失双亲后,婉达・谢顿便献身于其祖父的心理史学计划,填补了雨果・阿马瑞尔留下的空白……
婉达・谢顿的研究内容至今大多仍然是谜,因为它几乎都在完全隔绝的环境中进行。得以与婉达・谢顿研究工作接触的人,只有谢顿自己以及一位名叫史铁亭・帕佛的青年(四百年后,他的后裔普芮姆对川陀的重生做出重大贡献,当时这颗行星正从大浩劫的灰烬中站起来〔基地纪元300年〕)……
虽不清楚婉达・谢顿对基地的贡献到了什么程度,但毋庸置疑,其重要性无与伦比……
——《银河百科全书》
01
哈里・谢顿走进帝国图书馆(脚步有点跛,最近这个毛病越来越常犯),朝一排贴地滑车的方向走去。在图书馆建筑群无边无际的回廊中,这种小型交通工具能够通行无阻。
然而,坐在某间银河地理凹室的三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里的三维银河舆图表现出银河系的完整风貌,此外,当然,每个世界都缓缓绕着星系核心旋转,同时还进行着转轴与前者垂直的自转。
从谢顿所站的位置,他能看见边境星省安纳克里昂以鲜艳的红光标示出来。它位于银河的边缘,占有广大的范围,但其中的恒星相当稀疏。安纳克里昂的不凡之处既不在财富也不在文化,而在于它与川陀的距离:足有一万秒差距之远。
谢顿一时兴起,在三人附近的一个电脑操作台前坐下,随便打了一个搜寻指令,心里明白得花上无数时间才能找到答案。某种直觉告诉他,他们一定是出于政治因素,才会对安纳克里昂有这么强烈的兴趣——它在银河中的位置,使它成为当今帝国政权最不保险的领域之一。谢顿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屏幕,但耳朵则听着身旁的讨论。图书馆里通常很少会听到有人谈论政治,事实上,根本就不该做这种讨论。
谢顿不认识这三个人,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帝国图书馆的确有些常客,而且还真不少,大多数谢顿都认得出来,甚至还跟其中一些讲过话。但这座图书馆对所有的公民开放,并没有资格限制,任何人都能进来使用其中的设备。当然是在限定的时间内。只有精挑细选的少数人,例如谢顿自己,才会获准“长驻”馆内。谢顿在此拥有一间上锁的个人研究室,而且得以动用该馆的一切资源。
其中一人(谢顿将他想成“鹰勾鼻”,理由很明显)正激昂地低声发表意见。
“让它去吧,”他说:“让它去吧。试图维系它,将花费我们巨大的人力物力,而且即使那样做,也唯有他们待在那里才有效。他们不能永远待在那里,一旦他们离开,情势便会立刻回到原点。”
谢顿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三天前,川陀全视才报道了这则新闻,说帝国政府已决定展示一次武力,好让桀骜不驯的安纳克里昂总督乖乖合作。谢顿自己的心理史学分析早就告诉他,这样做注定徒劳无功,但政府一旦闹起情绪,通常是不会接受任何劝告的。谢顿听着鹰勾鼻说着自己说过的话,不禁露出淡淡的、严肃的微笑。这年轻人没有心理史学知识的指引,竟然就能说出这番话来。
鹰勾鼻继续说:“如果不理会安纳克里昂,我们又失去了什么?它仍会在那里,仍在原来的地方,仍在帝国的边缘。它不会长了脚跑到仙女座星系去,对不对?所以说,它还是得和我们贸易,日子会继续过下去。他们是否向皇帝敬礼又有什么差别?你永远无法看出其中的差别。”
谢顿心中将第二个人命名为“秃子”,理由甚至更明显。这时秃子说:“只不过整件事并非孤立于真空中。如果安纳克里昂走了,其他的边境星省也会跟着走,帝国就会四分五裂。”
“那又怎样?”鹰勾鼻激愤地悄声道,“反正,帝国再也无法有效地自我管理,它太大了。让边境脱离,自求多福——但愿它做得到。这样一来,内围世界反倒会更强大,而且情况会更好。边境不必是我们的政治领域,但仍然会是我们的经济领域。”
此时,第三个人(“红面颊”)说:“我希望你说得对,可是这样行不通。如果边境星省都争取到独立,每个星省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掠夺邻邦以扩充自己的实力。战争和冲突将接连不断,最后每位总督都会梦想当皇帝。那将会像川陀王国崛起前的那段日子,会出现延续好几千年的黑暗时期。”
秃子说:“情况当然不会那么坏。帝国有可能分裂,但人民一旦发现分裂只意味着战争和贫困,帝国便会迅速自我愈合。人们会怀念一统帝国曾经拥有的黄金岁月,一切都会否极泰来。你也知道,我们不是蛮人,我们会找到一条出路。”
“正是如此。”鹰勾鼻说,“我们一定要记得,在过去的历史上,帝国曾经面对一个接一个的危机,而且一次又一次冲破了难关。”
但红面颊一面摇头一面说:“这不只是另一次危机,这是糟得多的一件事。帝国已经衰落了好几代,执政团的十年统治又摧毁了经济。自从执政团垮台、新皇帝即位以来,帝国一直十分疲弱。银河外缘的总督们什么也不必做,帝国即将被自己的重量压垮。”
“对皇帝的忠诚……”鹰勾鼻说了半句便被打断。
“什么忠诚?”红面颊说,“克里昂遇刺后,我们有好多年没一个皇帝,但人人似乎都不怎么在意。而这个新皇帝只是个摆饰,没有什么事是他能做的,没有什么事是任何人能做的。这不是另一次危机,而是帝国的终结。”
另外两人瞪着红面颊,双双皱起眉头。秃子说:“你真相信吗!你以为帝国政府只会坐在那里,让这一切发生吗?”
“是的!像你们两个一样,他们不会相信一切正在发生。我是说,等到相信已经太迟了。”
“假使他们相信,你又会要他们怎么做?”秃子问。
红面颊凝视着银河舆图,仿佛可能从那里找到答案。“我不知道。听着,总有一天我会死去,那时情况还不会太糟。然后,当事态越来越糟之际,自会有其他人操心。不只我自己,过去的美好岁月也会消失,或许从此一去不返。对了,不只我一个人这么想,听过一个叫哈里・谢顿的人吗?”
“当然,”鹰勾鼻立刻说,“他不就是克里昂的首相吗?”
“没错,”红面颊说,“他是某种科学家。几个月前,我听过他的一场演讲。能知道不只我一个人相信帝国正在分裂,这种感觉真好。他说……”
“他说一切都会没落,永久的黑暗时期即将来临?”秃子突然插嘴。
“喔不是,”红面颊说,“他属于那种真正谨慎的类型,他说这有可能发生。可是他错了,这必将发生。”
谢顿听得够多了。他跛着脚,朝三人围坐的桌子走去,碰了碰红面颊的肩膀。
“先生,”他说,“我能和你谈一会儿吗?”
红面颊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然后说:“嘿,您不就是谢顿教授吗?”
“我一直都是。”谢顿说完,递给那人一块印着他本人相片的识别瓷卡,“后天下午四点钟,我希望在这座图书馆中我的研究室里和你见面。你能赴约吗?”
“我得工作。”
“有必要就请个病假,这事很重要。”
“这个嘛,教授,我不敢确定。”
“就这么做。”谢顿说,“如果你因此惹上任何麻烦,我都会帮你摆平。现在,诸位先生,介不介意我研究一下这个银河拟像?我好久没看过这种东西了。”
他们默默点了点头,面对一位前首相,他们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三人一一向后退去,让谢顿来到银河舆图控制台前。
谢顿以食指伸向控制台,标示着安纳克里昂星省的红色随即消失。现在这个银河不再有任何标示,只是一团漩涡状的光雾,越接近中心光球处越为明亮,正中心则是所谓的银河黑洞。
当然,除非将影像放大,否则无法分辨个别的恒星,但那样却只能让银河的某一部分呈现在屏幕上,而谢顿想要看的则是全貌——看看正在消失中的帝国。
他按下一个开关,银河影像中便出现一系列的黄色光点。它们代表可住人行星,共有二千五百万颗。在代表银河边缘的薄雾中,分得清它们是一个个光点,但越向中心走去,它们的分布便越来越密。在中心光球周围,有个近乎连续的黄色带状区域(但在放大后,仍会分成个别的黄色光点)。当然,中心光球本身仍是白色,其中没有任何标志。在银河核心的汹涌能浪正中央,不会有任何可住人行星存在。
谢顿知道,尽管黄色的密度这么大,但在一万颗恒星中,拥有可住人行星的还不到一颗。虽然人类拥有行星塑造与大地改造的能力,上述事实依然成立。即使集中全银河的力量,大多数世界也无法被塑造成能让人类无需太空衣便能舒适地行走其上。
谢顿按下另一个开关。黄色光点不见了,但有一个微小区域亮起蓝光,那是川陀以及直属于它的各个世界。在不受致命威胁的前提下,川陀已尽可能接近中央核心。因此,它通常被视为位于“银河中心”,但这并不算完全正确。照例,人人都会对川陀世界的微小留下深刻印象。在广大浩瀚的银河中,它是那么小的一块,但其上所挤满的财富、文化与政府权威,其密度却又是人类前所未见的。
即使是这样,它仍注定毁灭。
那三个人几乎像是能透视他的心灵,或者,也许是他们看懂了他脸上的悲哀神情。
秃子轻声问道:“帝国真的即将毁灭吗?”
谢顿以更轻的声音回答:“有可能,有可能,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站了起来,对三人笑了笑,便径自离去。但在他心中,他却声嘶力竭地高喊:一定会!一定会!
