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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在看戏一样。”
看完影片时,杉浦礼子压抑着胸口的骚动,喃喃自语。她有这种想法,也不是毫无缘由的。
礼子虽然没有戴上连接电子仪器的头罩,手上也没有戴数据手套,只是单纯地观看屏幕中播放的影像,但对怀孕的她而言,这影片却让她感受到震撼与不安。与戏中的主角一起体验求生与死亡,也让她受到惊人的冲击。这种几近死亡的体验会给观众带来巨大的精神伤害。
天野考虑到影片或许会给胎儿带来一些不良的影响,就一边看一边提醒礼子。
在看影片之前,礼子已经从专业研究者天野博士那儿得知“环”的计划,也对这个计划有了大致的了解。听完讲解后,她以为可以接受这种理论,但看了影片,却还是无法置信。
事实上,屏幕上的主角并不是由演员扮演的,而是某个人演出自己的人生。礼子如果不这样一直提醒自己,恐怕脑袋早已混乱不清了。但是看完影片后,她仍然觉得像在看一出戏。
假如今天观看的是描述他人日常生活的录像带,应该不会觉得像在看戏,甚至会产生偷窥他人私密生活的不安。或许因为影片播放的不是普通的日常生活,而是特殊的奇异事件,才让人觉得像在看电影或连续剧一样不真实。
这部片子的确很特别。一位摔落到大楼屋顶排气沟内的女子,在沟里生下了婴儿。刚出生的婴儿自己咬断脐带,再沿着一根细绳攀上墙壁。这种诡异的景象在现实生活中绝不可能发生。而接下来的影片更是不可思议。一个男人把头枕在一个女人的膝盖上,迎接死亡降临。那女人由婴儿长大成人,仅仅只需要一周。她正是男人以前的恋人。
或许是这故事与礼子的遭遇颇为相似,她格外能体会那男人的心情;又或许是礼子将自己的感情投射在影片中,才会有看戏般的心情。
天野切断电源,等影片要传达的意念融入礼子的大脑,才平静地问道:“你觉得如何?”
礼子说出刚才的想法。“总觉得像在看戏一样,似乎无法相信真实世界中会发生这种事。”
天野笑着点头。“我也这么觉得。第一次看《环》这部影片时,也觉得像在看戏。”
天野的语气十分优雅。他是个研究者,从经历来判断,他应该超过四十五岁,但是看起来却非常年轻。银框眼镜、略微苍白的面孔,怎么看都不像个有不良企图的人,这让礼子安心不少。三天前,礼子从电话那端听到天野的声音时,就觉得他说话的方式让人安心,否则再怎么邀请,她也不会到这地方来。
接到素未谋面的天野的电话时,正是礼子最失意的时候,当时她已经失去任何生存的意愿。腹中缓缓成长的胎儿有如不断胀大的不安,使她对生存越来越失去留恋。在生不生孩子这个问题上,礼子没有勇气做出选择,只是习惯性地过着每一天,甚至连自杀这种过激的解决方法也未曾在头脑中停留一分钟。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传染性癌病毒侵蚀了,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她没有丝毫力气去抵抗,只是冷眼旁观自己的身体逐渐衰弱,每天过着麻木的生活。唯一能带给她生存希望的是腹中孩子的父亲,也就是二见馨。
两个月前,阿馨到美国的沙漠地带去旅行,他要寻找有效的方法,扑灭逐渐蔓延到全世界、可能引发人类灭亡危机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但在一个月前,礼子接到阿馨打来的电话,他提起很可能找到扑灭病毒的方法,之后便音讯全无。凭自己的力量到美国找寻一个骑摩托车在荒野流浪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的,礼子只能束手无措地等待。
