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四十年的岁月……”
“没错,这点我承认。但经营了这么多年,你终究是失败了,爸。失败没什么罪过,你曾经这么努力,你已经获得这么多成果,但你遇到的是个逐渐恶化的经济,是个逐渐衰亡的帝国。最后阻止你继续前进的,正是你多年来所预测的事。所以说……”
“不,我不会停止。不管用什么方法,我总要继续下去。”
“我告诉你怎么办,爸。如果你真要那么固执,那就带着心理史学一起走,到圣塔尼另起炉灶。那里也许有足够的信用点,以及足够的热忱支持这项计划。”
“那些忠心耿耿追随我的男男女女又怎么办?”
“喔,算了吧,爸。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了,因为你无法支付他们薪水。要是把余生耗在这里,你将会孤苦伶仃。喔,走吧,爸。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和你说话吗?那是因为没人愿意这样做,因为没人有这个胆告诉你,说你已经陷入困境。现在让我们彼此开诚布公——当你走在川陀街头,竟然会只因为你是哈里・谢顿而遭到攻击,难道你不认为应该稍微面对现实了吗?”
“别管现实不现实,我可不打算离开川陀。”
芮奇摇了摇头。“我料到你会很固执,爸。你有两个月的时间改变心意,好好想一想,好吗?”
15
哈里・谢顿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未曾露出笑容。他仍旧一切如常地主持谢顿计划:继续推动心理史学的发展,为基地拟定方案,此外就是研究元光体。
但是他不再露出笑容。他所做的只是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却没有任何成功在望的感觉。反之,他倒是感觉一切皆已濒临失败。
现在,他坐在斯璀璘大学自己的研究室中,婉达突然走了进来。他抬头望向她,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婉达一向十分特殊——虽然谢顿无法明确指出他(以及其他人)何时开始以异常认真的态度接受她的见解;在他的印象中,似乎向来就是如此。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便以奇妙的方式获悉“柠檬水之死”,因而救了他一命。此外在她的童年时期,她始终有办法知道许多事情。
虽然恩德勒斯基医师断定婉达的基因组在各方面完全正常,谢顿仍确信这个孙女拥有远远超乎常人的精神力量。此外他同样确定,在银河系中,甚至在川陀上,还有其他类似婉达的人存在。假使他能找到他们,找到这些精神异人,他们将对“基地”作出莫大的贡献。如此的伟业能否成真,全系于这位美丽的孙女身上。谢顿凝望着站在研究室门口的她,感到自己仿佛柔肠寸断。再过几天,她就要走了。
他怎能承受这种打击?她是如此美丽的一个女孩——十八岁,一头长长的金发,稍嫌宽阔的脸庞时时带着笑容。即使现在她仍然笑容满面,谢顿转念一想:有何不可?她即将前往圣塔尼,投入一个崭新的生活。
他说:“好啊,婉达,只剩几天了。”
“不,我可不这么想,爷爷。”
他定睛望着她。“为什么?”
婉达向他凑近,伸出双臂环抱他。“我不准备去圣塔尼。”
“你父母亲改变了心意?”
“不,他们还是要去。”
“而你不去?为什么?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留在这里,爷爷,陪着你。”她紧紧抱住他,“可怜的爷爷!”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呢?他们准你这样做吗?”
“你是说爸妈,并不尽然。我们为这件事争论了好几个星期,但我已经赢了。有何不可呢,爷爷?他们要去圣塔尼,他们将拥有彼此,而且他们还有小贝莉丝。但我要是也跟他们去,把你留在这里,你就什么人也没有了。我想我狠不下这个心。”
“但你是怎么让他们同意的?”
“这个嘛,你该知道——我推他们。”
“那是什么意思?”
“用我的心灵。我看得到你心里想些什么,还有他们想些什么。这些年来,我看得越来越清楚。而且,我能推动他们去做我所希望的事。”
“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但一段时间后,他们被推烦了,便愿意让我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所以我会留在这里陪你。”
谢顿抬头望着她,心中忍不住充满爱怜。“那太好了,婉达。可是贝莉丝……”
“别担心贝莉丝,她没有像我这样的心灵。”
“你确定吗?”谢顿咬住下唇。
“相当确定。何况,爸妈也得有个伴。”
谢顿想要高声欢呼,但他不能公然这样做,他必须顾到芮奇与玛妮拉。他们会怎么想呢?
他说:“婉达,你的双亲怎么办?你能对他们这么冷酷无情吗?”
“我不是冷酷无情,他们了解的。他们明白我必须和你在一起。”
“你是如何设法做到的?”
“我推他们,”婉达轻描淡写地说,“最后他们终于能用我的观点看待这件事。”
“你做得到这点?”
“那并不容易。”
“而你这样做是因为……”谢顿打住了。
婉达说:“当然,是因为我爱你。还有就是……”
“什么?”
“我必须学习心理史学,我对它已有不少认识。”
“从哪儿学来的?”
“从你的心灵,从谢顿计划其他成员的心灵,尤其是从当年的雨果叔叔那里。但目前为止,都只是零零星星。我要学真正的东西,爷爷,我要一个自己的元光体。”她满面红光,话说得又快又热情,“我要详详细细研究心理史学。爷爷,你年纪相当大了,而且相当疲倦。我还年轻,而且有冲劲。我要尽可能学习一切,以便将来能继续……”
谢顿说:“好啊,如果你能这么做,那实在太好了。但我们再也没有任何经费,我会尽可能教你,可是,我们什么也不能做。”
“我们等着瞧,爷爷,我们等着瞧。”
16
芮奇、玛妮拉与小贝莉丝在太空航站等待启程。
超空间飞船正在作升空准备,他们三人的行李已经托运好了。
芮奇说:“爸,跟我们走。”
谢顿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如果你改变心意,我们家永远欢迎你。”
“我知道,芮奇。我们相处了将近四十年,这是一段美好的时光,遇到你是铎丝和我的运气。”
“幸运的是我。”他的双眼充满泪水,“别以为我没天天想到母亲。”
“是啊。”谢顿悲痛地别过头去。当登船召唤响起时,婉达还在和贝莉丝玩耍。
婉达的父母含泪与她做最后的拥抱,便随众人走向飞船。芮奇还回过头来向谢顿挥手,脸上硬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谢顿抬头挥着手,另一只手则摸索着婉达的肩头。
她是唯一留下来的了。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他的朋友与他所爱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丹莫刺尔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克里昂大帝走了;他挚爱的铎丝走了;他忠实的朋友雨果・阿马瑞尔走了。现在,他的独子芮奇也走了。
他身边只剩下了婉达。
17
哈里・谢顿说:“外面真是美丽,好一个难得的黄昏。既然我们住在穹顶之下,每个黄昏都应该是像这么美好的天气。”
婉达淡然地说:“如果总是那么美丽,爷爷,那我们一定会生厌。每晚有些小小的变化,对我们是好的。”
“对你是好的,因为你还年轻,婉达,你还有很多很多个黄昏。我可不同,我希望多些美好的日子。”
“好啦,爷爷,你还不老。你的右腿情况不错,你的心灵敏锐如昔,我都知道。”
“的确。继续说,让我感觉舒服点。”然后,他带着不自在的神态说:“我想出去走走,我想离开这间窄小的公寓,散步到帝国图书馆,享受一下这个美好的黄昏。”
“你要到那座图书馆做什么?”
“此时此刻,什么也不做。我只是想走走,可是……”
“嗯,可是?”
“我对芮奇承诺过,要是没有保镖,我不会在川陀闲逛。”
“芮奇不在这里。”
“我知道,”谢顿喃喃地说,“但承诺总是承诺。”
“他并没说该由谁担任保镖,对不对?我们去散散步吧,我来当你的保镖。”
“你?”谢顿咧嘴笑了笑。
“是的,我,我自愿提供这项服务。你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去走走。”
谢顿被逗乐了。他有些不想带手杖出去,因为他的右腿近来几乎不痛了。但是,另一方面,他换了一根新手杖,杖头灌了铅,比原来那根更沉重、更坚固。倘若他只能有婉达这位保镖,他认为最好还是带着那根新手杖。
这趟漫步相当愉快,谢顿万分高兴自己未能抗拒这个诱惑。直到他们走到某个地方——
谢顿突然在愤怒与灰心交杂的情绪中举起手杖,说道:“看看那里!”
婉达扬起目光。正如每个黄昏一样,穹顶正放出光芒,以制造薄暮的气氛。当然,随着夜色渐深,它就会逐渐变暗。
然而谢顿所指的,则是穹顶上的一条暗带。换句话说,有一段灯光消失了。
谢顿说:“我刚到川陀的时候,这种事是不可思议的。当年随时有人维护那些灯泡,整个城市都在运作。可是现在,它在这些小节上开始四分五裂,而最令我烦恼的是根本没人在乎。为什么见不到向皇宫请愿的活动?为什么没有义愤填膺的集会?就好像川陀人民指望着这座城市逐渐瓦解,然后又迁怒到我身上,因为我指出这正是如今在发生的事。”
婉达轻声道:“爷爷,我们后面有两个人。”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进故障的穹顶灯光所形成的阴影。谢顿问道:“他们只是路过吗?”
“不,”婉达并未望向他们,她不必那么做,“他们在跟踪你。”
“你能阻止他们吗?推走他们?”
“我在尝试,但对方有两个人,而且他们很坚决。这就像——就像在推一堵墙。”
“他们在我后面多远?”
“大约三公尺。”
“逐渐接近?”
“是的,爷爷。”
“等他们来到我身后一公尺,就赶紧告诉我。”他的手沿着手杖往下滑,最后握住手杖的尖端,让灌铅的那头自由摇摆。
“来了,爷爷!”婉达悄声道。
谢顿立即转身,并挥动他的手杖。杖头重重落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那人发出一声尖叫,倒在人行道上拼命翻滚。
谢顿说:“另外那家伙呢?”
“他跑掉了。”
谢顿低头望着地上那个人,并用脚踩住他的胸部。“搜他全身的口袋,婉达。一定有人付他一笔信用点,我要找出他的信用档案,说不定我能认出他们是哪一路的。”他又若有所思地说,“我本来想打他的头。”
“那会要他的命,爷爷。”
谢顿点了点头。“说来惭愧,那正是我想要做的。所幸我没打中。”
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是怎么回事?”接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你,把那根手杖给我!”
“保安官。”谢顿和气地唤道。
“你有话可以待会儿再对我说,我们得先帮这个可怜人召救护车。”
“可怜人!”谢顿气呼呼地说,“他正准备攻击我,我的行动是自卫。”
“我看到整个经过,”那名保安官说,“这人并未伸出一根指头碰你。你突然转过身来,毫无来由就给他一棍。那不是自卫,那是蓄意伤害。”
“保安官,我告诉你……”
“什么也别告诉我,有话可以在法庭讲。”
婉达以甜美轻柔的声音说:“保安官,只要你能听我们说几句……”
那保安官说:“你快回家去,小姐。”
婉达站了起来。“我绝不会那么做,保安官。我祖父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在她闪烁的目光下,保安官喃喃道:“好吧,那就一块走。”
18
谢顿暴跳如雷。“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被拘留过。几个月前,有八个人袭击我,在我儿子的帮助下,我才有办法打退他们,可是那个时候,附近看得见一个保安官吗?有人前来助我一臂之力吗?没有。这次,我有备而来,我把一个准备袭击我的人打倒在地。附近看得见一个保安官吗?不但看得见,她还将我逮捕。一旁还有路人围观,他们乐得看到一个老头因蓄意伤害罪被带走。我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谢顿的律师西夫・诺夫可叹了一口气,再以平静的口吻说:“一个败坏的世界。但是不用担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把你保释出来。然后,你终将回到这里,在你的同侪所组成的陪审团前接受审判。而最重的刑罚——最重不过的——也只是法官申斥你几句而已。你的年纪和你的名望……”
“别提我的什么名望。”谢顿仍在气头上,“我是个心理史学家,而如今这个年头,心理史学可是肮脏的字眼,他们会乐于见到我坐牢。”
“不,他们不会。”诺夫可说,“也许有些偏激人士对你怀恨在心,但我绝不会让这种人进入陪审团。”
婉达说:“我们真的得让我祖父经历这一切吗?他已不再年轻。我们能不能光是去见治安官,而省去一场陪审团审判?”
