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铎丝·凡纳比里

铎丝・凡纳比里:哈里・谢顿的一生充满传奇且众说纷纭,想找一本完全真实的传记如同缘木求鱼。至于他一生最令人费解的一环,或许就是他的配偶铎丝・凡纳比里。铎丝・凡纳比里的早期资料付诸阙如,只知道她生于锡纳这个世界,后来到了斯璀璘大学,成为该校历史系的教授。不久她便遇到谢顿,做了他二十八年的贤内助。若说有谁的一生比谢顿更具传奇性,那就非她莫属。许多相当难以置信的传说,都提到她惊人的力道与速度。当时许多人称她为“虎女”,但也可能只是私下流传。然而,相较于她来自何处,她的去向更加令人费解,因为在某个时间之后,便再也没有她的音讯,却也找不到发生任何变故的线索。

她的历史学家角色,可以从她的研究上……

——《银河百科全书》

01

婉达快满八岁了,照例这是根据银河标准时间计算的。她已经像个小妇人,举止庄重,有着一头淡褐色的直发。她的眼珠呈蓝色,但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很可能变成和她父亲一样的棕色眼珠。

她坐在那里,陷入沉思——六十。

就是这个数目令她想得出神。祖父快过生日了,那是他的六十大寿,而六十是个很大的数目。她感到心神不宁,因为昨天她做了一个与此有关的恶梦。

她起身去找母亲,她得问个清楚。

母亲并不难找,她正在和祖父谈话,话题当然与做寿有关。婉达犹豫不决,在祖父面前问那种事可不妥当。

母亲毫无困难便察觉到婉达内心的烦乱。她说:“等一下,哈里,我们来看看是什么在困扰婉达。到底是什么事,亲爱的?”

婉达拉拉她的手。“别在这儿讲,母亲,私下谈。”

玛妮拉转向哈里・谢顿。“看看多早就开始了?私生活,私下的问题。好啊,婉达,我们要到你的房间去吗?”

“是的,母亲。”婉达显然松了一口气。

两人手牵手走到婉达的房间,然后母亲说:“好了,婉达,有什么问题?”

“是祖父,母亲。”

“祖父!我无法想象他能做什么困扰你的事。”

“嗯,就是他。”婉达眼中突然涌出泪水,“他快死了吗?”

“你祖父?你的脑袋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婉达?”

“他即将六十岁,那很老了。”

“不,那不算老。虽然不算年轻,却也不算老。有人活到八十、九十,甚至一百岁。而且你祖父身体健壮,他会很长命的。”

“你确定吗?”她一面说一面抽噎。

玛妮拉抓住女儿的肩膀,面对面直视着她的双眼。“我们总有一天都会死去,婉达,这点我以前对你解释过。话说回来,在那一天快要来到之前,我们不该担心这件事。”她温柔地擦了擦婉达的眼睛,“祖父会好好活着,直到你长大成人,生下你自己的宝宝,你等着看吧。现在跟我回去,我要你自己和祖父说。”

婉达又抽噎起来。

谢顿带着一副同情的表情,望着走回来的小女孩。他说:“怎么回事,婉达?你为什么难过?”

婉达摇了摇头。

谢顿将目光转向女孩的母亲。“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玛妮拉?”

玛妮拉也摇了摇头。“她得自己和你说。”

谢顿坐下来,拍拍自己的膝盖。“来,婉达,坐在这里,把你的困扰告诉我。”

她照做了。坐下之后她扭了几下,才说:“我害怕。”

谢顿伸出一只臂膀搂住她。“在老祖父怀中,没什么好怕的。”

玛妮拉做了个鬼脸。“说错话了。”

谢顿抬头望向她。“祖父?”

“不,是老。”

这句话产生了决堤效应,婉达哇哇哭了起来。“你老了,爷爷。”

“我想是吧,我六十岁了。”他低下头来面对婉达,悄声道,“我也不喜欢这样,婉达,这就是为什么我很高兴你才七八岁。”

“你的头发是白的,爷爷。”

“不是一直这样,是最近才变白的。”

“白头发代表你快死了,爷爷。”

谢顿看来吃了一惊,他对玛妮拉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哈里,那是她自己的念头。”

“我做了个恶梦。”婉达说。

谢顿清了清喉咙。“我们都会偶尔做做恶梦,婉达。这样有好处的,恶梦会赶走可怕的想法,然后我们就会舒服多了。”

“我梦见你快死了,爷爷。”

“我知道,我知道。做梦可能会梦见死亡,这并不代表有什么不得了。看看我,你看不出我多么有活力,多么愉快,而且笑口常开吗?我看起来像是快死了吗?告诉我。”

“不——像。”

“那就对了。现在你出去玩玩,把这一切忘掉。我只是要过个生日,大家都会玩个尽兴。去吧,亲爱的。”

婉达带着还不错的心情离去,谢顿却示意玛妮拉留下来。

02

谢顿说:“你认为婉达打哪儿弄来这种想法的?”

“这还用说吗,哈里。她养的一只沙尔凡守宫后来死了,记得吗?她有个朋友的父亲在一场意外中丧生,而且她天天在全息电视上目睹死亡。想要保护孩子的心灵,不让他们知晓死亡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我也不想那样保护她。死亡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环,她必须了解这点。”

“我不是泛指一般的死亡,玛妮拉,我是专指我的死亡。她的脑袋怎么会装有那种想法?”

玛妮拉迟疑了一下。她实在非常喜欢哈里・谢顿。她想,谁会不喜欢他呢?所以我怎么说得出口呢?

但是她又怎能不说出来呢?因此她说:“哈里,是你自己把这个想法装进她脑袋的。”

“我?”

“当然啦,过去几个月,你一直在说快要六十了,而且大声埋怨自己老了。大家筹办这个宴会的唯一理由,就是要来安慰你。”

“六十岁没什么好玩的。”谢顿愤愤地说,“等着吧!等着吧!你会知道的。”

“我会的,如果运气好的话,有些人还活不到六十呢。话说回来,如果你满口都是六十了和老了,结果就是吓到一个敏感的小女孩。”

谢顿叹了一口气,现出为难的表情。“我很抱歉,但这实在很难。看看我的两只手,已经出现斑斑点点,很快就会变得瘦骨嶙峋。我几乎再也不能做任何形式的角力,一个小孩或许就能令我双膝着地。”

“难道其他六十岁的人不是这样吗?至少你的头脑和以往一样灵光。那是唯一重要的事,这话你自己说过多少遍?”

“我知道,但我怀念我的身体。”

玛妮拉带着一丝刻薄说:“尤其是,铎丝似乎一点也不显老。”

谢顿不自在地说:“是啊,我想……”他别过头去,显然不愿谈论这个话题。

玛妮拉以严肃的眼神望着她的公公。问题在于他对小孩一无所知,或者说根本对人性毫无概念。很难想象他在先皇御前当了十年首相,结果却对人性了解得那么少。

当然,那个心理史学完全占据了他的心思。它所研究的是万兆之众,结果就等于根本不研究任何人——任何个人。除了芮奇之外,他从未接触过任何小孩,而芮奇进入他生命时已经十二岁,他又怎能对小孩有所了解呢?如今他有了婉达,对他而言她全然是一团谜,或许今后始终如此。

想到这一切时,玛妮拉心中充满着爱。她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冲动,想要保护哈里・谢顿,为他屏蔽一个他所不了解的世界。这一点,这股保护哈里・谢顿的冲动,是她与她的婆婆铎丝・凡纳比里唯一的交集。

十年前,玛妮拉曾经救过谢顿一命。铎丝却因为奇怪的理由,认为那是侵犯了她的特权,而从未真正原谅过玛妮拉。

然后,谢顿又反过来救了玛妮拉一命。她闭上眼睛一会儿,整个情景再度浮现脑海,几乎像是正在发生的一件事。

03

那是克里昂遇刺一周之后——多么可怕的一周,整个川陀陷入一片混乱。

哈里・谢顿仍旧保有首相的职位,但显然已失去权力。他召来了玛妮拉・杜邦夸。

“我要谢谢你救了芮奇和我自己的性命,我一直还没有机会向你致谢。”他叹了一声,又说:“过去一周以来,我几乎没有机会做任何事。”

玛妮拉问道:“那个疯园丁怎样了?”

“处决!立即执行!未经审判!我试图拯救他,指出他精神失常,可是完全行不通。假使他做的是其他任何事,犯的是其他任何罪,他们都会承认他发了疯,而他就能获得赦免。他会有罪,会被关起来接受治疗,然而却能免于一死。可是杀害皇帝……”谢顿悲伤地摇了摇头。

玛妮拉又问:“今后会发生些什么呢,首相?”

“我来把我的看法告诉你。恩腾皇朝结束了,克里昂的儿子不会继位,我不认为他想当皇帝。他怕自己也遭到行刺,而我一点都不怪他。退隐到某个外围世界的家族属地,在那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对他而言会好得多。因为他是皇室的一分子,他无疑能如愿以偿,你我的运气也许就没有那么好。”

玛妮拉皱起眉头。“大人,哪一方面?”