阿馨即将出发时和她约定过,礼子还记得他当时的话。
“两个月后再见。在那之前,不管出什么事,你一定要活下去。”
过了约定的两个月,怀孕三个月的胎儿如今也成长为五个月了,但阿馨仍然没有消息。礼子不再期望能把孩子生下来,或者自己苟活下去了。
对今年三十四岁的礼子而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生孩子的机会,然而这个生命却是礼子的儿子——她二十二岁时生的男孩亮次——选择了自杀这条路后,上天给予她的补偿。考虑到生与死之间微妙的关系,或许腹中的生命带有让亮次重生的意味,因此,礼子必须好好珍惜这个生命。但是,礼子已经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生下来的孩子也一定会受到影响,可以想见孩子未来的路将走得多辛苦。
三天前,礼子接到一位自称生命科学研究所研究员的人的电话,他说自己叫天野,有一些关于二见馨的消息要告诉她,当时礼子半信半疑。起初,天野不断地拜托她亲自到研究所来,但礼子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这或许是不想听到噩耗的自我防御本能在作祟。天野的语气十分温和有礼,礼子越发觉得对方可能是知道噩耗,才抱有同情和顾虑,不免心生防备。
天野没有否定这个疑问,但也没有肯定,只是不断强调在电话中无法说清楚,要求礼子务必到研究所来一趟。礼子拗不过天野热情的邀约,终于来到研究所。
礼子在研究所招待室里,倾听天野讲解“环”这个庞大的研究计划。听说阿馨也曾经在同一个房间听天野说明,她才感到研究所的气氛有些亲切。
所谓的“环”计划,是使用超过百万台计算机,创造出另一个仿真世界的国际研究计划。这个所谓的世界其实并不存在于空间里,只是由计算机屏幕呈现出来的影像。在计算机空间里,我们无法看到生命自然产生,但只要植入与现实世界相同的生命基本元素dna,计算机空间中的生命群体也能开始进化。因此在“起源相同”的理论推演下,“环界”开始和现实世界一样有生命诞生。
天野尽可能详细地说明“环”计划的全貌,因为并不是在做学术发布会,他略过专业用语,仅仅用简单的字句说明,让礼子有初步的理解。但他觉得光口头说明还是无法让礼子了解,不如先看实际的影片,便拿出与“环界”癌变关系密切的两段影片让礼子看。
第一段影片是年轻女子高野舞以处女之身怀孕后,摔落在大楼屋顶的排气沟内,在那长方形的空间内分娩的镜头。刚出生的婴儿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不但用牙床咬断脐带,而且沿着细绳攀援而上,离开排气沟来到外面的世界。对于怀孕中的礼子,这是一段令她十分不舒服的影片。
至于第二段影片,时间要回溯到二十四年前,场景也全然改变,只不过登场人物中有一个人是相同的,那就是从高野舞腹中爬出来的婴儿——山村贞子。
这是以某剧团为背景发生的故事,内容充满青春气息,情节发展也与前一段影片大不相同。但最不可思议的是一个女人可以不通过录音装置,便将声音录进录音带中,甚至听过那录音带的人都会因心脏病而死。影片中的男主角也是如此,他偶然得到这盘录音带,听到女人的声音和婴儿的哭声后,突然遭到死亡的威胁。最后一如他的期望,他躺在二十四年前爱恋的山村贞子的膝头迎接死亡的降临。这样的剧情怎么看都像虚构的连续剧。