律师转向她。“可以做得到,假如你疯了,或许可以这样做。治安官都是大权在握而毫无耐心的人,他们宁可随便判个一年徒刑,也不愿意听被告的陈述。没有人会想去见治安官。”
“我想我们应该去。”婉达道。
谢顿说:“好啦,婉达,我想我们该听西夫……”但他刚说到这里,便觉得腹部一阵强烈的激荡,那是婉达在“推”他。于是谢顿改口道:“好吧,如果你坚持。”
“她不能坚持,”律师说,“我不会允许这种事。”
婉达说:“我祖父是你的委托人,如果他要某件事照他的意思做,你就得那样做。”
“我可以拒绝他的委托。”
“好啊,那么请便。”婉达以尖锐的口气说,“我们会单独面对治安官。”
诺夫可想了一想。“那么,好吧,既然你这么固执己见。我担任哈里的法律代表好多年了,我想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遗弃他。但是我要警告你,他被判入狱的机会十之八九,到时候我得费九牛二虎之力寻求赦免——假使我办得到的话。”
“我可不怕。”婉达说。
谢顿咬着嘴唇,此时律师又转向他。“你怎么说?你愿意让你的孙女做主吗?”
谢顿想了一下,然后大大出乎老律师的意料之外,他答道:“愿意,我愿意。”
19
当谢顿进行陈述时,治安官没好气地望着他。
治安官说:“你怎么会认为你打倒的那个人有攻击你的意图?他打你了吗?他威胁你了吗?他有没有以任何方式令你感到身处险境?”
“我孙女察觉到他向我迫近,而且相当确定他打算攻击我。”
“不用说,老先生,这点绝对不够。在我宣判之前,你还有任何事能告诉我吗?”
“好吧,慢着,”谢顿忿忿不平地说,“别那么快就宣判。几个星期前,我遭到八个人袭击,结果我儿子帮我打退他们。所以说,您看,我有理由认为可能再度受到袭击。”
治安官随手翻了翻文件。“遭到八个人袭击,你报案了吗?”
“当时附近没有保安官,一个也没有。”
“答非所问,你报案了吗?”
“没有,大人。”
“为什么?”
“原因之一,我怕卷入冗长的法律程序。既然我们把八个人赶走了,自身又安然无事,再找其他麻烦似乎毫无意义。”
“就你和你儿子,你们怎么有办法抵挡八个人?”
谢顿迟疑了一下。“我儿子如今在圣塔尼,不在川陀管辖范围。所以我能告诉您,他带着两把达尔长刀,而且他是用刀的行家。那天他杀了其中一人,并且重伤另外两个,其他人便带着死伤的同伴跑了。”
“但你并没有为这次的死伤报案备查?”
“没有,大人,理由和刚才说的一样,而且我们是自卫伤人。然而,如果您能查出那三名死伤者,您就有了我们遭到攻击的证据。”
治安官说:“追查一死两伤、三个无名无姓的川陀人?你晓不晓得光是刀伤身亡的,川陀上每天便能发现超过两千具尸首?这种事除非立即接到报案,否则我们一筹莫展。你曾经遭到袭击的这项陈述,完全不足以采信。现在我们必须做的,是审理今天这个事件。有人替它报了案,还有一名保安官作证。
“所以说,让我们单单考虑目前这个状况。你为何认定那个人准备攻击你?只因为你刚好路过?因为你似乎年老而无力抵抗?因为你像是可能携带大笔信用点?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想,治安官,是因为我的身份。”
治安官看了看面前的文件。“你是哈里・谢顿,是个教授和学者。这点为何会让你特别成为袭击的对象?”
“因为我的观点。”
“你的观点。嗯……”治安官草率地翻了翻几份文件。突然间他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来凝视着谢顿。“慢着——哈里・谢顿。”他脸上浮现出熟识的神情,“你就是那个研究心理史学的,对不对?”
“是的,治安官。”
“很抱歉,我对它毫无认识。我只知道它叫这个名字,以及你到处发表预言,说些帝国末日即将来临之类的话。”
“并不尽然,治安官。但我的观点已经变得不受欢迎,因为事实逐渐证明它们都是真的。我相信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因此有人想要袭击我,更有可能是受雇袭击我。”
治安官瞪了谢顿一会儿,然后叫来逮捕谢顿的那名保安官。“你有没有查过受伤那人的身份?他有没有前科?”
女保安官清了清喉咙。“有的,大人。他被逮捕过好几次,罪名是袭击和箍颈。”
“喔,那么他是累犯了?这位教授有没有前科呢?”
“没有,大人。”
“所以这件案子,是一位无辜的老人击退一个有前科的箍颈党。而你却逮捕了这位无辜的老人,是不是这样?”
保安官哑口无言。
治安官说:“你可以走了,教授。”
“谢谢您,大人。我能拿回我的手杖吗?”
治安官对保安官弹了一下手指,后者便将手杖交给了谢顿。
“可是要记住一件事,教授。”治安官说,“倘若你再要用那根手杖,最好绝对确定你能证明那是自卫行为。否则……”
“是的,大人。”哈里・谢顿离开了治安官的审判厅,他的身体笨拙地倚在手杖上,但他的头抬得很高。
20
婉达哭得极凄苦,她的脸蛋沾满泪水,双眼通红,双颊也肿了起来。
哈里・谢顿高高站在她身旁,轻拍着她的背,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爷爷,我是个悲惨的输家。我以为我能推动他人——只要他们不介意被推动太多,像爸妈那样,我就推得动,可是即使那样,也得花好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设计出一种评量系统,分成十个等级,可以说是个‘心灵推力计’。只不过我太高估自己了,我假定自己是十级,或者至少是九级。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我顶多只有七级。”
婉达已经停止哭泣,谢顿轻抚着她的手,她偶尔还是会抽噎一下。“通常……通常……我都没问题。如果我全神贯注,就能听见人们的思想,还能任意推动他们。可是那些箍颈党!我确实听得见他们,但我怎么也没办法把他们推走。”
“我认为你做得非常好,婉达。”
“我没有。我曾有个幻……幻想,我以为当别人来到你身后,只要我用力一推,便能让他们飞走。这样我就可以当你的保镖,而那正是我自告奋勇当你的保……保镖的原因。不料我办不到,那两个家伙走过来,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你真有办法啊。你令第一个人迟疑不决,让我有机会转身击倒他。”
“不,不。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能做的只是警告你,其他都是你自己做的。”
“第二个人则跑了。”
“因为你击倒了头一个,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突然流下挫折的泪水,“还有那个治安官。我坚持要见治安官,因为我以为自己能推动他,让他立刻放你走。”
“他的确放我走了,而且几乎是立刻释放。”
“不。他毫不通融地对你公事公办,直到发觉你是谁,他才恍然大悟,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处处碰壁,差点给你惹了大麻烦。”
“不,我拒绝相信这点,婉达。若说你的推力不如你所希望的那么有效,那只是因为你身处紧急状况,令你身不由己。可是,婉达,听着——我想到一个主意。”
婉达听出他声音中的兴奋之情,马上抬起头来。“什么样的主意,爷爷?”
“这个嘛,事情是这样的,婉达,你或许了解我必须筹得信用点。若是没有经费,心理史学简直无法继续下去。经过这么多年的辛苦,倘若一切成为泡影,我可经不起这种打击。”
“我也经不起。可是我们怎样才能筹得信用点呢?”
“这个嘛,我准备再次求见皇帝陛下。我已经见过他一次,他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他,可是他并非富可敌国。然而,如果我带你跟我一起去,如果你推他一下,轻轻推一下,说不定他就会从哪里找到财源,好让我再撑一阵子,直到我能想到别的办法。”
“你真认为这样行得通吗,爷爷?”
“没有你绝不行,可是有了你,也许就可以。来吧,难道不值得试试吗?”
婉达微微一笑。“你知道的,爷爷,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肯。何况,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21
求见皇帝陛下并不困难。当艾吉思迎接哈里・谢顿时,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嗨,老友,”他说,“你是要给我带来坏运吗?”
“我希望不是。”谢顿说。
艾吉思解开穿在身上的精致披风,疲倦地哼了一声,将它丢到房间的一角,并说:“你,给我躺在那里。”
他望向谢顿,摇了摇头。“我恨那玩意,它像原罪一样沉重,像地狱之火一样烫人。当我像雕像般笔直地站着,接受胡言乱语的疲劳轰炸时,我总是得穿着它。简直可恶透顶!克里昂生来如此,而且他有帝王气派,我却不是,也没气派。我只是不幸生为他的第三个表弟,所以有资格当皇帝。我很乐意以非常低的价钱把它卖掉,你想不想当皇帝啊,哈里?”
“不,不,不,我不会做那个梦,所以您别抱太大希望。”谢顿哈哈大笑。
“可是你得告诉我,今天跟你来的这位美丽非凡的少女是谁?”
婉达面红耳赤,皇帝则和蔼地说:“你绝不能被我说得脸红,亲爱的。皇帝所拥有的少数特权之一,就是口无遮拦的权利。没有人能反对或提出异议,他们只能连呼‘陛下’。然而,我不要从你口中听到任何‘陛下’,我痛恨这两个字。叫我艾吉思,虽然那也不是我真正的名字。它是我的帝号,而我不得不习惯它。所以……告诉我近况如何,哈里。我们上次见面后,你又经历了些什么事?”
谢顿简单地说:“我两度受到攻击。”
皇帝似乎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句笑话。他说:“两度?真的吗?”
当谢顿叙述遭到袭击的经过时,皇帝的脸沉了下来。“我想,那八个人胁迫你的时候,附近没有任何保安官吧。”
“一个也没有。”
皇帝从座椅中站起来,并对两人做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坐着。他开始来回踱步,仿佛试图驱除若干怒气。然后,他又转身面对谢顿。
“几千年来,”他开口道,“不论何时发生这类事件,人们都会说,‘我们何不去向皇帝诉愿?’或是‘皇帝为何不做点什么?’最后,皇帝的确能做点什么,也的确做了点什么,即使并非总是明智之举。可是我……哈里,我没有权力,完全没有权力。
“喔,是啊,是有个所谓的公共安全委员会,但他们较关心的似乎只是我的安全,而不是公共安全。今天我们能见面都算是奇迹,因为你绝不受委员会的欢迎。
“我对任何事都束手无策。你可知道,自从执政团垮台,复辟——哈!复辟了皇权后,皇帝的地位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想我知道。”
“我敢打赌你不知道——不全知道。现在我们有民主了,你晓得民主是什么吗?”
“当然。”
艾吉思皱起眉头。“我敢打赌你认为它是件好事。”
“我认为它可以是件好事。”
“看,你果然这么说。不是那么回事,它把帝国完全颠覆了。
“假设我要命令更多保安官站到川陀街头去,在过去的年头,我只要抽出一张御用秘书为我准备的公文纸,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个名,便会出现更多的保安官。
“现在我却不能做这种事,我得把它送交立法院。当我提出一项建议后,七千五百位男女委员随即变成咯咯叫的一大群鹅。首要的问题是,经费从哪里来?你多找比如说一万名保安官,就不能不多付一万份薪水。此外,即使你同意这种事,又要由谁挑选新的保安官?由谁控制他们?
“立法委员彼此叫嚣,争论,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一事无成。哈里,你提到穹顶灯光故障,我甚至连修理灯泡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要花费多少?由谁负责?喔,灯泡总是会修好的,但很容易拖上几个月。这,就是民主。”
哈里・谢顿说:“我还记得,克里昂大帝始终在抱怨不能做自己希望做的事。”
“克里昂大帝,”艾吉思不耐烦地说,“曾拥有两位一流的首相,丹莫刺尔和你自己,你们两人努力不使克里昂做任何傻事。而我则有七千五百位首相,他们通通从头傻到尾。不过,哈里,你来找我,当然不是向我抱怨受到攻击这桩事。”
“没错,不是的。我是为了更糟许多倍的事而来,陛下——艾吉思——我需要信用点。”
皇帝瞪着他。“我和你讲了那么多,你还提出这种要求,哈里?我没有信用点——喔,没错,我当然有信用点维持这个局面,但是为了得到这笔钱,我得面对我的七千五百位立法委员。假如你认为我能去找他们,对他们说:‘我要些信用点给我的朋友哈里・谢顿。’假如你认为我能在两年内,得到我所要的四分之一,那你就是疯了。绝不会有这种事。”
他耸了耸肩,再以较温和的口吻说:“别误会我,哈里。假使我有办法,我很愿意帮助你。尤其是看在你孙女的份上,我特别愿意帮助你。看着她就令我有一种感觉,仿佛你要多少信用点我都该给你,可是根本办不到。”
谢顿说:“艾吉思,倘若我得不到经费,心理史学将永无翻身之日——在努力了将近四十年之后。”
“努力了将近四十年,什么成果也没有,所以又何必操心呢?”
