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剧团疑云

环界4:新生 铃木光司 第2页,共2页

当天的排练开始前,他们有一个多小时能单独相处。远山尽快打扫完厕所和排练场,坐到角落的一架旧钢琴前。这是一台琴键几乎坏了一半的立式钢琴,仅剩的几个琴键也走了音,他尽量不按坏掉的琴键,弹了几首自己创作的曲子给贞子听。

贞子站在远山旁边,刚开始只是静静地听着,后来干脆和远山挤在一张椅子上,一同弹奏,两人的手指轻轻地穿梭在旧钢琴的键盘上,勉强弹出一首完整的曲目。虽然称不上四手联弹,但是每个音却异常地和谐。贞子小时候并没有受过正式的钢琴训练,但是她依样画葫芦地弹了一首似曾相识、透着哀伤气氛的音乐,然而远山想不起曲名是什么。

远山仿佛被人从椅子上推出去一般霍然起身,走到贞子的背后听她弹奏。贞子左手生硬地弹着和音,右手加以配合,弹着主旋律。弹奏的技巧不是很纯熟,却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让远山深深陶醉其中。贞子天生就有女明星的资质,可想而知,她在音乐方面的品味也不同凡响。

大概是受到音乐的催化吧,远山的身体里突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他看着贞子将前额快垂下来的刘海轻轻地拨到耳后,露出白皙的颈项。她的双手再次回到键盘上,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温柔婉约的气质,身上散发着混合少女与成熟女人气质的风情,形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远山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

远山曾经听剧团中的几位前辈形容贞子是“令人恶心的女人”。以女性的眼光来看贞子,她拥有超乎寻常的魅力,引起同性之间的忌妒倒也可以理解,否则远山实在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这么说贞子。他已经无法控制对贞子的感情,越陷越深,但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喜欢贞子,无法压抑这种情愫。

他情不自禁地挪动身体,手也不自觉地伸向正在弹钢琴的贞子。

“贞子……”他低声呼唤着,从背后环抱她,她的体香让他意乱情迷,用脸颊轻贴着她的脸颊。但是贞子仿佛早就知道远山要做什么,自然地转身迎合他,轻轻地触摸远山的手。她站起身面对他,伸出双手环抱他的腰。

贞子的反应真叫远山喜出望外。其实他并不是没有担心过,一直在猜想贞子会如何回应,甚至还想过被拒绝的一刹那,会如何感到羞辱与尴尬。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贞子竟如此坦然地接受他。远山活了二十三个年头,和好几位女子交往过,但是从未像此时此刻在钢琴前和贞子拥抱这般快乐。

两个人先是一阵耳鬓厮磨,然后献上彼此温热的唇瓣,轻轻地吻着对方。如果当时有偷窥者在场,应该也会觉得,这样一对年轻情侣的拥抱实在是毫无邪念、清纯动人。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身体稍微分开了一下,相互耳语。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

远山对贞子透露自己的爱意后,她回应道:“我也爱你。”

那是出自贞子嘴里的爱语。

但如今他目睹的这一幕又算什么呢?远山站在螺旋梯中间,愤怒地咬牙切齿,他恨不得冲出去,将重森从贞子身边拉开。窝在墙角的两个人是不是在亲吻?远山痛苦不堪。

今年四十七岁的重森,不论在导演还是在剧作家的领域,都受到观众极高的评价。在演艺界,重森也相当吃得开。如果远山冲动行事,到时候不仅自己吃亏,说不定连贞子的前途也会受影响。他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懊恼,简直快要疯狂了,但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他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的动作,慢慢地恢复原有的冷静,开始注意到重森的表情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一时也说不上来。重森在排练时对贞子痴痴凝望,此刻却变得好像被魔鬼附身一样,完全失去了理智,两眼充血,呼吸异常急促,仿佛要发狂一般,有时还用手按住胸口,好像喘不过气来。

远山心中开始抱有一线希望:看样子,是重森在挑逗贞子,而她只是适当地敷衍,两人的身体并没有碰触。贞子当初的话并不是骗他的。

问题是不久之后,贞子竟然做出令他无法置信的事情来。他以为躲在角落的贞子会趁机抽身而退,没想到她主动将嘴唇覆盖在重森的唇上,重森接受了贞子献出的香吻,还目瞪口呆地倒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远山可以想象此时浮现在重森脸上的惊愕,正好与自己的表情形成强烈的对比。远山露出错愕的眼神,看着背对自己的贞子。

贞子不是亲吻一下就算了,她后退一步,伸出左手握住受宠若惊的重森的下体,顺势一把托住,好像在玩弄两个软球似的,不断地来回揉搓。

重森再一次倒退,对贞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点反应不过来,既想享受被碰触的快感,又对眼前人的大胆作风十分不解。他不知如何是好,脸上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仿佛快要哭出来了……他的身体开始重心不稳,逐渐往下倾斜,是贫血引起的吗?他靠在墙上支撑着摇晃的身躯,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只手抚着胸口,另一只手抚着脖子,明显是喘得非常激烈。

不可思议的是,远山刚才还在憎恨重森,这会儿竟然同情起他来。现在他和重森一样困惑不已,都对贞子的行为无法理解。为何贞子主动献上香吻,还做出那样猥亵的举动呢?这实在匪夷所思。

贞子将身体不适的重森留在原地,离开了,她忽然转身往远山站的位置直直地望过来,一副早已知道远山站在那儿的模样。

两个人的距离至少有二十米,而且远山被楼梯的栏杆遮住。贞子并非突然察觉到他的存在,而是她背后似乎长了一双眼睛,知道他在那儿,才一个劲对着他瞧。这情形和他当初站在钢琴背后环抱她时她的反应一模一样,远山只能解释为贞子天生直觉敏锐。

贞子迎上远山的视线,朝他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你看,明白了吧?”她仿佛在用眼神诉说自己这么做的用意,但是远山并不明白。他犹如坠入五里雾中一般迷惑,贞子却已从后台的走廊上消失了。

贞子这么做一定有某种目的,因为她的目光中透露出坚定的神色,重森的眼神则显得空洞而茫然。他仍然朝上看,还没有察觉远山站在正前方。和行动迅速的贞子一比,重森显得十分迟钝,平常的神气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了一会儿,重森总算恢复意识,拖着沉重的身躯推开门,走入剧场。他的步履沉重了许多。

远山确信两人都离开了,才进入音效室。带子早已准备妥当,什么时候开幕都不成问题。

过了一会儿,对讲机传来重森的声音:“现在开始第二幕。”很明显,重森在努力掩饰颤抖的声音。就算远山没有目击刚才那一幕,光听到重森战栗的声音也能感受到他的恐惧。

7

第二幕的幕布拉上去了,彩排正式开始,但是远山仍然无法集中精神工作,刚才目睹的景象在脑海里盘旋不止,挥之不去。他害怕带子里会有异常的声音。忌妒和愤怒、惊讶和不安在他的胸口如波涛汹涌的浪潮,反复袭来退去,弄得他难以招架。