天野等礼子看完影片,询问她的感想后,又继续说道:“虽然影片看起来不太真实,却是如假包换。你刚才在影片中看到的人曾经真的活在世界上,也是真的步入了死亡。”
听到天野的说明,礼子的脑中浮现出几个假设:前一个世纪即将结束时,有一种十分精密的虚拟游戏问世,其中有几种她在孩提时代也玩过。游戏设定的原则是随着时间流逝,角色会逐渐像人类般进化。在这类游戏中出现的角色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无法证明他们是活着的人;但是在假想空间“环界”中活动的生命,却不是人类制造出来,而是靠dna进化出现的。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想象游戏里的角色是活着的真人,就可以了吧?”礼子说出自己的看法,天野同意地点头:“是的,这么想也可以。在‘环界’中,所有的生命都拥有dna,也确实活着,就像你看到的,他们像我们一样拥有人类的容貌,可以分出男女,也会恋爱……”
礼子知道天野没有说谎,因为在第二段影片中有恋爱情节,连男女互相爱抚的场面也出现了;就连忌妒这种情绪,也和人类的一模一样。从理论上来说,“环界”与地球是以共同的理论来支撑的,礼子对这一点没有疑问。
天野再次开始说明:他们将碳、氮、氦等构成宇宙的一百一十种元素依照性质和类型打散,置入计算机里,但具体的组合方式如何,没有人知道。礼子只能依自己的想象理解天野的说明。对礼子而言,那些都是科学上的疑问,也不是她关心的事情,能知道“环界”的生命存活在“环界”之中就足够了。她想知道腹中孩子的父亲——阿馨的事情,可是天野却一直没完没了地向她说明“环”这个假想空间。
礼子突然回忆起,曾经听阿馨这么说过——现实世界或许也是一种假想空间。
不,其实就是假想空间。宇宙在诞生之前,是没有时间与空间存在的,这是一种很难想象的状态,但如果拿“环界”做例子,就能简单说明时间和空间不存在的状态,所以把现实世界设定为假想空间,并没有什么矛盾之处。
但如果想让大多数人接受现实世界也是假想空间,而且与计算机的仿真程序完全不同,恐怕超出人类的认知范围,因此只能推论有未知的力量在操纵宇宙的发展方向。抓住这一点,应该就不会有人反对这种理论了。
“请问……”礼子正想转换话题,天野两手在胸前一比,希望礼子再等一下。不过他的话题也逐渐切入核心,转到传染性癌病毒上面。“‘环界’与在真实世界肆虐的传染性癌病毒,不能说毫无关系。”
礼子闻言不禁全身僵硬,惊讶地叫出来:“什么?”
礼子一家遭受不幸,都是因为传染性癌病毒。这种病毒不但让组织细胞癌变,还会增强癌细胞的力量,使它转移到别的地方,简直像恶魔一般可怕,这是礼子有生以来最憎恨的东西。她的丈夫在两年前因癌细胞扩散去世,儿子亮次则在两个月前因无法忍受化疗的痛苦,在医院跳楼自杀。
虽然礼子与儿子的家庭教师阿馨相爱,并有了腹中的孩子,但她也感染了病毒,与她有性关系的阿馨也逃不过被感染的命运。阿馨的父亲也是癌症末期的患者,和亮次住在同一家医院。阿馨的母亲据说也有同样的遭遇。放眼四周,到处都是因感染传染性癌病毒遭遇不幸的案例。
全世界的患者已经攀升至数百万人。更可怕的是,专家也发现这种病毒除了经血液、淋巴液传染以外,还有其他的传染途径,并间接证实了这种病毒已经殃及其他动物和植物,地球即将灭亡的流言也开始在世界各地流传。
“其实,我们知道传染性癌病毒的发源地就在‘环界’,而发现这个事实的人就是阿馨。”
这是礼子第一次从天野口中听到阿馨的名字,她立刻感到全身血液不停地翻涌。他真的做到了!她不知道发现病毒的起源对日后的治疗会有什么帮助,只是单纯地为阿馨的功劳感到高兴。“这么说,已经发现治疗的方法了吗?”