“艾吉思,”谢顿说,“如今我再也不能做什么了。我之所以受到袭击,正因为我是心理史学家,人们将我视为毁灭的预言者。”
皇帝点了点头。“你就是噩运,乌鸦嘴谢顿,我早就告诉过你。”
谢顿凄惶地站起来。“那么,我告退了。”
婉达也已起身,站在谢顿旁边,定睛望着这位皇帝,她的头刚好与祖父的肩膀同高。
正当谢顿转身离去时,皇帝又说:“慢着,慢着。我曾经背诵过一首小诗:
‘大地如猎物,
连连灾祸似狼虎,
财富累积之地,
唯见人心衰腐。’”
“那是什么意思?”垂头丧气的谢顿问道。
“它的意思是说,帝国虽然一步步走向衰落和分裂,但某些人仍然可能越来越有钱。何不去找那些富有的企业家试试呢?他们没有立法委员,只要他们愿意,随手就能签一张信用点券给你。”
谢顿望着皇帝说:“我会试试看。”
22
“宾缀斯先生,”哈里・谢顿一面说,一面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我真高兴能见到您。您同意见我,令我感激不尽。”
“何必见外呢?”泰瑞普・宾缀斯高兴地说,“我对您很熟悉,或者应该说,我久仰大名。”
“十分荣幸。那么,我猜您听说过心理史学。”
“喔,是啊,哪个聪明人没听说过呢?不过,我对它的内容当然一窍不通。跟您来的这位小姐是什么人?”
“是我的孙女,婉达。”
“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女。”他露出微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我会任她捏弄。”
婉达说:“我想您太夸张了,阁下。”
“不,真的。好啦,快请坐,告诉我有什么是我能效劳的。”他坐回办公桌后面,并做了一个大方的手势,示意他们坐在两把又软又厚且覆着精美锦缎的椅子上。就像那张华丽的办公桌、那组堂皇的雕门(收到访客光临的讯号后,它们便无声地滑开),以及偌大办公室中亮晶晶的黑曜石地板,办公桌正前方的那两把椅子也是最精致的上品。不过,虽然四周都是华丽堂皇的陈设,宾缀斯本身却不然。乍看之下,谁也不会以为这个瘦小而热诚的人,就是川陀数一数二的金融权力掮客。
“我们到这儿来,阁下,是遵照皇帝陛下的建议。”
“皇帝?”
“是的,他无法帮助我们,但他想到像您这样的人或许有办法。问题当然是信用点。”
宾缀斯立刻拉下脸。“信用点?”他说,“我不懂。”
“这个嘛,”谢顿说,“将近四十年来,心理史学一向由政府资助。然而,时代不同了,帝国已不再是昔日的帝国。”
“是的,这我知道。”
“皇帝陛下欠缺资助我们的信用点,而纵使有足够的信用点,他也无法让立法院通过这笔预算。因此,他推荐我来见几位实业家,一来他们还有信用点,二来他们随手就能签一张信用点券。”
经过略长的停顿后,宾缀斯终于说:“只怕皇帝对商场的情况一无所知。你要多少信用点?”
“宾缀斯先生,我们是在讨论一项庞大的计划,我需要好几百万。”
“好几百万!”
“是的,阁下。”
宾缀斯皱起眉头。“我们是在讨论一项贷款吗?你指望何时能够偿还?”
“这个嘛,宾缀斯先生,老实说,我从未指望能够偿还,我是希望获得一笔馈赠。”
“即使我想给你这笔信用点,我也爱莫能助。告诉你一件事,由于某种奇怪的理由,我还非常想这么做。皇帝有他的立法院,我则需要面对我的董事会成员。没有董事会的批准,我就不能做那样的馈赠,而他们是绝不会答应的。”
“为何不会?贵公司极为富有,几百万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
“这话很受用,”宾缀斯说,“可是只怕此时此刻,本公司正处于走下坡的阶段。虽不至于为我们带来严重困扰,却也足以使我们不快乐。如果说帝国处于衰败状态,那么其中各个部分同样都在衰败。我们现在没有能力捐出几百万,我实在很抱歉。”
谢顿默默坐在那里。宾缀斯似乎闷闷不乐,最后他摇了摇头,说道:“听着,谢顿教授,我真的很想帮助你,尤其是看在你身边这位小姐份上,问题是我根本无能为力。然而,我们并不是川陀上唯一的公司。试试别家看,教授,你在别处也许会有较好的运气。”
“好吧,”谢顿一面说,一面吃力地站起来,“我们会试试看。”
23
婉达眼中充满泪水,但那些泪水代表的并非悲伤,而是激愤。
“爷爷,”她说,“我不懂,我就是不懂。我们拜访了四家公司,一家比一家更无礼,更凶恶,最后一家干脆把我们踢出来。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让我们进门了。”
“这并不奇怪,婉达。”谢顿柔声道,“我们见宾缀斯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他原本十分友善,等到我要求几百万信用点的馈赠,他随即变得不友善得多。我猜我们的目的已经四下流传,才让我们受到的待遇越来越不友善,到了现在,他们根本不接见我们了。他们何必那么做呢?他们不准备给我们所需的信用点,又何必和我们浪费时间呢?”
婉达的愤怒转向自己。“而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我可不会那么说,”谢顿道,“宾缀斯的确受到了你的影响。我觉得他真想要给我那些信用点,而这主要是你的缘故。当时你一直在推他,达到了某种效果。”
“根本不够。而且,他在乎的只是我长得漂亮。”
“不是漂亮。”谢顿喃喃道,“是美丽,非常美丽。”
“现在我们怎么办呢,爷爷?”婉达问道,“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心理史学却要垮了。”
“在我想来,”谢顿说,“就某方面而言,这是无可避免的事。近四十年来,我一直在预测帝国的崩溃,现在既然预言成真,心理史学自然跟着一块崩溃。”
“但是心理史学会拯救帝国,至少会拯救一部分。”
“我知道它会,但我无法强求。”
“你准备就这么让它垮掉?”
谢顿摇了摇头。“我会试图避免,但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婉达说:“我要好好锻炼。一定有什么方法,能使我的推力增强,让我更容易驱使他人做出我要他们做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设法做到。”
“你又准备做什么呢,爷爷?”
“我嘛,没什么。两天前,我在去见图书馆长的半途中,在馆里遇见三个年轻人,他们正在争论心理史学的问题。基于某种原因,其中一人令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力劝他来找我,而他同意了。我们约在今天下午,在我的研究室见面。”
“你准备要他为你工作?”
“我当然希望——如果我有足够的信用点支付他。但和他谈谈总没有害处,毕竟,我有什么好输的呢?”
24
川陀标准时间下午四点整,那年轻人走了进来。谢顿微微一笑,他喜爱准时的人。他将双手按在书桌上,准备起身迎接,但那年轻人说:“请别客气,教授,我知道您有一条腿不方便,您不必站起来。”
谢顿说:“谢谢你,年轻人。然而,这并不表示你不能坐下,请坐吧。”
年轻人脱下外套,坐了下来。
谢顿说:“你一定得原谅我……当我们不期而遇,订下这个约会的时候,我竟然忘了问你的名字,你叫……?”
“史铁亭・帕佛。”年轻人答道。
“啊,帕佛!帕佛!这个姓氏听来挺熟。”
“应该的,教授,我祖父常常自夸说认识您。”
“你祖父当然就是久瑞米斯・帕佛。我还记得,他比我年轻两岁。我试图让他加入我的心理史学计划,但是他拒绝了。他说,他不可能学会足够的数学来实现这件事。太可惜了!对了,久瑞米斯好吗?”
史铁亭・帕佛神情严肃地说:“只怕久瑞米斯去了老年人总要去的地方,他过世了。”
谢顿心头一凛。比他自己还年轻两岁,却过世了。多年的老友竟然失联到这种程度,以致对方去世时,他根本一无所知。
谢顿呆坐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喃喃道:“十分遗憾。”
年轻人耸了耸肩。“他一生过得很好。”
“而你呢,年轻人,你在哪里受的教育?”
“朗冈诺大学。”
谢顿皱起眉头。“朗冈诺?我若说错了立刻纠正我,但它不在川陀上,对不对?”
“是的,我当初是想尝试另一个世界。川陀上每一所大学,您无疑非常清楚,全都过分拥挤,我想找个能让我安静读书的地方。”
“你读的是什么?”
“没什么不得了的。我主修历史,不是那种找得到好工作的学问。”
又是一凛,这次甚至更严重——铎丝・凡纳比里就是历史学家。
谢顿说:“但你又回到了川陀,为什么呢?”
“为了工作,为了信用点。”
“当个历史学家?”
帕佛哈哈大笑。“门都没有。我负责操作一个拖拉和牵引的装置,不算正式的职业。”
谢顿带着嫉妒的眼神望着帕佛。帕佛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凸显出双臂与胸膛的轮廓。他的肌肉结实,谢顿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结实的肌肉。
谢顿说:“我推测你在大学的时候,曾是拳击队的一员。”
“谁,我?从来没有,我是个角力士。”
“角力士!”谢顿精神一振,“你是从赫利肯来的?”
帕佛带着些不屑说:“优秀的角力士不一定都来自赫利肯。”
没错,谢顿心想,可是一流高手都是出自那里。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不过,他倒是说了些别的。“好,当初你祖父不愿加入我,那你自己呢?”
“心理史学?”
“我头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听到你和两个人聊天,在我听来,你似乎对心理史学说得头头是道。所以说,你愿意加入我吗?”
“我说过了,教授,我已经有一份工作。”
“拖拉和牵引,得了吧,得了吧。”
“待遇很好。”
“信用点并不是一切。”
“但相当有用。另一方面,您无法付我多高的薪水,我相当确定您短缺信用点。”
“你为何这样说?”
“我想,可以说是我猜的。但我说错了吗?”
谢顿紧紧抿起嘴唇,然后又说:“不,你没说错,我无法付你多高的薪水。很抱歉,我想这代表我们简短的会晤到此为止。”
“慢着,慢着,慢着。”帕佛举起双手,“没这么快,拜托,我们还在谈论心理史学。假如我为您工作,就能学习心理史学,对吗?”
“当然。”
“这样的话,信用点毕竟不是一切。我和您打个商量,您尽可能把心理史学都教给我,然后量力付我一份薪水,我总有办法活得下去。怎么样?”
“好极了。”谢顿欢喜地说,“听起来太好了。此外,还有另一件事。”
“哦?”