大约在半年前,远山和贞子开始确定彼此的关系。四下无人的时候,两个人经常相互拥抱、亲吻,私下里诉说甜言蜜语。远山曾经央求贞子发生进一步的亲密关系,但贞子难以接受。他觉得遗憾,不过倒也心满意足。贞子才十八岁,两人也许不适宜发展肉体上的关系,这样纵然不能享受到强烈的欢愉,但有一种犹如青苹果般清甜的初恋滋味,让他喜不自胜。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贞子仍是个处女的事实,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贞子对两人交往的事过于小心翼翼,似乎小心得过了头。

只有当两人在一起时,贞子才似乎发自内心地爱着他。但是周围一有剧场的人员出现,贞子的态度就会忽然变得冷淡,这让远山感到不安。远山不论在哪个场合,总是将贞子视为最特殊的人物;贞子却不同,一有别人在,她只把远山当成众人中的一个。

远山有个愿望:即使有其他伙伴在场,贞子也可以坐在旁边凝视着他,这样就好,他不想在大家面前被贞子忽视。一被忽视,他就用视线去追逐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更热烈地抱住她、亲吻她。他也明白贞子不想被人逮到造谣生事的机会,只希望贞子能多为他牺牲一点,然而她总是回答:“我不想让大家看到我们要好的样子,我们的事情是两人的秘密,你一定要保守秘密。记住哦,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出去,如果你说出去,我将会失去你。”就算她一再地嘱咐,远山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保密?难道他们的恋情见不得光吗?

目睹了贞子对重森的行为,远山开始推敲了:既然进了剧团,谁都想成为著名的演员,贞子这个愿望更是强烈,远山时常可以感受到她对社会充满不友善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怀有敌意,也看到过贞子露出睥睨世间的冷漠眼神,让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脊梁骨一阵凉飕飕的,有说不出的畏惧。

“其实人世间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冷酷无情。”

不管他说过多少次,贞子总是听不进去,反而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教训他:“你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贞子到底经历过什么悲惨的遭遇,才萌生如此愤世嫉俗的观念?远山也曾兴致勃勃地问过她,但是贞子总是故意将话题岔开,远山实在无法理解她为何对社会抱有这么深的敌意。

贞子认为,要报复这个世界,只有当上有名的女演员。对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而言,这是能引起社会关注的唯一方式,于是远山从这个方向来思考:贞子为了当大明星,首先要抓住机会。在这个剧团里,贞子能下功夫的人无疑是拥有重要权力的重森,只要两个人混得够熟够久,她自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演出机会。果真如此,重森破格提拔贞子,使她得到大家盼望已久的正式公演机会。贞子入团才一年,与其他的团员相比可说是只小菜鸟,竟能一夕之间变成凤凰,真是不可思议。

她是怎么做到的?远山不敢再往下想。那一幕在墙角里缠绵的形象不断在他脑海里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着实困扰着他。从这个角度想,就不难明白她为何要隐瞒和远山的关系了。被别人知道她和远山是情侣,自然会传到重森的耳朵里,到时候她再费尽唇舌解释都没有用,处心积虑想争取的角色自然也会泡汤——重森知道贞子和远山的事情,铁定不高兴,更别说把公演的重要角色分配给她了。

难道说我被一个才十八岁、不像少女也不像成熟女人的妖精玩弄于股掌之间吗?远山头上仍然戴着耳机,双手抱着头,目光极力回避舞台。

“喂,远山,你忘记铃声了。”耳机传来舞台监督的声音。远山一阵惊慌,连忙抬起头来。可能是他往旁边看的时候,错过了放音效的时机。他慌忙将播放键按下,播出电铃的声音。铃声没有按照预定的时间放出来,拉长了表演的间隔时间。幸好在台上的是位资深演员,他临时加了一段动作,等铃声响了一两次才拿起话筒。

远山配合他将带子停下来,这一幕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突然传来舞台监督的咆哮声:“你这个混蛋!好好盯着舞台啊!”

“对不起。”远山自知理亏,摸摸鼻子赶紧道歉。

“你用心点行不行?”

“是。”远山被这一折腾吓出一身冷汗。他大大地喘了口气,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自己的注意力不够集中,才会给大家造成麻烦。若要追根究底,也只能怪他已经深陷情网、无法自拔了。

真是的!振作一点!他受不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几乎要崩溃了,情绪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无法控制。他向来以为自己是一个意志坚定、不轻易流露感情的人,想不到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变得如此堕落。远山用力将头一甩,想将这些荒诞不经的妄想从脑海里连根拔除,但是丝毫起不了作用。

此时在舞台上,山村贞子已经登场。

贞子从舞台右边登场,“穿着黑衣的少女”不说一句话,静静地站在一个接电话的中年男人背后。灯光突然转暗,下一次灯光转亮时,“穿着黑衣的少女”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灯光和舞台搭配得天衣无缝,男人将话筒扔向一旁,看到站在身后的少女亡魂,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观众只要知道整出戏的剧情,就会明白这场景是一个关键性的暗示。

远山对着只出现一下就马上消失的“穿着黑衣的少女”轻轻地呼唤着:“贞子……”说是在喊她,倒不如说像在哀求一个即将飘然远逝的人,祈求她再回头。

此时,远山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刚刚消失在舞台上的贞子,仿佛在暗示他们以后的关系也将不明不白地结束。

不行!不行!不要净往坏处想。远山努力盯着舞台,一动也不动,待会儿“穿着黑衣的少女”应该还有一次登场的机会。

这次贞子是从舞台正面的深处出现,“穿着黑衣的少女”站在正中央,牵动着嘴角好像想说什么,然而灯光随即暗下来,换成了完全不同的场景。“穿着黑衣的少女”究竟想说什么?观众恐怕无法知道了。

远山的心境仍停留在前面的剧情当中,他希望贞子将刚到嘴边的话大声地说出来,毫不保留地让剧团中每个人都知道。他希望贞子说:“远山,我爱你!”

如果能亲耳听到贞子在众人面前这样说,该多棒啊!如果不对众人隐瞒,将恋情公之于众,自己和贞子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拥抱了。如果能将一切化暗为明,会多么痛快啊!远山希望不再顾忌任何人,光明正大地和贞子谈恋爱,这个消息最好能一字不漏地传到重森的耳朵里,让他明白贞子喜欢的是远山,而不是他。如此一来,重森一定不会做出刚才那种不当行为。远山的思想开始混乱了。他忽然想到,刚才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主动做出亲昵行为的人,不是重森,而是贞子。

“穿着黑衣的少女”耐人寻味地消失在舞台上,虽然出场的次数不多,却留下仿佛仍在原地的诡异气氛,既不多说什么,也不作任何告别,这种方式的确造成相当震撼的效果。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远山却不希望贞子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8

排演很快就结束了,几乎没有地方需要特别提醒,因此导演只对大家说了声“辛苦了”,便匆匆走到观众席正中央坐下。这句寒暄从重森口中一说出来,大家就可以自由解散,摆脱紧绷的情绪和一切束缚。远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在第二幕排演时有好几个地方出了问题,挨起训来可不是件好受的事。