02
贴地滑车一辆接一辆排在一间大型凹室,谢顿一面爬进其中一辆,一面叹了一口气。曾有一段时间,就在几年前,他还意气风发地踏着轻快步伐走过图书馆无边无际的回廊,并且对自己说,虽然他已年过六十,却依然身强体健。
可是现在,他七十岁了,他的双腿迫不及待地老朽,使他不得不乘坐贴地滑车。虽然年纪较轻的人也总是利用这种交通工具,因为贴地滑车既省时又省力,但谢顿则是不得不这样做,其中的感觉就大不相同。
谢顿键入目的地,再按下一个开关,滑车便在地板上浮起少许。它以不急不徐的步调前进,非常平稳,非常安静。谢顿靠在座椅上,望着两旁的回廊墙壁、其他的贴地滑车,以及偶尔出现的步行者。
他超过了好些图书馆员,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看到他们时还是会莞尔一笑。他们属于帝国最古老的公会,拥有最虔敬的传统,而他们所墨守的行事方式,则较适合数世纪前,甚或数千年前的时代。
他们穿着白灰色的丝质服装,其松垮程度接近长袍。这种服装仅仅在颈部束紧,颈部以下则自由奔放。
就男性容貌而言,川陀与所有的世界一样,是在剃留胡须的两极之间摆荡。如今,川陀本地的男性(至少大多数区的男性)脸上都刮得干干净净,而且据他所知向来如此。只有一些例外的情形,像达尔男性便一律留八字胡,他自己的养子芮奇便是现成的例子。
然而,这些图书馆员却留着古代的络腮胡。每位馆员的两耳之间,都布满相当短且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但上唇却一律裸露。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标示出他们的身份,并使得面部光洁的谢顿置身其间有点不自在。
其实,他们最具特色的一点是人人戴着的帽子(说不定连睡觉都不脱,谢顿这么想)。这种方帽以类似天鹅绒的质料制成,四面聚合于顶端,由一个扣子固定。它们的颜色五花八门,变化无穷,显然各有各的意义。假如你熟悉图书馆员的圈内文化,你就能根据帽子的颜色,判断某位图书馆员的年资、专长领域、成就的高低等等。它们有助于建立一个阶级秩序,每位馆员只要瞥一眼对方的帽子,便能判断是否应该恭敬以对(以及要做到什么程度),或是对方得对自己恭敬(以及到什么程度)。
帝国图书馆是川陀上最大的一座单一建筑(或许整个银河也无出其右),甚至远比皇宫巨大。它曾一度金碧辉煌,仿佛夸耀着它的堂皇与壮伟。然而,正如帝国本身一样,它已经开始凋零枯萎。就像一名年老的贵妇,虽然依旧戴着年轻时的珠宝,全身却已布满皱纹与赘肉。
贴地滑车在图书馆长办公室的华丽门口停下,谢顿随即走出来。
拉斯・齐诺面带笑容地迎接谢顿。“欢迎,我的朋友。”他以尖锐的声音说。谢顿好奇他年轻时是否唱过男高音,却从来不敢问。图书馆长始终是个威严的综合体,这个问题可能会显得无礼。
“你好。”谢顿说。齐诺有一把灰色的络腮胡,已经白了七八分,他头上则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谢顿了解其中的玄机,根本无需任何解释。这是一种反其道而行的炫耀,完全没有颜色反倒代表位居顶峰。
齐诺搓了搓手,似乎内心充满欢喜。“我把你请来,哈里,是因为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们找到了!”
“所谓的‘找到’,拉斯,你是指……”
“一个合适的世界。你要一个遥远的世界,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一个最理想的。”他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你只要把问题交给本馆,哈里,我们就能找出答案来。”
“我毫不怀疑,拉斯,跟我说说这个世界吧。”
“好,我先让你看看它的位置。”墙壁的一部分滑向一侧,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银河则以三维影像呈现他们眼前,并且缓缓地旋转。红色线条再度标示出安纳克里昂星省,因此谢顿几乎可以发誓,刚才那段插曲正是现在的预演。
然后,该星省的远端出现一个明亮的蓝色光点。“它就在那里。”齐诺说,“它是个理想的世界,大小适中,水量充沛,富氧的大气层,植物当然少不了。此外,上面还有好些海洋生物。它就在那里等人进驻,无需做任何行星塑造或大地改造。或者可以这么说,没什么是不能在实际住人后再进行的。”
谢顿问:“它是个未住人的世界吗,拉斯?”
“绝对未住人,没有一个人在上面。”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它这么合适?既然你拥有它的详细资料,据我推想,一定有人做过探勘。为什么没有人殖民呢?”
“是做过探勘,但只有无人探测器做过。的确没有被殖民,想必是因为它距离一切都太远了。这颗行星和中心黑洞的距离,要比任何住人行星更遥远,而且远得多。我猜,对于任何准备殖民的人而言,它都嫌太远了。但我想对你却不算太远,你曾经说‘越远越好’。”
“没错,”谢顿一面说一面点头,“现在我还是这么说。它有名字吗?或是只有字母和数字的编号?”
“信不信由你,它真有名字。发射探测器的那些人将它命名为‘端点’,那是个古老的词汇,意思是‘一条线的尽头’,而它似乎正是如此。”
谢顿说:“这个世界位于安纳克里昂星省境内吗?”
“并不尽然。”齐诺说,“如果仔细研究红线和红色阴影,你会看出来端点星的蓝点位于界外些许。事实上,是在五十光年外。端点星不属于任何人;认真说起来,它甚至不是帝国的一部分。”
“那么你说对了,拉斯,它的确像是我正在寻找的那个理想世界。”
“当然啦,”齐诺若有所思地说,“一旦你登上端点星,我想安纳克里昂总督就会声称它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那是可能的,”谢顿说,“但等问题浮上台面,我们才需要设法解决。”
齐诺又搓了搓手。“多么壮阔的构想啊。在一个崭新的、遥远的、全然隔绝的世界上,创设一个庞大的计划,如此一年又一年,十载复十载,一套汇集人类全体知识的百科全书便能逐渐成形,它将是本馆整个内容的一个缩影。要是我再年轻些,我会很希望加入这场远征。”
谢顿悲伤地说:“你几乎比我年轻二十岁。”几乎人人都远比我年轻,他更悲伤地想道。
齐诺说:“啊是啊,我听说你刚过完七十岁生日。我希望你过得很快乐,好好庆祝了一番。”
谢顿突然动容。“我不庆祝生日。”
“喔,不对啊,我还记得你庆祝六十大寿的盛事。”
谢顿感到锥心的刺痛,仿佛那个世上最沉痛的失落就发生在昨天。“请不要谈这件事。”他说。
齐诺有点尴尬。“我很抱歉,我们谈点别的吧。如果说,端点星确是你要找的那个世界,那么在我看来,你为百科全书计划所做的准备工作得加倍努力。你也知道,本馆在各方面都乐意帮助你。”
“我了解这一点,拉斯,我不胜感激。的确,我们一定会继续努力。”
他站了起来。由于刚才对方提到十年前的庆生会,他感到心如刀割,此时仍挤不出笑容。他说:“我必须告辞了,我得继续努力工作。”
当他离去时,照常因为这个欺骗行为而觉得良心受到严厉谴责。对于谢顿的真正意图,拉斯・齐诺根本没有半点概念。
03
哈里・谢顿打量着帝国图书馆这间舒适的套房,过去几年来,这里就是他的个人研究室。就像该馆其他各处一样,它弥漫着一种模糊的衰颓气氛,一种倦怠感,好似某样东西停在一处太久未曾移动。但是谢顿知道,未来数个世纪,甚至数千年间,只要适当的修葺不断,它都可能留在这里,留在同样的地方。
他当初怎么会来到这里?
一而再,再而三,他感到往事涌现心头,他的精神卷须沿着个人生命史往前回溯。毫无疑问,这是年事渐长的征兆之一。过去的内容累积了那么多,未来的内容剩下那么少,心灵因而不再窥探前方浮现的阴影,转而默想那些安全的过去。
不过,对他而言,有个重大改变值得一再回味。曾有三十多年的时间,心理史学的发展几乎可以视为一条直线——进展虽然有如爬行般缓慢,但总是朝正前方前进。六年前,却出现了一个九十度转弯,一项完全意料之外的发展。
谢顿十分清楚它是如何发生的,也很清楚许多连锁事件是如何扣在一起,终于使它成为事实。
当然,主角正是婉达,谢顿的孙女。他闭上眼睛,上身倒向椅背,开始重温六年前的那些往事。
十二岁的婉达若有所失。她的母亲玛妮拉有了另一个孩子,另一个小女孩,贝莉丝。一时之间,这个小宝宝成了百分之百的焦点。
她的父亲芮奇早已完成那本探讨母区达尔的著作。那本书小有成就,他也因此小有名气。他常应邀就书中主题发表演说,而他总是一口答应,因为他对这个题目极其投入。他曾咧嘴一笑,对谢顿说:“当我谈论达尔时,不必隐藏我的达尔腔。事实上,听众指望我有那种腔调。”
不过,结果却演变成他常常不在家,而当他难得回家时,他想要看的是那个小宝宝。
至于铎丝——铎丝已经走了。对哈里・谢顿而言,那道伤痕永远淌血,永远疼痛难忍。而他的反应则很不妥当,他总认为是由于婉达的梦,才引发那一连串的事件,最后导致他失去了铎丝。
婉达与那个悲剧根本毫无关联,这点谢顿心知肚明。然而,他发觉自己开始躲着她。因此,在小妹妹降生所带来的危机中,他同样使婉达失望。
郁郁的婉达只好去找那个似乎总是欢迎她的人,那个她总是可以依赖的人,而他就是雨果・阿马瑞尔。他对心理史学发展的贡献仅次于哈里・谢顿,而他无止无休的绝对投入则无人能及。谢顿曾拥有铎丝与芮奇,雨果却没有妻子儿女,心理史学就是他的生命。然而,婉达无论何时来到他面前,他内心深处总会模糊地感到(虽然一闪即逝)一种失落感,似乎唯有对这孩子表现亲爱才能缓和这种感觉。事实上,他倾向于把她当成一个小大人,但婉达似乎就喜欢这样。
那是六年前的事,她晃荡到雨果的研究室,雨果抬起头,用一双重建过的眼睛严肃地望着她,如同往常一样,他花了点时间才认出她来。
然后他说:“哈,是我亲爱的朋友婉达,但你为何看来那么伤心?像你这样一位年轻迷人的女子,当然绝不该感到伤心。”
婉达的下唇不停打战,她说:“没有人爱我。”
“喔,好啦,那不会是真的。”
“他们只爱那个小宝宝,他们不再关心我。”
“我爱你,婉达。”
“好吧,那么你就是唯一的一个,雨果叔叔。”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爬上他的膝头,她还是将脑袋枕在他肩上,默默哭了起来。
雨果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抱着这个女孩,对她说:“别哭,别哭。”出于全然的同情,又因为他自己这一生没有什么好哭的,他发觉自己的双颊也开始垂下泪滴。
然后,他突然中气十足地说:“婉达,你想不想看一样美丽的东西?”