天野并没有回答礼子的疑问,依旧滔滔不绝地说明。
“你刚才看到的两段影片,是一切事情的起源。你是知道的,山村贞子用意志便可以在录音带上录音,这是‘环界’的科学法则中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正如我说过很多次的理论,我们存在的现实世界与假想空间‘环’几乎以相同的法则来支配,也就是说,应该已经死去的山村贞子,在二十四年后借助高野舞的肚子复苏这类事情,都是常理无法解释的现象。当然有人认为是计算机病毒作怪,但真正的原因我们还不了解,也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查或解决问题。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该如何处理这个偶然诞生的病毒。”
礼子的脑袋已经是一团混乱。依照天野的说法,查出传染性癌病毒的发生源是不是也不能解决问题?礼子不敢想象阿馨将白费心血,于是提出了心中的疑问,天野则严肃地回答了。
“这问题和我们为何存在于这世上是一样的。你我已经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但人类为何会诞生,与如何使社会朝更好的方向前进是两码事。人类为何会拥有现在这样的形态,为何会被各种欲望支配,即使知道原因,也不代表我们知道该如何使生活更好、使社会更和谐,所以只能尽人事。但也请你不要误会,阿馨的发现的确有价值,至于原因,就必须从病毒的演化过程说起。
“好,现在再回到最初的话题。我刚才告诉过你,在‘环界’,山村贞子这个特异分子能够制造一种录像带,让看过的人在一周后死亡,而逃避死亡的方法,就是再将录像带复制,让其他没看过的人看。照这种做法推论下去,录像带将以几何级数的方式激增。
“然而在复制过程中,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导致录像带产生突变,进而转变成不同的形态,如燎原之火般迅速扩散开来,这种情形就像传染病爆发一样,一发不可收拾。看过录像带的人体内的确产生了某种病毒,‘环界’里把这种病毒叫‘ring病毒’。感染病毒的人会在一周后死亡,正值排卵期的女性如果感染,即使没有与异性发生任何性行为,一样会受精,并产下山村贞子这个生命体。
“我这样解释,你应该就能明白,刚才看到的第一段影片,正是被‘ring病毒’侵犯而怀孕的高野舞产下山村贞子的镜头。”
不论“环界”这个假想空间面临多么大的危机,对礼子来说,就像是别人家的事一样,并不会给她带来任何不安。礼子半信半疑地听着天野说话,回想影片中看到的影像,想象着一周后会为人类带来死亡命运的录像带蔓延之后的情况。录像带产生的“ring病毒”会袭击女性的子宫,让她们产下单一的生命体,如果现实世界有这种情况发生,恐怕全球将掀起大恐慌,使得谣言四起,蔓延的速度将更加迅速。如果人类不再遵守秩序,世界必定在瞬间灭亡。
“那结果呢?”礼子急着想知道。
“假想空间失去了多样性,退化成山村贞子这个单一遗传因子,将导致人类癌变而灭亡。人类如果失去多样性,除了灭亡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就在‘环界’面临灭亡的同时,‘环计划’也因预算的关系遭到冻结。这是二十年前的事。”
癌变和灭亡这些字眼激起了礼子的好奇心,因为天野提起癌症这个名词,表示话题终于要转到现实上了。
“‘环界’的遭遇好像预先反映出了我们这个现实社会即将面临的命运,真恐怖。”礼子两手交叉,手掌轻轻地摩擦手腕。
“正是如此。现实世界与假想空间互相呼应、反映彼此。”
“也彼此影响吗?”
“这么说也可以。”
“就像是母亲与胎儿的关系?”
“嗯,这是很好的假设。”天野露出打心底佩服的表情。
其实礼子只是把那些荒诞无稽的说法换成自己能理解的语句。在她看来,“环”的地位就像子宫一般,那是另一个世界里因为父母的爱而诞生的生命体准备居住的空间。母体的健康状态会影响胎儿,相对地,胎儿的健康也会影响母亲的安危。不仅是母体生理上的状况,就连无法换算成质量的情绪,也会带给胎儿微妙的影响。如果母体的心情舒适安详,胎儿的呼吸会保持平稳的状态;母亲若是焦躁、生气,那么胎儿的心跳也会快速跳动。任何一方生病都会给另一方带来伤害,这是经医学证明的事实。
礼子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在心中咀嚼一番,又问道:“‘环’如果灭亡,也会影响现实世界吗?”