其实,与其说这是因为排练情况良好而提早解散,倒不如说是重森自己暂时需要寻求解脱。工作人员、演员、制作人都站在舞台与观众席上,重森一字一句地陈述他对这出戏的感觉,并鼓励大家在明天即将开始的连续三个礼拜的公演当中,要好好地努力。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靠在椅背上,连站都不想站起来。可是明天就是首演的日子了,兴奋使演员的脸上闪着明亮的光辉。

“辛苦了。”大家彼此寒暄后,有人回家去,有人继续留下来练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剧场固定在十二点关门,所有的人必须离开。警卫下班前会检查剧场的每个角落。远山为了整理东西,又回到音效室里。

“现在……”远山将思绪重新整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明天首演时该做而忘了做的事情。他借着排练将录音带检查一遍,却又找不出任何奇怪的地方。他对自己的听力相当有自信,就算有些分心,如果真有奇怪的声音夹杂在里面,也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连他戴上耳机都没办法发现的话,一般观众肯定无法听出来,对整出戏也不可能有什么影响。

对了,还有录音专用的卡式录音机。远山从桌子下面的架子上拿出一台录音机。为了方便携带出门,录音机的两端绑着皮带。他一手抓住皮带,一手将录音机从里头拖出来。这是内置麦克风的最新型号,如果想收录街上杂乱无章的声音,只要背着它走到街上晃晃就可以了,录好音再到录音室里拷贝编辑,就成了可用的录音带。远山发现,这卡式录音机里录了一些不想让人听到的声音。就在昨天下午,排练场只有团员在的时候,大家一时兴起想恶作剧。事情是由大久保发起的,善于模仿的他表示想录下自己的声音听听,看看自己模仿的成果。

当时卡式录音机非常少见,大久保请远山教他如何使用,然后召集同伴来凑热闹。大久保开始卖力地表演擅长的模仿绝活。大家看得兴高采烈,不断发出喝彩声。大久保倒带想听听自己的表演有多精彩。不听还好,一听他就笑得人仰马翻,倒在地上直打滚,又收敛起笑容,严厉批评自己的表演有哪些尚待改进的缺点。他的批评比表演更好笑,大家围着录音机玩得更起劲。大久保本来是模仿电视艺人的表演,不知不觉又将模仿的对象转到了周围的人身上。首先被他拿来当标靶的就是剧团干部,一个说话很有特色的演员被他当成笑话讲,接着导演重森也遭殃了。挖苦剧团里最有权势的人是严格禁止的行为,胆子小的伙伴还先跑到剧团事务所前看看重森到底在不在,不然被听到就不得了。

确认了重森不在排练场,大久保的模仿也进入最高潮。他模仿重森提醒演员时用的口气、骂人演技烂时的啰唆样子,甚至连追求女演员时用的话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重森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人物,听起来更是好笑。远山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模仿重森的声音便不断地扩散开来。这盘将当时的情况完全录下的录音带现在就摆在面前。

为了预防明天有突发情况发生,远山必须在卡匣里放进空白录音带,调到随时可录音的状态。可是找了半天,他也找不到备用卡带,便为了该如何处理眼前的问题大伤脑筋。将大久保模仿重森逗得大家笑成一团的实况录下来很危险,万一这盘录音带不小心流出去,不巧又被重森听到,不是随便骂几句就可以了事的。那些听众还好,大久保模仿重森追求女人的习惯和动作,甚至重现他遭到女人拒绝的样子,把他当成笑话讲,就不知道下场会如何了。

远山决定把这盘暗藏危机的录音带洗掉。他关掉麦克风,按下录音按键,录音带跑完后,应该恢复完全空白的状态,大约需要四十五分钟。如此一来,他们开玩笑的证据就被消灭了。此后,他便放心去做别的事。

在洗录音带的空当,他闲来无事地往舞台上张望,几位演员为了确认正确的台位,缓缓地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山村贞子的身影也出现在中央,练习张开嘴巴好像要说什么的那一幕。此时,舞台突然转暗,贞子要一直练习到熟悉为止。

贞子想说什么呢?不,穿着黑衣的少女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呢?贞子的台词是不是隐藏在重森的脑子里呢?如果真有这些台词,远山很想听到贞子直接说出来。

远山把脸凑近音效室的玻璃窗,凝视着贞子,贞子好像也注意到远山在看她,于是暂时停下,双手下垂,往远山的方向看过来。虽然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远山却感受到贞子与自己的视线交汇了。

音效室里有明亮的灯光,但是远山的脸背对着光,隔着窗户看起来朦朦胧胧的。舞台的地面上装着灯,此时正被一种与排演时迥然不同的气氛包围着,白茫茫一片,就连站在那里的贞子脸色看起来都和往常不太一样。那件黑色的戏服设计得有点奇特,裙子的下半身好像透明似的,隐约透露出一丝淫荡的意味。

贞子从舞台上下来,走到观众席,往大厅走来。她要来音效室?

远山看不到贞子的身影,他想象着贞子正在穿过大厅,慢慢地爬上通往这里的螺旋梯。贞子绝对不会急匆匆地赶来,她会以让对方焦急的步伐悠闲自在地走着,动作优雅而轻快。远山耐着性子在心里倒计时,等待敲门声。

没有听到敲门声,门却嘎的一声被推开了。贞子从门缝里滑进室内,随手关上门。“你在叫我吗?”

远山走近一看,发觉穿着舞台装的贞子更是娇媚动人,他不由得出了神。他既不说话也不笑,本来想露出夸张的怒容,却做不出来,真是让人生气。贞子不理会远山拼命装出的忧悒之色,穿过房间,架起导演椅坐了下来,仿佛刚注意到一直沉默的远山。

“讨厌,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贞子明明知道他生气的原因,还故作不知,这让他更加焦躁不安。“刚才是怎么回事?”

贞子眉毛略微上扬。“啊,刚才什么呀?呵呵呵。”她捂住嘴巴,恶作剧似的捧腹大笑。

“你明知道我在看,才故意对老师做出那种举动吗?”在剧团里大家都称呼重森为老师,远山也习惯了,可是一提到重森,他总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真可恶!重森这个家伙……”远山故意在贞子面前自言自语。

“远山,你在忌妒吗?”贞子坐在导演椅上,双手撑着椅子想站起来。

“忌妒?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远山真是说谎不打草稿,这根本不是为了谁好,他的焦躁不安明明是被忌妒折磨的症状。

“远山,你能不能别管我?”她的口气虽然不严厉,却毅然决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远山实在有点胆怯,“对不起”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他拼了命才极力忍住。“就算你受到重森的赏识,我也不认为这样对你的未来会有帮助。与其用不光明的手段获得成功,不如靠自己的能力抓住机会,实现梦想。”

多么肉麻的台词,像连续剧里的对白,连远山都觉得有点招架不住。

“梦想……远山,我的梦想是什么,你知道吗?”

“变成最当红的女演员啊,不是吗?”

贞子的脸上浮现出暧昧不明的微笑,一只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山。

“当一名舞台剧女演员,会有多少人注意到我呢?”