“什么东西?”婉达抽噎着说。
在他的生命中与整个宇宙里,雨果只知道一样东西是美丽的。他说:“你听说过元光体吗?”
“没有,那是什么?”
“是你祖父和我工作上使用的东西。看到没?它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书桌上那个黑色立方体,婉达悲伤地望了一眼。“那可不美丽。”她说。
“现在并不美丽。”雨果表示同意,“但注意看,我要把它启动了。”
他开启元光体后,室内随即暗下来,并充斥着光点与各种色彩的闪光。“看到了吗?现在我们可以把它放大,好让所有的光点都变成数学符号。”
果然没错。似乎有一大团有形之物冲向他们,而在半空中,出现了婉达前所未见的种种符号,包括字母、数字、箭头与图案。
“美丽吗?”雨果问。
“嗯,美丽。”婉达一面说,一面仔细瞪着那些(她自己并不知道)代表未来各种可能的方程式,“不过,我不喜欢那个部分,我想它错了。”她指向她左方一个色彩缤纷的方程式。
“错了?你为什么说它错了?”雨果皱着眉头问。
“因为它不……美丽,换成我就不会这么做。”
雨果清了清喉咙。“好吧,我会试着把它改好。”他凑近那个方程式,以他特有的严肃方式瞪着它。
婉达说:“非常感谢你,雨果叔叔,谢谢你给我看那些美丽的光线。也许有一天,我会了解它们的意义。”
“没什么,”雨果说,“我希望你感觉好一点。”
“好些了,谢谢。”她闪现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笑容,便离开了那间研究室。
雨果站在那里,感到有一点点伤心。他不喜欢有人批评元光体的产物,甚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十二岁小女孩也不例外。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心理史学的革命已经开始。
04
当天下午,雨果来到哈里・谢顿位于斯璀璘大学的研究室。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因为雨果几乎从不离开自己的研究室,甚至不会去找同一层楼的同事讲几句话。
“哈里,”雨果皱着眉头,看来十分困惑,“发生了一件非常古怪、非常奇特的事。”
谢顿望着雨果,心中感到无比难过。他只有五十三岁,但他看起来老得多,弯腰驼背,而且衰弱得几乎毫无血色。他们曾押他去做身体检查,医生一致建议他暂停工作一段时间(甚至永远),以便好好休息。医生都说,唯有这样才有可能改善他的健康。否则的话……谢顿却摇摇头,答道:“逼他离开工作岗位,他反倒死得更快,而且更痛苦。我们毫无选择。”
然后谢顿发觉,刚刚陷入沉思之际,他没有听到雨果在说些什么。
他说:“很抱歉,雨果。我有点心不在焉,请再说一遍。”
雨果说:“我是在告诉你,发生了一件非常古怪、非常奇特的事。”
“什么事,雨果?”
“是婉达。今天她来看我,显得非常伤心,非常彷徨。”
“为什么?”
“显然是因为那个小宝宝。”
“喔,对。”谢顿的声音中透出好几分歉疚。
“她那么告诉我,又靠在我的肩头哭起来——其实我也哭了一点,哈里。后来我想到,可以用元光体逗她开心。”说到这里雨果迟疑了一下,仿佛在仔细选取下面的用字。
“说下去,雨果。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她瞪着四周所有的光线,而这时我放大了一部分,实际上是42r254节。你对那部分熟悉吗?”
谢顿微微一笑。“不熟悉,雨果。我不像你那样,把所有的方程式都牢记在心。”
“啊,你应该那样做。”雨果以严厉的口吻说,“否则怎能做好工作……但别管这个了。我想要说的是,婉达指着其中一部分,并且说它不好,不美丽!”
“有何不可?我们大家都有个人的好恶。”
“没错,当然。但我思量了一番,又花了些时间仔细检查一遍,结果,哈里,那里真有些不对劲。程序设计得不确切,而那个区域,正是婉达指的那个区域,的确是不好。而且,真的,它不美丽。”
谢顿有点僵硬地坐直身子,并且皱起眉头。“让我把事情弄清楚,雨果。她随便指向某处,说它不好,结果她说对了?”
“是的。但她并不是随便乱指的,她非常仔细。”
“但那是不可能的。”
“但它的确发生了,我在现场。”
“我不是说它没有发生,我是说这只是天大的巧合。”
“是吗?以你对心理史学的认识,你认为自己能对一组新的方程式瞥上一眼,就告诉我某一部分不好吗?”
谢顿说:“好吧,雨果,你又怎么会特别扩展那部分的方程式呢?是什么使你选择那一块放大的?”
雨果耸了耸肩。“那倒是巧合,你可以这么说,我只是随手转了转控制钮。”
“那不可能是巧合。”谢顿喃喃道。他随即陷入沉思,好一阵子之后,他问出一句话,推动了这场由婉达所引发的心理史学革命。
他说:“雨果,你原先对那些方程式有没有任何疑虑?你有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它们有什么不对劲?”
雨果把弄着身上那套连身服的腰带,似乎显得有些尴尬。“没错,我认为真有。你可知道……”
“你‘认为’?”
“我知道真有。我似乎还记得,当我建立这组方程式的时候——那是新的一节,你该知道——我的手指似乎按错一个程序键。当时它看来没问题,但我猜我内心一直在担忧。我记得曾想到它看来不对劲,但我正好有其他的事要做,所以把它搁到一边去了。可是,当婉达刚好指向那个我念念不忘的区域时,我便决定好好检查一遍。否则的话,我会把它当成小孩的胡言乱语,根本不会追究。”
“而你偏偏开启那一部分方程式给婉达看,就好像它正在你的潜意识里作祟。”
雨果耸了耸肩。“谁知道?”
“而在此之前,你们两人非常接近,抱在一起,两人都哭了?”
雨果又耸了耸肩,显得更加尴尬。
谢顿说:“我想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雨果,婉达透视了你的心灵。”
雨果跳起来,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那是不可能的!”
谢顿则缓缓说道:“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就拥有那种不寻常的精神力量。”他悲痛地想到伊图・丹莫刺尔,或者该说丹尼尔,后者是只有谢顿才知道的秘密。“只不过他可以算是某种超人。可是他透视心灵、感知他人思想、说服他人采取某方面行动的能力,的确是一种精神力量。我想,说不定婉达也具有这种能力。”
“我无法相信这种事。”雨果倔强地说。
“我能,”谢顿说,“但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他模糊地感到心理史学研究的革命已然迫近,但只是模模糊糊。
05
“爸,”芮奇以关切的口气说,“你看起来很疲倦。”
“我想是吧。”谢顿道,“我感到疲倦。但你可好吗?”
芮奇今年四十四岁,他的头发开始有些斑白,但他的八字胡仍旧乌黑浓密,看起来达尔味十足。谢顿怀疑他是否用过染剂,但这种问题是不能问的。
谢顿说:“你的演讲告一段落了吗?”
“暂时告一段落,但歇不了多久。我很高兴回到家里,看看宝宝、玛妮拉、婉达,还有你,爸。”
“谢谢你。但我有个消息告诉你,芮奇。别再作演讲了,我这里需要你。”
芮奇皱起眉头。“做什么?”过去,在两次不同的情况下,谢顿两度派他去执行棘手的任务,但都是在九九派作乱的时代。据他所知,如今一切很平静,更何况执政团已被推翻,一位弱势皇帝已经复辟。
“是婉达的事。”谢顿说。
“婉达?婉达有什么问题?”
“她没什么问题,但我们得验出她的完整基因组,也要为你和玛妮拉做,小宝宝也迟早要做。”
“贝莉丝也要?怎么回事?”
谢顿犹豫了一下。“芮奇,你也知道,你母亲和我总是认为你有讨人喜欢的特质,能博取他人的好感和信任。”
“我知道你这么想。每当你试图要我做什么困难的事,你就一再这么说。但我要坦白对你说,我从没感觉到这种特质。”
“不,你征服了我和……和铎丝。”即使她的毁灭已是四年前的事,要他说出这个名字仍有极大的困难。“你征服了卫荷的芮喜尔,你征服了九九・久瑞南,你征服了玛妮拉。这一切你要怎么解释?”
“智慧和魅力。”芮奇咧嘴一笑。
“你有没有想到,你也许接触过他们的——我们的心灵?”
“不,我从没想到这种事。既然你提起了,我想说这实在无稽。请务必恕我直言,爸。”
“如果我告诉你,婉达似乎在一次难关中透视了雨果的心灵,你会怎么说?”
“巧合或想象,我会这么说。”
“芮奇,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能操控人们的心灵,就像你我操控语言一样容易。”
“那是谁?”
“我不能说出来。不过,相信我就对了。”
“这个嘛——”芮奇深表怀疑。
“我曾经到帝国图书馆,去查阅这方面的资料。有一个很稀奇的故事,时间大约在两万年前,换句话说,是在迷雾般的超空间旅行肇始期。故事的主角是个年轻女子,年龄不比婉达大多少,她能和整个行星沟通,那颗行星所环绕的太阳叫做‘复仇女神’。”
“不用说,当然是神话。”
“当然,而且残缺不全,但和婉达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芮奇说:“爸,你在打算些什么?”
“我还不确定,芮奇。我需要知道那些基因组,我还得再找些像婉达的人。我有个想法,某些小孩生来就有这种精神力量,虽然不常见,但偶尔总有。可是一般说来,只会为他们带来麻烦,于是他们学着掩饰。等到他们渐渐长大,他们的能力,他们的天赋,便埋藏在心灵深处,这是一种自保性的潜意识行动。在帝国境内,甚至仅在川陀四百亿人口之间,一定有不少像婉达这样的人。如果我知道了我所要的基因组,就能检验那些我认为可能的人选。”
“如果找到他们,你会怎么做呢,爸?”