谢顿清了清喉咙。“他们可以声称,是因为你杀了葛列布・安多闰,令他的手铳落地,曼德尔・葛鲁柏才能捡起来,用它杀掉克里昂。因此对于这桩罪行,你也背负了重大的责任。他们甚至可能会说,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

“但那简直荒谬。我是保安部门的一员,是在执行我的任务,遵照我的命令行事。”

谢顿露出苦笑。“你是在以理性申辩,但这年头理性不流行了。在皇位没有合法继承人的情况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是必定出现一个军政府。”

后来,玛妮拉了解了心理史学的功用后,她怀疑谢顿是否曾用心理史学的技术,算出将要发生的事,因为军事统治果真出现了。然而,当时他并未提到他刚出炉的理论。

“如果真的出现军政府,”他继续说,“他们就有必要立刻建立稳固的统治,粉碎任何不忠的征兆,而且会是以有力且残酷的方式行事,甚至不顾理性和正义。假使他们指控你,杜邦夸小姐,参与行刺大帝的阴谋,你就会惨遭杀害。这并非伸张正义的行动,而是恐吓川陀人民的手段。

“除此之外,他们还可能说我也参与了这项阴谋。毕竟,是我出去迎接那些新园丁,那并非我分内之事。假使我没有那样做,就不会有人企图杀我,你也就不会还击,而大帝便能保住性命。你看得出一切多么吻合吗?”

“我无法相信他们会这样做。”

“或许他们不会。我会提出一个他们可能不愿拒绝的条件,但只是可能而已。”

“什么条件?”

“就是我自动辞去首相的职位。他们不想要我,他们容不下我。然而事实是,我在宫廷中的确有些支持者,而甚至更重要的是,外围世界觉得我是可以接受的。这就意味着,假使禁卫军的成员要逼我下台,那么即使不处决我,他们仍会有些麻烦。反之,如果我自己辞职,并声明我相信军政府正是川陀和帝国所需要的,那么我的确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你懂了吗?”

他沉思了一下,又说:“此外,还有心理史学这个小小因素。”

这是玛妮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那是什么?”

“是我在研究的一样东西。克里昂曾经对它的威力深具信心,他的信心甚至强过了当时的我。而宫廷中则普遍有一种感觉,认为心理史学是——或可能是——一个强有力的工具,可用来为政府服务,不论是什么样的政府。

“即使他们对这门科学的细节一无所知,那也没关系。我宁愿他们不懂,如此便能加强我们所谓的‘情势的迷信层面’。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让我以平民的身份,继续我的研究工作。至少,我希望如此——而这就和你有关了。”

“怎样有关?”

“我准备在条件中加入一项,那就是准许你辞去保安部门的职务,并且不得由于这桩行刺案,对你采取任何行动。我应该有办法争取得到。”

“但您是在说葬送我的前途。”

“无论如何,你的前途已经完了。即使禁卫军不发出你的处决令,你能想象他们会准许你继续担任保安官吗?”

“但我要做什么呢?我要如何为生?”

“我会负责的,杜邦夸小姐。十之八九,我会带着心理史学的庞大研究经费,回到斯璀璘大学,我确定能帮你找个职位。”

双眼圆睁的玛妮拉说:“您为什么要……”

谢顿说:“我无法相信你会问这个问题。你救了芮奇和我自己的性命,能说我不欠你任何情吗?”

一切正如他所说的。谢顿潇洒地辞去保有十年的职位,回到了斯璀璘大学。新近成立的军政府(由禁卫军与武装部队的重要成员所领导的执政团)发给他一封溢美的褒扬信,感谢他对帝国所作的贡献。而玛妮拉・杜邦夸也解除了保安官的职务,随着谢顿及其家人一同前往斯璀璘。

04

芮奇一面走进来,一面对着双手呼气。“我完全赞成天气刻意有些变化,你不会希望穹顶之下的事物总是一成不变。不过,今天他们未免把气温调得太冷了点,此外还弄出一阵风。我认为,该是有人向气象控制局抱怨的时候了。”

“我认为并不是气象控制局的错。”谢顿说,“每件事物都越来越难控制了。”

“我知道,这就是没落。”芮奇用手背抹了抹又黑又浓的八字胡,他经常这么做,仿佛对于剃掉胡须的那几个月,他始终未能完全释怀。他的腰际多了一点赘肉,而且整体而言,他变得像个生活非常安逸的中产阶级,连他的达尔口音也早已消退几分。

他脱掉轻便的连身服,说道:“老寿星怎么样?”

“闷闷不乐。等着吧,等着吧,儿子。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庆祝你的四十岁生日,我们等着看你会认为有多好玩。”

“不会有六十大寿那么好玩。”

“别开玩笑。”玛妮拉说,她正搓着芮奇的手,试图把他的双手弄暖和。

谢顿两手一摊。“我们做错了事,芮奇。你太太认为,由于大家都在谈论我即将六十岁,害得小婉达以为我大概快死了。”

“真的吗?”芮奇说,“那就真相大白了。我刚才先去看了看她,还没机会说半个字,她就立刻告诉我,说她做了一个恶梦。她梦见你快死了吗?”

“显然如此。”谢顿说。

“嗯,她会好起来的,谁也没法不做恶梦。”

“我可没有那么容易把它抛到脑后。”玛妮拉说,“她在沉思这件事,那是不健康的,我准备追根究底弄个清楚。”

“就依你,玛妮拉。”芮奇表示同意,“你是我亲爱的妻子,和婉达有关的事,你怎么说就怎么办。”说完,他又抹了抹他的八字胡。

亲爱的妻子!当初,让她变成亲爱的妻子可不容易。芮奇还记得母亲对这件事的态度,说到恶梦,他才是周期性做着恶梦。每次在梦中,他都必须再度面对怒不可遏的铎丝・凡纳比里。

05

脱离了丧气的苦海之后,芮奇第一个清楚的记忆,是有人在帮他刮胡子。

他感到振动式刮胡刀沿着自己的面颊移动,便以虚弱的声音说:“我上唇附近任何地方都别刮,理发师,我要八字胡长回来。”

理发师早已接到谢顿的指示,他举起一面镜子,好让芮奇安心。

坐在床沿的铎丝・凡纳比里说:“让他工作,芮奇,你别激动。”

芮奇将目光转向她片刻,却没有开口。理发师离去后,铎丝说:“你感觉如何,芮奇?”

“坏透了。”他喃喃道,“我好沮丧,我受不了。”

“那是你中了丧气后的残存效应,很快就会退去的。”

“我无法相信。已经多久了?”

“别管了。还需要些时间,你全身灌满了丧气。”

他焦躁地四下张望。“玛妮拉来看过我吗?”

“那个女人?”(从此,芮奇逐渐习惯铎丝用那种字眼与口气提到玛妮拉。)“没有,你还不适合接见访客。”

铎丝看懂了芮奇做出的表情,赶紧补充道:“我是例外,因为我是你母亲,芮奇。无论如何,你为什么想要那个女人来看你?你的情况绝不适合见人。”

“正因为这样,我更要见她,”芮奇喃喃道,“我要她看看我最糟的样子。”然后,他无精打采地翻了个身。“我想要睡觉。”

铎丝・凡纳比里摇了摇头。当天稍后,她对谢顿说:“我不知道我们该拿芮奇怎么办,哈里,他相当不讲理。”

谢顿说:“他不舒服,铎丝,给这孩子一点时间。”

“他一直咕哝着那个女人,谁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玛妮拉・杜邦夸,那不是个难记的名字。”

“我认为他想和她共组一个家,和她住在一起,和她结婚!”

谢顿耸了耸肩。“芮奇三十岁了,足以自己作出决定。”

“身为他的父母,我们当然有发言权。”

谢顿叹了一口气。“我确定你已经说过了,铎丝。虽然你说过了,我确定他仍旧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这就是你的结论吗?他打算娶一个像那样的女人,你准备不闻不问吗?”