“演艺界不是只有舞台剧,还包括电视与电影啊。”

“远山,你看那边闪着红光的东西……”贞子指着远山正在洗掉的录音带。那儿有一个小小的红灯亮着。

“啊?录音机吗?”

“这种卡式空白带小多了,录音技巧也简单多了。”

“确实很方便。”

“记录影像的工具也会变成这样吗?我的意思是,不像在电影院里播放的胶卷那么长、那么大,只在小小的录音带里面,就可以记录许多影像?”

贞子说的事,远山并不认为是遥远的梦想,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在卡式录像带上收录影像。

“总有一天你会美梦成真的,所有你主演的电影,都可以轻易地在家里的电视上看到。”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听她的口气,似乎有点泄气的意味。

“那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啊,你……”

“可是等到实现时,也太迟了。”

“太迟?”

“等到了那一天,我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了。”就算贞子顺利地成为当红的著名演员,等到卡式影像系统普及的时候,她也不再年轻了。

“这种事急不得。”

“我不想变老,我希望永远年轻。你不这么想吗?”

最怕老的人就是想当女演员的年轻女子,贞子也不例外。远山漠然地想。

“如果能跟你在一起,我倒是不讨厌变老。”远山若无其事地说出仿佛求婚的话,他绝对没有说谎,如果能和贞子一起共同生活,他并不害怕年华老去。身为人,都逃脱不了生老病死的轮回。当年华老去、得迎接死亡的时候,如果贞子就在身边,他会安心地死去吗?

一刹那,远山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在贞子怀抱中死去的影像:世界不断地运转和进步,就在自己即将远去的时候,贞子看着我苍老的脸……不知为什么,他想象中的贞子却依旧保持青春的容颜,这影像鲜明得令他害怕。

贞子明白远山想与她一起生活的真心,嘴角渐渐露出微笑。她皱了一下眉头,辩解道:“远山,你是不是误会我喜欢上老师了?”

“我当然不会那么想,可是,看到你的举动……”

贞子用力地摇摇头,不让他讲完。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请别误会。我非常讨厌老师,因为他常常纠缠不休,让我害怕。他给人的感觉很怪、很讨厌,好像有点钻牛角尖,难道他不能轻松一点吗?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遇到贞子这号人物,连重森也拿她没辙,说不定重森是到了四十七岁才真正开始谈恋爱。远山又开始同情重森。

“老实讲,我很痛苦,不知道怎么把我的感觉传达给你。我希望可以相信你,可是……”

贞子从导演椅上探过身来,把手放在远山的膝盖上。虽然她只有十八岁,但似乎知道如何消除忌妒。她使出浑身解数,极力安抚焦躁不安的远山。

贞子站起身来,把灯关掉。整个房间暗下来,只有舞台的地板上亮着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朦胧地照着贞子撩人的身体。不过,舞台上没有人了,地上的灯也关掉了,房间完全被黑暗包围,只有录音机的小灯在角落里红红地亮着。

黑暗中,突然听到咔嚓一声,贞子似乎将房间的门从里面上了锁。接着,她轻轻地坐到远山的膝盖上。她的身体看起来纤细娇弱,却有些分量。远山闭上眼睛,靠着这份重量确定贞子的存在,并且配合她的引导,脱下身上的衣服。

贞子也拉下自己背后的拉链,将黑色外衣从头上脱掉。远山坐在椅子上,贞子只穿着内衣,跨坐在他的膝盖上。随着柔软肌肤的触感,远山的脑海里浮现出贞子凹凸有致的线条。脱掉黑色衣服的贞子,现在反而变成了“穿着黑衣的少女”。在黑暗中,远山虽然看不清楚贞子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但这股神秘感反而更刺激他的想象力。贞子的裸体在他脑海中快速地膨胀起来,录音机的红色小灯把她的影子衬托得更黑。将贞子据为己有的满足感,使远山心里的忌妒和不安被驱除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沉醉在探索彼此的身体、抚摸头发、亲吻脖颈带来的快感中,远山的欲望已经像奔驰在原野中的骏马,再也停不下来,他一心想快点进入下一个阶段。可是,贞子时而温柔时而激烈地推开远山往她双腿间移动的手,在他耳畔用若有若无的声音嗫嚅着:“不要比现在更爱我了,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贞子不是用嘴巴说的,那句话好像是魔音穿脑般,直接传输到远山的脑海中。

“远山,我爱你。”

是不是人的愿望越强烈,就越容易引起幻听呢?贞子的声音确实直接进到远山的脑海里。远山心想,如果自己真的听到了这句话,那么也希望让其他人听到贞子爱的呢喃,特别是重森,一定要让他听到。

“贞子,如果你在大家面前说爱我,我会多么……”远山用沙哑的声音嗫嚅着,贞子却摇着头说“不要”。

就在这时,远山的脚踢到柜子的一角,发出一阵东西倒下的声音。突然间,他被藏在那儿的神龛和供奉的脐带弄得心神不宁。

“远山,我爱你。”

这是直接传输到脑中的声音……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哭声,把贞子的话全盖住了。远山绝对没有听错,贞子的背后的确有刚出生的婴儿的哭声……

9

1990年11月

一瞬间,山村贞子留给远山的记忆和肌肤的触感,让他每一个细胞都鲜活地苏醒了。不如说,记忆早已深深地刻进他脑细胞的dna里。

他对吉野记者叙述二十四年前的青春岁月,并没有把当时的情景巨细靡遗地全盘托出,只是将排练当天的情况描述了一下。但回想起贞子昔日说话的口气、柔软的肌肤、头发的触感,他却感觉一切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

“远山,我爱你。”

贞子的声音还残留在远山的耳朵深处,这究竟是真的声音,还是幻听呢?远山无法分辨,只不过此刻他耳中确实重现了当时的声音,现场仿佛回荡着诡异的气氛。这声音来自那个女人,是他想与之携手共度一生的挚爱,是能为他带来幸福的女人。如果可以再见到贞子该有多好。她身在何处?生活是否如意?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不过可以确定,她没有成为大牌演员,仍然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远山觉得像贞子这么有个性、有魅力的女人实在少见,真不敢相信她就这样默默无闻。他有种不祥的预感,甚至觉得光是向吉野记者询问她的下落,都需要很大的勇气。但他还是提出了心中积存已久的疑问。

“吉野先生,贞子现在怎样了呢?如果你知道她的下落,希望坦诚地告诉我。”

吉野用拿着钢笔的手碰了碰下巴,嘴唇触着笔盖,缓缓说道:“你这话实在挺矛盾的,山村贞子完全没有消息,我怎么可能知道她怎样了。”

“不,我想你们应该掌握了某些线索。你一直追问我过去的事,却不回答我提出的任何问题,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可是……”

远山正襟危坐,表情十分认真地将身体往前探。吉野的络腮胡几乎贴到他眼前。

“贞子还活着吗?”除了单刀直入地追问,远山别无他法,他深恐吉野又故意把话题岔开。吉野不知是不是被远山的认真打动了,露出微妙的神情,头略歪了歪,微微地摇了两次。

“噢,很可惜,我想她大概……”