“是的,一定会有眼睛看不到的影响力,当然,也会产生原因明确的影响。总之,在‘环界’产生的‘ring病毒’已经侵入现实世界,逐渐演变成传染性癌病毒的雏形。”
天野暂时将“假想空间的病毒能否在真实世界发挥作用”这种疑问撇在一边,先说明为何“ring病毒”会传到现实世界,然而这段内容着实将礼子打入了惊愕的深渊。
“在‘环界’,有个个体感染了‘ring病毒’,他叫高山龙司,也是从假想空间移植到现实世界的唯一的个体。艾略特博士将已经在‘环界’死亡的高山龙司的遗传因子再次合成,使龙司在现实世界复活。当然,要解析全部的分子材料,再加以合成,这种技术目前不可能达成,所以博士将高山龙司的遗传因子植入受精卵中,让他以婴儿形态出生在现实世界。
“但是运气不太好,高山龙司曾经感染‘ring病毒’。我们现在怀疑是在做dna解析或再合成的过程中,因某种缘故导致‘ring病毒’从大肠杆菌中外泄,突变成传染性癌病毒。因为我们比较后发现,‘ring病毒’与传染性癌病毒的dna碱基排列类似。”
天野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礼子。礼子注意到他的表情别有一番深意,下意识地生出防备之心。
“高山龙司在现实世界苏醒,是二十年前的事。”天野特别强调二十年前,似乎有某种言外之意。这正好和阿馨的年龄一样。
“我想,还是先让你看这部影片再说。”天野要放的是第三部影片。
“请你不要太惊讶。很抱歉,不管怎么说,我相信这件事对怀孕的你绝对是很大的打击,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天野似乎对自己这个任务有些懊悔,但他很快恢复原有的温柔表情,继续说道:“准备好了吗?他就是‘环界’里的高山龙司。”
天野按下按钮,将高山龙司的身影放大。影片的背景是在某大学的研究室中,画面映出正在上逻辑学研究课程的高山龙司的背影。镜头渐渐转向前方,高山龙司面朝桌子,脸朝上望着天花板。
“阿馨!”礼子看到影片中的主角的一刹那,嘴里喃喃念出与高山龙司完全不同的名字。天野预想中的惊讶并没有出现在礼子的脸上,在屏幕上看到爱人的身影时,她只是习惯性地叫出名字来,因为她还无法立刻明白高山龙司与二见馨是同一个人。
2
阿馨的dna是如何产生的,礼子根本不在意。生命原本就是从零开始,腹中的孩子也是由精子与卵子结合而成,在受精之前,这个生命根本不曾存在于世界上。对礼子有意义的是过程。她利用护士带亮次去做化疗的空当,将医院病房当爱情旅馆,与阿馨沉溺在肉体关系中。这绝对不是没有感情的肉体冲动,而是相爱之下自然发生的行为。在爱的驱使下,诞生了寄宿在腹中的新生命。即使如此……
“环界”的个体拥有dna,加上现代科学技术的协助,要使这个个体再次合成为生命体,应该可以办得到。礼子想让自己迅速理解这个说法,但是事情来得太突然,她几乎以为,阿馨是个生化人的事实只是自己的错觉。礼子不敢说自己十分了解精子到达卵子并使之受精的过程,但即使清楚,记忆中浮现的也只是两个人的亲密行为,以及自然流露的思念,腹中的孩子只是随着爱恋而诞生的新生命。
“我爱他。”
即使知道了阿馨出生的秘密,礼子的心情仍然没有改变,反而更加确信自己的爱。但天野并不在乎这一点,科学家多少有些怪癖,他在乎的是生命诞生过程的正确性。
“我能理解阿馨并不是因父母的性行为而诞生的事,但这与他和父母之间的感情无关。”
从礼子口中听到这句话,天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如果礼子无法理解这个道理,他势必得应付如山的问题,也得苦恼要浪费多少时间向她解释。
“你能理解,那最好。”
礼子想知道的并不是“为什么”,而是现在阿馨究竟在何处。
“阿馨现在在哪里?”