“你指望我做些什么,铎丝?玛妮拉救了芮奇一命,你指望他忘记吗?非但如此,她还救了我。”

这句话似乎把铎丝惹火了,她说:“而你也救了她,你们扯平了。”

“我不算真……”

“你当然救了她。假如你未曾介入,未曾为了救她而把你的辞呈和你的支持卖给他们,那些现在统治帝国的军头早就把她给杀了。”

“尽管我和她可能扯平了,虽然我并不这么想,可是芮奇还没有。此外,铎丝吾爱,若想用不适当的字眼形容我们的政府,我自己会三思而后行。如今的日子,不再像克里昂统治时那么容易过了,无论你说什么,都可能被人拿去告密。”

“别管这个了。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我想,这点至少是允许的。”

“当然是允许的,可是没用。”

谢顿低头望着地板,陷入了沉思。铎丝那双通常看起来深不可测的黑眼睛,此时无疑闪烁着怒火。

谢顿抬起头来。“我所希望知道的,铎丝,是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不喜欢玛妮拉?她救了我们父子的命。若不是她迅速采取行动,芮奇和我都会丧生。”

铎丝反驳道:“没错,哈里,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假使当时她不在场,我也根本无法阻止那次谋杀。我想你会认为我该心存感激,但我每次看到那个女人,就会联想到我的失败。我知道这种情绪并非真正理性的,而这是我无法解释的事。所以别要求我喜欢她,哈里,我办不到。”

可是第二天,就连铎丝也不得不让步了。因为医生说:“你家公子希望见一位名叫玛妮拉的女子。”

“他的情况绝不适合接见访客。”铎丝吼道。

“刚好相反,他很适合,他恢复得很好。何况,他坚持要见她,态度无比激昂,我认为拒绝他并非明智的做法。”

于是他们带玛妮拉进了病房。芮奇热情洋溢地欢迎她,自从住进医院后,他首度露出一丝飘忽的快乐神情。

他对铎丝做了一个小动作,毫无疑问是要打发她走,她便撅着嘴离开了。

终于有一天,芮奇说:“妈,她要嫁给我。”

铎丝说:“你这个傻男人,你指望我惊讶吗?她当然要嫁给你,你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已经名誉扫地,被赶出保安部门……”

芮奇说:“妈,如果你想失去我,这样做正好能达到目的。不要这样子说话。”

“我只是为你的幸福着想。”

“我会为我自己着想,谢了。我并不是某人提升社会地位的阶梯,拜托你别再这么想。我不算英俊,我个子不高,爸也不再是首相了,而我的谈吐属于不折不扣的低下阶层。我有什么地方值得她骄傲的?她能找到好得多的归宿,但她就是要我。而且我告诉你,我也要她。”

“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是个爱我的女人,她是个我爱的女人,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在你和她坠入情网之前,她又是什么人?她在卫荷卧底的时候都做些什么,你也略有所知,你自己就是她的‘任务’之一。她还有其他多少任务?你能接受她的过去吗?能接受她以职务之名所做的一切吗?现在你能大方地做个理想主义者,但总有一天你会和她发生口角。或许就在第一次,或许是在第二次或第十九次,但你终究会爆发,会说:‘你这婊子!’”

芮奇怒吼道:“别那样说!当我们争吵时,我会骂她不讲理、没理智、唠唠叨叨、爱发牢骚、不体谅人,会有百万个形容词适合当时的状况。而她同样会骂我,但那些都是理性的字眼,争吵过后都收得回来。”

“你现在这么想,将来等着瞧吧。”

芮奇面色铁青,他说:“母亲,你和父亲在一起将近二十年了。父亲是个让人难以反对的人,但你们两人也有争论的时候,我听到过。在这二十年间,他有没有用过任何恶毒的字眼,指桑骂槐或冷嘲热讽你不是人?同样道理,我那样做过吗?你能想象我现在会那样做吗,不论我多么生气?”

铎丝内心在挣扎。她不会像芮奇或谢顿那样,让情绪在脸上表露无遗,但显然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芮奇乘胜追击(这样做令他感到厌恶),“其实你是在吃醋,因为玛妮拉救了爸一命。除了你自己,你不要任何人做这件事。好啊,你当时没机会那样做,要是玛妮拉没射杀安多闰,要是爸死了,我也死了,你是不是会更高兴?”

铎丝以哽塞的声音说:“他坚持要单独出去接见那些园丁,他不准我一起去。”

“但那可不是玛妮拉的错。”

“这就是你要娶她的理由?出于感激?”

“不,是出于爱。”

于是一切敲定,但在婚礼过后,玛妮拉对芮奇说:“在你的坚持下,芮奇,你母亲或许不得不参加婚礼,可是她的样子看起来,活像有时飘浮在穹顶之下的人造雷雨云。”

芮奇哈哈大笑。“她的脸成不了雷雨云,那只是你的想象。”

“绝对不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们只要有耐心,她的心结会打开的。”

可是铎丝・凡纳比里始终未曾打开心结。

结婚两年后,婉达出世了。铎丝对这孩子的态度,正是芮奇与玛妮拉梦寐以求的。但在芮奇的母亲心中,婉达的母亲仍旧是“那个女人”。

06

哈里・谢顿心情沉重地抵挡众人的攻势。铎丝、芮奇、雨果与玛妮拉轮番上阵,众口同声告诉他六十岁并不算老。

可是他们根本不了解。三十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有了心理史学的灵感;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在十载会议上发表那场著名的演说,接着一切似乎立刻接踵而至。在与克里昂作过简短的会晤后,他开始在川陀各处逃亡,遇到了丹莫刺尔、铎丝、雨果与芮奇,当然还有住在麦曲生、达尔与卫荷的许多人。

他四十岁时当上首相,五十岁时辞去那个职位,现在他六十岁了。

他在心理史学上已经花了三十个年头。他还需要多少年?他还能活多少年?会不会他去世时,心理史学计划仍未完成?

困扰他的并非死亡,而是心理史学计划将成为未竟之志,他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他去找雨果・阿马瑞尔。最近这些年,随着心理史学计划的规模稳定成长,他们不知不觉疏远了。在斯璀璘的最初几年,只有谢顿与雨果两人一起工作,再也没有别人。而现在……

雨果已年近五十,不能算年轻了,而且冲劲也大不如前。这些年来,除了心理史学,他未曾培养任何其他的兴趣:没有女人、没有玩伴、没有嗜好、没有业余活动。

雨果对谢顿频频眨眼,后者不禁注意到前者外表的变化,部分原因可能是雨果曾经被迫接受眼球重建手术。现在他的视力极佳,可是眼睛显得不太自然,而且他总喜欢慢慢地眨眼,使他看来像是困极欲眠。

“你认为怎么样,雨果?”谢顿说,“隧道另一头出现任何光亮吗?”

“光亮?有的,事实上真有。”雨果说,“我们有个新人,泰姆外尔・林恩,你当然知道他。”

“是啊,雇用他的人正是我自己。非常有活力,而且积极进取。他怎么样?”

“我不能说自己真正喜欢他,哈里,他的大笑声令我浑身不舒服。可是他很杰出,新的方程组和元光体配合得天衣无缝,似乎有可能克服混沌的难题。”

“‘似乎’吗?还是‘会’?”

“言之过早,但我抱着很大的希望。我曾经用好些实例试过,它若是没用,那些问题就会令它崩溃。结果这个新方程组通过所有的考验,我开始在心中管它叫‘非混沌方程组’了。”

“我想,”谢顿说,“对于这些方程式,我们还没有什么严密的论证吧。”

“对,还没有。不过我派了六个人着手研究,当然包括林恩在内。”雨果开启他的元光体,它在各方面都和谢顿那个同样先进。明亮的方程式开始浮现在半空中,他定睛望着那些弯曲的线条——太细太小了,未经放大根本读不出来。“加上那些新方程式,我们也许就能开始进行预测。”

“如今我每次研究元光体,”谢顿若有所思地说,“便忍不住赞叹那个电子阐析器,它把代表未来的数学压缩成多么紧密的线条。那不也是林恩的构想吗?”

“是的,再加上设计者欣妲・蒙内的帮助。”

“能有杰出的男女新血加入这个计划,真是太好了。我仿佛从他们身上见到了未来。”

“你认为像林恩这样的人,有一天可能成为本计划的领导者吗?”雨果一面问,一面仍在研究元光体。

“也许吧。在你我退休之后,或是死后。”

雨果似乎想歇一下,他关掉了那个装置。“我希望在我们退休或去世前,能够完成这项工作。”

“我也一样,雨果,我也一样。”

“过去十年间,心理史学对我们的指导相当成功。”

那的确是实话,但谢顿明白不能将它视为多大的成就。这些年来的发展都很平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喜。

心理史学曾经预测,帝国核心在克里昂死后仍会保住——那是个非常模糊且不确定的预测,而它的确应验了。川陀一向还算平静;即使历经皇帝遇刺以及一个皇朝的结束,帝国核心仍保住了。

这是在军事统治的高压下做到的。铎丝将执政团称为“那些军头”相当正确,她的指控即使更进一步或许也不为过。纵然如此,他们的确维系了帝国的完整,而今后还会维持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持续得足够久,好让心理史学在未来的发展中,扮演一个积极的角色。

最近雨果提出了建立“基地”的可能性——单独、隔离、独立于帝国之外的几粒种子,用以在将来的黑暗时期保存实力,进而发展成一个更良善的新帝国。谢顿自己已经着手研究这种安排的可能影响。

可是他没有多少时间,而且他(带着几分悲痛地)感到也没有那种青春了。无论他的心灵多么坚实,多么稳健,也不再拥有三十岁时的弹性与创造力。而随着年华的逝去,他知道自己保有的将越来越少。

或许他该将这个工作交给年轻而杰出的林恩,让他心无旁骛地研究这个问题。谢顿不得不腼腆地向自己承认,这个可能性并不会令他兴奋。他发明心理史学的目的,可不是让某个后生晚辈收割最后的成果。事实上,用最丢脸的说法,就是谢顿感到嫉妒林恩,而且他自己对这点心知肚明,刚好足以觉得羞愧。