“我的想法是,进一步发展心理史学正需要他们。”
芮奇说:“而婉达是你发现的第一个,你打算让她成为一个心理史学家?”
“说不定。”
“就像雨果。爸,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要她像正常的女孩那样成长,然后变成一个正常的女人。我不会让你把她摆在元光体前,使她成为心理史学数学的一个活石碑。”
谢顿说:“也许不至于,芮奇,但我们必须取得她的基因组。你也知道,数千年来一直有人建议,应该为每一个人的基因组建档。只是由于手续昂贵,才没有成为例行公事,但是绝没有人怀疑它的用处。你当然看得出这样做的优点,即使不为别的,我们也能知道婉达有没有任何生理异常的倾向。假使我们早就有雨果的基因组,我确定他现在不会奄奄一息。不用说,至少我们可以这样做。”
“好吧,也许,爸,但顶多只能这样做。我愿意打赌,对于这件事,玛妮拉会比我坚决得多。”
谢顿说:“很好。但你要记住,别再做任何演讲旅行,我需要你待在家里。”
“看看吧。”说完芮奇便走了。
谢顿束手无策地坐在那里。伊图・丹莫刺尔,那位他确知能操控心灵的人,一定知道应该怎么做。而拥有超人知识的铎丝,也可能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他自己,他对新的心理史学有个模糊的憧憬,但也仅止于此。
06
取得婉达的完整基因组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首先,有能力分析基因组的生物物理学家少之又少,那些够资格的则总是很忙。
谢顿也不可能为了引起生物物理学家的兴趣,而公开讨论他的需要。他觉得,自己对婉达的精神能力那么关心的真正原因,是绝对有必要对全银河保密的。
假如还要列举其他的困难,那就是分析手续费贵得吓人。
谢顿一面摇头,一面冲着他正在咨询的生物物理学家蜜安・恩德勒斯基说:“为什么那么贵,恩德勒斯基医师?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清清楚楚地了解,分析手续完全电脑化,而且,一旦你取得皮肤细胞刮片,基因组在几天内便能完全建立,并且分析完毕。”
“那是事实。可是将一个去氧核糖核酸分子拉成几十亿个核苷酸,让每个嘌呤和嘧啶各就各位,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绝对不是那么回事,谢顿教授。接下来,还要研究每一个基因,再和一些标准基因进行比对。
“现在,我们来想一想。首先,虽然我们有些完整基因组的记录,但和世上所有的基因组相比,却连九牛一毛还不到,因此我们并非真正知道它们有多标准。”
谢顿问道:“为何那么少?”
“有好些原因。费用是其中之一,很少有人愿意把信用点花在这上面,除非他们有强烈的理由,认为他们的基因组有什么问题。倘若没有强烈的理由,人们不会情愿接受分析,生怕因此发现什么问题。所以说,您确定要您的孙女接受基因组分析吗?”
“是的,我确定,这实在太重要了。”
“为什么?她有任何代谢异常的症候吗?”
“不,她没有。应该说刚好相反,可惜我不知道‘异常’有什么反义词。我认为她是最不寻常的人,而我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使她不寻常。”
“哪方面不寻常?”
“精神方面,但我没办法详加叙述,因为我尚未全然了解。等她做完基因组分析,也许我就能说出所以然来。”
“她今年几岁?”
“十二,就快满十三了。”
“这样的话,我需要双亲的同意。”
谢顿清了清喉咙。“这点可能有困难。我是她的祖父,我的同意难道不够吗?”
“对我而言,当然够了。可是您该知道,我们现在谈的是法律,我可不希望被吊销营业执照。”
于是,谢顿需要再和芮奇打一次交道。这回同样很困难,因为芮奇再度抗议,说他与妻子玛妮拉,都希望婉达过着正常女孩的正常生活。万一她的基因组的确不正常,那该怎么办?她会不会被抓去接受各种检验,身上插满探针,活像个实验室的样本?谢顿会不会由于对心理史学计划过度狂热,而逼迫婉达过着只有工作没有娱乐的生活,禁止她与同龄的年轻人见面?
可是谢顿十分坚持。“相信我,芮奇,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婉达的事。但这点是一定要做到的,我需要知道婉达的基因组。倘若正如我猜测的那样,我们可能即将改变心理史学的发展方向,甚至改变整个银河未来的走向!”
因此芮奇被说服了,并设法取得了玛妮拉的同意。于是,三个大人一起带着婉达,来到恩德勒斯基医师的化验室。
蜜安・恩德勒斯基在门口迎接他们。她有一头亮晶晶的白发,但她的脸庞毫无岁月的痕迹。
她望着那个女孩,后者带着好奇的表情走进来,但脸上并未显现任何忧虑或恐惧。然后,她转而望向陪同婉达前来的三位大人。
恩德勒斯基医师带着微笑说:“母亲、父亲和祖父,我说对了吗?”
谢顿答道:“完全正确。”
芮奇显得卑躬屈膝;玛妮拉则显得相当疲倦,她的脸有点肿,双眼还有点红。
“婉达。”女医师开口道,“那是你的名字,对吗?”
“是的,夫人。”婉达以清晰的口齿说。
“我要一五一十告诉你会对你做些什么。我猜,你惯用右手吧。”
“是的,夫人。”
“很好,那么,我会在你的左前臂一小块面积上喷些麻醉剂,感觉只会像一阵凉风,如此而已。然后我会从你的手臂上刮下一点皮肤,只是一点点。不会痛,不会流血,事后不会有疤痕。等我做完之后,我会再帮你喷些消毒药水,整个过程只会花几分钟的时间。这样听来还可以吗?”
“当然。”婉达一面说,一面伸出手臂。
采样完成后,恩德勒斯基医师说:“我会把刮片放在显微镜底下,选取一个优良的细胞,然后让我的电脑化基因分析仪开始工作。它会标示出每一个核苷酸,可是它们总共有好几十亿,所以或许要花上将近一天的时间。当然,它是全自动的,所以我不会坐在这里看着,而你们也没有必要那样做。
“一旦基因组准备好,分析手续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假如您想要完整的报告,那也许得花上几个星期。这个手续如此昂贵的原因就在这里,它是个既困难又冗长的工作。等我得到结果后,我会以电话通知您。”说完她便转身,埋首于桌上那台闪闪发光的仪器,仿佛她已经把这家人送走了。
谢顿说:“如果发现任何不寻常的结果,你会不会立刻和我联络?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头一个小时就发现了什么,可别等分析完毕再通知我,别让我做无谓的等待。”
“头一个小时有任何发现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我向您保证,谢顿教授,如果看起来有必要,我会马上和您联络。”
玛妮拉抓起婉达的手臂,打了胜仗般牵着她走出去。芮奇跟在后面,脚步有点拖泥带水。谢顿又逗留了一会儿,嘱咐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超出你的想象,恩德勒斯基医师。”
恩德勒斯基医师一面点头,一面说:“不论是什么原因,教授,我都会尽我的全力。”
谢顿离去时紧抿着嘴唇。他为何会认为基因组在五分钟内便能准备好,再花五分钟看一眼便能得到答案?他自己也不明白。现在,他不得不等上几个星期,才能知道将会发现什么结果。
他激动得咬牙切齿。他最新的智慧结晶“第二基地”是否能够建立起来?或者只是一个永远可望不可及的幻影?
07
哈里・谢顿走进了恩德勒斯基医师的化验室,脸上挂着紧张兮兮的笑容。
他说:“你告诉我要几个星期,医师,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
恩德勒斯基医师点了点头。“很抱歉,谢顿教授,但您希望每件事都一丝不苟,我正是试图那样做。”
“怎么样?”谢顿脸上的焦虑并未消失,“你发现了什么?”
“一百个左右的缺陷基因。”
“什么!缺陷基因?你在开玩笑吗,医师?”
“我相当认真。有何不可呢?每个基因组至少都有一百个缺陷基因,通常还要多得多。您该知道,其实并不像听起来那么糟。”
“不,我不知道,医师。专家是你,不是我。”
恩德勒斯基医师叹了一声,又在座椅中欠了欠身。“您对遗传学一无所知,对不对,教授?”
“没错,我不懂,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懂。”
“您说得完全正确。我就对您的那个——您管它叫什么?——那个心理史学一窍不通。”
恩德勒斯基医师耸了耸肩,又继续说:“假如您想对我解释它的任何原理,您将被迫从头讲起,而就算这样做,我可能也无法了解。好了,至于遗传学……”
“怎么样?”
“一个有缺陷的基因通常不代表什么。没错,某些具有缺陷的基因,的确由于缺陷太过严重,因而导致一些可怕的疾病。不过,这种情形非常罕见。大多数有缺陷的基因,只是无法绝对精确地工作,就像有点不平衡的轮子。车辆照常能够行驶,虽然有点颠簸,可是仍然能行驶。”
“婉达属于这种情形吗?”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毕竟,假如所有的基因都完美无缺,我们看来便会全部一模一样,我们的言行举止也会全部一模一样。人和人的差异,就是基因的差异造成的。”
“但是当我们年纪渐渐大了,难道不会越来越糟吗?”
“没错。我们年纪越大,情况就会越糟。我注意到您一跛一跛地走进来,为什么会这样?”
“有点坐骨神经痛。”谢顿喃喃道。
“您这辈子都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看吧,您有些基因随着年龄而逐渐变差,害得您不良于行。”
“婉达将来又会发生什么问题呢?”
“我不知道。我无法预测未来,教授,我相信那是您的领域。然而,假如我大胆猜一猜,我会说除了逐渐老化之外,婉达不会发生任何不寻常的变化,至少就遗传学而言。”
谢顿说:“你确定吗?”
“您得相信我的话。想要分析婉达的基因组,您便冒着一个危险,那就是发现一些也许最好别知道的事。但是我可以告诉您,根据我的看法,我看不出她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那些有缺陷的基因,我们该不该把它们修好?我们修得好吗?”