“是的。最近几个星期,我遭到两次攻击。第一次有我儿子赶来保护我,但他现在到圣塔尼去了。第二次我动用我的铅头手杖,它的确管用,但我却被拖到一位治安官面前,被控以蓄意伤害……”
“为什么有人攻击您?”帕佛插嘴问道。
“我不受欢迎。多年以来,我劝导世人留心帝国的衰亡,如今预言即将成真,我因此成了众矢之的。”
“我懂了。那么,这些又和您刚才提到的另一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要你当我的保镖。你既年轻又强壮,而最重要的是,你是个角力士。你正是我需要的人。”
“我想这点好商量。”帕佛带着微笑说。
25
“看那里,史铁亭。”谢顿说。现在是黄昏时分,两人正在斯璀璘附近的川陀住宅区闲逛。这位长辈指着人行道旁堆满的废弃物——五花八门,都是地面车以及没公德心的行人丢弃的。“过去那些年头,”谢顿继续说,“你绝对看不到像这样的垃圾。保安官随时警戒,都市养护人员为一切公共场所提供全天候服务。不过,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人会想到用这种方式倾倒垃圾。川陀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以它为傲。如今,”谢顿悲伤地、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它成了……”他突然打住。
“喂,你这年轻人!”谢顿对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吼道。那少年刚刚和他们擦身而过,走到了他们的后面,他大口嚼着一团刚丢进嘴里的美食,却看也没看就将包装纸扔到地上。“把它捡起来,丢到该丢的地方。”少年绷着脸望过来时,谢顿如此训诫他。
“你自己捡起来。”男孩咆哮道,然后转身离去。
“这是社会崩溃的另一个征兆,正如你的心理史学所预测的,谢顿教授。”帕佛说。
“是啊,史铁亭。环顾我们四周,帝国到处都在一点一滴瓦解。事实上,它早已粉碎,如今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冷漠、腐化和贪婪,都作出一己的贡献来摧毁这个盛极一时的帝国。取而代之的会是什么呢?为什么……”
说到这里谢顿忽然住口,只顾瞪着帕佛的脸。这位晚辈似乎正在凝神倾听,却不是在听谢顿的声音。他的头偏向一侧,脸上露出飘忽的表情。仿佛帕佛正在尽最大的努力,试图聆听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
他突然间回过神来,惶急地四下张望一番,便一把抓住谢顿的手臂。“哈里,快,我们必须离开,他们就要来了……”这时,迅速接近的尖锐脚步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谢顿与帕佛绕来绕去,但是太迟了,一帮匪徒已经来到他们面前。然而,这回哈里・谢顿已有准备,他立刻挥动手杖,在帕佛与自己周围划出一大条弧线。看到这种情形,那三名匪徒(两个男孩与一个女孩,都是十几岁的小无赖)不禁哈哈大笑。
“所以说,你不准备让我们轻易得手,对不对,老头?”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男孩嗤之以鼻,“哈,我和我的哥儿们,只要两秒钟就能把你摆平。我们要……”转瞬之间,那名头目倒地不起,腹部正中了一记角力踢腿。两个还站着的小无赖立刻身形一矮,摆出准备攻击的姿势。但帕佛的动作比他们更快,于是,两人几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也双双趴到地上。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几乎像出现时一样快。谢顿避到一旁,笨拙地倚在手杖上,想到刚才的千钧一发便忍不住发抖。帕佛则一面微微喘息,一面四下眺望。在夜色渐深的穹顶之下,那三名匪徒昏倒在无人的人行道上。
“走吧,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帕佛再度催促,只不过这一次,他们要躲的并不是什么匪徒。
“史铁亭,我们不能离开。”谢顿抗议道,同时指了指三名不省人事的箍颈党,“他们其实只不过是孩子,他们也许奄奄一息,我们怎能这样一走了之?这样做没人性,不折不扣没人性,而我多年来努力保护的对象正是人类。”谢顿用手杖猛击地面来加强语气,双眼还射出坚定的目光。
“胡说。”帕佛反驳道,“真正不人道的,是箍颈党劫掠你这种无辜市民的方式。你以为他们会顾虑你吗?他们只会在你的肚子上插一刀,以便偷掉你的最后一个信用点,跑开时还不忘再踢你一脚!他们很快就会苏醒,然后逃到别处去舔他们的伤口。或者有人会发现他们,而向中央办公室报案。
“可是,哈里,你必须为自己着想。发生上次那件事情后,你若是再扯上另一件斗殴,就有失去一切的危险。拜托,哈里,我们非跑不可!”说到这里,帕佛抓住谢顿的手臂,谢顿则在回望了最后一眼之后,便任由帕佛拉着自己离去。
当谢顿与帕佛迅疾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之际,一个躲在几棵树后面的身形冒了出来。这个双眼冒火的少年一面对自己呵呵笑,一面喃喃道:“你真教会了我什么是对错和是非,教授。”说完,他随即拔腿飞奔,前去召唤保安官。
26
“秩序!我需要秩序!”帖贞・帕普坚・李赫法官怒吼道。今天这场为乌鸦嘴谢顿教授,以及他的年轻助理史铁亭・帕佛所举办的公开听证会,在川陀民众间引起极大的轰动。这个人曾经预言帝国的衰亡与文明的没落;他也曾劝勉他人,应当回顾由谦恭与秩序所构成的黄金时代。如今,根据某位目击者的说法,在没有明显挑衅的情况下,他却下令痛殴三个年轻的川陀人。啊,这必定是一场精彩的听证会,而且毫无疑问,将导致一场甚至更精彩的审判。
女法官按下席位上某个凹板内的开关,响亮的锣声随即响彻拥挤的法庭。“我需要秩序,”她对安静下来的群众重复了一遍,“假如有必要,法庭会清场。这是唯一的警告,不会重复第二遍。”
身穿深红色长袍的法官显得仪表堂堂。李赫法官来自外围世界利斯坦纳,她的肌肤带点青蓝的色调,当她烦恼时肤色便会加深,当她真正发怒时,则会变得接近紫色。据说,担任法官多年的她,虽然拥有最佳司法头脑的名声,尽管身为最受尊崇的帝国法律诠释者之一,然而对于自己多彩的外表——艳丽红袍衬托出稍带青绿色的皮肤——李赫总有那么一点自负。
纵然如此,对于违反帝国法律的人,李赫的严厉则是出了名的。坚定不移地拥护民法的法官已所剩无几,而李赫便是其中之一。
“我久仰大名,谢顿教授,亦曾耳闻你提出的毁灭即将来临的学说。关于你最近的另一件案子,就是你被控用铅头手杖击打他人的那件,我也和审理该案的治安官谈过。在那个案件中,你同样自称是被害人。我相信,你的推论源自先前一桩未曾报案的事件,据称那次你和你儿子遭到八个小流氓袭击。你有办法让那位我所敬重的同仁相信你是自卫,谢顿教授,虽然有一位目击者作出相反的证词。而这一次,教授,你的辩解必须加倍有说服力才行。”
对谢顿与帕佛提出控诉的三个小流氓,这时正坐在原告席上窃笑。与当天傍晚比较起来,今天他们的装扮很不一样。两个少年穿着清洁而宽松的连身服,那名少女则身着带有波浪皱褶的上衣。总而言之,倘若不仔细(用眼睛或耳朵)观察他们,谁都会以为他们代表了充满希望的川陀新生代。
这时,谢顿的律师西夫・诺夫可(他同时也代表帕佛)走向发言台。“庭上,我的当事人乃是川陀社会正直诚实的一员,他是拥有星际声誉的前首相,和皇帝陛下艾吉思十四世也有私交。若说谢顿教授攻击几位无辜的年轻人,他可能得到什么利益呢?他一向最积极提倡刺激川陀青年的创造力,他的心理史学计划雇用了众多学生志愿者,他还是斯璀璘大学中受人敬爱的一位教授。
“此外——”诺夫可在此顿了一顿,目光扫过这间挤满人的法庭,仿佛在说:你们等着吧,听到这句话,你们便会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你们竟然怀疑我的当事人的陈述不实。“谢顿教授和举世闻名的帝国图书馆有正式合作关系,拥有这项殊荣的个人少之又少。他获准无限制地使用该馆的设备,以便筹备他所谓的《银河百科全书》,那是名符其实的帝国文明赞歌。
“我请问诸位,这样一个人,我们怎能对他进行这种质问?”
诺夫可夸张地挥手向谢顿指去,后者与史铁亭・帕佛坐在被告席上,看起来十分不自在。听到这些很不习惯的赞美,谢顿涨红了双颊(毕竟最近几年,他的名字总是冷嘲热讽的对象,从未与词藻华丽的颂赞连在一起),他的右手按在那根忠实手杖的雕花手把处,此时还在微微颤抖。
李赫法官无动于衷地低头凝视谢顿。“的确,究竟有何利益,律师。我一直拿同样的问题问我自己,过去几天我彻夜难眠,绞尽脑汁在想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像谢顿教授这样拥有卓著声誉,自己又是不遗余力批评‘社会秩序崩溃’的人之一,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犯下蓄意伤害罪?
“后来我渐渐想通了。说不定是这样的,由于没有人相信他的话,谢顿教授在饱受挫折之余,觉得他必须对所有的世界证明,他所预测的劫数与噩运确实即将来临。毕竟,此人毕生的志业就是预言帝国的衰亡,而他真正能指出的,却只有穹顶上几个烧坏的灯泡、公共运输偶尔的故障、某些部门的预算删减——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一次攻击,甚或两三次,啊,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赫靠回椅背,双手合在身前,脸上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谢顿借着桌子的支撑,慢慢站了起来。他极其吃力地走向发言台,挥手要他的律师走开,然后循着法官无情的目光一路走去。
“庭上,请允许我说几句话为自己辩护。”
“当然可以,谢顿教授。这毕竟不是审判,只是一场听证会,目的就是要公开和本案有关的一切申述、事实以及说法,然后方能决定是否要进一步举行审判。我只不过提出了一种推测,我最想听的就是你自己怎么说。”
谢顿清了清喉咙,开口道:“我将一生奉献给帝国,我忠实侍奉每一位皇帝。我的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其实并非预报毁灭的信使,而是意图作为一种复兴机制。有了它,不论文明的走向如何,我们皆能有所准备。倘若正如我所相信的,帝国将继续崩溃,心理史学便会帮助我们保存未来文明的基石,让我们能在优良的固有基础上,重建一个更新更好的文明。我爱我们所有的世界、我们的同胞、我们的帝国,我怎么会参与那些日渐削弱国势的不法行为?
“我不能再说什么了,你必须相信我。我,一个献身智识、方程式和科学的人,我所说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谢顿转过身去,缓缓走回帕佛旁边的座位。在就坐之前,他的目光寻找到婉达,她坐在旁听席上,露出无力的笑容,并对他眨了眨眼睛。
“不论是不是肺腑之言,谢顿教授,我都需要长久的思考才能作出决定。我们已经听过原告的陈述,我们也听过了你和帕佛先生的陈述,现在我还需要另一方的证词。我希望听听莱耳・纳瓦斯怎么说,在这个事件中,他的身份是目击者。”
纳瓦斯走向发言台之际,谢顿与帕佛警觉地互望了一眼。他正是那场打斗发生前,谢顿所训诫的那个男孩。
李赫开始问这个少年。“能否请你描述一下,纳瓦斯先生,当天晚上你所目击的确切经过?”
“这个嘛,”纳瓦斯以愠怒的目光凝视着谢顿,“我正在路上走着,想着我自个儿的心事,忽然看到这两个家伙——”他转过身去,指向谢顿与帕佛。“在人行道另一边,向我这个方向走来。然后,我又看到那三个孩子。”他又伸手指了指,这回是指向坐在原告席的三位。“这两个家伙走在三个孩子后头,不过他们没看到我,原因是我在人行道另一边,而且,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被害人身上。然后,轰!就像这样,那老家伙用他的拐杖向他们挥去,然后不太老的那个跳到他们面前,用脚踢他们。在你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倒在地上。然后老家伙和他的同伴,他们就这么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说谎!”谢顿爆发出来,“年轻人,你是在拿我们的性命开玩笑!”纳瓦斯却只是漠然回瞪着谢顿。
“法官,”谢顿恳求道,“您看不出他是在说谎吗?我记得这个人,在我们遭到攻击前没多久,我曾责骂他乱丢垃圾。我还对史铁亭指出这是另一个例证,证明我们的社会崩溃,公德心沦丧,以及……”
“够了,谢顿教授。”法官命令道,“你再像这样发作一次,我就把你逐出这间法庭。好,纳瓦斯先生,”她转头面向证人,“在你刚才叙述的一连串事件发生之际,你自己在做什么?”
“我,啊,我躲了起来,躲在几棵树后头。我怕要是给他们看到,他们会追我,所以我躲了起来。等到他们走了,嗯,我就跑去找保安官。”
纳瓦斯已经开始出汗,并将一根手指塞进束紧的单件服领子里。惴惴不安的他站在隆起的发言台上,不停地将重心在两脚之间挪移。他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令他感到很不自在;他试着避免望向旁听的群众,但他每次这么做,便发觉自己被坐在第一排一位美丽金发少女沉稳的目光所吸引。仿佛她正在问他一个问题,并动念驱使他开口,逼他说出答案。
“纳瓦斯先生,对于谢顿教授的陈述,他和帕佛先生在那场打斗前曾见过你,而且教授和你交谈过,你有什么话要说?”