然而,纵使有这种不理性的感受,他还是必须仰仗其他年纪较轻的人,不论心里多么不舒服。心理史学不再是他自己与雨果的私有禁地,他在首相任内的十年间,已将其转变成一个政府认可与资助的大型计划,而令他相当惊讶的是,在他辞去首相职位,回到斯璀璘大学之后,发现它的规模已大了许多。一想到那个冗长而且浮夸的官方名称“斯璀璘大学谢顿心理史学计划”,他就不禁伸舌头。不过,大多数人仅称之为“谢顿计划”。

军人执政团显然将谢顿计划视为一个潜在的政治武器,只要这点不变,经费便不成问题,信用点源源不绝。而他们需要做的回馈,则是必须准备年度报告。然而这种报告相当不透明,报上去的只是一些副产品。即使如此,其中的数学也早已超出执政团任何成员的知识水准。

离开这位老助手的研究室时,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至少雨果对心理史学的发展方向十分满意,但是,谢顿却感到沮丧的黑幕再度将自己笼罩。

他断定困扰自己的乃是即将来临的庆生会。它的本意是作为欢乐的庆典,但对谢顿而言,它甚至不是一种安慰的表示,而只是在强调他的年纪。

此外,它搅乱了他的作息规律,而谢顿却是个习惯的动物。他的研究室,连同左右好几间,现在都已经腾空,他已经有好几天无法正常工作了。他心里明白,那些堂堂的研究室将被改装成荣耀的殿堂,而且还要好些日子,他才能回到工作岗位。只有雨果无论如何不肯让步,才得以保住他的研究室。

谢顿曾经闷闷不乐地寻思,这一切究竟是谁的主意。当然不是铎丝,她简直太了解他了。也不是雨果或芮奇,他们连自己的生日也从来不记得。他曾经怀疑到玛妮拉头上,甚至当面质问过她。

她承认自己对这件事十分赞成,并曾下令展开筹备工作。可是她说,生日宴会的主意是泰姆外尔・林恩向她建议的。

那个杰出的家伙,谢顿心想,每一方面都同样杰出。

他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个生日早些过完。

07

铎丝站在门口,探着头问:“准我进来吗?”

“不,当然不行。你为何认为我会批准?”

“这儿不是你通常待的地方。”

“我知道。”谢顿叹了一声,“因为那个愚蠢的生日宴会,我被赶出通常待的地方。我多么希望它已经结束。”

“你说对了。一旦那个女人脑袋里有个主意,它就一发不可收拾,像大爆炸那样膨胀。”

谢顿立刻站到玛妮拉那边去。“好啦,她是好意,铎丝。”

“别跟我提什么好意。”铎丝说,“不管这些了,我来这里是要讨论另一件事,一件或许很重要的事。”

“说吧,什么事?”

“我曾和婉达讨论她的梦……”她吞吞吐吐。

谢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下漱口的声音,然后说:“我不相信有这种事,你就别追究了。”

“不,你有没有不厌其烦地问过她那场梦的细节?”

“我为什么要让小女孩受那种罪?”

“芮奇也没有,玛妮拉也没有,事情就落到我头上。”

“可是你为什么要拿那种问题折磨她?”

“因为我感到应该那样做。”铎丝绷着脸说,“首先我要强调,她做那场梦的时候,不是在家里她的床上。”

“那么,她在哪里?”

“在你的研究室。”

“她在我的研究室做什么?”

“她想看看举办宴会的地方,于是走进你的研究室。当然,那里没有什么好看的,为了布置场地,东西都搬光了。但你的椅子还在,那把大椅子——高椅背,高扶手,破破烂烂,你不让我换掉的那一把。”

谢顿叹了一口气,仿佛忆起一场长期的争执。“它不算破烂,我不要换新的。继续说。”

“她蜷曲在你的椅子里,开始担心你也许不能真正参加这个宴会,这使她觉得很难过。然后,她告诉我,她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她心中没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除了梦里有两个男的在交谈——不是女的,这点她确定。”

“他们在谈些什么?”

“她不怎么明白。你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要记得细节有多么困难。但她说那是有关死亡,而她认为谈论的就是你,因为你那么老了。有几个字她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柠檬水之死’。”

“什么?”

“柠檬水之死。”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无论如何,后来谈话终止,那两个人走了,只剩下她坐在椅子上,感到胆战心寒。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心烦意乱。”

谢顿思量了一下铎丝的叙述,然后说:“我问你,亲爱的,从一个小孩子的梦境,我们能导出什么重要结论?”

“我们可以先问问自己,哈里,那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你是什么意思?”

“婉达并没有一口咬定那是梦境。她说她‘一定是睡着了’,那是她自己的话。她不是说她睡着了,而是说她一定是睡着了。”

“你从这点推论出什么来?”

“她也许是陷入半睡半醒的假寐,而在那种状态中,她听到两个人在交谈——两个真人,不是梦中的人。”

“两个真人?在谈论用柠檬水把我杀掉?”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

“铎丝,”谢顿激昂地说,“我知道你永远能为我预见危险,但这次却太过分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我?”

“以前就有人试过两次。”

“的确没错,但是想想客观的情况。第一次,是克里昂刚任命我当首相。那自然打破了宫廷中井然有序的阶级,一定有很多人把我恨透了,而其中几位认为只要除掉我,就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至于第二次,则是九九派试图攫取政权,他们认为我碍了他们的事,再加上纳马提被复仇的怒火迷了心窍。

“幸好两次行刺都没成功,可是现在为何会有第三次呢?我不再是首相,十年前就不是了。我是个上年纪的数学家,处于退休状态,当然不会有任何人怕我什么。九九派已被连根拔除,彻底摧毁,而纳马提也早已遭到处决。任何人都绝对没有想杀我的动机。

“所以拜托,铎丝,放轻松点。当你为我紧张的时候,你会变得心神不定,而这又会使你更加紧张,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铎丝站起来,上半身倚在谢顿的书桌上。“没有杀你的动机,你说得倒简单,但根本不需要任何动机。我们现在的政府,是个完全不负责任的政府,假如他们希望……”

“住口!”谢顿高声斥道,然后又用很低的音量说,“一个字也别说,铎丝,反政府的言论一个字也别说,否则我们真会碰上你预见的那个麻烦。”

“我只是在跟你说,哈里。”

“现在你只是跟我说,但如果你养成说傻话的习惯,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外人面前,在很乐意告发你的人面前,同样的傻话会脱口而出。只要记住一件事,绝对不要随便批评政治。”

“我会试试,哈里。”铎丝嘴里这样说,声音中却无法抑制愤愤之情,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谢顿目送着她。铎丝老得很优雅,以致有时她似乎一点也不显老。虽然她只比谢顿小两岁,但在他们共处的这二十八年间,两人外表的变化程度几乎成反比,而这是自然的事。

她的头发点缀着银丝,但银丝下仍然透出青春的光泽。她的肤色变得较为苍白,她的声音变得有点沙哑,而且,她当然已改穿适合中年人的服装。然而,她的动作仍如往昔般矫捷迅速,仿佛无论任何因素,都不能干扰她在紧急状况下保护谢顿的能力。

谢顿又叹了一口气。被人保护这档子事(总是多多少少有违他的意愿)有时真是个沉重的负担。

08

几乎在铎丝刚离去后,玛妮拉便来见谢顿。

“对不起,哈里,铎丝刚才说了些什么?”

谢顿再度抬起头来——除了打扰还是打扰。

“没什么重要的事,是关于婉达的梦。”

玛妮拉撅起嘴。“我就知道,婉达说铎丝问了些这方面的问题。她为什么不放这女孩一马?好像做一场恶梦是什么重罪似的。”

“事实上,”谢顿以安抚的口吻说,“是婉达记得的一些梦境耐人寻味。我不知道婉达有没有告诉你,但显然在梦中,她听到了什么‘柠檬水之死’。”

“嗯——嗯!”玛妮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那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婉达最爱喝柠檬水,她盼望在宴会上喝个够。我向她保证,她能喝到些加了麦曲生甘露的,于是她天天都在期待。”

“所以说,如果她听到什么听来像柠檬水的东西,心中就会误解为柠檬水。”

“是啊,有何不可?”