“不该。原因之一,那样做太过昂贵。原因之二,它们再度突变的机会很大。最后一个原因,则是一般人反对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反对一切的科学。您对这点的了解应该不输任何人,教授。如今的情势只怕是神秘主义日渐壮大,而在克里昂死后尤其变本加厉。人们不再相信修复基因的科学方法,他们宁愿利用加持或各式各样的咒语来治病。坦白讲,我现在想要继续研究工作都极为困难,经费来源太少太少了。”
谢顿点了点头。“其实,我对这种情形了解得再透彻不过。心理史学对它有所解释,但我实在没想到情况这么快就变得这么糟。我对自己的工作太过投入,以致未曾注意周围这些困境。”他叹了一声,“过去三十多年来,我眼看着银河帝国逐渐四分五裂,现在它则以快得多的速度开始崩溃,我看不出我们怎能及时阻止。”
“您在试图这样做吗?”恩德勒斯基医师似乎颇有兴趣。
“是的,我在设法。”
“祝您吉星高照。至于您的坐骨神经痛,您可知道,五十年前是可以治好的。不过,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
“这个嘛,治疗仪器没了;懂得操作那些仪器的人,通通做别的事去了。医疗水准同样在走下坡。”
“和其他的一切一起衰落。”谢顿沉思了一会儿,“不过,我们还是回到婉达身上吧。我觉得她是个最不寻常的少女,拥有一个和大多数人不同的大脑。你从她的基因中,看出她的大脑有什么特殊吗?”
恩德勒斯基医师上身靠向椅背。“谢顿教授,您可知道和大脑运作有关的基因究竟有多少?”
“不知道。”
“让我提醒您一件事,在人体各个层面中,大脑的运作是最错综复杂的一环。事实上,根据目前的了解,宇宙中再也没有比人脑更复杂的结构。所以假如我告诉您,在大脑运作中扮演某种角色的基因有好几千个,您应该不会惊讶才对。”
“几千个?”
“正是如此。想要一一检查这些基因,看看有没有任何特殊的不寻常,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有关婉达的情形,我会相信您的话:她是个不寻常的女孩,拥有一个不寻常的大脑。可是我在她的基因中,看不出有关那个大脑的任何讯息——当然,除了看出它完全正常。”
“你能不能根据婉达的精神运作基因,找到其他具有类似基因的人,那些具有相同大脑型样的人?”
“我认为没有什么可能。即使另一个大脑和她的十分相似,两者的基因还是会有巨大差异,寻找相似性根本没有用。告诉我,教授,婉达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会让您认为她的大脑如此与众不同?”
谢顿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不能讨论这件事。”
“这样的话,我绝对肯定我无法帮您找到什么。您如何发现她的大脑有不寻常之处,如何发现这件不能讨论的事?”
“巧合,”谢顿喃喃道,“纯粹是巧合。”
“这样的话,您若想找到其他类似的大脑,也必须借着巧合才行,没有别的办法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徘徊许久,最后谢顿说:“你还能告诉我其他任何事吗?”
“只怕没有了,除了我会把账单寄给您。”
谢顿吃力地站起来,坐骨神经痛令他难以忍受。“好吧,那就谢谢你了,医师。把账单寄给我,我会尽快付清。”
哈里・谢顿离开了这位医师的化验室,简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08
就像任何一位知识分子一样,哈里・谢顿曾经自由地使用帝国图书馆。大多数的时候,他是借助于电脑联线,但他偶尔也会亲自造访,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纾解一下心理史学计划的压力。几年前,自从他定下寻找类似婉达者的计划后,他便在那里申请了一间个人研究室,以便随时查询馆内收藏丰富的资料。他甚至还在邻区租了一间小公寓,这样一来,当此地越来越繁重的研究工作使他无法返回斯璀璘时,他便能步行来到这座图书馆。
然而,如今,他的计划进入一个全新的层次,使他想要和拉斯・齐诺见上一面。这将是谢顿首次与他做面对面的接触。
想要和帝国图书馆的馆长安排一次私人会晤,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馆长对这个职位的本质与身价自视甚高,因此常常有人说,就连皇帝希望咨询馆长时,也得亲自前往该馆,等候馆长的接见。
然而,谢顿并没有遇到这种麻烦。齐诺虽然与哈里・谢顿从未谋面,却对他十分熟悉。“万分荣幸,首相。”这是他的欢迎词。
谢顿微微一笑。“我相信您一定知道,我不在那个职位已有十六年之久。”
“这个头衔的荣耀仍是您的。此外,首相,我们得以摆脱执政团的残酷统治,您也功不可没。那个执政团,当年有好几次,都破坏了本馆中立的神圣原则。”
啊,谢顿心想,这便解释了他为何那么爽快就答应见我。
“只是谣言罢了。”他高声道。
“现在,请告诉我,”齐诺一面说,一面忍不住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带,“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馆长,”谢顿开始说,“我这次前来,对您提出的要求绝不简单。我想要的是在馆内拥有更大的空间,此外我要您批准我带一批同僚进来,还要您批准我从事一项长期而繁复的计划,但这项计划的重要性无与伦比。”
拉斯・齐诺脸上现出苦恼的表情。“您要求得可真不少。您能解释这一切有什么重要性吗?”
“可以,帝国正处于土崩瓦解中。”
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齐诺说:“我听说过您在研究心理史学。有人告诉我,说您的新科学有希望能预测未来。您现在说的,就是心理史学的预测吗?”
“不是。我在心理史学上的研究尚未达到那个境界,还无法信心十足地谈论未来。但您并不需要心理史学,也能知道帝国正在瓦解,您自己就能看到许多证据。”
齐诺叹了一口气。“我在这儿的工作占了我全部的时间,谢顿教授。一提到政治和社会问题,我就成了一个孩子。”
“只要您愿意,您大可查询收藏在这座图书馆的各种资料。环顾一下这间办公室吧,它塞满了来自银河帝国各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的资料。”
“只怕,我是最跟不上时代的人。”齐诺露出悲伤的笑容,“您该知道一句古老的谚语:鞋匠的孩子没鞋穿。不过在我看来,帝国似乎已经复兴,我们现在又有了一位皇帝。”
“只是名义上如此,馆长。在大多数的偏远星省,皇帝的名字偶尔会仪式性地提上一提,可是他无法左右他们的所作所为。外围世界控制着自己的政治,而更重要的是,他们控制着当地的武装部队,这些部队完全不在皇帝掌握中。假使皇帝试图在内围世界之外任何角落行使权力,他都注定要失败。我怀疑顶多再过二十年,某些外围世界就会宣布独立。”
齐诺又叹了一口气。“如果您说得对,我们便处于帝国有史以来最糟的时期。可是这一点,和您渴望在本馆获得更多空间、召来更多人员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帝国四分五裂,帝国图书馆或许也难逃这场劫数。”
“喔,一定可以的。”齐诺一本正经地说,“过去也曾有过很糟的年头,可是人们一向了解,川陀上的帝国图书馆乃是人类全体知识的宝库,一定不可受到侵犯,而将来也会如此。”
“也许不会,您自己说的,执政团曾破坏它的中立。”
“并不严重。”
“下次可能就会更严重,我们不能允许这个人类全体知识的宝库被毁。”
“您在此地增加工作人员,怎么就能防止那种悲剧?”
“的确不能,但我所感兴趣的那个计划却可以。我想要制作一套伟大的百科全书,其中包含各种丰富的知识,万一最坏的情况果真发生,那些知识足以帮助人类重建文明——您可以称之为《银河百科全书》。我们并不需要本馆所有的一切,许多资料都过于浅显。散布在银河各处的地方图书馆也可能被毁,纵使它们得以幸免,除了最为区域性的资料,其他一切仍是借着电脑联线取自帝国图书馆。所以说,我打算做的是个全然独立的东西,并且要以尽可能简明扼要的形式,收录人类所需要的各种根本知识。”
“万一它同样被毁呢?”
“我希望不会。我的打算是在遥远的银河边缘找一个世界,让我能把手下的百科全书编者迁到那里去,让他们在那里平静地工作。然而,在找到那样一个地方之前,我想让核心成员在此工作,利用本馆的设备,来决定这个计划需要些什么。”
齐诺现出痛苦的表情。“我懂了您的意思,谢顿教授,但我不确定是否办得到。”
“为何不能,馆长?”
“因为,身为馆长并不代表我就是独裁君主。我有个相当大的评议会,一种立法机构,请别以为我能轻易通过您的百科全书计划。”
“我很惊讶。”
“不必惊讶,我不是个很受欢迎的馆长。这些年来,评议会在力争对本馆的使用设限,而我一直拒绝。我提供小小一间研究室给您,就令他们火冒三丈了。”
“设限?”
“正是如此。他们的想法是这样的,无论任何人需要一项资料,都必须和某位图书馆员联络,由那位馆员替他找来那项资料。评议会不希望人们自由进入本馆,亲自动手操作电脑。他们说,保养电脑和其他图馆设备的费用越来越贵得离谱。”
“但那是不可能的,开放式的帝国图书馆已是上千年的传统。”
“的确没错,但是最近这些年,本馆的预算被削减好几次,我们再也没有像过去那么多的经费。想使我们的设备保持一定水准,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谢顿揉了揉下巴。“但如果你们的预算逐渐减少,我想您就得降低薪资,裁减人员——或者,至少不再雇用新人。”
“您说得完全正确。”
“这样的话,在人力逐年缩减的情况下,您怎么有办法揽下新的工作,由您的手下来寻找公众索求的一切资料?”
“他们的想法是,我们不再搜集公众将会索求的一切资料,而仅仅搜集我们认为重要的资料。”
“所以说,你们不只废止了开放式图书馆,同时也废止了完备式图书馆?”
“只怕就是如此。”
“我无法相信会有图书馆员想这样做。”
“您不认识吉纳洛・麻莫瑞,谢顿教授。”面对谢顿一脸的茫然,齐诺继续说,“‘他是谁?’您一定在纳闷。他是评议会中希望封闭本馆那一派的领袖,评议会有越来越多的成员倒向他那边。假使我让您和您的同事进驻本馆,成为馆中一支独立的队伍,那么,有些评议委员原本或许不在麻莫瑞那边,但由于坚决反对外人控制本馆任何角落,也许便会决定投他一票。这样一来,我将被迫辞去馆长一职。”
“您看吧,”谢顿突然中气十足地说,“所有的变故,包括可能关闭本馆、对它设限、拒绝搜集所有的资料,都可以归咎于预算逐年减少,而这一切的一切,本身就是帝国瓦解的一项征兆。您不同意吗?”
