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剧团疑云

环界4:新生 铃木光司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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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1月

这是一座可以容纳四百人左右的中小型剧场,远山在学生时代经常在这里排练和演出,对它再熟悉不过。这个剧场也是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好几次午夜梦回,他总是在梦中的剧场里醒过来。对他来说,整个剧场最熟悉的地方,既不是观众席,也不是舞台,而是观众席后方的音效室。在那儿,他可以俯视舞台正中央,因为他负责的是音效工作。

隐藏在装饰架里的调音管和大型录音机,在强光照射下似乎近在眼前。他坐在音效室的椅子上,右手按住录音机的播放键,左手调整调音管的音量,同时还要紧盯着舞台上的演出。

直到现在,远山只要一闭上眼睛,还能清楚地记得录音机与调音管的位置,当年的主题配乐也在耳畔响起。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场梦,甚至可以预料接下来的发展,他却无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最不可思议的是,此时他的意识是那么清楚,在梦幻与清醒的边界来来往往,处在混沌不明中。在虚幻与真实之间,存在着令人无法理解的模糊状态。

音效室的位置就在灯光室的旁边。音效与灯光虽然都不是戏剧的主轴,但少了它们,整出戏剧将无法展现张力,更无法挑起观众的情绪。音效在戏剧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随着情节的进行,音效师要配合舞台导演的暗示、灯光的步调,天衣无缝地流泻出恰当的音乐;在剧情转折或特殊场景处添加必要的特效,引导出剧情的高潮,让观众浑然忘我地融入导演构思的情节里。

在这个剧团,导演对音效的要求相当严格,甚至要求演员的动作和台词必须完全配合曲目的旋律,音乐出现的时机不对,整出戏就会被破坏无遗。为了达到完美的效果,导演有时会对音效师做出不尽合理的要求。负责音效的人员在如此严格的要求下,从戏剧开始上演到结束都要严阵以待,完全无法放松。

此刻,舞台上正在排练的年轻女演员是远山最心爱的人,她正在认真地诠释得来不易的角色。这是她头一次登台,这次的表现足以影响今后的演艺生涯,因此她全力以赴。远山将自己的感情完全投注在她的身上,播音时特别慎重,将所有的精力集中在手指上。也许是过度紧张的缘故,汗水一滴滴从他的指尖渗出来。

这场戏的情节是演员随着音乐低声哼唱,远山只要按下播放键,事先录下的曲调就会从舞台正面的音箱里播放出来。

他按下播放键。奇怪的是,音箱里播出的却是完全陌生的声音。那声音异常模糊,不像音乐,也不是特效,反倒像人类的呻吟声,听起来极为阴森怪异。在明朗辽阔的场面里突然出现这种声音,的确十分诡异。录音机播放的姑且称之为音乐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远山亲自编辑的曲目。照理说,对在什么场合应该出现什么样的声音,他了如指掌,但是现在出现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诡谲。到底是谁在这个节骨眼插入这些怪声怪调的呢?

远山来不及细想,整个人陷入慌乱之中,接下来一个场景的音效又成了与场景完全不合的电话铃声,急切的铃声响彻剧场,局面更加无法收拾。

台上的年轻女演员经验不足,此时也慌了手脚,无法像老到的演员那样做出即兴表演,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差错。她只能愣愣地停止表演,抬起头无助地往音效室瞧。观众席上的灯光在戏一开演时就已关闭,而为了操作方便,音效室内的灯光是亮着的,从舞台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音效室的动静。

视力良好的年轻女演员眼神中透出责备,朝音效室望过来——看你做的好事!竟把我第一次登台表演搞成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

拜托!我怎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我怎么解释?我自己也是受害者啊!远山想道。但有再多的理由也说不出口,他只能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仿佛被铁链紧紧捆绑在座椅上。

此时,舞台上所有的演员都停止表演,观众也好奇地转过身朝着音效室看。几百双眼睛同时射向音效室,远山实在无法承受这些充满责备意味的眼光。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远山虽然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心中不断地呐喊。情急之下,内心的声音竟通过麦克风大声播放出来,响遍了整个剧场。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这迫切的呐喊声将所有人的责备都堵了回去,如同火上浇油,强烈的谴责气氛笼罩了整个剧场。在这些充满责备意味的眼神当中,年轻女演员投来的视线最为锐利,令远山无法招架。

当初远山与她同期进入剧团,和她一同面对许多挑战,互相勉励,不知不觉地产生了情愫。这是她初试啼声的机会,远山当然想助她一臂之力,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帮不上忙也就算了,想不到还扯了后腿。

远山一直希望她成名,如今却因为他的失误,夺走了她的大好机会。他不禁痛心得咬牙切齿。自己是那么爱她,又为她做了什么?他心如刀割,全身因恐惧而沁出汗水,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远山一时间搞不清楚身在何处。他调整一下呼吸,望望四周,总算明白了周围的情况。镶嵌镜子的天花板、陌生的圆形大床,一位裹着浴巾的女子正坐在旁边望着他,这些景象终于让他重新回到现实。

他抬起头看到女人的脸,突然胸口传来一阵被勒紧似的剧痛,一股战栗感从后背侵袭过来,他涔涔落下冷汗。最近,他常常觉得后背和胸口有些疼痛,被一种“又来了”的不安笼罩着,觉得应该找时间让医生诊断一下。

“你做噩梦了。”女人察觉不出他的不安,反倒像看到很有趣的东西,带着揶揄的笑容望着他。

“啊,啊啊!”远山维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如果乱动,说不定会引起头晕倒下,还是等呼吸平稳一些再说。

他战战兢兢地试着翻个身,确认没有什么大碍,才静静坐起,背对着女人,将梦与现实细细回想一遍,不禁惆怅地叹一口气。他明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却仍然耿耿于怀。

过了一会儿,远山看着手表问那女人:“我睡了很久吗?”

“大概有十五分钟吧。我看你睡着了,只好自己先冲个澡,回来看到你在床上不断地痛苦呻吟。你该不会是坏事做得太多,在梦中受到惩罚吧?”