吉野说,这不是准确的消息,他是根据从同事浅川那儿听到的信息判断的,山村贞子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也许她卷入了某起事件当中。二十四年前她从剧团消失之后,接二连三遭遇不幸,才遇到不测的。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远山害怕的那样,他并不惊讶。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就有这样的预感:贞子早就不在人世间了。

可是,这个猜想当真从吉野口中说出后,远山的反应超乎预料,吉野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家,竟然豆大的泪珠决堤而出,眼泪就这么簌簌地掉落下来。远山都是四十七岁的人了,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哭成这样,着实也吓了一大跳——这辈子唯一让我刻骨铭心的恋情,就是和贞子热恋的这一段……可是,这已经是二十四年前的往事了。

从前,远山对女人根本不曾动过真心,甚至自认为是个恋爱玩家,可是听到贞子已经死去,却不由自主地落下眼泪。这一幕真是太滑稽了。

吉野惊讶得有点不知所措,赶紧起身找袋子,拿出纸巾默默递给泪流不止的远山。

“对不起,我……”远山原本想对吉野解释一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拿起纸巾擤了擤鼻子。

“我了解你的心情。”

吉野的话听起来不痛不痒,远山觉得有些多余。他用力擤了一下鼻子,说出一直很想说的话:“对了,吉野先生,你说过曾用电话采访和我同期的团员。”

“是的,是饭野、北岛、加藤三个人。”

“你说,他们都知道我和贞子有特殊关系?”

“是的。”

远山实在难以理解,贞子一直非常小心地保护这段恋情,连不需要介意的地方都很谨慎,不可能对外公开两人的关系。远山也曾答应贞子的要求,绝对不说出去,时时提醒自己小心,为什么大家还是知道他们的事情呢?

“我不明白,我们这段恋情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

吉野等到远山的情绪稳定下来,才露出笑容。“你太天真了,相爱的两个人不管怎么隐藏,旁边的人还是看得出来。”

“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

吉野发出似笑非笑、似叹息非叹息的声音。“啊,对啊,你不知道,其实这件事有点像恶作剧。”

“恶作剧……”

“毕竟这已经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你听了恐怕也是摸不着头脑。不过,听你叙述往事之后,我一些不明白的地方豁然开朗,情节也十分吻合。”

吉野大略说明他从北岛那里打听到的各种逸事。当然不是和盘托出,他只是将北岛提供的信息加上刚才从远山那里听来的故事,梳理了一下。

当时,三个礼拜的公演即将结束,四月初的一天,是最后一次公演。那天午后,在后台的休息室里面,团员们比平常更开心地度过休息时间。

下午的公演结束后,这部戏就顺利结束了。整理好散落在四处的大道具和照明灯具之后,大伙儿就要去参加庆功宴,接下来是一段期待已久的假期。他们三个月没放过半天假,这会儿终于可以尽情地舒展身心了。大久保又把同伴招呼到一起,开始表演擅长的模仿秀。这一次北岛也加入大伙儿的聚会,为大久保的表演热烈鼓掌。

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大久保正表演到兴头上,有人突然谈起上次的模仿已经录了音。

嬉闹之时突然回想起这件事,大久保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开来,露出担心的神色,坐立难安。那盘录音带后来到哪儿去了呢?

那是大久保对导演不敬的证据,他四处询问同伴,但没有人知道录音带的下落。大久保不禁脸色发青,他认为除了负责处理录音带的远山,不会有人知道它在哪儿。如果落到重森手上,说不定难得的假期就泡汤了。不把录音带赶紧处理掉,他实在无法安心地度过公演的最后一天,便提出了要去音效室找那盘录音带的建议。

北岛看到大久保不再继续模仿,顿时兴味索然。这时,他感到肚子不舒服,于是走出休息室,往位于大厅的厕所走去。通常在观众入场以前,大厅的厕所不会有人用,北岛想上大号的时候多半会用这里的厕所。北岛一直跟大久保同行到大厅,接着两人分道扬镳,大久保走上螺旋梯,进入音效室,北岛则在没有人的厕所里慢慢解决。

过了不知多久,北岛上完厕所,又打公用电话确认过票务的事情后,正打算回到休息室,想不到差点跟面红耳赤、横冲直撞的重森撞上,吓得他脸煞白,赶紧向后倒退躲回厕所去。可是重森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从当时的气氛来看,重森仿佛知道那盘录音带存在,才会气急败坏。不过,北岛特地留意重森接下来的举动,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

重森既不是生气也不是困惑,他像失了魂般打开女用休息室的门,压低嗓音不断叫喊山村贞子的名字。北岛的身体有一半藏在厕所里面,他只能探出头去左右张望。

不久,北岛感觉有个女人走到门口附近,大概就是贞子。她站在房间里面,与站在走廊这边的重森正好面对面,北岛不仅看不到她的脸,连身体也看不到。不过,从重森说话的内容来看,站在那里的一定是贞子。

“贞子……你这个家伙……”

重森把手放在贞子的肩膀上拼命摇晃,他的语气有点威胁的意味,可是态度又像在恳求一般,脸部的肌肉扭曲得十分厉害,眼神也锐利地凝视着贞子。北岛甚至感到重森泛着泪光,似乎是爱恨交加。重森唠叨了将近十分钟,终于放开贞子离去了。下午公演的时间就快到了,为了准备服装和小道具,贞子也不得不走出休息室。

北岛始终无法忘记贞子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深的绝望,无法用别的字眼来形容。

贞子原本只是个临时演员,突然被指定上场代演,自然是兴奋莫名。更何况这是她的第一部戏,她必然寄予深切的期望。可是,观众的反应普遍不佳,随着公演的进行,贞子越来越沮丧。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贞子的表情似乎沮丧极了。平常,贞子全身散发出一股灵气,可是现在的她光彩尽失,全身无力地走上舞台旁的楼梯。北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伤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北岛并不清楚。他离开剧团后进入举办活动的公司工作,几年以后才知道那天的真相。

离开飞翔剧团的人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隔了一段时间,北岛和大久保凑巧有机会一起喝酒,谈到了舞台剧上演的最后一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为了找出模仿重森的录音带,大久保来到音效室,他不管远山在不在,就擅自在房间里乱翻。不久,他发现放在架子下面的录音机,便从头听起里面的录音带。从贴在录音带上的卷标可以知道,这盘录音带就是他上回模仿重森时录的,可是并没有听到以前录下的表演。他快速倒带重新播放,并且小心操作,以免漏听任何细节,可是找了半天,还是没有发现模仿重森的内容。

“怎么?早就洗掉了啊?”大久保正准备松口气,突然听到一阵女人的呻吟声。

“啊!啊!”