“如果您要这么讲,或许也没错。”
“那么让我去和评议会说说,让我来解释未来可能如何,以及我希望怎么做。说不定我能说服他们,正如我希望已经说服了您。”
齐诺考虑了一会儿。“我愿意让您试一试,但您事先必须知道,您的计划可能不会成功。”
“我一定得碰碰运气。请务必做到需要做的一切,并尽快让我知道我在何时何处能跟评议会碰面。”
谢顿向齐诺告别,怀着不安的心情离去。他告诉这位馆长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平淡无奇。至于他需要使用这座图书馆的真正理由,他则守口如瓶。
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尚未看清楚。
09
哈里・谢顿耐心地、悲伤地坐在雨果・阿马瑞尔的床沿。雨果完全油尽灯枯——他拒绝接受任何医疗,但即使愿意接受,他也早已回天乏术。
他只有五十五岁。谢顿自己则已经六十六,但他健康状况良好,只有坐骨神经的刺痛(或者不管是什么痛)偶尔使他不良于行。
雨果张开眼睛。“你还在这儿,哈里?”
谢顿点了点头。“我不会离开你。”
“直到我死去?”
“是的。”谢顿突然悲从中来,又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雨果?假使你过着正常生活,你还能有二三十年的寿命。”
雨果淡淡一笑。“正常生活?你的意思是休假?旅游?享受些微不足道的乐趣?”
“是的,是的。”
“那样的话,我要不是渴望赶紧回来工作,就是学会虚度光阴,而在你所谓多出来的二三十年间,我将一事无成。看看你自己。”
“我怎么样?”
“你在克里昂御前当了十年首相,那时你做了多少科学研究?”
“我把大约四分之一的时间花在心理史学上。”谢顿柔声道。
“你夸大了。要是没有我辛勤工作,心理史学的进展会戛然而止。”
谢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雨果,这点我很感激。”
“而在此之前和之后,当你至少把一半时间花在行政事务上的时候,是谁在做实际的工作?啊?”
“是你,雨果。”
“一点都没错。”他再度阖上眼睛。
谢顿说:“但你总是希望在我之后接掌那些事务。”
“不!我想要领导谢顿计划,是要让它保持在正轨上前进,但我会把所有的行政工作分派出去。”
雨果的呼吸逐渐变得像是鼾声,但他随即惊醒,重新张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谢顿。他说:“在我走了之后,心理史学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是的,我想过。我现在就要和你谈谈这件事,它可能会让你高兴。雨果,我相信心理史学正在酝酿一场革命。”
雨果微微皱起眉头。“什么方式?我不喜欢你这种口气。”
“听好,那可是你的主意。几年前,你告诉我应该建立两个基地。彼此独立,安全地隔离起来,安排它们成为第二银河帝国的种子。你还记得吗?那是你的主意。”
“心理史学方程式……”
“我知道,是那些方程式建议的。现在我正忙着进行,雨果。我在帝国图书馆设法弄到了一间研究室……”
“帝国图书馆,”雨果眉头锁得深了些,“我不喜欢他们,一伙自鸣得意的白痴。”
“那位馆长,拉斯・齐诺,可没有那么坏,雨果。”
“你见过一个叫吉纳洛・麻莫瑞的图书馆员吗?”
“没有,但我听说过他。”
“一个卑贱的人。我们有过一次争论,他硬说我把什么东西弄丢了。我根本是冤枉的,所以我非常恼怒,哈里。突然间我像是回到了达尔——达尔文化的一项特色,哈里,就是充满恶毒的脏话。我用了些在他身上,我说他在妨碍心理史学研究,历史会把他写成一个坏蛋,我也不只是说‘坏蛋’而已。”雨果孱弱地呵呵笑了几声,“我把他骂得哑口无言。”
谢顿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麻莫瑞对外人(尤其是对心理史学)的憎恨从何而来——至少明白了一部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重点在于,雨果,你想要建立两个基地,以便如果一个失败了,另一个还能继续下去。但我们已经超越了这个设计。”
“哪一方面?”
“你记不记得两年前,婉达透视你的心灵,看出元光体中某个部分的方程式不对劲?”
“当然记得。”
“好,我们要找一些类似婉达的人。我们将建立一个主要由物理科学家组成的基地,他们会保存人类的知识,会成为第二帝国的种子。此外还会有个仅由心理史学家组成的第二基地——他们是精神学家,是能触动心灵的心理史学家——他们能以集体心灵的方式研究心理史学,进展将远比任何个别心灵更为迅速。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们这组人将负责导入微调,你懂了吧。他们将始终隐身幕后,静观其变;他们将是第二帝国的守护者。”
“太好了!”雨果虚弱地说,“太好了!你看我选的死期多么恰当?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了。”
“别这样说,雨果。”
“别大惊小怪,哈里。我太累了,什么也不能做了。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这场革命。这使我很……高兴……高兴……高……”
这便是雨果・阿马瑞尔最后的几句话。
谢顿伏在床上,泪水烫伤了他的眼睛,然后顺着双颊滚滚而下。
又一个老朋友走了。丹莫刺尔,克里昂,铎丝,现在则轮到雨果……令他的晚年越来越空虚,越来越孤独。
而让雨果含笑以终的这场革命,却有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他能否设法获得帝国图书馆的使用权?他能否找到更多像婉达的人?最重要的是,得花多久时间?
谢顿此时六十六岁。假使他在三十二岁、刚刚抵达川陀之际,便能展开这场革命,那该有多好……
现在或许太迟了。
10
吉纳洛・麻莫瑞让他等了很久。这是蓄意的失礼,甚至是傲慢,但哈里・谢顿仍保持冷静。
毕竟,谢顿万分需要麻莫瑞的帮助。他若对这位图书馆员发怒,只会伤害到他自己。事实上,麻莫瑞会乐于见到一位生气的谢顿。
因此谢顿按捺住脾气,耐心地等待,最后麻莫瑞终于走进来。谢顿以前曾见过他,但只是远远的一瞥,这是他们两人首次的单独会晤。
麻莫瑞身材矮胖,有一张圆脸,以及少许深色的络腮胡。他脸上挂着笑容,但谢顿觉得那只是无意义的装饰。这个笑容使他露出一口黄板牙,而他头上那顶不可或缺的帽子也具有类似的黄色色调,并且盘绕着一道褐色的线条。
谢顿感到有点恶心。他觉得自己会很讨厌麻莫瑞,即使他毫无理由那样做。
麻莫瑞并未做任何开场白,直截了当地说:“好啦,教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他望了望墙上的计时片,却没有为迟到而道歉。
谢顿说:“我想要请求你,馆员阁下,别再反对我留在这座图书馆。”
麻莫瑞两手一摊。“你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年,你说的是哪门子反对?”
“目前为止,在评议会中,你代表的那一派以及和你志同道合的人,还不能胜过支持馆长的票数。但下个月将有另一次会议,而拉斯・齐诺告诉我,他无法确定会有什么结果。”
麻莫瑞耸了耸肩。“我也无法确定。你的租赁——姑且这么称呼——很有可能续约。”
“可是我的需要不只如此而已,麻莫瑞馆员,我还希望带些同事进来。我正在进行的计划,不是我一个人做得到的,我最终的目的,是准备编纂一套非常特别的百科全书。”
“你的同事爱在哪儿工作,当然就能在哪儿工作,川陀是个很大的世界。”
“我们必须在这座图书馆工作。我是个老人,馆员阁下,我没有多少时间。”
“谁又能制止时间的流逝呢?我认为评议会不会准许你把同事带进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吗,教授?”
是啊,的确没错,谢顿心想,但他什么也没说。
麻莫瑞又说:“我一直无法把你拦在外面,教授,至少目前还不行。但是我想,我能继续把你的同事拦在外面。”
谢顿了解到自己将一无所获,便将坦白的程度再升一级。他说:“麻莫瑞馆员,你对我的憎恨当然不是私怨,你当然了解我在从事的工作多么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的心理史学。得了吧,你在那上面花的时间超过三十年,可是又有什么成果?”
“那正是重点,现在可能要有成果了。”
“那就让这个成果诞生在斯璀璘大学,为何一定要在帝国图书馆?”
“麻莫瑞馆员,听我说。你想要做的是对公众关闭这座图书馆,你希望粉碎一项悠久的传统。你狠得下心这样做吗?”
“我们需要的不是狠心,而是经费。馆长当然曾靠在你的肩头哭泣,把我们的悲哀告诉了你。预算逐年删减,薪资降低,必需的保养维护全没了。我们要怎么办?我们不得不减少服务项目,而且当然供不起你和你的同事所需的研究室和设备。”
“这种情况有没有禀奏陛下?”
“得了吧,教授,你在做梦。你的心理史学不是告诉你,帝国正在逐渐衰落吗?我听说有人称你为乌鸦嘴谢顿,我相信那是指寓言中一种不吉利的鸟儿。”
“我们的确正在进入一个很糟的时代。”
“而你相信本馆偏偏能幸免吗?教授,这座图书馆如同我的生命,我要它延续下去,但除非我们找到些法子,让我们逐年缩减的经费能凑合着用,否则它一定无法延续。而你却来到这里,指望有个开放式图书馆,让你自己成为受益者。办不到,教授,根本办不到。”
谢顿抱着一线希望说:“要是我能帮你们找到信用点呢?”
“是吗,怎么找?”
“要是我有办法和陛下说说呢?我担任过首相,他会接见我,他会听我陈情。”
“然后你就会从他那里得到经费?”麻莫瑞哈哈大笑。
“如果我能做到,如果我能增加你们的预算,我可否带我的同事进来?”