远山浮现出一丝苦笑,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他很清楚那女人会怎么想: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有老婆和孩子,还到处花天酒地,在梦中被老婆发现挨了骂,才冒出一身冷汗。事实上他没有喝醉,况且现在也不是晚上,而是午后两点,大白天,无论如何都不该做噩梦。如果现在走出饭店,迎接他的一定是十一月底的万里晴空。

远山因为工作上的机会,偷得浮生半日闲,趁着午休时间约了旧情人到旅馆缠绵一番。美食与性都得到满足之后,他连日累积的疲倦被突如其来的睡魔唤醒了,因此坠入十几分钟的梦魇。

二十四年前,当他还是二十三岁的大学生时,这样的噩梦已经重复了好几次。梦中有许多情节,譬如在剧场的音效室放出的曲子不对;或是断掉的录音带用胶带粘起来,忽然啪的一声又断掉;或是出现不合剧情的怪声。但结果都是让头一次登台的女演员面对难以应付的场面,整出舞台剧也因为音效的差错破坏殆尽。而且,都是发生在他喜欢的女人第一次上台演出之时,他播放出来的怪声毁了这场戏,也毁了她的演艺事业。

二十四年前,远山也做了同样的噩梦。当时他以飞翔剧团音效师的身份坐在音效室里,亲身体验了那类似梦境中的现实。

从那天以后,二十四年来不再出现这样的梦,为何最近又开始出现了呢?他自认为知道原因。大概在一个月以前,他忽然接到m新闻社一位姓吉野的记者打来的电话,现在名片夹里还有一张吉野的名片。

m新闻社横须贺分社吉野贤三

那天午后,远山用过午餐回到公司,便听到电话铃声响起。远山拿起听筒,对方立刻说了他的名字和他一九六五年曾经加入飞翔剧团的事,并且自我介绍一番。停顿了一会儿,对方说:“是这样的,我想请教您几件关于山村贞子的事情。”

远山至今仍记得,吉野当时努力压抑着焦躁的情绪,用有如溺水待援的人一般急切的语气说话。从素未谋面的人口中听到“山村贞子”这个让他怀念不已的名字,难怪他会深刻地记住对方的声音。这段他只能在内心偷偷想起的回忆,想不到竟然从第三人嘴里说出来。

每当远山想起贞子姣好的脸庞,胸口总是被勒紧一般心跳加速。他意识到,如今心里的伤痕还没有痊愈。

他答应和吉野见上一面,对方希望和他当面谈一谈山村贞子的事,这也是远山感兴趣的话题,两人约定在公司附近赤坂的一间咖啡厅见面。吉野果然是老派记者的作风,不时捻着络腮胡,企图用殷切的眼神唤醒远山久远的记忆,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山村贞子失踪前后打转。

“一九六六年,飞翔剧团最后一次公演之后,山村贞子就失去音讯了吧?”吉野迫切想知道山村贞子离开剧团以后的消息。他虽然不急不徐地提出问题,但从说话的语调和表情可以看出他对山村贞子深切的关心。

山村贞子的消息,远山不可能知道,他才想知道贞子的消息呢。如果知道她的行踪,他的人生应该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他很清楚自己再次做那个噩梦的原因,很可能是从吉野口中听到山村贞子的名字,唤醒了他的潜意识。

2

走出饭店,阳光刺眼地射进远山的瞳孔,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也许是刚才在旅馆里的行为让他深感心虚,因而格外在意这强烈的光线。

在这晚秋时分明亮温暖的午后,远山清楚地感受到,这秋高气爽的季节即将结束。

远山快步走在人行道上,趁着人少时握住女人的手,压低嗓门说道:“我们在这里分手吧。”

“你现在要回公司吗?”女人一派天真地问道,轻轻地摇晃被远山牵着的手。

“是啊,一堆工作等着我呢。”

“你每次都这样,在这个地方永远待不住。”女人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快速地握了一下远山的下体。

远山想,是时候了,他已经不再年轻,刚才那种胸痛不知道还会发作几次,谁也不敢预料什么时候会陷入危险。

“再联系吧。”远山用唇做出亲吻状,随即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再回头看,发现女人的眼神透着眷恋,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山再一次对她挥手,飞快地从乃木坂穿过一条林间小道向前走。他说工作堆积如山并非谎言,确实有很多工作等着他回去完成。

大学三年级,远山突然下定决心要成为剧作家,于是进入飞翔剧团的文艺部门实习。但是剧团里已经有许多优秀的剧作家和著名导演,根本没有发挥才能的机会,于是他回到音乐系慢慢地学习,比同班同学迟了一年才毕业。

毕业以后,远山在一家唱片公司担任导演,他将在剧团担任音效师的经验应用在工作上,不想发现这个工作十分符合自己的兴趣,简直是天职。进入摄影棚录音,远山一点都不觉得辛苦。除了和上司开计划会议时有些厌倦,他与舞台剧演员接触时不但没有压力,还深切地感受到了成就感。

当时整个音乐界处在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中,远山不管身在哪个领域都可以遇到相当大的挑战。优厚的待遇不用说,工作之余想出去玩的时候,也不愁找不到玩伴。即使必须在公司加班,也多半是不需要劳力的工作。远山难以置信自己碰到这么好的时机,有这么好的际遇。除了身体有点不舒服以外,他生活中事事顺遂,并没有什么烦恼。

但是,打从他在吉野口中听到山村贞子的名字,便开始梦到贞子。一时之间,他内心大乱,不知道该从何想起,因为山村贞子是这一生之中,唯一使他心动的女人。

他第一次婚姻失败后,第二次婚姻总算安定下来。有了下一代以后,日子便在娇妻和幼子的围绕中变得十分充实。即使如此,他还是经常有“如果……”的幻想。

如果和山村贞子结了婚,会如何?

如果地球毁灭的那一天到来,会和谁一起度过?

如果人生能够重新来过,会和谁一起过?