那是女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没有和女人温存过的大久保一开始还不知那声音的意义,只是觉得很有兴趣,继续听下去。不过,呻吟声渐渐转成话语声,他终于明白了那些话的意义,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贞子……”大久保喃喃地念着。没错,这是贞子的声音,她从鼻子里吐气,发出快乐的呻吟,而且全心全意地呼唤远山的名字,等于宣告了自己诚挚的爱情。

“不要比现在更爱我了,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贞子呼吸急促,时而停下,发出无奈的声音。

“远山,我爱你。”

……

大久保听得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姑且不论贞子说的是什么,那声音包含着刺激听者感官的魅力。大久保全身血脉贲张,整个人浸淫在一种难以自制的感情里。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他对贞子的爱慕也被强烈地催化了——大久保和远山一样,对贞子怀有爱慕之意。

从排练期间到正式公演,大久保一直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一连串事情发生。自己所爱的女人因为取悦导演而获得演出的机会,他难以忍受;而她比自己早一步登台,让他有种被打败的心情;又从录音带的内容得知贞子爱着远山,他几乎无法招架。他对远山产生了强烈的忌妒,一个残酷的想法逐渐在心里成形:他要让想引诱贞子的重森看到这个证据。

远山,你更适合扮演被甩的角色!各种错综复杂的因素纠结在一起,大久保无法静下心来,他感觉脸颊突然热起来,紧接着做出了失去理智的举动。

大久保把录音带略微倒带,按下播放键,再提高音量。他确认那是贞子的声音之后,就按下后台休息室的对讲机按键。顿时,贞子呼唤远山的喜悦之声传到了休息室。

听到这里,远山发出接近呐喊的哀号。

“怎么会这样……”

吉野不禁露出同情的神色。

“你真的不知道吗?”

远山做梦都想不到当时发生过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当天有朋友来看戏,他找我出去,到外面吃午餐。”大部分的团员中午休息时间都在剧院内吃便当,如果有朋友来访,大家会趁机到剧场外面吃午餐。

“有人曾经严格要求,不准将这件事泄露出去。”

“是谁要求的?”

“当然是重森了。”

“重森听到录音带的内容了吧?”

“大概是,当时重森在休息室听到从对讲机放出的贞子的声音,才情绪混乱地跑了出去。”

后来重森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远山与吉野都知道了,就是北岛在厕所中看到的那一幕。

最后一天公演顺利结束,大家整理好舞台,照预定计划举行庆功宴。宴会结束时,按照惯例,重森邀集剧团的干部一同喝酒、打麻将。根据吉野的叙述,重森当时听到有人提起贞子拥有特异功能的传闻,便气势汹汹地说:“我现在要去突袭山村贞子的房间。”

团员们从来不曾喝过这么多酒,全都醉醺醺的,没人有力气去管重森的言行。这时有人说,再喝下去会对身体不好,就草草结束,回家休息了。大家都以为重森不会真的这么做。于是,事实永远被埋葬在黑暗之中。重森在情绪激动之际,是否真的深夜去突袭山村贞子的房间了呢?没有人知道真相。

第二天,重森在排练场出现了,却判若两人。他非常沉默,好像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到处走来走去。后来,大家看到他坐在椅子上睡觉,都以为他是在休息,想不到他竟然像睡着一般断了气,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失调。最后,大家都认为可能是因为连日来的公演过于忙碌,使他猝死。

这件事实在非常具有讽刺性。远山想起当时在音效室度过的烦闷日子。虽然他确定贞子是爱他的,但在重森面前也必须隐瞒,每天都受到忌妒的折磨。他曾经想过,如果贞子坦诚的爱语能传递到大家的耳朵里,那该多棒啊!他也曾私下希望这个愿望能实现,就算是惩罚重森利用权力玩弄女人的行为也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早已成为事实了,他却一点也不知道。

“贞子,如果你能在大家面前说你爱我,那有多好……”

录音带的声音是从音效室里播放出来的,音效室的主人是远山,贞子大概不知道他正在外面吃午餐。把这件事与他平常的愿望联系起来一想,贞子一定会判断出是谁把呻吟声放出来的,就算远山捶胸顿足也没用了。

那天晚上她和重森发生了什么事情,至今远山也无法知道。但是他可以确定,贞子的失踪与自己有关。贞子大概以为自己遭到远山的背叛。被最信赖的人背叛,还从扩音器中放出自己的呻吟声,她一定觉得受到极大的侮辱,所以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剧团,离开了远山。

贞子似乎已经死了。远山觉得全身一阵虚脱。

此刻怎么解释都没用了,就算悔不当初,也没办法弥补什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大久保的恶作剧,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远山的愿望,所以他的心情很复杂。

远山的脑海里浮现出大久保的脸。好久不见了,真有点想见他。希望见到他之后,可以问清楚当时的事情。

“对了,你知道大久保的联系地址吗?”贞子失踪后两个月,远山也离开了飞翔剧团,他不知道同期团员们的联系地址。而吉野手上有八位同期团员的联系地址和电话。

“有,不过大久保已经去世了。”

“咦?去世了?”太意外了,远山不禁微微发抖,像打了一阵寒战。

“同期团员里面现在还联系得到的,包括你只有四个人。”

“另外四个人呢?”

“都死了。”

远山与大久保是同期团员里面最年长的,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也是四十七岁。团员大部分都比他们小两三岁,有一半同期学员还不到四十岁就去世,这意味着什么呢?远山感觉有点奇怪。

“大久保的死因是什么?”生病或意外?一定是其中之一。

“我只听说那是十年前的事情,倒是没问死因。去问北岛先生如何?我的信息来源也是北岛先生提供的。”

远山当然想去问他。“你知道怎么和北岛联系吗?”

吉野找出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念出电话号码。那是东京都内的电话号码,远山撕了一张纸迅速写下数字,心中盘算着明天就打电话去问。

10

走下地铁站,远山从一木通往公司方向走去,有好几次都感觉后背在冒冷汗。都快十二月了,天气还是很温暖,天空万里无云,让人看了神清气爽。可是,远山的心却没有办法放晴。昨天和北岛联系上,两人谈话的内容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徘徊,让他久久无法忘怀。

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一直在他的肩膀到脖子处游移。根据北岛所说,大久保等四个同期团员在这几年间,一个个接连死去,而且死因都一样,都是急性心肌功能失调或狭心症、心肌梗塞等心脏疾病,真是可怕的巧合。

因为大久保的恶作剧,贞子的呻吟声通过对讲机传到休息室里。当时,在休息室里面有森新一郎、高田惠子、夕见真由等三位同期团员,包括碰巧进入休息室的重森在内,正好是四个人。当时听到声音的人全都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

重森在听到录音带的第二天就去世,其他三个人则在二十年后死亡,时间各不相同。可是,如果说是巧合,概率未免太高了点。在音效室放录音带的大久保是最早死的,他在三十七岁便因为心肌梗塞去世。这个事实让远山觉得很不舒服。

我听到了吗?远山在意的是这一点。他并没有实际听到录音带的声音,但觉得那声音仿佛直接刻进脑子里一般,生动得有如贞子的声音重现。过去远山以为那是贞子在享受鱼水之欢时说的爱语,现在看来是别有用意。