“只不过,这样的话,你认为他们真正说的又是什么呢?她一定得听到什么,才能误以为是柠檬水。”

“我不认为必定是这样。但我们为何要对一个小女孩的梦大惊小怪?拜托,我不要任何人再跟她谈这件事,这太扰人了。”

“我同意,我一定会让铎丝别再追究,至少别再向婉达追究。”

“好吧。我不管她是不是婉达的祖母,哈里,毕竟我是她的母亲,我的意愿有优先权。”

“绝对如此。”谢顿又以安抚的口吻说。当玛妮拉离去时,谢顿望着她的背影。这是另一个负担——两个女人之间无止无休的竞争。

09

泰姆外尔・林恩今年三十六岁,四年前加入谢顿的心理史学计划,担任一名资深数学家。他是个高个子,有眨眼的习惯,而且总是带着不少自信。

他的头发是棕褐色,呈轻微波浪状,由于留得相当长,因此波浪更加明显。他常常突如其来发出笑声,但他的数学能力却无懈可击。

林恩是从西曼达诺夫大学挖来的,每当想起雨果・阿马瑞尔最初对他多么疑心,谢顿总是不禁微微一笑。话说回来,雨果对任何人都多有猜疑。在他的内心深处(谢顿可以肯定),雨果觉得心理史学应该永远是他与谢顿的私人属地。

但就连雨果现在也愿意承认,林恩的加入大大改善了他自己的处境。雨果曾说:“他避开混沌的那些技巧绝无仅有且出神入化,谢顿计划中再也没有人做得出他的结果。我当然从未想到这样的方法,而你也没想到过,哈里。”

“好吧,”谢顿别扭地说,“我老了。”

“只不过,”雨果说,“他别笑得那么大声就好了。”

“谁也无法控制自己发笑的方式。”

然而事实上,谢顿发觉自己有点无法接受林恩。这个大家已通称为“非混沌方程组”的数学式,他自己完全没有贡献,这是相当羞耻的一件事。谢顿也从未想到电子阐析器背后的原理,但他对此处之泰然,那并非真正是他的领域。然而,非混沌方程组却是他实在应该想到的,至少也该摸到一点边。

他试图和自己讲理。谢顿发展出心理史学的整个基础,而非混沌方程组是这个基础上的自然产物。三十年前,林恩能得出谢顿当时的成果吗?谢顿深信林恩办不到。一旦基础建立起来,林恩想出了非混沌法的原理,真有那么了不起吗?

这些论点都非常合理且非常实在,但谢顿面对林恩时仍会感到不安,至少是有点焦躁。这可是疲惫的老人面对如日中天的青年。

但是林恩在各方面的表现,都不该让他感受到两人年岁的差异。他始终对谢顿表现得毕恭毕敬,也从未以任何方式暗示这位长者盛年不再。

当然,林恩对即将来临的庆祝活动很感兴趣,而且谢顿还打探到,他甚至是第一个建议为谢顿庆生的人。这是恶意强调谢顿上了年纪吗?谢顿抛掉这个念头。假使他相信这种事,那就代表他染上了铎丝的疑心病。

此时林恩大步向他走来,说道:“大师……”如同往常一样,谢顿心头一凛。他实在宁可资深成员都叫他哈里,但这似乎不是值得小题大作的一件事。

“大师,”林恩道,“有传言说田纳尔将军召您前去开会。”

“是的,他是军人执政团的新首脑。我猜他想要见我,是为了问我心理史学究竟是怎么回事。打从克里昂和丹莫刺尔的时代,他们就一直问我这个问题。”新首脑!执政团就像个万花筒,成员周期性此起彼落,总是有人黯然下台,却又有人无端崛起。

“可是据我了解,他现在就要见您,就在庆生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那没什么关系,没有我,你们照样能庆祝。”

“不,大师,我们不能。我希望您别介意,但我们几个人在会商后,和皇宫通过一次电话,把那个约会延后了一周。”

“什么?”谢顿有些恼火,“你们这样做实在是放肆,而且也很危险。”

“结果很圆满。他们已经答应延期,而您需要那些时间。”

“我为什么需要一周的时间?”

林恩迟疑了一下。“我能直说吗,大师?”

“你当然可以。我何曾要求过任何人用另外的方式对我说话?”

林恩有点脸红,雪白的皮肤变作粉红色,但他的声音仍坚定如常。“这话并不容易开口,大师。您是一位数学天才,本计划的成员对此毫不怀疑。在整个帝国中,只要是认识您并了解数学的人,对这点也绝无任何疑问。然而,任何人都难以是全能的天才。”

“这点我和你同样明白,林恩。”

“我知道您明白。不过,您特别不善于应付普通人,或者干脆说是笨人。您欠缺一些迂回的能力,一些旁敲侧击的本领。如果您打交道的对象,是在政府中掌权却又有几分愚蠢的人,那就会因为您太过直率,而很容易危及本计划,以及您自己的性命。”

“这是什么意思?我突然变成小孩了吗?我和政治人物打交道有很长的历史,我当了十年的首相,说不定你还记得。”

“请原谅我这么说,大师,但您并非一位特别突出的首相。当初您打交道的对象是丹莫刺尔首相,大家都说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此外克里昂大帝则非常友善。现在您却会碰到一批军人,他们既不聪明又不友善,全然是另一种典型。”

“我甚至和军人也打过交道,并且全身而退。”

“您没碰到过杜戈・田纳尔将军。他完全是另一种东西,我认识他。”

“你认识他?你见过他吗?”

“我不认识他本人,但他来自曼达诺夫区,您也知道,那就是我的故乡。在他加入执政团并步步高升之前,他是那里的一股势力。”

“你对他的认识又如何?”

“无知、迷信、暴戾。他这种人对付起来可不容易,而且不安全。您可以用这一个星期,研究出和他打交道的方法。”

谢顿咬住下唇。林恩说的实在有些道理,谢顿体认到一个事实:虽然他有自己的计划,但试图应付一个愚蠢、妄自尊大、脾气暴躁,而手中却握着强大武力的人,仍将是一件困难的事。

他不安地说:“我总会设法的。无论如何,军人执政团这整件事,在今日的川陀是个不稳定的情况。它已经持续得太久,超过了它可能的寿命。”

“我们测试过这一点吗?我不晓得我们在对执政团作稳定性判断。”

“只是阿马瑞尔所做的几个计算,利用你的非混沌方程组做的。”他顿了一顿,“顺便提一句,我发现有人在引用时,将它们称为林恩方程组。”

“我可没有,大师。”

“我希望你别介意,但我不想见到这种事。心理史学各项内容应该根据功能来命名,而不是用人名。一旦染上个人色彩,立刻就会引起反感。”

“我了解并十分同意,大师。”

“事实上,”谢顿带着点内疚说,“我总是觉得,我们不该说什么‘心理史学的谢顿基本方程式’。问题是这个名称用了那么多年,试图更改是不切实际的。”

“请您宽恕我这么说,大师,但您是个例外。我想,您发明心理史学这门科学的荣耀乃是实至名归,没有任何人会提出异议。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回到您会晤田纳尔将军这个话题。”

“好吧,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忍不住在想,如果您不去见他,不和他说话,不和他打交道,这样会不会更好?”

“如果他召我前去开会,我要如何避免那些事?”

“或许您可以托病,派个人代替您去。”

“谁?”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但他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谢顿说:“我想,你是指你自己。”

“难道这不是个好办法吗?我是将军的同乡,这点也许有些作用。您是个大忙人,而且年事已高,别人很容易相信您身体不太好。若是由我去见他,而不是您亲自前往——请您恕罪,大师——我能比您更容易虚与委蛇,以智取胜。”

“你的意思是,说谎。”

“如有必要的话。”

“你将冒着很大的风险。”

“并不太大,我不信他会下令将我处决。如果他对我恼羞成怒,这是有可能的,那我可以托辞是年幼无知和经验不足,或者您可以帮我这么说情。无论如何,如果我碰到麻烦,会比您碰到麻烦要安全许多。我是在为谢顿计划着想,它失去您可不行,失去我却很容易克服。”

谢顿皱着眉头说:“我不准备躲在你后面,林恩。如果那人想见我,他就会见到我。我可不要浑身打战,要求你替我冒险。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一位直率且诚实的人——如今却需要一个迂回的人。”

“若是必须迂回,我会设法那样做。请别低估我,林恩。”

林恩绝望地耸了耸肩。“很好,我只能和您争论到某个程度。”

“事实上,林恩,我希望你并没有延后这场会晤。我宁愿错过我的生日去见将军,也不愿为了过生日而改期。这个庆生会根本不是我的主意。”发完牢骚,他就没有再说下去。

林恩说:“我很抱歉。”

“好啦,”谢顿无可奈何地说,“我们总会知道结果的。”说完便转身离去。

有些时候,他极希望自己能领导一支“军纪严明”的队伍,确定一切都照着他的意思进行,尽量或完全不让他的属下有自我行动的自由。然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大量的时间以及大量的精力,将使他没有机会亲自研究心理史学。更何况,他天生就不是那种人。

他叹了一口气,他得去找雨果谈谈。

10

谢顿跨进雨果的研究室,做了一次不速之客。

“雨果,”他突然冒出一句,“跟田纳尔将军的会议延后了。”说完,他闷闷不乐地坐下来。

如同往常一样,雨果花了些时间,才收回放在工作上的心思。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说道:“他的理由是什么?”

“不是他。是我们的几位数学家,安排将会期延后一周,以避免打断庆生会。我觉得这一切都极其烦人。”

“你为何让他们那样做?”