如果一生当中只能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她会是谁……

不论是哪一种假设,远山的答案都是“山村贞子”。如果她忽然出现在面前,并且愿意接受他,他愿意抛弃一切与她共度余生。只要能再次触摸她白皙的肌肤,即使立刻失去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我非打个电话给吉野记者不可。”远山想。如果今天能将工作处理好,明天——十一月二十七日会空出很多时间,即使要走一趟横须贺,他也不嫌麻烦。

与其在公司打电话引人侧目,倒不如到外头打公用电话。远山拿起名片和电话卡,走到人行道尽头的电话亭,按下了m新闻社横须贺分社的号码,接电话的人正是吉野贤三。

上一次那个电话是毫无心理准备时接的,远山被约出来时,自始至终都被动地回答有关山村贞子的事。

也许当时吉野有急事在身,对远山提出的问题都含糊其辞地回应,而且一直紧盯着他问个不停。问不出所以然来,吉野便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去,留给远山满腹疑云。他觉得吉野这个人未免太自私,而且做事欠周到。

为何m新闻社的记者到处打探山村贞子的消息呢?这个单纯的疑问一直在远山脑海里打转。他直截了当地询问吉野,温和地说,希望再见一面,好了解详细情形。他还礼貌地表示,如果有必要,他可以亲自到横须贺一趟。

吉野在电话那头说“那倒不必了”,他简单说了下明天的行程:昨天新闻社的同事在品川的医院病逝,他明天到品川参加葬礼,葬礼之后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可以和远山见面。“明天下午四点,我在京滨急行线新马场站的检票口附近等候。”

远山确认了见面的场所和时间,记在笔记本上。

3

这是个乍寒还暖的初冬,夕阳西沉得特别快。午后,天空仿佛被雾气凝住似的,很快便暗了下来,四周陷入黑暗,空气也更加冷冽,已经透出浓郁的初冬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和吉野打过照面,远山觉得他比一个月前更憔悴。或许是他刚参加完年轻同事葬礼的缘故吧,比自己年轻的人却早早去世,这种事通常会使人心情消沉。

远山是头一次在京滨急行线的新马场站下车。往东边走会看到运河,再往前走应该是南北走向的海岸线。路边是一条冷清的仓库街,还可以听到东京湾里此起彼伏的船舶汽笛声从头顶传来。

远山和吉野一起走到海滨公路上的咖啡店。刚点了咖啡,连招呼还没有打,吉野的传呼机就响起了,他随即走向角落的公用电话,一副新闻记者的姿态,将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熟练地拨电话号码。

“什么?你说发现高野舞的尸体了?”吉野音量不小,话语传入远山的耳中。

高野舞……远山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个陌生女人的名字一点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原本不打算仔细听,后来吉野说出山村贞子的名字,才吸引了他的注意。

吉野稍微弯着背对着话筒,毫无顾忌地扯开嗓门说话,原本透露着沧桑的面容,现在因为重新出现线索而精神抖擞,流露出一般新闻记者的干劲。“三天前……地点是……东品川……什么?不就在附近吗?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到现场……啊!哪里?我是问你,到底是司法解剖还是行政解剖啊?好!我知道了……是这样啊!死后九十个钟头。什么……死前有生产迹象?脐带?真的假的?那婴儿呢?……咦?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远山听着听着,大概可以理解整个情况。三天前在这附近发现一具女尸,死者的名字叫高野舞,经过解剖后,法医发现她在临死前曾经生下一名婴儿,而且婴儿行踪不明。这好像是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件,但毕竟是别人的事,死者是谁,怎么死的,都与远山无关。就算这个女人在死前生下了什么,也和他没有关系。不过奇怪的是,那女人生产后,婴儿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即使不关自己的事,远山的神经也开始紧绷。

高野舞这个名字,远山虽然是第一次听到,但为何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他的脑海里马上勾勒出一幅画面:一具开始僵硬的尸体旁边,有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婴儿跨过母亲的尸体独自离去。远山忽然一阵寒战,“高野舞生产事件”带给他一股强烈的直觉,暗示他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从吉野口中说出的片段已经形成一幕具有真实感的景象,浮现在远山的脑海里,就像曲子的片段经过编辑,变成一支流畅的乐曲。远山仰起头闭目养神。电话的声音中断了,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只见吉野已经回到座位上。

吉野去打电话的这段时间,给远山一种非常突兀的不可思议感。在这几分钟内,远山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拎起胳膊,砰的一声扔进异次元空间里,十分迷惑。

“你怎么啦?”远山满脸惊讶与虚脱相杂的表情,吉野担心地开口询问。

“没什么。哦,对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惊人的事件?”远山稍微调整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问道。

“到底是不是意外事件,目前还不知道……听说在大楼楼顶发现一具年轻女尸。”

“这附近的大楼吗?”

“是的,在东品川大楼屋顶上的排气沟里,是很深的排气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发生事故。”

“是他杀吗?”

“可能性不大,大概是意外吧。”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刚才我听到你说,死者临死以前有生产的迹象……”

吉野瞄了一下远山的脸,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那眼神仿佛在问:为什么你只对从电话听来的片段感兴趣?

“一切都还不能确定。年纪轻轻就发生这种事,真是可怜啊。还是个头脑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更加令人惋惜……”吉野把脸扭向一旁,摸着胡子努力思索着,脸上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远山听出蹊跷来,灵机一动便问:“这个叫高野舞的女孩,是不是您认识的人?”

吉野很快地摇头。“倒不是直接认识,我只见过她一面。她是今天举行葬礼的往生者——也就是我的同事浅川的朋友。”

远山窥见吉野脸上明显露出不安,该说比不安还要恐惧。“两人的死都是偶发事件吧?”

远山说完后,才发觉他提出的疑问带给吉野更多的恐惧。同事猝死,曾经见过面的年轻女子也因为不明原因死亡,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刑事案件,但很容易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吉野的眼睛忽然快速地转动,拼命地思索什么,随即又露出否定的神色。

“是啊。所以……山村贞子的事……”看来吉野的思索徒劳无功,便一下子将话题转向山村贞子身上。

上一次见面时,远山已经毫无保留地回答有关山村贞子的问题,吉野觉得再也无法从他身上问出什么来,谈话便匆匆结束,留给他满腹的疑惑。这次远山可不愿意重蹈覆辙,准备掌握谈话的主导权。为什么这位新闻记者到处打听山村贞子的事?他知道多少山村贞子的事?他的来意是什么?