另外,前几天与吉野谈话的时候,有件事情远山忘了说:贞子的声音应该没有录在录音带里面,他绝对可以确定。即使过了二十年再回想起来,他还是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为了清除大久保模仿表演的录音,他按下录音键。而制作空白录音带时,他必须把内藏的麦克风关掉,才不会录到任何东西。这是很重要的事,他小心谨慎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当天,标示录音音量的指针没有动过,一直指着零的位置,因此他应该没有录到贞子的声音。

走在人行道上,远山突然觉得有点头昏,身体摇晃了一下,只好靠在电线杆上休息。今天的头昏和呼吸困难似乎特别严重,平常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可是现在还伴随着呕吐感。远山休息了一下,还是没有改善。

远山穿过公司的大门,进入玄关,走进正面的会客室。他并没有走到位于五楼的办公室,而是坐在沙发上,静待无力感和呕吐感稍好些。现在比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舒服多了,但如果要回去工作,还得再休息一下。

整个会客室看起来白茫茫一片。

“远山。”什么地方好像有人在叫着他的名字,通过玻璃反射在眼前的影像,好像被一层薄膜包裹着。远山揉了好几次眼睛,始终无法看清影像的轮廓。

“远山。”那声音渐渐靠近,好像就近在耳边。一只手碰到他的肩膀,轻轻地拍了两下。

“远山,你怎么了?我刚才叫了你好几次,你怎么都没有反应?”

远山睁大眼睛,又眯起眼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助理导播藤崎和担任混音的安井就站在旁边,他们是远山的直属部下。藤崎低下头看着远山恍惚的脸,皱起眉头说:“真伤脑筋啊。”

什么事叫藤崎伤脑筋呢?远山想问原因,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远山先生,你不要紧吧?”

“对……对不起,请帮我……帮我拿水来,好吗?”

“好的。”藤崎走到会客室角落的一台自动售货机前面,买了罐运动饮料递给他。喝完之后舒服多了,远山说出刚才想说的话:“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请您过来一下。真是伤脑筋。”

远山沉重地站起来,在藤崎和安井的带领下,搭电梯往三楼的第二录音室走去。第二录音室常常用来录制古典音乐节目,如果要录制大型的管弦乐曲,这里备有相当多的器材。

昨天,藤崎和安井为了录制淳朴的自然界的声音,陪着音乐家下乡,在空气清新的山间表演,收录到效果不错的声音,然后带回录音室剪辑。藤崎他们报告说,录音顺利进行,只要经过录音室的编辑作业,就可以做出唱片,近期也可以压成cd,陈列在唱片行发售。

“发生了什么问题吗?”远山一问,藤崎拿起耳机说:“请您先听听看。”

远山戴上耳机,坐在混音装置前面使眼色做暗号,藤崎按下播放键,音乐开始流泻出来。听到美丽的钢琴声,远山对藤崎做出疑惑的表情,他觉得音乐没有问题。

“就是这里。”藤崎说着,把录音带倒转回去重新播放。从略强到稍弱这一个小节中,除了钢琴声之外,还夹杂着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声音。以远山受过充分专业训练的耳朵来听,声音虽小,却听得非常清楚。远山的双眼骨碌碌地翻转着,明显地表现出情绪的波动,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抖。

“怎么说呢?好像是婴儿的哭声。”

婴儿软弱的哇哇哭声……可是,不只是这样。藤崎可能听不见吧?在更深处,有些话语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那是令人怀念的声音。

“远山,我爱你。”

可能藤崎和安井都没听到,他们听到的只有婴儿的声音,误以为可能有车子停在剪辑室后面,车里刚好有个婴儿,麦克风连那声音也收录进去了。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远山无言地不断叫喊着。

“伤脑筋啊,远山先生,该怎么办呢?这是母带啊,而且是仅有的一盘带子。录音的时候,我敢肯定绝对没有这个声音!”藤崎还在继续仔细聆听,远山抛下藤崎,想冲出录音室到外面透口气。

“远山先生,你要去哪里?”

远山在录音室的出口回过头,闷闷地说:“这房间好闷,我出去走一下。”光是说出这些话,他就使尽了全力。

远山离开录音室,等电梯的时候,他把脸贴在大厅的玻璃窗上,眺望着街道。午后的太阳光很强,过度刺眼的光与影看起来十分模糊。远山并没有白内障症状,可是街道看起来竟然一片白茫茫。过了一会儿,整条街道居然变成黑色的带状。他吓得额头冒出冷汗来,汗水沿着玻璃窗滑落,里面似乎含有很多脂肪,又湿又黏,令人反胃。

在白色与黑色颠倒、失去颜色的世界里面,有一个小点进入远山的视野里,再逐渐慢慢放大。那是一个身穿无袖橄榄绿连衣裙的女人的影子,她的打扮很不适合这个季节。这个女人让远山联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小屋的音效室里度过的快乐时光。那时,他一边沉溺于与贞子的欢愉,一边看到在漆黑的房间里,录音机里闪着光亮的小红灯。在黑暗中亮着的红灯,使黑暗显得更加深邃。

现在他眺望的景色也印证了音效室里的体验,黑漆漆的风景中,只有橄榄绿的连衣裙努力维持着原来的颜色和所带来的强烈的不和谐感。就好像在黑白的世界里掀起狂风暴雨一般,那个小小的绿点坚持着它统合一切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门唰地开了,他来到一楼,走出玄关到了外面,世界又恢复成原来的颜色,只是胸口那阵被勒紧似的疼痛还没有散去。

11

远山的喉咙突然渴得不得了,刚才喝光了藤崎给的运动饮料,现在又渴得无法忍受。他在楼下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罐柠檬汽水,一口气灌了一大半,身体一定正需要水分,可是这汽水只是让冷汗再次流满全身而已。远山把手中的柠檬汽水扔掉,走上人行道。

从观光电梯上俯瞰街道的时候,远山一阵眩晕,感觉世界好像正在失去颜色,那唯一一个绿色光点散发出的色彩,强烈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一直想着那一点绿光,想走到大马路上看看。

二十四年前在音效室的经历,就像昨天才发生似的,已然在脑海中苏醒。刚才在录音室听到的好像被婴儿哭声掩盖住的嗫嚅声,绝对是山村贞子的声音,这是远山挖掘记忆的导火索。过去二十四年的时光,突然从记忆中整个儿被抽离出来,与当时和贞子一起待过的音效室连接在一起。

当时,远山还注意到音效室里飘荡着一股奇特的气味。刚开始他并不知道,可是进进出出,他渐渐地闻到了这股气味,并试图找出它的来源。这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特殊气味,不是东西腐烂的味道,也不能说是香气,不是很强烈,但会给鼻子里的黏膜一种奇妙的刺激。

这时远山的想象里出现了柠檬。也许在房间的某个地方有人放了柠檬,可是成熟的柠檬如果长期放在房间里,应该早就腐烂了。那气味是更新鲜的东西发出的,接近剥皮时发出的刺鼻气味——不是黄色的柠檬,而是鲜绿色的未成熟的柠檬发出的。