“先把信用点带来,”麻莫瑞道,“那时我们再说。但我可不认为你会成功。”
他似乎非常自信。谢顿不禁怀疑,帝国图书馆究竟向皇帝请愿多么频繁,效果又是多么微弱。
而他也怀疑自己的请愿是否会有任何成效。
11
艾吉思大帝十四世其实名不符实。他在即位时选用这个名号,是刻意和二千年前统治帝国的几位艾吉思大帝攀关系。那些皇帝大多相当能干,尤其是在位长达四十二年之久的艾吉思六世——他曾以强硬却不暴虐的手段,将繁荣的帝国治理得井然有序。
假如全息记录有些可信度,艾吉思十四世看起来就不像之前任何一位艾吉思大帝。但是,话说回来,根据可靠的消息,艾吉思十四世本人长得不太像公开流传的官方全息像。
事实上,哈里・谢顿带着怀旧的惆怅想到,纵使克里昂大帝有百般缺点与弱点,他的帝王风范却毋庸置疑。
艾吉思十四世则不然。谢顿从未真正见过这位皇帝,而他看过的几张全息像又极度失真。皇家全息摄影师知道该怎么做,而且做得很好,谢顿挖苦地想。
艾吉思十四世身材矮小,拥有一副其貌不扬的面容,稍微鼓胀的双眼似乎欠缺智慧的光芒。他会有资格坐在皇位上,仅仅因为他是克里昂的旁系亲属。
然而,他也有值得称道的一面,那就是他并未试图扮演一位强势皇帝。大家都了解,他喜欢被称为“平民皇帝”。只因为皇家规范与禁卫军的大声疾呼,他才无法走入穹顶,在川陀的人行道上闲逛。传言又说,他显然希望能和平民握握手,亲耳听听他们的怨言。
值得给他一分,谢顿心想,即使这点永远无法实现。
喃喃请安一句,再一鞠躬之后,谢顿开口道:“感谢陛下同意接见我。”
艾吉思十四世的声音清晰且相当动听,与他的外表十分不相称。他说:“一位前首相当然应该有些特权,不过,我必须赞誉自己勇气可嘉,因为我有惊人的勇气同意见你。”
他的话语透着幽默,谢顿突然领悟到一件事:一个看起来或许不聪明的人,实际上仍有可能是聪明人。
“勇气,陛下?”
“啊,当然啦。他们不是叫你乌鸦嘴谢顿吗?”
“启禀陛下,几天前,我才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显然那是针对你的心理史学,它似乎预言了帝国的衰亡。”
“它只是指出这个可能性,陛下……”
“于是,就有人把你和神话中一种不吉利的鸟儿联想在一起。只是在我看来,你正是一只不吉利的鸟儿。”
“启禀陛下,我希望不是。”
“得了,得了,过去的记录清楚得很。伊图・丹莫刺尔,克里昂原来的首相,他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有什么下场?他被迫离职,自我放逐。克里昂大帝本人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有什么下场?他遇刺身亡。军人执政团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有什么下场?他们烟消云散。据说,连那些九九派也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你看,他们同样被摧毁了。而现在,喔,乌鸦嘴谢顿,你来见我了。我又能指望什么呢?”
“啊,不会有任何凶险的,陛下。”
“我也这么想,因为我和刚才提到的那些人都不同,我并不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现在告诉我,你来此究竟有什么目的。”
于是谢顿开始解释,说筹备那套百科全书的计划有多么重要,假如最坏的情况果真发生,它能够替人类保存所有的知识。艾吉思十四世一直仔细聆听,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是啊,是啊,”艾吉思十四世终于开口,“所以说,你的确深信帝国将要衰亡。”
“启禀陛下,这是个强烈的可能性,拒绝考虑这个可能性将是不智之举。只要我有办法,我希望在某种程度上阻止这个结果;即使没有办法,我也要减轻它的效应。”
“乌鸦嘴谢顿,如果你继续在这方面钻牛角尖,我就会相信帝国真要衰亡,而且根本无法阻止。”
“不是这样的,陛下,我只要求准许我继续工作。”
“喔,这没问题,但我还不了解你希望我怎样帮你。你为什么告诉我关于这套百科全书的种种?”
“因为我希望在帝国图书馆内工作,陛下,或者更精确地说,我希望其他人能和我一起在那里工作。”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从中作梗。”
“那还不够,陛下,我还要您帮助我。”
“哪一方面呢,前首相?”
“提供经费。必须拨款给那座图书馆,否则它会对公众关门,并将我赶出去。”
“信用点!”皇帝的声音中透着惊愕,“你来找我要信用点?”
“是的,陛下。”
艾吉思十四世心慌意乱地站起来,谢顿立刻跟着起身,但艾吉思挥手示意他坐下。
“坐下,别把我当皇帝看待。我并不是皇帝,我原本不想要这份工作,但是他们硬要我接受。我是和皇室最近的亲戚,他们就在我耳边吱吱喳喳,说帝国需要一位皇帝。所以他们拥我出来,这样对他们有很大的好处。
“信用点!你指望我有信用点!你说帝国正在瓦解,请问你认为它会怎样瓦解?你心里想的是叛变?是内战?还是各处的骚乱?
“不,还是想想信用点吧。你可了解,我无法从帝国半数的星省收到任何税金?它们仍是帝国的一部分,‘皇权万岁!’,‘所有荣耀归于吾皇!’可是它们什么税也不缴,而我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征收。如果我不能从它们那里得到信用点,它们其实就不算帝国的一部分,对不对?
“信用点!帝国出现长期财政赤字,数额大得吓人,我什么费用都付不出来。你以为我有足够的经费维修皇宫御苑吗?勉强而已。我不得不省吃俭用,不得不让宫殿腐朽,不得不靠着自然折损来减少侍从的人数。
“谢顿教授,如果你要信用点,我半点也没有。我要去哪里为那座图书馆找经费?我每年还能设法挤出一点给他们,他们就该感激涕零了。”说完之后,皇帝伸出双手,手掌向上,仿佛表示帝国国库空空如也。
哈里・谢顿大吃一惊。“然而,陛下,纵使您欠缺信用点,您仍然拥有皇帝的威望。难道您不能命令该馆保留我的研究室,并让我的同事进驻,帮助我进行极重要的研究工作吗?”
此时艾吉思十四世重新坐了下来,仿佛一旦话题离开信用点,他就不再处于心慌意乱的状态。
他说:“你该了解,根据悠久的传统,就自治权而言,帝国图书馆独立于皇权之外。自从那位和我同名号的艾吉思六世试图控制该馆的新闻功能,”他微微一笑,“它便开始订定自己的法规。既然伟大的艾吉思六世都失败了,你认为我能成功吗?”
“我不是要求陛下用强,您只要表达一个客气的意愿就好。不用说,只要不牵涉到该馆的重要功能,他们会乐意礼遇皇帝,迁就皇帝的旨意。”
“谢顿教授,你对那座图书馆知道得太少。我只要表达一个意愿,不论多么温和,多么心虚,都能确定他们一定会怒气冲冲地反其道而行。对于皇权控制的任何迹象,他们可是非常敏感。”
谢顿说:“那我该怎么办?”
“啊,我告诉你该怎么办,我刚想到一个法子。我也是公众的一员,只要我喜欢,我也可以造访帝国图书馆。它坐落于御苑内,因此我的造访并不会违反规范。所以说,你和我一起去,我们将表现得十分热络。我不会对他们做任何要求,但他们若注意到我们手牵手走在一起,那么说不定他们那个了不起的评议会,有些成员便会觉得对你好点总是好的——但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而深深失望的谢顿,则怀疑那样做有没有足够的作用。
12
拉斯・齐诺声音中带着几分敬畏说:“我不知道您和皇帝陛下这么熟络,谢顿教授。”
“有何不可?就一位皇帝而言,他是非常民主的。而且,他对我在克里昂时代担任首相的经验很感兴趣。”
“这令我们大家都留下深刻印象,已经好多年没有皇帝驾临我们的大厅。一般说来,当皇帝陛下需要图书馆中什么资料……”
“我可以想象。他下个传召,便会有人送去给他,这代表对他的礼遇。”
“过去曾有人建议,”齐诺滔滔不绝地说,“为皇帝在皇宫中装设一套完整的电脑化设备,直接联到图书馆系统,这样他就无需等待。那时还是信用点丰足的年头,但是,您可知道,结果却被否决了。”
“是吗?”
“喔,是的。评议会几乎一致认为,那将使皇帝对本馆涉入太深,会威胁到我们独立于政府的地位。”
“而这个评议会,这个甚至不愿过分礼遇皇帝的评议会,同意让我留在馆里吗?”
“目前这个时候,答案是肯定的。大家普遍有一种感觉,而我也尽全力助长这种感觉,那就是我们若不善待皇帝的私交,增加预算的机会将完全消失,所以……”
“所以信用点,甚至是信用点的模糊影子,比什么都有分量。”
“只怕就是如此。”
“那我能不能带我的同事进来?”