“这次你应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你要打听山村贞子二十四年前的消息?”远山单刀直入地问。

吉野和上次一样抱着头,露出迷惘的神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远山无法相信。大报的资深新闻记者煞费周章去打听一个许久前出现在大都市某个角落的女人,苦苦追溯二十四年前的往事,却说不清目的为何,谁会相信!

“请您认真回答我的问题!”远山无法平息心中的愤怒,露出微愠的神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吉野只好两手一摊,说道:“好吧,那么我就老实说,我们社出版部有个记者叫浅川和行,他为了调查一起案件,需要山村贞子的信息,但是浅川有其他的任务无法抽身,所以托我调查二十四年前山村贞子的所有资料。”

“什么案件?”远山将身体前倾,继续问下去。

“关于这个嘛……浅川隐瞒了全部的内容,想不到碰上车祸失去意识,于前天死亡。他为什么非要得到山村贞子的信息不可,谁也不知道。”

远山为了辨别吉野话中的真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解读不出说谎的成分,但仍然觉得吉野隐瞒了一部分实情。

远山暗自忖度着吉野找到自己的经过。吉野首先拜访飞翔剧团,得到相关资料以后,再锁定一九六五年二月入团的学员,当初入团的试题至今仍被剧团事务所保留着。同一期团员应该有八个人。吉野想必是通过这些人找出山村贞子的消息。他应该不会只向我一个人打听吧。

“其他的人,你都打听过了吗?”同一期团员除了山村贞子以外,他印象里只有两三个人,和这些人早就没有来往了,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

“一九六五年进入飞翔剧团的人,现在联系得到的,包括你只有四个人。”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我以外,另外三人你都联系过了?”

吉野用力地摇摇头。“只用电话联系过。”

“和谁谈过了?”

“饭野、北岛和加藤。”

他们的面孔迅速地浮现在远山的脑海里。沉睡在记忆深处的人物,脸部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每个人都是刚满二十岁的样子。

饭野这个姓,远山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擅长演哑剧,很得前辈女团员的疼爱。

北岛个子小小的,长相并不吸引人,说台词的功夫却是一流,在团里经常被派作旁白,听说他也默默地爱恋着山村贞子。

加藤,她的名字应该叫惠子,由于名字不够响亮,重森导演为她取了一个很特殊的艺名“龙宫友娜子”。惠子是个脸蛋十分漂亮的女孩,但是她无意争取第一女主角的荣耀。拥有主宰权的导演亲自为她起艺名,反而给她造成莫大的压力。无法拒绝,却又左右为难,这种心境在她脸上表露无遗。每当大伙一起饮酒作乐,都会拿她的艺名开玩笑,害得她每每为了争辩几乎要哭出来。远山的印象十分深刻。

事实上,真正想要一个艺名的是山村贞子。“贞子”这个过于传统的名字和她具有现代感的漂亮脸蛋格格不入,而且导演突然决定让她在舞台上独挑大梁,照理说应该有一个响亮的艺名,但是重森却让她用本名首次登台,让她深感遗憾与不解。

过了一会儿,远山不再沉浸在对年轻时代的感慨中,对吉野提出疑问:“你只是打电话给饭野、北岛、加藤三人吧?”他故意要让吉野听出弦外之音:为何只和我当面谈话呢?

“我也是事先用电话联系您啊。”

“我知道,但对他们三位,你是在电话里完成采访,为何只需要和我当面谈?”

吉野并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带着一种“意在言外”的表情盯着远山看,好像在说“那还用说吗”。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难道您不明白吗?那三个人都说您和山村贞子有特殊关系啊。”

远山顿时失去力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天花板。

“原来是这样,大家早就知道了。”

当时大家都是剧团的成员,然而面对要好的同一期伙伴,远山刻意隐瞒了他和山村贞子之间的感情。但是,事实逃不过大家的眼睛,而且经过二十四年,他们还记得这件事,可见这一定令人印象深刻。远山感到意外:一定是山村贞子特殊的行事风格,使大家好奇自己和她的关系。

“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告诉我。”

远山收起下巴,视线低垂,刚好迎上吉野充满好奇的眼神。这家伙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告诉你什么?”

“为什么山村贞子在一九六六年的春季大型公演结束后,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呢?您应该知道吧?”

吉野一定认为他和山村贞子关系匪浅,不可能不知道她失踪的事,起码可以说出她为何失踪。吉野像一头饥饿的恶狼,贪婪地直逼过来。

“开什么玩笑?”可惜,远山并没有任何信息提供给对方。为什么山村贞子不告而别?如果他知道的话,这二十四年来应该活得更朝气蓬勃。

“对了,我给您看一样好东西。”吉野找了一下公文包,取出一本剧本,破损的封面上印了题目。

飞翔剧团

第十一回公演二幕四景

“穿着黑衣的少女”

编剧/导演重森勇作

这是一本用钢版誊写后印刷,再简单装订的正式公演剧本。远山伸手接过发黄的剧本,打开内页的刹那间,隐约飘来一阵许久以前的令人怀念的香味。

“这东西你是怎么找到的?”远山脱口而出。

“这是我向剧团事务所借来的,向他们保证一定归还。一九六六年三月,山村贞子参加了这次公演,表演结束后随即失去踪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和剧团的公演应该有关联……”

“你都看过了吗?”

“当然,但是这种演戏用的剧本,我就算看了也不懂。”

远山翻阅了一下,二十四年前他也有一本相同的剧本,应该放在书架上,但是经过第一次结婚和离婚,后来又搬过一次家,已不慎遗失了,现在就算在房间里埋头找也找不到。

第一页里记载着工作人员的名字。

音效师——远山博

发现自己的名字在上头,远山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仿佛面对着二十三岁的自己。接下来是角色的名字。

穿着黑衣的少女——叶月爱子

但是叶月爱子的名字被斜线划掉,旁边用圆珠笔另外写上山村贞子的名字。掌握故事关键的重要人物并没有使用艺名,虽然那是个重要的角色,但是出场的次数很少,因此在剧情安排上,只要她每次出场,就要带给观众强烈的印象。这个角色原来是由剧团的中坚女演员叶月爱子担任,但是就在公演的前几天,叶月爱子忽然病倒,原本担任提词任务的山村贞子便得以顶替上台,这次的演出是她的处女秀,是因为临时发生意外,必须换角。可是回想起来,远山愈发觉得重森是在山村贞子的刺激下写出这个剧本的。