远山找了一下房间里面,打开所有的柜子,连铁柜里都找过了,可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他唯一发现的,就是供奉在神龛里的干掉的脐带已经消失了。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拿走的呢?远山猜不出来。知道这儿有脐带的人只有山村贞子,也犯不着专程去问贞子,这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诡异的供奉物消失了,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有些害怕提起这个话题。

以前远山在某个写真集里面,看过子宫内胎儿的摄影照片。它将十二周左右的胎儿拍下来,颜色十分鲜明。胎儿的头比身体还大,双手双脚略微往前突出,在子宫里面缩成一个球形,大约只有五六厘米长,但可以判断出性别,也有人的基本体形,甚至有可以用肉眼辨认的性器官。

最让远山印象深刻的,是小胎儿与母体相连的那条绳子,比胎儿的手脚还粗,红色的血管浮在表面上,那就是脐带。脐带卷成环状,与胎盘紧密结合,是母亲供给胎儿氧气和营养的管子。对胎儿而言,子宫就是全部的世界,因此,脐带是自己居住的世界与外界连接的唯一管道,也可以比喻为接口。

胎儿出生后来到母体外面,才知道自己居住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可以想见胎儿会有多惊讶。远山看着照片里面的脐带,想象着胎儿的心情:只要胎儿在子宫里面,就绝对无法知道外面世界的存在。

远山走在人行道上,肚脐上方靠近胃部的位置突然有一阵抽痛袭来。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冷汗直流,两边的肩膀很疼。他想把手往上举,却没有办法动弹,心跳加速,光是往前走就已经很吃力了。

二十四年前,音效室里放出贞子的声音,听到的人都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这件事在远山的脑海中闪过。

“不,我不在场,也没听到录音带的声音。”他拼命地否认。可是,又有别的声音告诉他:你不是直接从她那里听到声音了吗?还是穿透鼓膜,直接刻进脑海中的。

大概是我胡思乱想吧,又不是心电感应,言语怎么可能直接钻进脑海里呢?远山想。

“远山,我爱你。”

贞子如果重新复活,这肯定是会对他说的最贴心的一句话,但是,也可能是最令他害怕的、甚至会让他失去生命的一句话。

远山现在十分不安,为什么录音室里的录音带会录到相同的台词?婴儿的哭声之后,还传来贞子当时细诉衷情的嗫嚅……

听到录音带,恐惧、惊讶、不安、怀念与矛盾突然涌现在远山的心头,也唤起他昔日对贞子的热情。二十四年前的感情以这种形式重现,恐惧与爱情就像只有一纸之隔,远山明显感觉心脏在异常地快速跳动。

远山并没有回头看,可是他知道在另一边的人行道的斜后方,有一个穿着绿衣服的女人在行走,她的步伐比自己的稍微快一点。

远山还是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走不可,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此时,绿衣服的女子刚好走到与远山平行的位置,两人以同样的速度走着,她一边闪避来往的车流,一边穿越马路,要来到这边的人行道。远山闻到一股熟烂前的柠檬的香气,与二十四年前的气味一模一样。

现在,穿着绿衣服的女人已经走到远山身旁,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与他并排走着。远山步履不稳,摇摇晃晃,他的手掌碰到了她的手。对方确实是活生生的,那份活着的真实感从她的指尖传递过来。

远山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女人,观察她的举动。她穿的是绿色连衣裙,远山看到她这身不符合这个季节的无袖衣服、垂到背部正中的长发和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臂,觉得毛骨悚然。在熙来攘往的人行道上,她显得特别醒目,一副坚持自我的模样,和以前的贞子一模一样。

“你看,我在这里。”她似乎全身都在传达这个讯息。远山仔细看她的手,食指指甲已经裂开了;往脚下看去,她没穿丝袜,光脚套了一双无带凉鞋,脚踝上有一颗紫色的痣,身材匀称而苗条……这也和贞子完全一样。

胃抽痛得越来越厉害,远山再也走不动了,他崩塌似的坐倒在人行道上。穿绿衣裙的女人一把扶住他的身体,他感觉世界的轮廓正在逐渐变窄,女人柔软的肌肤被蕴含丰富脂肪的汗水渐渐浸湿。他就这样靠在女人的膝盖上过了一段时间。

往来的行人中有人探头看,大家说了一些话,可是他几乎听不到了。他隐约感觉有人提到“救护车”这几个字,还有许多人探过头来看是怎么回事。对远山来说,这是一种麻烦。他很想把那些人赶走,安静地靠在女人的膝盖上,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他想举起手去碰女人的脸颊,却没办法做到,只能让愿望在那里空转。身体与心神渐渐地分离了,他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怀念的山村贞子就近在眼前,远山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她仍然和二十四年前一样年轻貌美……她有没有死都无所谓了,但是为什么没有变老呢?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能碰触到还活着的贞子,就足以让远山高兴万分了。他极力忍耐着,把死亡逼近的恐惧驱散,然而世界的轮廓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消失。

远山实在很希望胃部的抽痛赶快消退。他感觉远方正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肩膀到胳臂肘完全不能动弹了,手指好像还可以稍微动一动,远山用手触摸着贞子,将自己的几根手指与贞子的手交缠。贞子用另外一只手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包包,那是包着什么东西的纸巾,有一些地方已经变成茶褐色。她打开纸巾,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远山的手掌上。远山觉得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相同的情形,他紧紧攥住掌心的东西。

为了看清手掌上的东西,远山收紧下巴,把眼光投向自己的腰部。那东西拿在手里,完全感觉不到重量,也毫无不协调之感。他勉强拉着贞子的手,在发抖的手掌上,那东西好像活着似的一直在颤动。

远山马上就明白了,那东西就是脐带。这不是二十四年前放在音效室里的干掉的脐带,而是附着新鲜的血的脐带。它可能切断才一个礼拜左右。这是连接子宫与母体的管子,也是连接母体内的世界与外面世界的接口。奇怪的是,脐带上有被人硬生生扯断的痕迹,很明显,不是用锐利的剪刀剪断的。

远山的视野越变越狭窄,眼中只剩下贞子的脸。他无从得知身体出问题的原因是什么,但有一种冷漠的关于死亡的预感。更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似乎实现了死在贞子怀抱里的愿望。他想露出微笑,也希望贞子能回应,可是她一直面无表情。

远山按照以前的习惯,轻轻地移动食指。每当要放结尾主题曲的时候,他总是慎重地让食指与拇指互相摩擦,才按下播放键。这时,贞子张开嘴巴想说话。

咦?什么?你想说什么?远山想道。

可是,即将说出口的话又被贞子吞回喉咙里,没有传到远山的意识里。也许“穿着黑衣的少女”根本没有话要说。

播放键啪的一声打开了。

远山动了动食指,试着轻轻握住脐带。这是谁的脐带呢?

无须怀疑,贞子转生了。

一刹那,四周转暗,宣告远山的人生已经落幕。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鼓掌的声音,众多视线也聚集过来……


作者“铃木光司”的其他小说

午夜凶铃(环界1:铃)》《环界1:铃》《环界2:螺旋》《环界3: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