“我没有。是他们自作主张,径自安排了这些事。”谢顿耸了耸肩,“就某方面而言,这也是我的错。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为将届六十大发牢骚,以致大家都认为得靠庆祝活动逗我开心。”

雨果说:“我们当然可以利用这一周。”

谢顿立刻紧张起来,向前坐了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至少我看不出来,但进一步检查总没有害处。听好,哈里,将近三十年来,这是心理史学首次达到真正能进行预测的程度。这个预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整个人类社会的沧海一粟,但目前为止它是我们最好的结果。好的,我们想要好好利用它,看看它表现如何,对我们自己证明心理史学正如我们所认定的:是一门预测性科学。所以,确定我们未曾忽略任何事情,总是没有什么害处。即使是这个微乎其微的预测也相当复杂,我很高兴又有一周的时间来研究它。”

“那么好极了。在我去见将军之前,我会向你请教一番,看看最后关头是否得再做些修正。这期间,雨果,千万别让任何与此有关的讯息泄露出去,对任何人都不得泄露。如果它失败了,我可不要本计划的成员因而气馁。你我两人将单独承担这个失败,然后再接再厉。”

雨果脸上难得掠过一个向往的笑容。“你我两人,你还记得真正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吗?”

“我记得非常清楚,别以为我不怀念那些日子。当时我们没有什么工具……”

“甚至没有元光体,更别提电子阐析器。”

“但那是一段快乐的日子。”

“快乐的日子。”雨果一面点头一面说。

11

斯璀璘大学改头换面了,哈里・谢顿忍不住感到高兴。

谢顿计划建筑群的几间核心研究室,突然之间冒出五光十色,在半空映出众多此起彼落的三维全息像,通通都是不同时期与不同地点的谢顿。里面包括:正在微笑的铎丝・凡纳比里——显得比现在年轻些;十几岁时的芮奇——依然野气未脱;谢顿与雨果正埋首操作电脑——看起来年轻得难以置信。甚至还能看到一个稍纵即逝的伊图・丹莫刺尔,它使谢顿心中充满对老友的思慕,并怀念起丹莫刺尔离去之前所提供的安全感。

但在这个“全息像集”各处都找不到克里昂大帝。并非由于没有他的全息像,而是因为在执政团的统治下,提醒人们昔日的皇权是不智之举。

这些影像全部向外盈溢和倾泻,注满一间又一间房间,一栋又一栋建筑。在不知不觉间,整个大学变成一个展览会场,谢顿从未见过类似的情景,甚至未曾幻想过。就连穹顶照明也暗了下来,准备制造三天的人工黑夜,好让这所大学能在其中大放异彩。

“三天!”谢顿半是感动半是惶恐。

“三天。”铎丝・凡纳比里点了点头,“少于三天大学绝不考虑。”

“这些花费!这些人工!”谢顿皱着眉头说。

“和你对这所大学的贡献比起来,”铎丝说,“花费少之又少。而人工都是志愿的,学生全体出动,负责每一项工作。”

此时出现一个全景式的校园鸟瞰影像,谢顿望着它,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铎丝说:“你很高兴。过去这几个月,你除了埋怨还是埋怨,说你多么不想为迈入老年举行任何庆祝——现在看看你。”

“唉,我受宠若惊,我根本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做。”

“有何不可?你是个偶像,哈里。整个世界——整个帝国——都知道你。”

“他们不知道。”谢顿猛摇着头,“平均十亿人里对我略有所知的还不到一个,对心理史学则绝对无人知情。心理史学究竟如何运作,计划之外谁也没有半分概念,参与计划的也不是人人明了。”

“那不重要,哈里,重要的是你。即使万兆民众对你的生平或你的工作一无所知,也都知道哈里・谢顿是帝国最伟大的数学家。”

“好吧,”谢顿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现在他们的确使我有这种感觉。可是三天三夜!这个地方会被夷为平地。”

“不,不会的。所有的记录都搬到别处存放,电脑和其他设备也都锁好了。学生组织了一支临时警力,他们不会让任何东西遭到破坏。”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吗,铎丝?”谢顿对她投以柔情的笑容。

“我们有好几个人负责,绝不能说都是我。你的同事,泰姆外尔・林恩,他的工作热忱简直不可思议。”

谢顿眉头深锁。

“林恩有什么不对劲?”铎丝问。

谢顿说:“他一直称呼我‘大师’。”

铎丝摇了摇头。“嗯,那可是罪大恶极。”

谢顿没有理会这句话,又说:“而且他年轻。”

“那就是罪上加罪。好啦,哈里,你得学着怎样老得优雅。第一步,你必须表现得自得其乐。那样便会感染别人,让他们更加快乐,而你当然希望这么做。来吧,走动一下,别和我躲在这里。去欢迎每一个人,露出笑容,和他们嘘寒问暖。还有别忘了,晚宴后你得做一场演讲。”

“我不喜欢晚宴,我更加不喜欢演讲。”

“反正你非讲不可。走吧!”

谢顿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开始执行铎丝的吩咐。他站在连接主厅的拱廊中,成为一个相当显眼的身形。他早已不穿昔日那件宽大的首相袍,而年轻时所喜爱的赫利肯风格服装也尘封多时。谢顿现在的穿着正显现出他崇高的身份:笔直的长裤带着波浪状皱褶,上身是一件改良式短袖衣。左胸处用银线绣着一个徽章,上面写着:斯璀璘大学谢顿心理史学计划。在他一身高贵的钛灰色服装背景中,这个徽章像灯塔般闪闪发亮。谢顿眨着眼睛,双眼四周是随着年岁而渐增的皱纹,这些皱纹与他的白发一样,将六十岁的年纪表露无遗。

他走进一间专门招待儿童的房间。室内的陈设全部搬光,只剩下几个摆放食物的架台。孩子们一看到他便一拥而上,他们都知道这场飨宴是他带来的。谢顿连忙试图躲避他们乱抓的小手。

“等等,等等,孩子们。”他说,“往后面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电脑化小型机器人,将它摆在地板上。在一个没有机器人的国度里,他相信这种东西能让孩子大开眼界。它的外型是个毛茸茸的小动物,但它能在毫无预警之下变换外型(每次都引得孩子们吱吱笑),而当它变身的时候,它的声音与动作也跟着一起改变。

“仔细看,”谢顿说,“跟它玩玩,小心别弄坏了。等会儿,送你们一人一个。”

他溜了出来,来到连接主厅的另一条走廊。这时,他发觉婉达跟在他后面。

“爷爷。”她唤道。

嗯,婉达当然不同。他猛然弯下腰,将她高高举起,转了一圈,再将她放下来。

“你玩得开心吗,婉达?”他问。

“开心,”她说,“但别进那个房间。”

“为什么,婉达?那是我的房间,是我的研究室,我就是在那里工作。”

“那里是我做恶梦的地方。”

“我知道,婉达,可是一切都过去了,对不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领着婉达走向走廊旁的一列椅子。他挑了一张椅子坐下,将她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婉达,”他说,“你确定那是一场梦吗?”

“我认为那是一场梦。”

“你当时真睡着了吗?”

“我想我睡着了。”

谈到这件事似乎令她不太自在。谢顿决定不再追究,继续逼问她根本没有用。

他说:“好吧,不论是不是梦,总之有两个男的,他们谈到柠檬水之死,对不对?”

婉达勉强点了点头。

谢顿说:“你确定他们说的是柠檬水吗?”

婉达又点了点头。

“他们会不会是在说别的,你却以为他们说的是柠檬水?”

“他们说的就是柠檬水。”

谢顿不得不接受这个答案。“好吧,到别处去玩个痛快,婉达,忘掉那场梦。”

“好的,爷爷。”一旦把梦境抛到脑后,她立刻快活起来,再度投入庆祝活动。

谢顿开始寻找玛妮拉。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她,因为每走一步,就会有人拦住他、问候他并与他交谈。

最后,他终于在远处看到她。他一面走,一面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有个人我必须……对不起……”他克服万难朝她的方向走去。

“玛妮拉。”他把她拉到一旁,并向四面八方挤出机械式的笑容。

“怎样,哈里,”她说,“有什么问题吗?”

“婉达的梦。”

“别告诉我她还念念不忘。”

“嗯,那场梦仍困扰着她。听我说,我们在宴会上备有柠檬水,对不对?”