远山一开始并没有联想到这些,但是想到山村贞子所饰演的角色的特点和她本人不受岁月侵蚀的容貌,便更加肯定重森一开始就有意让她演出这个角色。这完全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穿着黑衣的少女简直太符合山村贞子的形象了。

他继续翻阅着。剧本是导演重森的作品,导戏的笔记和提醒演员的注意事项都用细小的文字,写在一行行台词与演员应注意的表情和动作之间。甚至什么时机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都详细记载着。

m1——主题曲

剧场的幕布升起,舞台中央放着设计好的家具,随着投射进来的灯光,舞台上的客厅渐渐亮了起来。

……

……

m5——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和谐的钟声混合着拥挤嘈杂的声音和人群杂沓的喧嚷。

这是穿着黑衣的少女初次登场的场景。随着音效扬升,她在舞台上仅仅出现一瞬间。远山无意识地用右手食指敲了一下桌面——按下播放键。录音带转动着,开始发出声音。与音效同时出现在舞台上的,应该是一位身穿黑衣的少女……这是不吉的征兆。

并非所有的观众都看得到贞子的身影,坐在偏僻死角的位置很难看得到她;即使她站在舞台正中央,也是有些人看得见,有些人看不见。但是以戏剧的要求来说,这样的效果恰恰好。

“贞子……”远山情不自禁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山村贞子的身影历历在目。当时她十八岁,这是他一生当中唯一动情的至爱,直到现在,都对她无法忘怀。

4

1966年3月

飞翔剧团第十一次公演的排演日,远山把自己关在音效室里进行最后的调整,明天是公演的第一天,必须仔细检查录音带和均衡器是否有误。远山愉悦地吹着口哨,独自操作眼前这台控制器。

结束了长达两个月的排练,团员们终于正式移到小屋剧场表演了。撇开正式上演前的紧张不提,绝大部分的人还是既兴奋又喜悦。

排练时,导演重森经常坐在远山旁边,对音效提出很琐碎的要求。如果远山没有按照他的话一字一句忠实地执行,一阵怒骂马上排山倒海般扑过来。这位导演无法忍受音效快慢一秒或音量有细微的不同,因此远山每天都紧张得胃痛如绞。相比之下,小屋剧场的音效室像座独立的小城,导演很少到这里来,只要音效出现的时机没有误差,就不会招来导演太多的注意或责备,因为演出一开始,导演的注意力就完全转移到舞台上了。到了小屋之后,导演对音效的要求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远山颇为费解。

在音效上出现错误的噩梦,远山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不可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比起导演带来的压迫感,这些噩梦又算得了什么?他相信噩梦不会变成现实。

从观众席大厅上了螺旋梯,马上可以看到灯光室,再往前一点,就是远山工作的音效室。演员休息室和舞台之间没有通道直接相连,因此演员往来于休息室和后台,必须走出大厅,再登上楼梯。幸好休息室里有对讲机,大伙可以用对讲机和后台取得联系,否则每一次联系时都要从观众席进出,未免太麻烦了。

公演开始以后,重森对音效不再那么关心,可能和音效室的位置有关吧——在排练场时,音效师的座位紧邻导演席,方便导演随时过来察看,便造成了无形的压力。

剧团的工作人员在中午前整理好上场所需的道具,午后将其安排在适当的位置,到了晚上就可以穿上戏服进行彩排了。在音效方面,远山的工作相当轻松,只要搬运录音机就可以了,不必像布景组人员那样辛苦地把重物搬到舞台上。

远山抬起头看着缓缓变化的舞台,透过隔音窗望去,舞台布置逐渐完成。看着许多人同心协力完成一件作品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让人觉得长时间排练的辛劳得到了回报。远山相信,要上台表演的演员就算没有特别的工作要做,正悠闲地在后台休息,也一定和他有同样的想法。

拿了晚餐的便当,远山设定好曲子,备妥特殊音效的录音带,将声音的顺序做了彻底的确认之后,自认为不会发生问题,静待彩排开始。

彩排过后,导演向大家提醒几个简单的注意事项,然后就解散了。

远山忽然觉得背后有人走进来,回头一看,只见微微开启的门口站着一位少女,但是音效室里的灯光暗淡昏黄,无法看清楚少女的面孔,于是他起身将门打开。

“原来是你啊,贞子。”

远山伸手拉住面无表情的山村贞子,将她带进音效室,顺手把门拉上。音效室必须具备隔音效果,因此大门通常沉甸甸的。

远山等待贞子先开口,但是贞子依旧沉默不语,只是远远地凝视着他身后快完成的舞台布置。此刻舞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搬运客厅的道具,导演重森则在一旁指示适当的位置。

“我好怕!”

这句话大约是新人初登舞台前紧张的心声。

贞子从伊豆大岛的高中一毕业,马上到东京来发展,不到两年的时间,就以飞翔剧团团员的身份登上舞台,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纪录,难怪她会紧张不安。更何况八位同期入团的团员中,能在这次的公演中正式登台的只有她一个人。

“没关系,我会在这里帮你加油。”远山鼓励她,可是贞子却摇摇头:“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原本一直望着舞台的贞子,此时以空洞茫然的眼神盯着转动的录音带。那是一卷没有录任何内容的空白带,远山检查完之后,并没有按下停止键。这时,远山将带子按停,再按倒带键。“第一次登台时,每个人都会紧张。”

带子倒转时,远山仍在鼓励着贞子,贞子却说出了令人惊讶的话:“这盘带子里是不是录了女人的声音?”

远山不禁笑出声来。他从来没有单独录下一个人的声音,尤其在舞台上,当演员念台词的时候,如果再插入一个人的声音,岂不是干扰演员的表演?

“你在说什么呀?”