“这个,啊,不对,你知道的,就像我所说的……我正在路上走着,而……”此时纳瓦斯望向谢顿的位置,谢顿则悲伤地望着这个少年,仿佛了解到自己已一败涂地。可是谢顿的同伴——史铁亭・帕佛——却以严厉的目光瞪着纳瓦斯。纳瓦斯突然听到一句:讲实话!令他吓了一跳,吃了一惊。那句话好像是帕佛说的,但帕佛一直未曾张嘴。然后,在一阵错愕中,纳瓦斯猛然将头转向金发少女的方向,觉得自己也听到她在说:讲实话!但她的嘴唇同样一动不动。
“纳瓦斯先生,纳瓦斯先生。”法官的声音闯入少年紊乱的思绪,“纳瓦斯先生,假如谢顿教授和帕佛先生从你对面走来,走在三名原告后面,你怎么会先注意到谢顿和帕佛?你在陈述中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纳瓦斯狂乱地环视法庭。他似乎无法逃避那些目光,每双眼睛都在对他喊道:讲实话!于是,莱耳・纳瓦斯望着哈里・谢顿,只说了一句:“很抱歉。”然后,出乎法庭内每个人意料之外,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开始哭泣。
27
这是可爱的一天,既不太热也不太冷,既不太亮也不太阴。纵使维护街道的预算几年前便已告罄,帝国图书馆门前台阶旁几棵稀疏的多年生植物,仍为这个早晨增添几许愉悦的气氛。这座图书馆是一栋风格古典的建筑,门前雄伟的阶梯在整个帝国境内数一数二,仅次于皇宫。然而,大多数前往该馆的人,却喜欢经由滑轨进入。对于这一天,谢顿抱着很高的期望。
自从他与史铁亭・帕佛所卷入的那件蓄意伤害案撤销后,哈里・谢顿觉得一切像是重新来过。虽然这段经历十分痛苦,它的轰动却为谢顿的主张做了最佳宣传。帖贞・帕普坚・李赫即使不是川陀最具影响力的法官,也是公认的其中之一。在莱耳・纳瓦斯作出情绪化证词的次日,她曾以相当夸张的方式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们来到了‘文明社会’这样的一个十字路口,”这位法官在席位上慷慨激昂地说,“像哈里・谢顿教授这种地位的人,仅仅因为他的身份,以及他所代表的主张,就得忍受自己同胞的羞辱、谩骂和谎言,这真是帝国历史上黑暗的一天。我承认,起初我自己也受到影响。‘为了企图证明他的预测,’我在心中推想,‘谢顿教授大可采用这样的奸计啊?’可是,当我恍然大悟时,我发觉自己错得不可饶恕。”说到这里,法官皱起眉头,她的颈部与双颊开始泛起暗青色。“因为我误将谢顿教授的动机归因于这个新社会,其中,诚实、高尚与善意很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一个人仅仅为了生存,似乎就必须诉诸欺诈与奸计。
“我们和我们安身立命的原则已经迷失了多远?这次我们很幸运,川陀的同胞们。我们都应该深深感激哈里・谢顿教授,他让我们看到了我们真正的自我。让我们把他的事例谨记在心,并且痛下决心,时时警戒人性中那些卑劣的力量。”
那场听证会结束后,皇帝送给谢顿一个表达祝贺的全息光碟。其中,他表达了衷心的希望:谢顿现在也许能为他的计划找到经费了。
当谢顿沿着入口滑轨缓缓滑升时,他思量着心理史学计划目前的状况。他的好友——前任图书馆长拉斯・齐诺——已经退休。而在他任内,齐诺一向极为支持谢顿与他的工作。然而有大半的时候,齐诺都被图书馆评议会牢牢控制住。可是,他曾经对谢顿保证,那位和蔼可亲的新任馆长垂玛・阿卡尼欧,是个和他自己一样思想进步的人,而且受到评议会中许多派别的欢迎。
“哈里,我的好友,”齐诺在离开川陀、回到他的故乡世界温柯瑞之前曾说,“阿卡尼欧是个好人,具有非凡的才智和开放的心胸。我确定,他会尽他所能来帮助你和你的计划。我将有关你和百科全书的整个资料档案都留给了他;关于对人类可能作出的贡献,我知道他会和我一样兴奋。保重,我的好友,我会时时念着你。”
因此,今天哈里・谢顿将与新任馆长作首度的正式会晤。拉斯・齐诺留给他的保证令他精神振奋,他期待着与对方分享他对谢顿计划以及百科全书的未来规划。
谢顿刚走进馆长的办公室,垂玛・阿卡尼欧便站了起来。他已经表现出是这里的主人——齐诺原本在房间各个角落塞满全息光碟,以及来自川陀各区的三维期刊,而代表帝国各个世界、在半空中不停旋转的幻影星球,则排成令人眼花撩乱的阵列。现在,阿卡尼欧已将齐诺堆积如山的资料与影像全清干净。一个大型全息屏幕如今占了一面墙的大半面积,根据谢顿的推测,阿卡尼欧可藉此随意观览任何出版品或广播视讯。
阿卡尼欧身材矮小而结实,带着些许心不在焉的神情,那是幼时角膜矫正手术失败的结果。而这掩藏了他那令人生畏的智慧,以及随时留意周遭一切的警觉。
“稀客,稀客,谢顿教授。请进,请坐。”阿卡尼欧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直背座椅,“您要求这次会面,令我感到相当意外。您可知道,我原本打算一旦安顿好,就要立刻和您联络。”
谢顿点了点头,感到很高兴。可见这位新馆长足够重视他,在刚刚上任、忙昏了头的日子里,他就打算要找自己了。
“可是,首先,教授,请让我知道您为何要见我。然后,我们再来讨论我那个极可能较无趣的问题。”
谢顿清了清喉咙,将上身向前倾。“馆长,想必拉斯・齐诺已将我在这里的工作,以及我筹划一套《银河百科全书》的构想告诉您了。拉斯相当热心,而且十分帮忙,他提供我一间个人研究室,以及无限制使用本馆庞大资源的权利。事实上,正是他为百科全书计划找到了最终的归宿,那就是称为端点星的一个遥远外围世界。
“然而,有一件事却是拉斯无法提供的。为了使这个计划如期执行,我的一批同事也必须在本馆拥有研究室,以及无限制使用设备的权利。在我们展开百科全书的实际编纂工作之前,光是搜集有待复制并转送至端点星的各种资料,本身就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拉斯在图书馆评议会的人缘不好,这点您必定很清楚。然而,您却人缘极佳。所以我想请问您,馆长,您能否设法让我的同事获得员工的特权,好让我们展开重要无比的工作?”
谢顿就此打住,差点喘不过气来。他确信,这番昨晚在心中温习了一遍又一遍的说词,一定能够达到预期效果。现在,他充满信心地等待阿卡尼欧的回应。
“谢顿教授。”阿卡尼欧一开口,谢顿满怀期望的笑容便消失了。这位馆长的声音中,透着谢顿未曾料到的冷峻。“我所敬重的前任馆长曾对我说明——巨细无遗地说明——你在本馆所进行的工作。他对你的研究相当热衷,念念不忘要让你的同事加入你的行列。至于我自己,谢顿教授,”听到阿卡尼欧顿了顿,谢顿猛然抬起头来。“最初,我准备找评议委员开一次特别会议,以便提议为你以及你的百科全书编者提供一些大间的办公室。不过,谢顿教授,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改变了!可是为什么呢?”
“谢顿教授,在刚刚落幕的一件轰动无比的蓄意伤害案中,你是主要的被告。”
“但是我无罪开释。”谢顿插嘴道,“这件案子甚至没有正式起诉。”
“纵然如此,教授,你最近频频出现在大众面前,使你有了一个不容否认的——我该怎么说呢?——一个不太好的名声。喔,是啊,你受到的指控全被撤销。可是为了无罪开释,你的大名、你的过去、你的信仰,以及你的工作,通通摊在世人眼前,让人一览无遗。即使一位思想进步而公正的法官宣称你人格无瑕,可是上百万,甚至上百亿普通公民所看到的,却不是一位为了保存文明的光荣而奋斗的心理史学先锋,而是一个高喊伟大强盛的帝国即将面临劫数和噩运的疯子。
“你,由于你所从事的这项工作,你正在威胁帝国的根本。我不是指无名无姓、面目模糊、庞大的、整块的帝国。不,我指的是帝国的心脏和灵魂——它的人民。当你告诉他们帝国正在没落,你等于是说他们正在没落。而这一点,我亲爱的教授,一般公民是无法面对的。
“谢顿,不论你喜不喜欢,你都已经成为嘲笑的对象,成为冷嘲热讽的主题,成为众人的笑柄。”
“对不起,馆长,但是多年来,在某些圈子里,我一直都是个笑柄。”
“没错,但只是在某些圈子里。可是最近这个事件,以及它在公众间所造成的轰动,令你不只在川陀人尽皆知,而且在各个世界都恶名昭彰。所以,教授,假如,让你拥有一间研究室,我们,帝国图书馆,等于默认你的研究工作,那么,同理,我们,这座图书馆,也会成为众多世界的笑柄。因此,不论我个人多么相信你的理论和你的百科全书,身为帝国图书馆的馆长,我必须先为这座图书馆着想。
“所以说,谢顿教授,我必须拒绝你带进其他同事的要求。”
哈里・谢顿仿佛被打了一拳,在座椅上猛然向后一仰。
“此外,”阿卡尼欧继续说,“我必须通知你,你在本馆的一切特权将被暂时吊销两周,立即生效。评议会已准备召开特别会议,谢顿教授。至于是否决定终止和你的合作关系,我们会在两周后告知你。”
说到这里,阿卡尼欧总算住口。他将双掌按在光洁无瑕的办公桌上,借力站了起来。“目前为止,就是这样了,谢顿教授。”
哈里・谢顿同样站了起来,不过起身的动作并不像垂玛・阿卡尼欧那么利落,那么迅速。
“我可否获准向评议会陈情?”谢顿问道,“如果我能对他们解释心理史学和百科全书无比的重要性,说不定……”
“只怕不行,教授。”阿卡尼欧柔声道,这时谢顿才隐约瞥见拉斯・齐诺所说的那个好人。可是来得急去得快,阿卡尼把谢顿送到门口时,又变回了那位冰冷的官僚。
当正门滑开时,阿卡尼欧说:“两周后,谢顿教授,到时再见。”谢顿钻进了等在外面的贴地滑车,那组门便重新关上。
现在我要怎么办?谢顿绝望地自问。我的工作就此结束了吗?
28
“亲爱的婉达,是什么让你如此全神贯注?”谢顿一面问,一面走进他的孙女位于斯璀璘大学的研究室。这间研究室原本属于杰出的数学家雨果・阿马瑞尔所有,他的去世曾对心理史学计划造成重大打击。幸好近几年来,婉达逐渐接替雨果的角色,开始对元光体作进一步的改良与调整。
“啊,我在研究33a2d17节的一条方程式。看,我把这一节重新校准了。”她指了指悬浮在她面前那一片炫目的紫色区域,“把‘标准商’考虑在内……有了!不出我所料,我这么想。”她退后几步,揉了揉眼睛。
“这是什么,婉达?”谢顿凑近以便研究那条方程式,“啊,看来像是端点星方程式,不过……婉达,这是端点星方程式的逆转,对不对?”
“是的,爷爷。知道吗,端点星方程式中的参数本来不太对劲。看——”婉达碰了碰某个凹陷壁板上的开关,室内另一侧便出现鲜红的一片。谢顿与婉达走过去,开始检视这片区域。“你看现在一切多么契合,爷爷?我花了好几星期才做到的。”
“你怎么做到的?”谢顿问道,心中则在赞叹这条方程式的思路、逻辑与优美。
“最初,我只集中研究这一部分,把其他部分都遮起来。为了使端点星运作,就该对端点星下工夫——很有道理,对不对?但是后来我才了解,我不能只在元光体系统中引进这条方程式,就指望它能顺利融入其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安置一样东西,便意味着重置别处的另一样东西;一个重量需要另一个重量来平衡。”
“我想,你提到的这个概念,就是古人所谓的‘阴阳’。”
“是的,差不多。嗯,阴阳。所以,你看,我发觉若想让端点星上的‘阴’十全十美,就必须找出相对的‘阳’。而我做到了,它就在那里。”她又回到那片紫色区域,它藏在元光球面的另一个角落,“只要我调整这里的参数,端点星方程式也会就位。一片圆融!”婉达看来得意洋洋,仿佛她解决了帝国所有的问题。
“太妙了,婉达,待会儿你一定要告诉我,你认为它对谢顿计划的一切意义。可是现在,你必须跟我到全息屏幕那边。几分钟前,我收到一道来自圣塔尼的紧急电讯,你父亲要我们立刻和他联络。”
婉达的笑容随即敛去。最近圣塔尼出现战事的消息令她十分震惊——帝国的预算削减案付诸实施后,外围世界的居民受害最深。从此,他们与较为富庶、较多人口的内围世界交流受到限制,越来越难用他们世界上的产品换取亟需的进口货物。出入圣塔尼的帝国超空间飞船少之又少,使得这个遥远的世界感到孤立于帝国之外。因此在这颗行星各处,爆发了众多零星的叛乱。
“爷爷,我希望一切平安无事。”婉达说,声音透露了她的恐惧。
“别担心,亲爱的。无论如何,既然芮奇有办法和我们通讯,他们就一定安全。”
来到谢顿的研究室之后,他与婉达站在已启动的全息屏幕前。谢顿在屏幕一侧的键板上敲下一组数码,接下来几秒钟,他们耐心等待着接通跨银河的联系。然后,那幅屏幕似乎开始缓缓向墙内退缩,仿佛成为一个隧道的入口。而从这个隧道里面,逐渐出现一个结实健壮的熟悉人形。这个影像起初模糊不清,但随着信号变得敏锐,那人的外貌也越来越清晰。等到谢顿与婉达能看清芮奇浓密的八字胡之际,这个人形忽然活了起来。
“爸!婉达!”芮奇的三维全息像开了口,它是从圣塔尼一路投影到川陀的,“听好,我没有太多时间。”他畏缩了一下,仿佛被巨大的噪音吓一大跳,“这里的情况变得很糟。政府已经垮台,由一个临时政党接管。一切都乱成一团,你们应该想象得到。我刚把玛妮拉和贝莉丝送上一艘飞往安纳克里昂的超空间飞船,我告诉她们,到了那里再和你们联络,那艘飞船的名字是桃源七号。
“你该看看玛妮拉,爸。由于不得不走,她疯得像什么似的。我唯一能说服她离开的理由,是指出那样做是为了贝莉丝。
“爸,婉达,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如果我走得了,我当然会跟她们一块走,可是舱位不够。你们应该看看光是把她们送上飞船,我就得花多大力气。”芮奇突然露出一个歪嘴的笑容,那是谢顿与婉达最喜欢见到的。然后他继续说:“此外,既然我在这里,我就必须保卫这所大学。我们或许是帝国大学体系的一环,但我们这里是个学习和建设的地方,不是供人破坏的。我告诉你们,要是哪个昏了头的圣塔尼叛军接近我们……”
“芮奇,”谢顿插嘴道,“情况有多糟?你们接近战区吗?”