“当然,孩子们爱死了。我在许多不同形状的超小型玻璃杯中,加入几十种不同的麦曲生味蕾,孩子们一杯接一杯品尝,看看哪一种味道最好。大人们也在喝,我就喝了。你何不也尝尝看呢,哈里?味道棒极了。”

“我在想,如果那不是一场梦,如果那孩子真听见两个人谈到柠檬水之死……”他打住了,仿佛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玛妮拉说:“你是在想会有人在柠檬水里下毒?那实在可笑,真要是这样,现在这里每个孩子都已经病倒或死掉了。”

“我知道,”谢顿喃喃地说,“我知道。”

他走了开,在经过铎丝时几乎没看到她。

她抓住他的手肘。“怎么这种脸色?”她说,“你看来心事重重。”

“我一直在想婉达的柠檬水之死。”

“我也是,但我至今想不出所以然来。”

“我忍不住想到下毒的可能性。”

“别那样想。我向你保证,送到宴会上的食物全部经过分子检查。我知道你会认为那是我典型的妄想症,但我的工作就是保护你,所以那正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每一样东西都……”

“没有毒,我向你保证。”

谢顿微微一笑。“好吧,很好。我松了一口气,我并非真认为……”

“但愿不是。”铎丝淡淡地说,“比这个毒药狂想更令我关切许多倍的,是我听到几天后你要去见田纳尔那个怪物。”

“别管他叫怪物,铎丝。小心点,我们周围人多嘴杂。”

铎丝立刻压低声音。“我想你说得对。看看四周,净是微笑的脸孔。可是谁知道,哪个‘朋友’今晚过后就会向首脑或他的手下报告?啊,人类!即使过了数千个世纪,这种卑劣的背叛竟然依旧存在。在我看来,它似乎实在没有必要。但我明白它能造成什么伤害,这就是我必须跟你去的理由,哈里。”

“不可能的,铎丝,那样只会使情况更复杂。我要自己去,我不会有麻烦的。”

“你对如何应付那个将军毫无概念。”

谢顿显得很严肃。“你有概念吗?你的口气听来和林恩一模一样。他,也深信我是个没用的老糊涂。他,也想跟我一起去——更正确地说,是想代我去。我不知道川陀上有多少人愿意代替我,”他带着明显的讽刺补充道,“几十个?几百万个?”

12

过去十年间,银河帝国一直没有一位皇帝,但从皇宫御苑的运作却完全看不出这个事实。数千年来所累积的惯例,使皇帝的存在与否变得毫无意义。

当然,这代表不再有个身穿皇袍的身形主持各种典礼;不再有皇帝的声音下达命令;不再有皇帝的旨意传达出去;不再有皇帝的喜怒哀乐感染众人;不再有皇帝的欢乐照亮任何宫殿;不再有皇帝的病体为宫殿蒙上阴影。位于偏殿的御用寝宫空无一人,因为根本没有皇室的存在。

然而大队园丁仍将御苑照顾得完美无瑕,大队仆佣仍将宫殿建筑保持在最佳状态。御床虽然从来没人睡,每天仍会更换被单;宫中每个房间照常打扫,每件工作也都如常进行。而御前幕僚的整个团队,从上到下,都在做着他们过去一贯的工作。就像皇帝仍旧在世一样,最高官员继续下达指令,而且知道那些指令必定符合皇帝的心意。在许多机关中,尤其是高层机关,人事结构仍与克里昂生命中最后一天完全一样。至于新进人员,则被仔细塑造与训练成百分之百遵循传统。

仿佛帝国早已习惯由皇帝统治,因此坚持以这种“幽灵统治”来维系整个帝国。

执政团知道这一点,即使不知道,他们也有模糊的感觉。在这十年间,所有统率过帝国的军人,没有一个敢搬进偏殿中的御用寝宫。这些军人不论什么来头,他们总不是皇帝,因此都知道无权染指该处。对人民而言,失去自由还能忍受,却无法忍受对皇帝的大不敬——不论对象是活着或死去的皇帝。

那座已有十来个不同皇朝的皇帝居住过的优雅宫殿,就连田纳尔将军也没有搬进去。他在御苑边缘的建筑群中挑了一栋,作为他的官邸与办公室。那群建筑在御苑内极为碍眼,却造得有如碉堡般坚固,足以抵挡军队的围攻,而最外缘的建筑还住着数量庞大的卫士。

田纳尔身形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他的胡子不像达尔八字胡那样生气蓬勃、四下蔓延,而是经过仔细修剪,紧贴着上唇,但在胡子与唇线间留有一道空隙。这两撇胡子稍带红色,而田纳尔的眼珠则是深蓝色。他年轻时或许相当英俊,但现在的他脸庞过于丰满,两只眼睛则眯成两条缝,其中最常透出的情绪就是愤怒。

现在他便忿忿不平地(一个人感到自己是千万世界的绝对主宰,却又不敢自称皇帝,就一定会如此愤怒)对韩德・厄拉尔说:“我能建立一个自己的朝代,”他眉头深锁地环顾四周,“对帝国的主宰而言,这个地方并不合适。”

厄拉尔轻声道:“重要的是身为主宰。当个斗室中的主宰,也比宫殿中的傀儡来得强。”

“但最好是能在宫殿中当个主宰。这又有何不可?”

厄拉尔拥有上校的头衔,但他从未参与任何军事行动,这点几乎毫无疑问。他的功用是把田纳尔想听的话告诉他,并一字不易地把他的命令传下去。偶尔有些时候,若是安全似乎无虞,他也会试着将田纳尔导向较为慎重的路线。

众所周知厄拉尔是“田纳尔的奴才”,这点他自己心知肚明。对此他毫不在乎,身为奴才的他安全无比,而他看过许多过分骄傲、不甘心当奴才的人最后的下场。

当然,可能有一天,田纳尔自己也会埋葬在执政团这个变幻不已的舞台中。可是厄拉尔觉得(带着些世故的达观),他会及时察觉这一点,自保应不成问题。他自然也可能做不到,但凡事总是有代价的。

“您没有理由不能开创一个朝代,将军。”厄拉尔说,“在帝国悠久的历史中,有许多人这样做过。话说回来,这需要时间。人民接受新局的速度迟缓,通常要到新朝代的第二乃至第三代,人民才会全心全意接受这个皇帝。”

“我不相信。我只需要宣称自己是新皇帝,谁敢站出来反对?我的钳制可紧得很。”

“的确没错,将军。在川陀上,以及大多数的内围世界,您的力量毋庸置疑。但是可能在遥远的外围世界,有许多人还不会——目前还不会接受一个新皇朝。”

“内围世界也好,外围世界也罢,军事力量统治一切。这是帝国的一句古老格言。”

“一句很好的格言。”厄拉尔说,“可是如今,许多星省都拥有自己的武装部队,他们或许不会为您效命。这是个人心不古的年头。”

“那么,你是建议我要谨慎。”

“我总是建议您谨慎,将军。”

“总有一天,你会建议得过了头。”

厄拉尔低下头来。“我只能建议在我看来对您有好处和有用处的事,将军。”

“所以你不停地对我唠叨那个哈里・谢顿。”

“他是您最大的威胁,将军。”

“你一直这么说,但是我却看不出来。他只是个大学教授。”

厄拉尔说:“没错,但他曾经当过首相。”

“我知道,但那是在克里昂的时代。后来他做过任何事吗?既然现在人心不古,各星省的总督都不好惹,为何一个教授会是我最大的威胁?”

“认为一个温和而谦逊的人是无害的,”厄拉尔小心翼翼地说(谁给将军上课都得小心翼翼),“有时是个错误。对谢顿所反对的人而言,他从来都不是无害的。二十年前,九九派运动几乎毁掉克里昂的铁腕首相伊图・丹莫刺尔。”

田纳尔点了点头,但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正在搜寻记忆的努力。

“是谢顿摧毁了久瑞南,并继丹莫刺尔之后担任首相。然而,九九派运动并未根绝,后来当它死灰复燃时,谢顿再次设计将它扑灭,可是,却来不及阻止行刺克里昂的行动。”

“但谢顿却没事,对不对?”

“您说得完全正确,谢顿没事。”

“那就怪了。害得皇帝遇刺,就代表首相非死不可。”

“应该是那样。纵然如此,执政团却让他活下去,这样做似乎比较明智。”

“为什么?”

厄拉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为了一个叫做心理史学的东西,将军。”

“我对它一无所知。”田纳尔断然道。

事实上,他依稀记得,厄拉尔三番两次试图对他说明这几个怪字眼的意义。他从来不想听,厄拉尔则很明白不能操之过急。田纳尔现在同样不想听,但厄拉尔话中似乎带着隐性的急迫。或许,田纳尔心想,自己这回最好听一听。

“几乎没有人对它有任何认识,”厄拉尔说,“但是有些——喔——知识分子,觉得它很有意思。”

“它究竟是什么?”

“是个复杂的数学体系。”

田纳尔摇了摇头。“别和我提那种事,拜托。我数得清我的军队有多少师,那是我唯一需要的数学。”

“据说,”厄拉尔道,“心理史学有可能做到预测未来。”

将军立刻双眼鼓胀。“你的意思是,这个谢顿是个算命的?”

“不是通常的算命,它是一种科学。”

“我不相信。”

“的确很难相信,但在川陀上,谢顿已经成为一个受人崇拜的人物,而在外围世界某些地方也是如此。至于这个心理史学,如果它能用来预测未来,甚至只是人民相信它能这样做,即可成为巩固政权的一个强力工具。这点我确定您已经看出来,将军。它只需要预测我们的政权会持续下去,会为帝国带来和平与繁荣。民众一旦相信了,就会帮助它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反之,如果谢顿希望出现反面的结果,他大可预测会出现内战和毁灭。民众也会相信的,那就会使我们的政权不稳。”

“这样的话,上校,我们只要确定心理史学的预测是我们想要的就行了。”

“应该说是谢顿必须做到这一点,而他并不是当今政权的朋友。将军,我们必须将哈里・谢顿和在斯璀璘大学进行的心理史学发展计划区别开来,这件事很重要。心理史学能对我们有极大的用处,但唯有在某人取代谢顿之后才会如此。”

“有其他人能取代吗?”