“大久保说的。刚才你检查音乐带时,他的表情很怪异,好像在害怕什么。他说带子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而且好像在哪里听过,我才会……”

和远山他们同一期的大久保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但是他太在意自己矮小的身材,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他也暗恋山村贞子。

“我知道了,那应该是群众的喧嚷声,那是你一登上舞台时播放的背景音乐……”喧嚣的背景音效是从某一部电影中录下来的,众人喧闹的声音混在背景里,照理说不会出现单独的声音,但是有些人就是会陷入错觉,对某一种声音特别敏感。

“不,不是那个地方。”贞子马上否定了,她的语气认真而强硬,远山不得不认真起来。

“你知道是在哪一个场景吗?”只要知道是哪一个场景的音效,用耳机一听,马上可以检查出来。如果真的掺杂了不明的女人声音,必须处理掉。然而远山觉得连这种意外都不可能发生,在排练期间,他不知听过多少回录音带,编辑的时候也用耳机重复听过,这样仔细地检查再检查之后,绝不可能有怪声插入。

“大久保还说了一些奇怪的事。对了,舞台后面不是有一个小神龛吗?”

“大部分的剧场都有神龛做摆设。”

大久保一定对贞子说了一些古怪的话。剧场里通常设有神龛,因此也容易流传灵异故事。也许是剧场这种地方在布置大道具和舞台布景时,经常有人受伤或发生意外;又或许是演员之间长久的怨怼令人胡言乱语。如果是大久保对贞子灌输无中生有的事,贞子所说的带子里有怪声就是无稽之谈。

“不,我是指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东西?”

“神龛。”

远山不止一次看到,舞台右侧深处的水泥地那儿有一座神龛,贞子却说还有另一个。

“在哪里?”

站在门口的贞子举起左手,缓缓地指了一下。她指的地方是音效室中央,桌子的阴影下,从远山坐的位置看不到,但她这个举动却让远山背脊蹿起一股凉意,不由得跳起来。这个房间就像远山的城堡,他自认为清楚这里的一切摆设,怎么可能有一座神龛呢?

“呵呵……把你吓了一跳?”

“别吓我好不好?”再坐下来时,远山觉得椅子表面和自己的心情一样,是冰凉的。

“喂!你看,就在这里。”贞子拉着远山的手将他带离椅子,坐到装饰柜前面。就在离地面十厘米高的地方,有一组从中间向两边开的门。贞子望着远山的脸,又转头看看装饰柜,用眼神示意远山,打开来看看。

远山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一个小空间,这是个边长为五十厘米的四方形,门没有把手,很容易误以为墙壁的一部分。用指头按一下门的中间,门就轻轻地弹开来。

远山原以为里头放的是旧录音带或电线之类的杂物,但并非如此。它是个分成上下两层的金属架,上方放着贴上标志的录音带盒子,排成上下两排,应该是剧场以前录制的旧带子。问题是下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这就是贞子说的看起来像神龛的东西。远山只不过打开一道正方形小门,音效室的气氛就完全改变了。平常工作的桌子旁边,忽然出现一个异样的空间,他无法判断这是不是错觉。就在这时,一股腐肉味扑鼻而来,但他已经弄不清到底有没有臭味了。

远山和贞子一同端坐在神龛前面,神龛前摆放着供品。一开始,他们俩只觉得那是一小截晒干的牛蒡,差不多有小指的第一节那么长,已经失去水分,皱巴巴地缩在一起。贞子毫不犹豫地捏起那一小截东西,像放糖果般放在远山摊开的手掌上。

远山无奈地一面观察,一面思索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突然,贞子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将鼻子凑近那个东西用力闻。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闪进远山的脑海,脑中也响起一阵女人的低语声:“啊!生出来了。”

这一瞬间,远山明白了:脐带,这是婴儿的脐带,一定是很久以前被切断的脐带。

一刹那,远山从神龛前往后倒退几步,将手掌上的东西往贞子身上一扔。贞子用手接住脐带,平静地自言自语:“果真像大久保说的一般。”

远山不愿在年轻女孩面前出丑,于是慢慢地调整呼吸,故作镇定地问:“大久保说了什么?”

贞子将脐带重新放回神龛前,然后说:“他说录音带里有女人的声音,那是一种呻吟,就像在生产一般痛苦地呻吟。大久保还说那是女人生小孩的声音。”

远山错愕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贞子听到如此诡谲的事,却冷静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乎有蹊跷。

就在这个时候,对讲机中传来导演的声音:“好啦,开始彩排,演员和工作人员各就各位。”

远山有一种获救的感觉,平常最不爱听的声音,如今却像神明的呼唤般令人期待,还隐含着一股足以将他拉回现实世界的强大力量。贞子也必须马上回到舞台上,不能在这里闲聊了。

“终于该你出场了,加油!”远山喉咙干燥,发出的声音嘶哑粗重。他用右手推着贞子的背,催促她往舞台方向走。贞子有点不情愿地扭过身子说:“那回头见哦。”

远山看着贞子妩媚又甜美的表情,仿佛看到一个女演员的成长。他忘我地盯着贞子一步步走下螺旋梯。比他小五岁的贞子在他眼里曾经是个可爱的少女,她蜕变成女人之后,其实还留着少女的天真烂漫,他就是被贞子这种多重的风情吸引,暗暗地爱恋着她。

既然这是和正式演出一样的彩排,录音带势必要从头到尾播放完毕。如果真像贞子所说,带子里有奇怪的声音,这次彩排倒是个确认的好机会。远山戴上耳机,在放音部分集中注意力,却无法不在意摆在身旁的神龛。

导演还没有发出开始的信号,场内的灯光已经变暗,只有桌子一端的一盏灯朦胧地照亮整个音效室。远山用眼角瞄了身旁的神龛一眼,发现装饰柜的小门正半开半合,也许是刚才打开时没有将它合拢。

女人临盆时的痛苦呻吟,哪有这种事?远山戴着耳机,缓慢移动身体,他用脚尖使劲推一下装饰柜的门,仿佛在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不是吗?”