天野稍微叹口气,摇摇头。他看着手表,思考了一会儿,缓慢地站起来,朝对讲机点了两杯咖啡。礼子看着天野的神态,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久,一位年轻的女子端着咖啡出现。天野有些心神不宁地将咖啡端到嘴边,低垂着眼睛说道:“先喝杯咖啡吧。”
他定了定神,再次开始滔滔不绝地解说。但是他说的依旧不是阿馨的消息,而是中微子扫描捕捉系统(newcap)这种科学仪器的构造。这是一种利用中微子振荡,详细地将生物的三次元构造、蛋白质和电流的状态数据化的系统。也就是说,经过中微子的照射,可以将生物的脑部活动、内心世界以及记忆等信息彻底地数据化。
礼子对天野的解说置若罔闻,但听到newcap装置设在横越北美大陆的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犹他州、科罗拉多州这四州交界的地下深处时,她一脸惊愕地抬起头,因为阿馨前去寻找扑灭传染性癌病毒方法的地方正是那四州的交界点。
“阿馨在那里吧?”礼子充满期待地问道。但天野只是露出一脸困惑,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礼子无言地看着他,内心不断地说服自己:不管天野要说什么,自己都可以承受。
“我们已经知道,阿馨的细胞在端粒部分的dna排列并不是ttaggg,而且传染性癌病毒使得端粒酶末端显现。实验证明,即使在他的dna末端附加上ttaggg,也会因为不稳定而立刻分解,换句话说,阿馨对传染性癌病毒具有抵抗力。”
“你是说阿馨绝对不会感染传染性癌病毒?”
“是的,他的细胞绝对不会因为这种病毒而癌变。”
“那太好了……”这应该是个好消息,但礼子内心的忧虑并没有平息,反而因newcap的存在而逐渐扩大。
“我真不知该怎么开口……总之,这正是这世界期待的结果,我们发现扑灭传染性癌病毒的线索就在阿馨身上。”
礼子突然想起阿馨说过的话。他预感到,传染性癌病毒的产生和治疗的方法都和他有很大的关联。他之所以诞生,是担负着某种使命的。
“阿馨对治疗传染性癌病毒有帮助吧?”
“当然。岂止有帮助,只要将他全身的信息加以详细分析,可以找出划时代的治疗方法。这都是阿馨的功劳。”
“全身的信息都加以分析”,这句话猛然蹿进礼子的耳朵里。其实天野一开始解说时,礼子留心的话,应该不难察觉阿馨正是这newcap装置的试验者。
为了提供全身的分析信息,阿馨的肉体会如何,天野什么也没有提到,只是含糊其辞,暧昧不明。
“阿馨正在使用newcap吧?”
“是的。”
“使用newcap装置,会使人类的身体产生怎样的变化?”
“他们首先去除阿馨身上所有外在物品,让他躺在直径两百米、装满纯水的圆筒状水槽中,然后从圆筒表面放射出中微子光,穿透阿馨的身体。穿透身体的过程中,分析信息便源源不断地列出来。”
礼子根本不在意这个试验的过程,她只担心阿馨的身体是否会受到伤害,因此有些焦躁,声音中也略带怒气。
“阿馨的身体到底会变成怎样?”