“喔,有的,需要做的只是除掉谢顿。”

“这种事有什么困难?一纸处决令,事情就解决了。”

“如果看不出政府直接涉入这样一件事,将军,那总是比较好。”

“解释一下!”

“我已经安排他来见您,好让您能用您的本事打探他的心理史学。然后,您就能判断我心中的一些建议是否值得接受。”

“这个会晤将在何时举行?”

“本来很快就会举行,但谢顿计划的几个代表要求宽限几天,因为他们正在庆祝他的生日——显然是六十大寿。我认为答应他们的请求、允许延迟一周是明智之举。”

“为什么?”田纳尔追问。“我不喜欢任何示弱的表现。”

“相当正确,将军,相当正确。正如每次一样,您的直觉完全正确。然而,在我看来,基于情势的需要,我们或许应该知道这个庆生会的内容和性质——此时此刻它正在举行。”

“为什么?”

“所有的情报都是有用的。您愿意看看庆祝活动的片段吗?”

田纳尔将军的脸色阴沉依旧。“有这个必要吗?”

“我想您将发现它很有意思,将军。”

声光俱全的再生影像效果极佳,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庆生会的欢乐气氛充满了这间相当僵硬的将军办公室。

厄拉尔以低沉的声音做着旁白:“大多数的活动,将军,都是在谢顿计划建筑群中举行,但校园其他各处也共襄盛举。待会儿我们会有个鸟瞰影像,您将看到庆祝活动涵盖了广大的面积。事实上,这颗行星上有许多角落,主要是各大学和各区重镇,也在举行各种可称之为‘共鸣庆祝’的活动,只是我手头暂时没有确实证据。目前这些庆祝仍在进行,至少还会再持续一天。”

“你是在告诉我,这是个涵盖整个川陀的庆典?”

“以一种很特殊的方式进行。它主要只影响到知识分子阶级,但是影响的范围惊人广泛。甚至有可能除了川陀,其他世界上也有人在欢呼。”

“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个再生影像的?”

厄拉尔微微一笑。“我们在谢顿计划中的布置相当好。我们有可靠的情报来源,所以鲜有我们不会立刻知道的事。”

“好吧,厄拉尔,你对这件事的结论究竟是什么?”

“在我看来,将军,哈里・谢顿是某种个人崇拜的焦点,我确定您也有这种看法。他让自己和心理史学如此合而为一,假使我们用太过公开的方式除掉他,会完全毁掉这门科学的公信力,它对我们就毫无用处了。

“反之,将军,谢顿年纪越来越大,不难想象他会被另一个人取代——某个我们能选择的人,他会友善看待我们对帝国所抱持的伟大目标及希望。若能以这种看似自然的方式除去谢顿,那就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将军说:“而你认为我应该见他?”

“是的,以便衡量他的斤两,好决定我们该怎么做。可是我们必须谨慎,因为他是一个名人。”

“我以前也和名人打过交道。”田纳尔以阴郁的口吻说。

13

“是啊,”哈里・谢顿困倦地说,“办得成功极了,我玩得好开心。我巴不得赶快活到七十岁,好让自己再开心一次。可是事实上,我累坏了。”

“那么今晚好好睡一觉,爸。”芮奇微笑着说,“那是最简单的疗养。”

“过几天就得去见我们伟大的领导者,我不知道自己能多么放松。”

“不是单独去,否则不准你去见他。”铎丝・凡纳比里绷着脸说。

谢顿皱起眉头。“别再那样说,铎丝,重点就在于我得单独去见他。”

“你单独去不安全。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你拒绝让我跟你一起去迎接那些园丁,结果发生什么事?”

“你每星期提醒我两次,不用担心我会忘记,铎丝。不过这一回,我打算自己去。如果我以一个老头的形象出现,完全不具威胁性,只是去弄清楚他要些什么,他又能怎样对付我?”

“你猜他会要些什么?”芮奇咬着自己的指节说。

“我料想他所要的,就是当初克里昂一直想要的。结果将会证明,他已经发现心理史学多少也能预测未来,而他想要利用它为自己服务。将近三十年前,我告诉克里昂这门科学做不到这一点,而在我担任首相那些年间,我也一直在重复这句话。现在,我得用同样的话答复田纳尔将军。”

“你怎么知道他会相信你?”芮奇问。

“我会想办法让他信服。”

铎丝说:“我不希望你单独前往。”

“你的希望,铎丝,起不了任何作用。”

这个时候,泰姆外尔・林恩突然打岔。他说:“我是这里唯一的外人,不晓得我的意见受不受欢迎?”

“说吧,”谢顿道,“我一视同仁。”

“我想建议一个折中方案。何不我们许多人跟大师一起去,一大群人同行。我们可以充当追随他的游行队伍,把它当成庆生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慢着,我不是指我们通通挤进将军的办公室,我甚至不是指进入皇宫御苑。我们可以仅仅待在御苑边缘的某家皇区旅馆,例如穹缘旅馆就很合适。然后,我们要好好尽兴一天。”

“尽兴一天,”谢顿哼了一声,“那正是我所需要的。”

“不行,大师。”林恩立刻说,“您将要会晤田纳尔将军。不过,我们其他人,会让皇区居民对您的声望留下深刻印象,或许也会让将军注意到。而如果他知道我们都在等您归来,或许就不敢对您不客气。”

之后是好一阵子的沉默,最后芮奇说:“在我看来这太招摇,不符合爸在这个世界上的形象。”

铎丝却说:“我不在乎哈里的形象,我只在乎哈里的安全。我想通了,假如我们不能侵入将军办公室或是御苑,那就让我们——这么说吧——聚集在将军附近,而且越近越好,这样或许对我们有好处。谢谢你,林恩博士,谢谢你提出一个非常好的建议。”

“我不要这样做。”谢顿说。

“可是我要。”铎丝说,“假如这是我最有可能对你提供的个人保护,那么我可要坚持。”

玛妮拉原本一直用心聆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现在她说:“造访穹缘旅馆会很好玩。”

“我想到的不是好玩,”铎丝说,“但我接受你的赞成票。”

于是一切敲定。第二天,大约二十位心理史学计划的高层人员冲进穹缘旅馆,一律挑选俯瞰御苑露天空间的房间下榻。

当天傍晚,将军的武装卫士接走哈里・谢顿,带他前去会晤将军。

几乎与此同时,铎丝・凡纳比里失踪了,但众人过了好久才注意到。而在发现她不见了之后,没有人猜得到她发生了什么事,快乐的喜庆心情随即转成忧虑。

14

铎丝・凡纳比里曾在皇宫御苑住了十年。身为首相夫人,她拥有御苑的通行权,能够自由进出穹顶与露天的交界,而通行密码就是她的指纹。

在克里昂遇刺后的那段混乱时期,她的通行密码一直未被取消。而自从那个可怕的日子之后,今天是她第一次想从穹顶之下进入御苑的露天空间,而基于上述原因,她做得到这件事。

她一直很明白,这种方便只能有一次。因为一旦被发现,通行密码便会立刻取消,但这次正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

当她进入露天之际,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此外她还感到气温显著降低。在夜间周期,穹顶下的世界总是比自然黑夜更明亮些,反之,在日间周期则较暗一点。而且,当然,穹顶内的气温总是比室外要温和些许。

大多数川陀人对此浑然不觉,因为他们终身住在穹顶之下。这些变化都在铎丝意料之中,但是并没有大碍。

她走在中央大道上,这条路自穹缘旅馆一路延伸至露天空间。当然,一路上灯火通明,因此天空的黑暗根本不算什么。

铎丝知道,在这条路上,她走不到一百公尺便会被拦下。而在如今鬼影幢幢的日子里,说不定连五十公尺都走不到,她这个外人立刻会被侦测出来。

她并没有失望。一辆小型地面车飞驰而来,车内的卫士透过窗口喊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你要去哪里?”

铎丝不理会他,继续向前走。

那名卫士吼道:“站住!”他猛然踩下刹车,走出车外,这正是铎丝希望他做的事。

卫士随随便便抓着一柄手铳——并未威胁要动用,只是展示自己的武装。他说:“你的识别号码。”

铎丝说:“我要你的车子。”

“什么!”卫士粗暴地叫道,“你的识别号码,快点!”现在手铳举了起来。

铎丝心平气和地说:“你不需要我的识别号码。”她朝卫士走去。

卫士退了一步。“如果你不站住,并说出你的识别号码,我就轰掉你。”

“不!丢下你的手铳。”

卫士嘴唇绷紧,手指开始移向手铳开关,但在摸到开关之前,他已经输了。

事后,他始终无法正确描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能一再地说:“我怎么知道她就是虎女?”(那时,他已经对这个遭遇感到骄傲。)“她的动作那么快,我没看清楚她究竟做了什么或发生了什么。我正准备把她射倒——当时我确信她只是个疯婆子——接下来我就发现,我完全被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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