喀嚓一声,小门应声关上了。但是在那喀嚓声响起的同时,远山隐约听到有个细微的声音压在关门声之上,那是一种微弱的婴儿的叫声,分辨不出是在哭还是笑,或许是刚出生不久的幼儿啼哭的声音。远山赶紧将视线移到录音带上,带子还没有开始转动。

终于看到导演做出手势了,彩排的幕布降了下来,这时远山应该立刻播放开幕曲,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无法控制地滑离播放键,错过了适当的时机。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失误,谢幕后铁定会被导演臭骂一顿,但是对远山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按下播放键!远山强迫自己伸出发抖的手,使尽全力完成这个本不费吹灰之力的动作。

嘹亮的开幕音乐响起,婴儿的哭泣声被彻底地掩盖了。远山冒着冷汗,思考下一段音乐的播放时间。就在此时,一股柠檬般的淡淡清香蹿入他的鼻孔里。

5

演完一幕以后,除了表演有缺点的演员继续留在舞台上训练以外,剩下的人可以休息二十分钟。远山担心导演责备他刚才播放开幕曲时太慢,于是战战兢兢地待在音效室里,不敢离开一步。但是等了一会儿,导演并没有说什么,他才暂时离开。

远山下楼到观众席大厅,经过商店柜台,朝后台通道快步走去。他心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大久保问出个所以然来。

远山冲进后台的休息室里,没见到大久保的身影,于是问正面对镜子练台词的前辈:“对不起,请问你知道大久保在哪里吗?”

那位前辈暂停练习,筋疲力尽地说道:“他在帮有马先生提词,我想应该在舞台左边。”

“谢谢你。”

远山正想从休息室走出来,不想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正着。他抬起头一看,只见大久保夸张地斜过身子和自己打招呼。

“啊!对不起。”大久保故意模仿英国绅士夸张的语气,举止动作和说话方式都带着舞台剧风格。他和远山的年纪差不多,两人在剧团里共处的时间也较长,交情虽然不坏,但是远山对大久保做作的态度曾经十分厌恶。此刻他只能苦笑,拉着大久保的袖子说道:“我有话想问你。”

“发生了什么事?”大久保没有惊讶,反倒笑眯眯地问。

“你先坐下来再说吧。”

远山和大久保把镜子前的椅子拉近身边,面对面地坐下来。个子不高的大久保一坐下来便显得有些渺小。他挺直腰杆时,英姿勃发,无可挑剔,因此任何时候都保持挺拔的身姿,极少摆出慵懒的姿态。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为了弥补身材矮小的缺点。

以前大久保待在远比飞翔剧团具有传统风格的著名剧团,进入那个剧团相当困难,这一点让他引以为傲。然而入团后,他却苦无发挥的机会,才沦落到加入飞翔剧团,这种不顺的际遇让他无法释怀,只好以个子矮小的理由来安慰自己。远山明白,大久保的自尊心和自卑感两种心态在作祟,他才常有滑稽又夸张的言行举止。

休息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远山单刀直入地问:“你是不是对贞子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你是指很不入耳的话吗?我不记得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大久保毫不心虚地回答。

“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觉得有些事很怪异。”

“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我负责调控音效和播放曲子,在意这件事是很正常的,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贞子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在录音带里出现过女人的声音吗?我的意思是,出现了女人快要生产时的痛苦呻吟?”

大久保两手一拍,笑着说道:“什么?女人临盆前的呻吟?别开玩笑了,女人发出呻吟声,是与男人共享性爱的时候吧。那个时候女人不是都会发出叫声吗?贞子未免反应过度了吧?”

“原来你是在开玩笑啊。”

“才不是开玩笑哩。”大久保又哈哈大笑,自得其乐。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兴奋呢?

“请你正经一点,其实我也听到了。”

“听到什么?”

“婴儿的哭泣声。”

大久保深吸一口气,露出异样的神情,靠近远山问道:“在哪里?”

“音效室的耳机里。”

“哎呀!哎呀!”大久保一听,便将脸挪开些,故意一脸惊讶地继续说,“这么一来就吻合了。如果你听到的是孕妇临盆前的呻吟声,那不是很合适吗?”

接着,远山想起供在神龛里的脐带。

“这下可弄假成真啦。”大久保以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说。

“请不要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干脆从头到尾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吧。你到底是怎样对贞子说的?”

“贞子是我们同期同学的希望,她的美貌又深得导演的欢心,将来必定是大明星。但是她头一次登台表演,显得非常紧张,我看在眼里,觉得她挺可怜的,希望帮她舒缓紧张的情绪,才说一两个鬼故事给她听。”

焦躁的远山郑重其事地问:“实际上,你并没有听到带子里有女人的声音?”

“啊,根本没听到。”

“还有一件事,你怎么知道音效室里有一个神龛?”

“音效室里有神龛?”大久保大声叫着,啪啪地连拍了两次手。他把眼睛闭起来,垂下头,口中念念有词地念起经来。

平常看到大久保做出这种怪异的举动,远山还能忍受,可是今天他没心情开玩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厌恶。他一边叹息一边慎重地说:“是啊,这样大小的一个神龛。”并比画了一下尺寸。

“在下从未进过音效室。”

“你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如果你是指舞台右手边的那个神龛,我每天都对它膜拜。”忽然,大久保若有所悟地拍了一下手说,“我知道了,这么说,就表示我并没有对贞子提起神龛的事。”

“不管你有没有说,在音效室里有神龛都非常不可思议。”

看来大久保真的不知道神龛的事,为什么贞子知道那里有神龛呢?大久保看起来并不像在说谎……远山不禁陷入了深思。

大久保说录音带里有女人的声音,让贞子感到害怕。其实这种谣传无论哪个剧场里都有,大可不必为这种事生气。大久保说,他听到的是女人的叫床声,因此告诉贞子那是性行为中发出的声音,可是贞子为什么要说是临盆前的呻吟声?难道只是单纯的误会吗?神龛前供奉脐带这件事,也未免太巧合了吧?远山想起耳机里传出的微弱的婴儿哭泣声,他耳边还余音荡漾,挥之不去。

这时,远山忽然想起必须在第二幕开始前赶回音效室,但是他并不想独自进音效室,宁愿继续待在明亮的休息室里。

“对了,贞子现在在哪里?”远山用空洞的眼神四处张望着,问。

“喂,你在说什么啊?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戏?导演让她留在舞台上,做特殊训练呢。”大久保忽然改变演戏般的做作态度,一本正经地说。

远山竟然忘了第一幕才结束没多久。他刚才在音效室里看到被导演指定的演员全站在舞台上,贞子也在那里,正在接受导演重森的指正。连远山都感觉得到,重森对贞子的关怀有点异常。排练时曾看到他对贞子现出爱恨参半、欲哭无泪的表情,让远山十分惊讶,因为重森从来没有流露过如此深情款款的神情。重森在剧团里拥有绝对的权力,女孩被他看中,就等于必须被迫与他发生肉体关系。这是深爱着贞子的远山最不愿意见到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对讲机传来重森的声音:“好!该进入第二幕了!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从休息室到音效室有一段距离,远山急急忙忙地走出去。大久保在他背后喊道:“喂!远山,音效室里的对讲机不要开着,否则你说的话都会传到休息室来。”

远山回头一看,大久保一边叮嘱着,一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远山走回音效室,仔细思考大久保的话:在音效室里谈话会传到后台?对讲机的开关除了必要时刻以外,都是关着的,应该不会有失误。难不成我说的什么话传进了后台休息室里,被别人听到了?