“爸,你有危险吗?”婉达问。
他们等了几秒钟,好让讯号在银河中跨越九千秒差距,再送到芮奇面前。
“我……我……我听不太清楚你们说什么。”那全息像答道,“有些战斗正在进行,说实在的,还真有几分刺激。”芮奇一面说,一面又歪嘴笑了笑,“所以我现在要结束通话了。记住,查出飞往安纳克里昂的桃源七号下落如何。一旦我有办法,我会立刻再联络你们。记住,我……”传输就此中断,那个全息像迅速消失。全息屏幕隧道随即崩溃,谢顿与婉达只好瞪着一面空洞的墙壁。
“爷爷,”婉达说,“你想他正要说什么?”
“我没有概念,亲爱的。但有件事我能确定,那就是你父亲能照顾他自己。我真同情那些接近你爸的叛军,他们将正中一记角力踢腿!来吧,我们继续讨论那条方程式,几小时后,我们再来查询桃源七号。”
“司令,你对那艘飞船的下落毫无概念吗?”哈里・谢顿又在进行跨银河的通话,但这回对象是驻守安纳克里昂的皇家舰队司令。在这次通讯中,谢顿使用的是显像屏幕,它的逼真度比全息屏幕差得多,但操作也简单得多。
“我告诉您,教授,我们并没有那艘飞船请求进入安纳克里昂大气层的记录。当然,我们和圣塔尼的通讯已经中断好几小时,而一周以来,通讯始终时好时坏。有可能那艘飞船试图以圣塔尼频道和我们联络,结果无法接通,但我不太相信这种事。
“更可能的情况,是桃源七号改变了目的地。说不定是伏锐格,或是萨瑞普。您试过那两个世界吗,教授?”
“没有,”谢顿疲倦地说,“但如果飞船的目的地是安纳克里昂,我看不出它有飞到别处的理由。司令,我非得找到那艘飞船不可。”
“当然啦,”司令大胆假设道,“桃源七号也许没能过关。我的意思是,没能安全逃离。现在有许多战斗正在进行,那些叛军可不在乎炸掉的是谁。他们只是瞄准他们的激光,假装他们轰掉的就是艾吉思大帝。我告诉您,在外缘这里,游戏规则可是完全不同,教授。”
“我的儿媳和孙女在那艘飞船上,司令。”谢顿以僵硬的声音说。
“喔,我很遗憾,教授。”司令有点不好意思,“一旦我听到任何消息,我会立刻和您联络。”
谢顿垂头丧气地关掉显像屏幕的开关。我多么疲倦啊,他想。不过,他又对自己说,我并不惊讶——将近四十年来,我一直知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谢顿独自呵呵苦笑几声。说不定那位司令以为吓着了谢顿,令他对“外缘”的生动详情有了深刻认识。其实,谢顿对外缘了若指掌。既然外缘已经开始分裂,那么就像脱了线的织品一样,终将从外缘一路瓦解到核心:川陀。
这时谢顿察觉到一阵轻柔的嗡嗡声,那是叫门的讯号。“谁?”
“爷爷,”婉达一面说,一面走进研究室,“我害怕。”
“为什么,亲爱的?”谢顿关切地问道。他还不想告诉她,自己从安纳克里昂司令那里听到些什么,或说没听到些什么。
“通常,虽然他们在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是感觉得到爸妈和贝莉丝。感觉他们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部,“还有这里——”她又将手摆在心口,“可是现在,今天,我却感觉不到他们。感觉变弱许多,仿佛他们逐渐消失,就像穹顶的那些灯泡。我要阻止这件事,我要把他们拉回来,可是我办不到。”
“婉达,我认为这是由于那场叛乱,使你担心你的亲人,才会产生这种结果,我真这么想。你也知道,帝国随时随地会发生暴动,就像小规模的火山爆发,好让蒸汽排出来。好啦,你该知道,芮奇、玛妮拉或贝莉丝发生意外的机会微乎其微。你爸明天就可能传来电讯,告诉我们一切平安;你妈和贝莉丝随时可能降落安纳克里昂,享受一个短暂的假期。我们两个才值得同情,我们困在这里,被工作给埋葬!所以说,甜心,去睡觉吧,想些美好的事。我向你保证,到了明天,在晴朗的穹顶之下,一切看来都会好得多。”
“好吧,爷爷。”听婉达的口气,她并未完全被说服,“可是明天,如果明天我们还得不到消息,我们就得……就得……”
“婉达,除了等待,我们还能做什么呢?”谢顿柔声问道。
婉达转身离去,她心头的重担呈现在她耷拉着的肩头。谢顿目送她走远后,终于让自己的忧虑浮现出来。
自从芮奇传回全息像,至今已经三天了。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而今天,安纳克里昂的舰队司令,竟然否认听过有这么一艘番号为“桃源七号”的飞船。
早先,谢顿曾试图与位于圣塔尼的芮奇通话,可是所有的通讯波束都断了。仿佛圣塔尼——以及桃源七号——已经双双脱离帝国,就像从花朵脱落的两片花瓣。
谢顿知道现在必须怎么做。帝国或许在走下坡,可是尚未跌落谷底。它的力量若是使用得当,仍然具有骇人的威力。于是,谢顿向艾吉思大帝十四世送出一道紧急电讯。
29
“天大的惊喜,我的好友哈里!”艾吉思的面容透过全息屏幕冲着谢顿微笑,“我很高兴你和我联络,虽然你通常都要求更正式的觐见。说吧,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为何如此紧急?”
“陛下,”谢顿开口道,“我儿子芮奇,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都住在圣塔尼。”
“啊,圣塔尼。”皇帝的笑容随即敛去,“一伙误入歧途的无耻之徒,要是我……”
“陛下,拜托。”谢顿打断皇帝的话,这种大逆不道的行径,令皇帝与他自己都大吃一惊,“我儿子想尽办法,把玛妮拉和贝莉丝送上一艘飞往安纳克里昂的超空间飞船桃源七号。然而,他自己不得不留下来。那是三天前的事,结果那艘飞船没有在安纳克里昂着陆,而我儿子似乎也失踪了。我送到圣塔尼的电讯得不到回音,现在通讯波束也断了。
“拜托,陛下,您能帮助我吗?”
“哈里,你也知道,圣塔尼和川陀间的正式联系通通切断了。然而,我在圣塔尼某些地区仍有些影响力。也就是说,仍有些忠于我的人还没给搜出来。虽然我无法和那个世界上任何情报员直接接触,我至少能将收到的报告都和你分享。当然,那些都是高度机密,但是念在你的情况以及我们的交情,我将准许你接触那些你或许感兴趣的资料。
“我正在等另一份急件,一小时内会到。你若是有兴趣,等它送来后我会再和你联络。与此同时,我会叫一名助理细查过去这三天来自圣塔尼的通讯,搜寻任何与芮奇・谢顿、玛妮拉・谢顿或贝莉丝・谢顿有关的记录。”
“谢谢您,陛下,我诚心诚意感谢您。”当皇帝的影像从全息屏幕淡出时,哈里・谢顿低下头来。
六十分钟后,哈里・谢顿仍坐在书桌前,等待着皇帝的消息。过去这一个钟头,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经历之一,仅次于铎丝被毁之后的数个小时。
击败谢顿的是那个未知数。他一生都在处理已知数——不但知晓目前,还能预测未来。而现在,他最珍爱的三个人却完全下落不明。
全息屏幕发出轻柔的嗡嗡声,谢顿按下一个开关,艾吉思便出现了。
“哈里。”皇帝开口道。听到他声音中透着柔缓的悲伤,谢顿就知道这次通讯带来了坏消息。
“我儿子……”谢顿说。
“是的,”皇帝答道,“芮奇遇害了。那是今天稍早的事,他死于圣塔尼大学所遭到的一场轰炸。我的情报来源告诉我,芮奇明知对方即将发动攻击,但他拒绝离开他的岗位。你可知道,好些叛军都是学生,芮奇觉得他们要是知道他仍在那里,就绝不会……可是仇恨战胜了一切理智。
“那所大学,你也知道,是一所帝国大学。叛军觉得必须摧毁冠上帝国的一切,他们才能重新建设。这些傻瓜!为什么……”说到这里艾吉思住了口,仿佛突然察觉谢顿对圣塔尼大学或是那些叛军的计划都毫不关心,至少现在绝不关心。
“哈里,记住你儿子是为了保卫知识而捐躯的,这也许能让你觉得好过一点。芮奇战死并不是为了帝国,而是为了整个人类。”
谢顿抬起头来,双眼盈满泪水。他虚弱地说:“玛妮拉和小贝莉丝呢?她们怎么样?您有没有找到桃源七号?”
“搜寻没有任何结果,哈里。正如你听说的那样,桃源七号离开了圣塔尼,但它现在似乎已经失踪。它也许是被叛军劫持了,也许是做了紧急改道——此时此刻,我们根本无从得知。”
谢顿点了点头。“谢谢您,艾吉思。虽然您给我带来噩耗,但至少您带来了。生死未卜还要更糟,您是我真正的朋友。”
“好了,我的朋友,”皇帝说,“现在我要把你的时间留给你自己,还有你的回忆。”皇帝的影像从屏幕中逐渐消失,哈里・谢顿则将双臂叠在书桌上,伏下头来,开始哭泣。
30
婉达・谢顿调整了一下连身服的腰带,将它稍微拉紧一点。她在位于斯璀璘的心理史学大楼外辟了一个小花园,此时她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对付刚发芽的杂草。一般说来,婉达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研究室,利用她的元光体进行研究工作。从其中精确的、统计性的优雅,她找到了一份安慰;在这个变得如此疯狂的帝国中,那些不变的方程式总是能使人感到心安。但是,每当她对父亲、母亲与小妹妹的怀念变得难以承受,每当研究工作也无法使她暂时忘却最近的惨痛打击,婉达总会来到这里,扒梳着经过改造的土壤。仿佛养活几株植物,便能在某一方面、某个微小的程度上减轻她的痛苦。
自从一个月前,她的父亲过世,而玛妮拉与贝莉丝双双失踪之后,原本一向苗条的婉达,更是一路消瘦下来。若是几个月前,哈里・谢顿会为心爱的孙女失去胃口而操心不已,可是如今,他自己深陷于悲痛中,似乎也就未曾留意。
哈里・谢顿与婉达・谢顿都有了深刻的转变,心理史学计划所剩无几的人员也不例外。老谢顿似乎已经放弃了,现在,他大多时间都泡在斯璀璘日光浴馆,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借着头顶明亮的灯泡取暖,望着外面的校园景致。计划成员偶尔会告诉婉达,说谢顿的保镖,一位名叫史铁亭・帕佛的人,会苦口婆心地劝他到穹顶之下散散步,或是试着引他讨论谢顿计划未来的方向。
婉达则更加努力研究元光体中那些奇妙的方程式,以此作为一种逃避。她能够感觉到,她的祖父一生竭尽心力所创造的未来,如今终于逐渐成形,而他是对的:百科全书编者必须在端点星扎根,他们将是基地的种子。
至于33a2d17节,从那里面,婉达能够看到谢顿所指的第二基地,或曰秘密基地。可是怎么做呢?没有谢顿的积极投入,婉达茫然不知如何进行。而家庭破碎所带来的悲痛,对她的伤害又是那么深,使她几乎没有力气找出答案。
谢顿计划本身的成员,那五十来个留下来的死忠者,则尽可能继续他们的工作。他们大多是百科全书编者,负责追查他们需要复制与编目的原始资料,为迁移端点星这个最终目标进行准备。但唯有获得帝国图书馆的完全使用权,他们才能着手实际的工作。此时此刻,他们仅仅凭借着信心继续苦撑。谢顿教授已失去了他在那座图书馆中的个人研究室,所以其他成员获得特权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谢顿计划的其余成员(不算百科全书编者)则是历史分析员与数学家。历史学家负责诠释过去与当今的人类活动以及事件,然后将他们的发现交给数学家,后者再将这些成果代入伟大的心理史学方程式。这是个既冗长又费心费力的工作。
不少计划成员已经离去,因为回报少之又少——心理史学家成了川陀上许多新笑话的题材,有限的经费又迫使谢顿采取大幅减薪的措施。但是过去,哈里・谢顿经常不断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所带来的信心克服了困难的工作环境。事实上,那些坚守岗位的计划成员,每个人之所以这样做,纯粹都是出于对谢顿教授的尊敬与忠心。
现在,婉达・谢顿凄苦地想,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一阵微风将她的一绺金发吹到眼前,她漫不经心地把它拨开,继续她的除草工作。
“谢顿小姐,我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婉达转头抬眼望去,那是个年轻人(她判断他才二十出头),站在她身边的碎石子小径上。她立刻感知他是个强壮且聪明过人的人,她的祖父作了一个精明的选择。
婉达站起来,开始与他交谈。“我认得你,你是我祖父的保镖,对不对?史铁亭・帕佛,是吗?”