“为了得到最完善的信息,必须极为仔细地曝露在中微子的照射中,直到细胞被破坏为止,所以……”
礼子再也无法压抑焦虑,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她一个劲摇晃脑袋,头发凌乱不堪。
“……肉体溶在水中,消失了。”
礼子那几近哀号的声音让天野大受影响,他的话语中隐含着无处发泄的怒火,似乎在抱怨自己接受这个任务也是无可奈何。
“溶在水中,消失了……”
礼子愣愣地重复这句话,拼命想象阿馨的身体被溶化的过程,却怎么也想不出来。阿馨会怎样,结果已经非常明白,但礼子不肯说出口。她的嘴一张一合,想说话却又犹豫着吞下。
天野十分同情深受打击的礼子,但为了让她面对现实,还是狠下心宣告道:“阿馨在这个世界等于已经死亡了。”
天野与礼子对望了许久,他看着礼子瞪大的双眼,没有避开,等着承受礼子爆发的感情。
礼子先把脸转开。她泪流满面,也不管头发会不会浸到咖啡,突然趴向桌子,整张脸埋在手臂中,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除了这句话,礼子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两年前,丈夫因感染传染性癌病毒死亡;几个月前,同样受此病之苦的儿子自杀;两个月前,腹中孩子的父亲,也就是她的恋人又以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方法消失在这世界上。接连的不幸打击让礼子再也无法承受了,她完全丧失了生存的意志。
在前来研究所之前,礼子就已经有强烈的厌世之感。她得知阿馨的死讯后,对生存的无力感完全转变成自杀的念头。为了彻底切断这种悲苦,除了让作为感情发源地的肉体消失,似乎没有其他的办法。
即使从阿馨的身体分析出来的信息可以治疗自己的病,礼子也忍受不了了。就算治好癌症,她还可以再活几十年,悲苦的心魔也将永远纠缠她。一想到将来要过着如此痛苦的人生,礼子便笃定地说:“我绝对不要过那种生活!”
礼子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猛烈的动作将桌上的咖啡杯带翻,弄湿了膝盖,但她毫不在意,愤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天野慌忙追上去,拉住礼子的手问。
“我受够了!”
“不,我的话还没说完。”
“不,我已经很明白了!”
“不,你什么也不明白。”
礼子无视天野的忠告,右手正要拉开门上的把手。天野趁机用力握住礼子的手,礼子感到疼痛。
“请你放手!”
礼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愤怒,但天野并不打算松手。就像阿馨有自己的使命一般,天野也有他的使命。他必须遵守跟艾略特博士——不,跟二见馨的约定。
“你可以再听我说几句吗?这是我跟阿馨约好的。”
听到阿馨的名字,礼子不再抵抗,静静地等待天野的下一句话。
“是的,让你和阿馨见面就是我的任务。为了解救人类,出发前,阿馨与我以及艾略特博士有过约定。为了报答他伟大的行为,我也有义务遵从他的指示,安排时间让你和阿馨见面。”
“见面……我可以和阿馨见面吗?”
“当然,他在那个世界还活着。”
礼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咖啡从她的发梢滴落下来,但她丝毫未曾察觉,脸色有些苍白。
“来,坐下吧。”天野指指沙发,请礼子坐下。
要恢复心情,礼子得花点时间。她用手抹一抹脸颊,再整理一下头发,借着拖延时间来缓和情绪,然后遵从天野的指示再次坐在沙发上。
天野一直在看手表,礼子也注意到这情形。“怎么了?”
“啊,还有十分钟左右,已经和别人约好时间了。”
“跟谁?”
“阿馨。”
突然,礼子的脑袋一团混乱。即使和两个月前就已死亡的阿馨有过约定,但这约定又能发挥多大效力?她有些怀疑。
天野为了解开礼子的疑问,开始解释:“我必须先告诉你,阿馨完全是在自由的意志下使用newcap装置的。”
“他知道使用那装置会死吗?”