齐诺显得有些尴尬。“只怕不行。我们只看到皇帝陛下和您走在一起,没有看到您的同事。我很抱歉,教授。”
谢顿耸了耸肩,一股深沉的忧郁袭上心头。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同事能带进来。过去曾有一段时间,他希望找到其他类似婉达的人,结果他失败了。他同样需要经费,才能展开足够彻底的搜寻,而他同样没有任何经费。
13
哈里・谢顿走出从母星赫利肯飞来的超空间飞船,首度踏上川陀的土地,已经是三十八年前的事。这些年来,川陀这个银河帝国的首都世界,发生了许多可观的变化。谢顿不禁纳闷,是不是一个老人记忆中璀璨的迷雾,让昔日的川陀在他印象中显得特别辉煌。或者,也许是由于年少的热情——一个年轻人来自像赫利肯那样偏僻的外围世界,怎能不折服于那些闪闪发亮的尖塔、光芒耀眼的穹顶,以及五彩缤纷、几乎日夜川流不息的人潮。
如今,谢顿悲伤地想到,即使在大白天,人行道也几乎空无一人。流浪街头的凶徒组成许多帮派,控制着城市各个地区,并不时为争夺地盘而火并。保安部门已经萎缩,留下来的人都在中央办公室全力处理各种控诉。当然,在收到紧急讯号时,保安官仍会被派出来,但他们一律在案发之后才抵达现场,甚至不再装模作样地保护川陀居民。外出的人得自己承担风险,而且是极大的风险。但是哈里・谢顿仍在冒这种险,他每天总会步行一段路程,仿佛在向那些邪恶的力量挑战。那些力量虽然即将摧毁他所热爱的帝国,他却不容许它们摧毁自己。
因此,这时哈里・谢顿正在漫步,步子有点跛,脑子则陷入沉思。
毫无进展,各方面都毫无进展。他一直无法分离出使婉达与众不同的遗传配型,而做不到这一点,他就无法找到与她类似的人。
自从婉达指出雨果・阿马瑞尔的元光体中出现瑕疵,这六年来,她透视心灵的能力敏锐了许多倍。此外,婉达在另外一些方面也颇不寻常。仿佛一旦察觉到她的精神能力使她与众不同,她便决心要了解它的奥秘,要驾驭它的力量,要指挥它的功能。这几年间,十几岁的她逐渐成熟,过去令谢顿钟爱异常的那种孩子气的吃吃笑声,如今早已听不到了。然而,由于她决心利用“天赋”帮助他进行研究,他因而更加珍视她。哈里・谢顿已将第二基地的计划告诉婉达,而她则已立志献身这项计划,要和他共同实现这个目标。
不过,谢顿今天情绪十分阴郁。他逐渐得到一项结论,那就是婉达的精神能力无法对他提供任何帮助。他没有信用点继续研究工作——没有信用点付给斯璀璘大学心理史学计划的工作人员,没有信用点在帝国图书馆中创设那个重要无比的百科全书计划,也没有信用点来寻找类似婉达的人。
现在该怎么办?
他继续朝帝国图书馆走去。其实搭乘重力计程车会比较好,但他就是要步行,不论是否跛脚,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来思考。
他听到有人喊道:“他在那里!”可是并未留意。
接着又传来一声:“他在那里!心理史学!”
“心理史学”这几个字令他不禁抬起头。
一群年轻人正向他围过来。
谢顿自然而然背靠墙壁,并举起手杖。“你们想要什么?”
他们哈哈大笑。“要信用点,老头,你有信用点吗?”
“也许有,但你们为什么要我的信用点?你们刚才在喊‘心理史学!’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你就是乌鸦嘴谢顿。”领头那个年轻人说,他似乎又得意又高兴。
“你是个讨厌鬼。”另一人叫道。
“如果我不给你们任何信用点,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会揍你一顿,”领头那人说,“然后自己动手拿。”
“如果我把信用点通通给你们呢?”
“我们横竖都会揍你一顿!”众人一起哈哈大笑。
哈里・谢顿将手杖举高一点。“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现在他总算把他们数了一遍,总共有八个人。
他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很久以前,曾有十个人围攻他与铎丝,他俩却应付自如。当时他只有三十二岁,而铎丝——铎丝就是铎丝。
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他开始挥动手杖。
那群小流氓的头头说:“嘿,这老头要攻击我们,我们要怎么办?”
谢顿迅速环顾四周。附近没有保安官,这是社会衰败的另一项征兆。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可是呼救根本没用。他们都加快步伐,而且绕了很大的弯,没有人要冒险卷入一场纷争。
谢顿说:“你们谁先凑近,谁的脑袋先开花。”
“是吗?”那头头快步向前走去,抓住那根手杖。经过短暂的激烈挣扎,谢顿紧握的手杖被抢走了,那头头随手将它丢到一边。
“现在怎么样,老头?”
谢顿开始退缩,他只能等着挨打了。他们围在他身边,每个人都急着落下一两拳。谢顿则举起双臂,试图挡开他们。他还勉强能施展些角力,假使他面对的只有一两个人,他或许能闪躲腾挪,避开他们的拳头,并且伺机反击。但对付八个人则不行,他当然对付不了八个人。
无论如何,为了躲避攻击,他还是试着迅速挪向一侧。但由于坐骨神经痛作祟,右腿直不起来。他跌倒在地,明白自己完全一筹莫展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这里发生什么事?退下,你们这些凶徒!否则我把你们通通杀掉!”
那头头说:“好啊,又来个老头。”
“没那么老。”那人说完,便用手背击向那头头的脸部,把他的脸打得又红又肿。
谢顿惊叫道:“芮奇,是你。”
芮奇向后挥了挥手。“你别管了,爸。赶快站起来,离开这里。”
那头头一面揉着脸颊,一面说:“我们会要你付出代价。”
“不,你们不会。”芮奇抽出一把达尔制的刀子,刀身又长又亮。接着他又抽出一把,然后用双手握着双刀。
谢顿虚弱地说:“还带着刀啊,芮奇?”
“永远带着。”芮奇说,“没有任何因素能阻止我。”
“我会阻止你。”那头头一面说,一面掏出一柄手铳。
说时迟那时快,芮奇手中的一把刀凌空飞出,转瞬间便插入那头头的喉部。那人发出一下响亮的喘息,然后是一阵咯咯声,接着他便仆倒在地,另外七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芮奇欺近他,说道:“我要收回我的刀。”他从那小流氓的喉部抽出刀来,还在他的衬衣前胸处擦了擦。与此同时,他踩住那人的右手,弯下腰,拾起了他的手铳。
芮奇将手铳塞进他的一个宽大口袋中。“你们这伙废物听着,我不喜欢用手铳,因为有时会失手。然而,我用刀从没失过手,从来没有!那个人已经死了,现在你们站着的还有七个。你们是打算继续站着,还是赶紧离去?”
“抓住他!”其中一个小流氓说,于是七个人一齐向前冲。
芮奇退了一步。两把刀一前一后如闪电般刺出,其中两个小流氓便煞住脚步,每人腹部插了一把刀。
“把我的刀还给我。”芮奇说完,便连拔带切,将双刀收回来,顺手擦了擦刀身。
“这两个还活着,但活不了多久。现在没躺下的还剩你们五个,你们是要再度发动攻击,还是要离开这里?”
他们刚一转身,芮奇便喊道:“把这些死了的和快死的抬走,我可不要留着。”
他们匆匆忙忙把死伤的同伴担在肩上,然后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芮奇弯下腰来,捡起谢顿的手杖。“你还能走吗,爸?”
“不太行,”谢顿说,“我扭伤了一条腿。”
“好吧,那么上我的车。怎么搞的,你干吗要走路?”
“有何不可?我以前从没遇到任何事。”
“所以你一直等着遇到点什么。上我的车吧,我送你回斯璀璘。”
他默默设定好地面车的路径,然后说:“真可惜铎丝不在场,妈可以赤手空拳对付他们,五分钟内让八个都变成死人。”
谢顿觉得泪水刺痛了眼睑。“我知道,芮奇,我知道。你以为我没有时时刻刻怀念她吗?”
“真抱歉。”芮奇低声说。
谢顿问道:“你怎么晓得我有麻烦?”
“婉达告诉我的。她说会有邪恶的人在路上等着你,还告诉我在哪里,于是我立刻动身。”
“你肯定她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一点也不。现在我们对她已有足够的了解,知道她和你的心灵以及你周遭的事物有某种接触。”
“她可曾告诉你有多少人攻击我?”
“没有,她只是说‘可不少’。”
“而你就自己一个人来,是吗,芮奇?”
“我没时间组织一队人马,爸。何况,我一个就够了。”
“是的,没错。谢谢你,芮奇。”
14
现在他们回到了斯璀璘,谢顿将右腿伸在一个跪垫上。
芮奇以忧郁的眼神望着他。“爸,”他开口道,“从现在起,不准你单独一人在川陀闲逛。”
谢顿皱起眉头。“为什么,就因为一次意外?”
“一次意外就够了。你再也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你已经七十岁了,而且在紧急状况下,你的右腿不听使唤。何况你还有许多敌人……”
“许多敌人!”
“一点都没错,你自己心里明白。那些街头鼠辈并不是任意找个对象,并不是随便找个落单的人打劫。他们大叫‘心理史学!’以确定你的身份,而且他们叫你讨厌鬼。你猜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活在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爸,你不知道川陀发生了什么变化。你难道以为川陀人不晓得他们的世界正在迅速走下坡吗?你难道以为他们不晓得你的心理史学多年来都在预测这一点吗?你难道没想到,他们有可能因为预言而责怪预言者吗?如果一切越来越糟——事实也正是如此——会有许多人认为你该为此负责。”
“我无法相信这种事。”
“帝国图书馆有一派人想要把你赶出去,你以为是为什么?他们不想在你被暴民围攻时,遭到池鱼之殃。所以说,你必须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你不能再单独外出,我一定得跟着你,或者你一定得有些保镖。以后必须这样做才行,爸。”
谢顿显得极不高兴。
芮奇随即软化,又说:“但不会太久的,爸,我找到了一个新工作。”
谢顿抬起头来。“新工作,什么样的工作?”
“教书,在一所大学教书。”
“哪一所大学?”
“圣塔尼。”
谢顿双唇打战。“圣塔尼!它是位于银河另一侧的一个偏僻世界,距离川陀有九千秒差距之远。”
“完全正确,那正是我要到那里去的原因。我这辈子都待在川陀,爸,我已经厌倦了。如今在整个帝国中,没有任何世界像川陀这样迅速衰落。它已经变成罪犯的巢穴,没有人能保护我们。而且这里经济疲软、科技衰退。另一方面,圣塔尼则是个不错的世界,仍然欣欣向荣。我要去那里建立新生活,带着玛妮拉、婉达和贝莉丝一块走,我们两个月后就要动身。”
“你们全都走?”
“还有你,爸,还有你。我们不会把你留在川陀,你要和我们一块到圣塔尼去。”
谢顿摇了摇头。“不可能,芮奇,你知道的。”
“为什么不可能?”
“你知道为什么。为了谢顿计划,为了我的心理史学。你是要我放弃毕生的工作吗?”
“有何不可?它已经放弃你。”
“你疯了。”
“不,我没有。你死守着它能怎么样?你没有信用点,你找不到任何财源,川陀上已经没有人愿意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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