“是的,完全正确,谢顿小姐。”帕佛的双颊微微泛红,仿佛很高兴这么漂亮的女孩竟然留意到他,“谢顿小姐,我希望和你谈谈令祖父。我非常担心他,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帕佛先生?我摸不着头绪。自从我父亲——”她吃力地咽了一下口水,仿佛难以说出口,“——过世,而我母亲和妹妹失踪后,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每天早上拉他起床。而且告诉你一句实话,这个变故也深深影响了我。你该了解,对不对?”她望向他的双眼,便明白他的确了解。
“谢顿小姐,”帕佛轻声道,“对于你痛失亲人,我感到万分遗憾。可是你和谢顿教授还活着,你们的心理史学研究必须继续下去。教授似乎已经放弃,我是希望也许你——我们——能够做点什么,好给他一点新希望。你该知道,就是一个撑下去的理由。”
啊,帕佛先生,婉达想道,也许爷爷是对的,我怀疑是否真有任何撑下去的理由。但她却说:“很抱歉,帕佛先生,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她用小铲子指了指地面,“现在,你也看得出来,我必须继续对付这些讨厌的杂草。”
“我并不认为令祖父的想法是对的。我认为确实有个撑下去的理由,我们必须把它找出来。”
这番话重重打在她的心头。他怎么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除非……“你能透视心灵,对不对?”婉达问完,便屏住气息,仿佛害怕听到帕佛的回答。
“是的,我有这个能力。”年轻人答道,“我想,我一直都可以。至少,我不记得有什么时候不能。有一半的时间,我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件事。我就是知道人们在想什么,或是想过什么。
“有些时候,”感到婉达散发出了解的讯息,给了他很大鼓励,于是他继续说,“我会接收到来自他人的灵光,不过总是在人群中,我找不到究竟是谁发出的。但我知道周遭还有其他像我——像我们这样的人。”
婉达兴奋地抓住帕佛的手,她的园艺工具早已丢到地上。“你可知道,无论是对爷爷,或是对心理史学,这可能代表什么意义吗?我们单独一人只能发挥有限的威力,但我们两人联手……”婉达迈步走向心理史学大楼,留下帕佛站在碎石子小径上。在将要走到入口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来吧,帕佛先生,我们一定要告诉我祖父。婉达闭着嘴巴‘说’。是的,我想我们应该这么做。帕佛一面向她走去,一面这么回答。
31
“你的意思是,婉达,我寻遍川陀,想找个具有你那种能力的人,结果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我们身边,而我们始终不知道?”哈里・谢顿简直不敢置信。当婉达与帕佛将他摇醒,带来这个惊人消息时,他正在日光浴馆里打盹。
“是的,爷爷。想想看,我从来没机会遇见史铁亭。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大多不是在心理史学大楼,而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关在自己的研究室,利用元光体在进行研究。我们什么时候会碰面呢?事实上,我们的轨迹确实交会过一次,产生的结果影响深远。”
“是什么时候?”谢顿一面问,一面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你上次的听证会,李赫法官主持的那次。”婉达立刻答道,“还记得那个目击者吗?他发誓说你和史铁亭曾经攻击那三个箍颈党。还记得他是如何崩溃,说出了实情,连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吗?史铁亭和我把真相拼凑了出来,当时我们都在推莱耳・纳瓦斯,都在逼他说实话。在他原先的申述中,他说得非常斩钉截铁;我不信我们单独一人推得动他。可是两人联手——”她偷偷地羞羞地瞥了一眼站在老远的帕佛,“我们的力量就很吓人!”
哈里・谢顿将这一切听了进去,然后仿佛想要开口。可是婉达继续说:“事实上,我们计划今天下午来测试我们的精神能力,个别的,以及联合的。根据我们目前发现的一点点,史铁亭的力量似乎比我稍微弱些,在我的评量标度上也许是五级。可是他的五级,和我的七级结合,就得到十二级!想想看,爷爷,多吓人!”
“你看不出来吗,教授?”帕佛高声道,“婉达和我就是你在寻找的突破。我们能帮助你说服所有的世界,让大家都相信心理史学的效力;我们能帮助你找到其他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能帮助你让心理史学重新出发。”
哈里・谢顿抬头凝视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他们的脸庞燃烧着青春、活力与热情,他体会到自己因而老怀大慰。毕竟,或许尚未一败涂地。本来,他的儿子死了,他的儿媳与孙女失踪了,他从未想到会撑得过这个悲惨的打击,但是现在,他能看到芮奇活在婉达体内。而且现在他也知道,基地的未来寄托在婉达与帕佛身上。
“是啊,是啊。”谢顿猛力点着头,“你们两个,扶我起来。我必须回到我的研究室,计划我们下一步的行动。”
32
“谢顿教授,进来吧。”垂玛・阿卡尼欧馆长以冰冷的口气说。于是哈里・谢顿,以及同行的婉达与帕佛,走进了堂皇的馆长办公室。
“谢谢您,馆长。”谢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正好隔着宽大的办公桌面对阿卡尼欧,“请容我介绍我的孙女婉达,还有我的朋友史铁亭・帕佛。婉达是心理史学计划中最有价值的成员之一,她的专长领域是数学。至于史铁亭嘛,史铁亭即将成为一流的普通心理史学家——我的意思是,在他担任我的保镖工作之余。”谢顿亲切地咯咯笑了几声。
“是的,很好,一切都很好,教授。”阿卡尼欧随口应道,谢顿的好心情令他困惑不已。他原本预料这位教授是来摇尾乞怜,乞求图书馆再赏他一次特权。
“但我不了解你想见我是为了什么。我假定你明白我们的坚定立场:一个在众人眼中极不受欢迎的人物,我们不能准许本馆与他合作。毕竟,我们是一个公众图书馆,我们必须将公众的好恶放在心上。”阿卡尼欧上身靠向椅背——现在,或许摇尾乞怜会开始了。
“我明白自己始终无法动摇您。然而,我想,如果您听听谢顿计划的两位年轻成员——两位明日的心理史学家怎么说,或许您将对谢顿计划——尤其是那套百科全书——在我们的未来将扮演多重要的角色,会有比较深入的印象。请务必听完婉达和史铁亭的一番话。”
阿卡尼欧以冷漠的目光望了望谢顿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很好。”说完,他刻意瞄了一眼墙上的计时片,“五分钟,不能再多,我有个图书馆要照顾。”
“馆长,”婉达开始说,“想必我祖父一定对您解释过,想要保存我们的文化,心理史学是最重要的一项工具。没错,是保存!”看到阿卡尼欧听到那两个字便张大眼睛,她特别重复了一遍,“人们过分强调帝国的毁灭,这样一来,便忽略了心理史学的真正价值。因为,既然借着心理史学,我们得以预测文明必将没落,同理就能设法保存这个文明。那正是《银河百科全书》的目的,那也正是我们需要您,以及您这座伟大的图书馆襄助的原因。”
阿卡尼欧忍不住露出笑容。这位小姐拥有无可否认的魅力,她是那么认真,那么能言善道。他凝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她,她的金发向后扎成相当雅致的学者发型,却无法隐藏她迷人的容貌,反倒更加衬托她的美丽。而且,她说的话越听越有道理。也许婉达・谢顿是对的,也许他一直从错误的角度看这个问题。假如重点真是‘保存’,而不是‘毁灭’……
“馆长,”史铁亭・帕佛开口道,“这座伟大的图书馆屹立了数千年,或许甚至比皇宫更能代表帝国庞大的实力。因为,皇宫中仅仅住着帝国的领导者,这座图书馆则典藏了帝国所累积的一切知识、文化与历史,它的价值难以计数。
“难道不该为这个伟大的知识宝库准备一篇赞辞吗?《银河百科全书》就是这样的一篇赞辞,它是此间所有知识的浩大摘要。想想看!”
突然间,阿卡尼欧似乎彻底想通了。他怎能让评议会(尤其是那个不安好心的吉纳洛・麻莫瑞)说服他取消谢顿的特权?拉斯・齐诺过去一直全心全意支持谢顿的百科全书,而自己一向多么尊重他的判断。
他再瞥了一眼面前这三个人,他们正在等待他的决定。倘若面前的两位青年,就是谢顿手下那些人的代表,那么评议会将发现,谢顿计划的成员实在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阿卡尼欧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另一头,他的眉头深锁,仿佛锁住他的思绪。他从一张桌子上抓起一个乳白色水晶球,拿在手中掂了又掂。
“川陀,”阿卡尼欧意味深长地说,“帝国的中枢,整个银河的核心。当你想到这一点,总会觉得相当不可思议。或许,我们对谢顿教授太快妄下断语。现在,既然您的计划,这个《银河百科全书》,以这种方式呈现在我眼前,”他对婉达与帕佛很快点了点头,“使我了解到,准许您继续在这里工作,当然还有批准您的一批同事加入,会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谢顿露出感激的笑容,紧紧捏住婉达的手。
“我支持这件事,不只是为了给帝国的光荣锦上添花。”阿卡尼欧继续说,显然对这个构想(以及他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感兴趣,“您大有名气,谢顿教授。不论人们认为您是个狂人或天才,反正人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看法。能有一位像您这么有地位的学者与帝国图书馆合作,唯一的结果就是增加我们的声望,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进行最高学术研究的城堡。啊,我们可以借您的光,来筹募亟需的经费,以更新我们的搜藏,增添我们的人手,好让我们的大门能对公众开放得更久……
“至于《银河百科全书》本身的展望——多么不朽的一个计划!这样一个大工程,目的是要将我们的文明光辉聚焦——凸显我们光荣的历史、我们灿烂的成就、我们辉煌的文化——试想当公众获悉帝国图书馆有幸参与,将会出现什么反应。再想想我自己,垂玛・阿卡尼欧馆长,负责一手推动这个伟大的计划……”阿卡尼欧专心凝视着那个水晶球,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
“好的,谢顿教授。”阿卡尼欧将心神拉回此时此地,“您和您的同事将获准拥有自己人的完全特权,以及一大间办公室供你们使用。”他将水晶球放回桌上,在长袍带起的一阵沙沙声中走回办公桌。
“当然,可能需要花点工夫说服评议会。但我有信心能应付他们,一切交给我就行了。”
谢顿、婉达与帕佛欢欣鼓舞地相互对望,嘴角都挂着浅浅的笑容。垂玛・阿卡尼欧作势表示他们可以走了,三人便随即告辞,留下馆长坐在座椅中,梦想着在他的主持下,这座图书馆将获得的光荣与声誉。
“不可思议。”他们三人躲进地面车后,谢顿这样说,“你们该看看他上次见我的那副嘴脸,他说我‘正在威胁帝国的根本’或诸如此类的鬼话。而今天,仅仅和你们两个谈了几分钟……”
“这并不太难,爷爷。”婉达按下一个开关,将地面车开到路上。等到自动推进系统接管后,她便仰靠在椅背上。至于目的地的坐标,婉达早已预先键入控制盘。“他是个自负感极强的人,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夸大百科全书的正面影响,接下来他的自我便自行运作。”
“婉达和我一走进去,他就成了囊中物。”坐在后座的帕佛说,“我们两人一起推他,简直就像探囊取物。”帕佛将手向前伸,深情地捏着婉达的肩膀。她则微微一笑,抬手轻拍他的手背。
“我必须尽快知会百科全书编者。”谢顿说,“虽然只剩三十二位,但他们都是优秀且敬业的工作人员。我要赶紧把他们安置在帝国图书馆,然后还要处理另一个难题——信用点。说不定和帝国图书馆的这项合作,正好足以说服众人捐献经费。让我想想,我要再去拜访泰瑞普・宾缀斯,而且会带你俩一起去。他当初对我颇有好感,至少最初如此。可是现在,他有办法拒绝我们吗?”
地面车终于在位于斯璀璘的心理史学大楼外停下来。车厢侧板随即滑开,但谢顿并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来,面对着婉达。
“婉达,看看你和史铁亭在阿卡尼欧身上做到了什么。我确信你们两人联手,也能从几位慈善家身上挤出些信用点。
“我知道你多么不情愿离开你心爱的元光体,但这些造访能给你俩一个练习的机会,能磨炼你们的技巧,能让你们知道自己做得到什么。”
“好吧,爷爷,不过我很确定,既然你已获得帝国图书馆的批准,你将发觉你的要求不会再有多大阻力。”
“还有另一个原因,使我认为你们两人一起出去转转非常重要。史铁亭,我相信你说过,之前有几次,你曾经‘察觉’另一个像你这样的心灵,却没办法辨认出来。”
“是的,”帕佛答道,“我曾经感到灵光,但每次我都在人群中。而且,二十四年来,我记得这种灵光只出现过四五次。”
“可是,史铁亭,”谢顿的声音低沉而炽烈,“理论上来说,每个灵光都代表另一个像你和婉达这样的人——另一个精神异人。婉达从未感到这种灵光,因为坦白讲,她这一生都关在象牙塔里。而她置身人群那少数几次,附近一定没有其他的精神异人。
“这也是你们两人该走出去的原因,或许还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有没有我跟着都一样。我们必须找到其他的精神异人。光是你们两个,就强大到足以推动一个人;你们一大群人联手,大家一起推,将有摇撼一个帝国的力量!”