6

从休息室走到大厅,远山脚下的感觉忽然改变了。原本后台休息室外的水泥地走廊上铺的是长毛地毯,可是远山踩在脚下,觉得竟然又硬又冷,触感十分怪异。他走到观众席的大厅时,才觉出踩在地毯上的柔软感。短短的一小段路竟有如此大的差别,令他十分纳闷,心里不免有些毛毛的。

明天是飞翔剧团第一天公演,大厅里将挤满数以千计的观众,远山想象着明天人头攒动的盛况,加快脚步通过大厅,爬上矗立在一旁的螺旋梯。

此时,他隐约听到两个人在窃窃私语。没错,是一个男人正在和一个女人对话,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压低声调交谈,仿佛在顾忌什么。

远山停下脚步,朝声音的来源张望,进出观众席的门半开半掩,就在门后的角落,有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应该是一位高大的男人和一位纤弱的女子面对面站着。远山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个人,忽然间,他觉得好像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却又无法移动脚步,于是屏住呼吸,小心地移到对方看不见的位置。

男人的半边身体被墙壁挡着,但能看到他的正面;女人背对着远山,无法清楚地看到她的正面。尽管如此,远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男人是在剧团里呼风唤雨的导演重森。而从女人的体形和穿着来看,不难判断她是谁。

“贞子……”远山忍不住低低喊出心爱的女人的名字。

重森不时凑近贞子耳边喃喃低语,还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拼命摇晃她的身体。这不像导演对女演员应有的举动,更不像是在指导女演员的演技。

远山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他无法原谅重森滥用职权,使出下三滥的卑鄙手段,对看中的女演员予取予求,随意玩弄年轻女性的灵魂和肉体。

其实不值得大惊小怪,在演艺界,这种事就如家常便饭般稀松平常,刚踏入社会不久的远山也明白。他在乎的是贞子,却又为贞子的反应纳闷。她无法对导演强硬地反抗到底,但是远山希望她能在不触怒对方的原则下,以婉转的方式拒绝。谁都知道这是困难的事,尤其是在演艺界这个五光十色的职场上。远山希望贞子能做出适当的行为,否则叫他如何相信先前贞子所说的爱的誓言呢。他们虽然还没有发生肉体关系,但是远山始终深信贞子对他说的“我爱你”是真心的,在他的心里也只有贞子一个人。

追溯起来,是远山先向贞子表达爱意的。去年秋天为公演排练时,他碰上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当时,下一期公演的节目是一部包含舞蹈场面的歌舞剧,飞翔剧团特地邀请两位舞蹈家加入演出,但是该团女演员的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根本抽不出空来参加排练,于是山村贞子临时上场,但只是候补性质,她并没有真正登台演出。

在那之前,远山从没有看过贞子跳舞。他亲眼见到贞子的表演时,简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跳得实在不是普通的好!一起接受入团考试以来,贞子一直显得十分特殊。远山对她倾慕有加,时时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只要有她在,他的目光就无法移开。但是他从来不知道贞子的舞竟然跳得这么好。初次见到她煽情般的曼妙舞姿,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全身犹如火在燃烧一般燥热,他的情欲就这样被挑起,灵魂像出窍般追随着她。

但是贞子对自己的舞技并没有多大的信心。编舞老师耐心地指导她之后,有好几次,她一迈开舞步,就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下面的动作。在远山看来很普通的舞步,对她却似乎变得复杂难懂。在休息时间上厕所时,远山刚好有机会在洗手台前和贞子单独相处,他衷心地称赞道:

“你的舞跳得很棒啊。”

但是贞子只当远山在嘲讽,反而露出愠怒的眼神。“干吗这样挖苦我?只要努力练习,我一定可以跳得比别人好。”

由此看来,贞子一定被一些资深女演员严厉批评过:“你的舞技跟我们比起来还差得远呢。”所以,面对远山真心的赞美,她反而闹别扭,拒绝接受。

贞子愤愤不平地转身打算离开,远山急忙从背后追上她:“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贞子甩开远山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知道自己跳得很烂,你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来安慰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是,我觉得你真的跳得很好,绝对没有半点讽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信不信由你。我只希望你能找回自信心。”

“鬼才相信你呢!”

“我真的没有骗你。听着,我不是那种善于花言巧语的人,如果你跳得不好,我会老老实实地告诉你。”

两个人静静地待在原地沉默不语,远山用诚挚的眼神注视着贞子。许是他的话产生了效果,许是被他的诚意感动,贞子相信了他的话,露出腼腆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啦,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是远山第一次和贞子有心灵相通的感觉。之后,他随时提供给贞子许多宝贵的意见。

远山特别留意大家排练时经常犯错的地方,不时提出意见给贞子参考,并客观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他一直在贞子背后默默地鼓励她,期盼她有朝一日能脱颖而出,成为优秀的女演员。颇有女人缘的远山不断地表露自己对贞子的热情,贞子的心在他夜以继日的努力下逐渐敞开。

也许因为树大容易招风,贞子常常受到剧团前辈的恶意毁谤与中伤,甚至有人放出无中生有的恶毒谣言,相比之下,只有远山对她照顾有加,贞子满心难以言表的感激。

剧团里的值日工作是两人一组,远山刚巧和贞子排在一起。九月的某一天,两个人碰巧同时出现在剧团的排练场。中午过后的排练场里,除了远山和贞子,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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