说到这里,哈里・谢顿将双腿旋转半圈,吃力地将自己推出地面车。当婉达与帕佛望着他跛着脚走向通往心理史学大楼的小径时,他们仅仅模糊地察觉到,谢顿刚在他们年轻的肩头搁下了千斤重担。
33
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川陀的太阳反射在这颗伟大行星的金属表皮上。哈里・谢顿站在斯璀璘大学观景天台的边缘,抬起手遮住眼睛,试图遮蔽耀眼的强光。除了几次皇宫之行,他已有多年未曾出过穹顶。就某方面而言,皇宫之行不能算数,因为他仍旧深陷御苑的重围中。
谢顿不再一定得有伴才会到处走走。首要的原因,是帕佛大部分时间都和婉达在一起,或是钻研元光体,或是专注于精神力学的研究,否则就是出外寻找类似他们的人。但是谢顿倘若有意,仍然能找到其他年轻人——某个大学生或谢顿计划的成员,来充当他的保镖。
然而,谢顿知道自己不再需要保镖。由于听证会轰动一时,以及他与帝国图书馆重新建立合作关系,使得公共安全委员会对谢顿产生强烈的关注。谢顿晓得时时有人跟踪他;过去几个月来,他好几次瞥见如影随形的跟踪者。他也绝不怀疑家里与研究室都藏有监听装置,不过每当进行敏感的通讯,他总会启动一个杂讯场。
谢顿不确定那个委员会对他的看法如何,或许他们自己也尚未确定。但无论他们是否相信他是先知或是狂人,他们已将随时掌握他的行踪当成分内工作。而这就意味着,在委员会改变态度之前,谢顿始终安全无虞。
一阵微风吹动谢顿罩在单件服上的深蓝色披风,并搅乱他头上所剩无几的稀疏白发。他透过栏杆向下望去,那张一望无际、毫无缝隙的钢毯尽收眼底。谢顿知道,在这张钢毯底下,一个极其复杂的世界正在隆隆运作。假使穹顶是透明的,他就能看到有地面车在疾驶,有重力计程车在繁复的隧道网络中风驰电掣,而来自或前往帝国各个世界的超空间飞船,则正在装卸着谷物、化学药品与珠宝。
在这个闪亮的金属罩子底下,四百亿人在此安居乐业,人生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尽在其中。这个人类成就的缩影,是他深深喜爱的一幅图画。令他心如刀割的是,他知道不出几个世纪,如今展现眼前的一切便将成为废墟。这个伟大的穹顶将出现百孔千疮,甚至整个掀去,而下面将是一片荒凉。一个盛极一时的文明中枢,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悲伤地摇了摇头,因为他明白,他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这个悲剧。可是,正如谢顿预见了残败的穹顶,他也同样了解,从这个被帝国最后几场战争摧毁殆尽的土地上,将会冒出新生的幼苗,而在一个崭新的帝国里,川陀终将再度成为重要的一员。谢顿计划早已安排好了。
天台周围环绕着一圈长椅,谢顿选了一张坐下来。这趟路程花的力气多了点,此时他的右腿疼痛地悸动着。但只要能再度凝望川陀,感受周遭露天的空气,并且看看头顶浩瀚的天空,受这点罪也是值得的。
谢顿万分思念地想起了婉达。现在他根本很少见到这个孙女,而有机会见到她时,史铁亭・帕佛则一律在场。自从婉达与帕佛相遇后,这三个月来,他们似乎形影不离。婉达向谢顿保证,两人的持续接触对谢顿计划是有必要的,但是谢顿觉得,他们所做的已超过对工作的投入。
他忆起了自己与铎丝初遇之际,那些无法掩饰的迹象。比如说,两个年轻人互相凝望时,其热烈程度已不是知性的激励所能解释,而必须考虑到感性的动机。
此外,由于他们的异禀,婉达与帕佛带给彼此的自在感,似乎是其他人望尘莫及的。事实上,谢顿已经发现,没有他人在场的时候,婉达与帕佛甚至不再互相交谈;他们的精神能力已经足够进步,不需要再借着语言来沟通。
谢顿计划的其他成员尚未知晓婉达与帕佛的独特天赋。谢顿始终觉得最好让这些精神异人默默工作,至少,在他们的角色尚未获得坚实定位之前,不可以让他们曝光。实际上,这项‘子计划’本身已有坚实的定位,但仅仅在谢顿心中。等到再拼出一点轮廓之后,他会对婉达与帕佛透露这项子计划,而总有一天,出于必要,他还会告诉其他一两个人。
谢顿缓缓地、僵硬地站起来。一小时后他得回到斯璀璘,和婉达与帕佛碰面。他们给他留了口信,说要带来一个大惊喜。谢顿希望,那会是这个拼图的另外一块。在转身走回反重力升降机前,他最后一次放眼望向川陀,微微一笑,轻轻说了一声:“基地。”
34
哈里・谢顿走进他的研究室,发现婉达与帕佛已经到了,正围坐在房间另一端的会议桌旁。正如两人通常独处时一样,室内完全寂静无声。
然后,谢顿突然停下脚步,注意到还有一个陌生人和他们坐在一块。多奇怪啊——通常有他人在场之际,基于礼貌,婉达与帕佛会恢复正常的交谈,但这三个人却没有一个开口。
谢顿打量着这个陌生人。他有一副古怪的外表,大约三十五岁,看起来像是用功过度而患了近视。若非他的下颚有几许坚毅的棱角,谢顿认为他很可能被人视为无能之辈,但那显然会是大错特错。此人脸上同时透出毅力与和气,谢顿判断那是一张值得信赖的脸孔。
“祖父。”婉达一面说,一面从椅子中盈盈起身。谢顿望着他的孙女,心头一阵刺痛。自从她失去家人,几个月以来,她改变了那么多。以前她总是叫他“爷爷”,如今则改成较正式的“祖父”。过去她似乎常常忍不住咧嘴笑或吃吃笑,最近则透着安详的目光,仅仅偶尔点缀一个喜气的笑容。可是,不变的是她仍旧美丽如昔,而也唯有她惊人的智力,才能令她的美貌相形见绌。
“婉达,帕佛。”谢顿说完,亲了一下前者的面颊,又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你好,”谢顿转向那位陌生人,对方早已站起来。“我是哈里・谢顿。”
“见到您是我莫大的荣幸,教授。”那人答道,“我叫玻尔・艾鲁云。”艾鲁云向谢顿伸出一只手,这是古老的、因而也是最正式的问候礼仪。
“玻尔是一位心理学家,哈里,”帕佛说,“而且对你的工作极为着迷。”
“更重要的是,祖父,”婉达说,“玻尔是我们的一员。”
“你们的一员?”谢顿以探索的目光轮流望向他们三人,“你的意思是……?”谢顿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祖父。昨天史铁亭和我走在艾瑞区,我们是照你的建议,出去转转,探访其他的同类。突然之间,轰!就出现了。
“我们立刻认出那个思想型样,开始四下寻找,试图建立联系。”帕佛把故事接下去,“我们当时在一个商业区,接近太空航站,所以人行道上挤满了购物者、观光客和外星行商。原本似乎毫无希望,但后来婉达干脆站住,发出‘来这里’的讯号,玻尔便从人群中出现了。他就这么向我们走来,并发出‘什么事?’的讯号。”
“不可思议。”谢顿对他的孙女露出微笑,“艾鲁云博士——是博士没错吧?你对这一切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这位心理学家若有所思地说,“我很高兴。我总感到自己有点不一样,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假如我能对您有任何帮助,啊——”这位心理学家低下头来,仿佛突然察觉到太冒失了。“我的意思是,婉达和史铁亭都说,我也许能在某方面对您的心理史学计划作出贡献。教授,再也没有让我更高兴的事了。”
“是的,是的,相当正确,艾鲁云博士。事实上,你若是愿意加入我,我想你或许能对本计划作出极大的贡献。当然,不论你现在做些什么,你都必须放弃,不论是教书或行医。你做得到吗?”
“啊,教授,当然可以。我也许需要点帮助,来说服我的妻子……”说到这里他轻笑了几声,又羞怯地轮流扫视在场其他三人。“但我似乎就是有办法做到。”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顿轻快地说,“你将加入心理史学计划。我向你保证,艾鲁云博士,这个决定不会令你后悔。”
“婉达,史铁亭,”玻尔・艾鲁云离去后,谢顿说,“这是个开心无比的突破。你们认为多快能找到更多的精神异人?”
“祖父,我们花了一个多月才发现玻尔,我们无法预测找到其他同类的频率。
“告诉你一句实话,这个‘出去转转’的办法占用了我们研究元光体的时间,而且令我们分心。现在我既然有史铁亭可以‘交谈’,语言沟通就有些太刺耳、太吵闹了。”
谢顿的笑容随即消失。他一直害怕这种事,婉达与帕佛将他们的精神力学技巧锻炼得越好,他们对“普通生活”的容忍度就越低。这很有道理,他们的精神异能使他们与众不同。
“婉达,史铁亭,我想现在大概是时候了,我该进一步告诉你们雨果・阿马瑞尔多年前的构想,以及我根据这个构想而设想的子计划。直到今天,我才准备着手精心规划,因为直到此时此刻,一切才通通各就各位。
“你们已经知道,雨果当初觉得我们必须建立两个基地,互相作为后备。这是个杰出的构想,我多么希望雨果活得够长,能够亲眼见到它的实现。”在此谢顿暂时打住,遗憾地叹了一声。
“但我离题了。六年前,当我确定婉达具有精神异能,或说触动心灵的能力时,我就想到不但应该建立两个基地,而且两者应该具有相异的本质。其中之一由物理科学家组成——百科全书编者正是即将登陆端点星的先锋部队。另一个的成员则是真正的心理史学家——精神学家,也就是你们。所以我才这么急着要你们找到其他同类。
“不过,最后我要强调的是:第二基地必须暗中进行。它的力量将根植于它的隐密,以及它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精神感应力。
“知道吗,几年前,当我显然需要找个保镖的时候,我就领悟到,第二基地必须作为第一基地的保镖,一个强大的、沉默的、秘密的保镖。
“心理史学并非绝对正确无误,然而,它的预测极有可能成真。第一基地,尤其是在它的襁褓期,将会有许多敌人,就像我今天这样。
“婉达,你和帕佛则是第二基地的先锋,是端点星那个基地的守护者。”
“可是该怎么做呢,祖父?”婉达追问,“我们只有两个人——好吧,三个,如果你把玻尔也算在内。想要守护整个基地,我们将需要……”
“几百人?几千人?需要多少就找多少,孙女。你做得到,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刚才,讲到如何发现艾鲁云博士的时候,史铁亭说你干脆站住,对你察觉的那股精神发出讯号,他就向你们走过来。你还不懂吗?在此之前,我一直驱策你们走出去,寻找其他像你们的人。但是对你们而言,这样做有困难,几乎是苦差事。现在我想通了,为了形成第二基地的核心,你和史铁亭必须离群而居。你们要从隐居处,再把无形的网撒向茫茫人海。”
“祖父,你在说些什么?”婉达悄声问道。此时她已离开座位,跪在谢顿的座椅旁。“你要我离开你吗?”
“不,婉达。”谢顿答道,声音中注满感情,“我不想要你离开,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与史铁亭必须和川陀的芸芸众生隔离开来。随着你们的精神力量逐渐增强,你们会慢慢吸引其他同类,于是沉默而秘密的基地便会形成。
“我们将保持联络,当然只是偶尔。而且,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个元光体。你看得出我说的都是实情,而且有绝对的必要,是吗?”
“是的,我看得出来,祖父。”婉达说,“更重要的是,我感觉到了它的精妙。放心吧,我们不会让你失望。”
“我知道你们不会,亲爱的。”谢顿疲倦地说。
他怎能这样做,怎能把他心爱的孙女送走?她是他与一段最快乐的岁月,以及与铎丝、与雨果、与芮奇的最后一线联系。在整个银河中,她是谢顿家族硕果仅存的一员。
“我会万分想念你,婉达。”谢顿说着,一滴眼泪就落在满是细碎皱纹的脸颊上。
“可是,祖父,”站在帕佛身边、准备离去的婉达说,“我们要到哪里去?第二基地到底在哪里?”
谢顿抬起头来,说道:“元光体已经告诉你了,婉达。”
婉达茫然望向谢顿,同时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谢顿伸出手去,抓住孙女的手。
“接触我的心灵,婉达,它就在那里。”
婉达进入谢顿的心灵之后,立刻张大眼睛。
“我懂了。”婉达悄声对谢顿说。
33a2d17节:群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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