“知道。newcap会将人类瞬间的感情实时数据化,如果强迫他使用装置,即使用中微子照射,也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因为人如果被恐惧、厌恶以及对现实的否定等感情支配,肉体便会僵硬,没办法分析出最自然的信息,所以要让你知道这一点:阿馨是自愿使用newcap的。为了分析出最准确的信息,他保持平常心,秉着牺牲自己拯救全人类的崇高动机,平静而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我说得更明白一点,阿馨特别想救的人是你,还有即将诞生的孩子,还有他的父母。”
天野的话顿时让礼子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如果说阿馨以死来换取自己和腹中孩子的生命,那自己的生命是多么贵重、多么有价值啊。
天野又继续说道:“阿馨的死有两个意义,一个是我刚才说过很多次的,可以利用他的分析信息,将传染性癌病毒从我们的世界驱除。另一个则是通过将他全部数据化的过程,让他再次在假想空间‘环界’里重生。
“正如你理解的,‘环界’与现实世界就像胎儿与母体的关系,彼此间有微妙的影响,若不设法让‘环界’恢复生命界特有的多样性,就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阿馨留下了贵重的分析资料,虽然他在现实世界已经死亡,但我们可以尽可能地利用这些资料,阿馨则在‘环界’再次重生,承担起使‘环界’恢复正常的多样性的责任。
“总之,阿馨就像是背负着神的任务一般,他在死亡的同时,便出发到‘环界’去。当他到达‘环界’的时候,已经冻结二十年的‘环计划’将再度展开,我们要在‘环界’灭亡之前先纠正它的发展路线。”
“不能让阿馨再次在现实世界复活吗?”
“想让和阿馨一模一样的人在这个世界复活,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使用上世纪发展出来的无性生殖繁衍技术,可以复制出和阿馨一样拥有相同dna的新生命。但即使拥有相同的遗传因子,新的生命也必将过着和阿馨完全不同的人生。那是一个崭新的生命,与阿馨不再有任何关联。但是在‘环界’再生的阿馨,虽然无法拥有和我们一样的肉体,但他的思考方式乃至感情,都和原来的阿馨一样,也拥有同样的记忆。”
“也就是说,阿馨还记得我的事?”
“当然。”
礼子终于领会了“阿馨会在另一个世界活着”的意义,但再怎么说,阿馨在现实世界已经死亡的事实也无法改变。他在假想空间中没办法和现实世界的礼子一起享受肉体上的欢娱,也无法沟通心灵。就像刚才的影片一样,阿馨只能像连续剧中的主角一般让旁人欣赏,却无法与观众对话。尽管爱人就在伸手可及之处,却怎么也触摸不到,礼子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
“在‘环界’的生命体看得见我们吗?”
礼子的质问是正确的。从我们这边可以观察“环界”,从刚才那两部影片中可以明确体验到这一点。但反过来是否可以,又是另一回事。当然,这是外行人才会萌生的想法。
“那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们无法窥见神明的世界一样。”
然而,礼子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人与神的关系。几天前,她到常去的那家妇产科做产检。她躺在床上掀起罩衫,让医生将超声波仪器贴在肚皮上。医生一面看着屏幕上浮现的影像,一面解说胎儿的成长情况,因为子宫中的情况可以通过超声波进行了解。
如果把子宫比作“环界”,应该更容易明白。母亲可以看到子宫中的胎儿的模样,但是胎儿却绝对看不到母亲的整体形态,在这种情况下,对对方的认识通常是单向的。现实世界可以观察“环界”,反过来却行不通。礼子能够接受这一点。
“我懂了,请让我和阿馨见面吧。”
即使只能单方面见到阿馨,礼子也急切地想有和他生活在同一空间的感觉。即使只有短短几分钟也可以,她也想沉浸在见面的欣喜中,重新唤起肌肤相亲的感觉。
“好,那我们换个地方吧。阿馨可能有话想对你说,才一再叮嘱艾略特博士。现在要让你看的影片,并不是利用全息存储器使影像再现,而是在同一时间和场所再现阿馨周围的场景,让阿馨能感觉到你在眼前。”
天野绕过屏风进入研究室,在计算机内输入时间和地点,礼子则坐在指定的椅子上。天野问她是否要用头罩和数据手套。
“用了会如何?”
“可以更立体、更真实地看到影像,戴上数据手套还可以触摸到阿馨的身体。”
礼子一听便不再犹豫,立刻戴上头罩和手套。她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她一面调整呼吸,一面用手帕擦拭被咖啡弄湿的头发,让它整齐地垂在肩后。虽然明知对方看不到自己,但出于女性爱美的本能,礼子仍然希望在爱人面前呈现出最好的模样。
就像通过装设在天国的摄影机一般,时隔两个月,礼子再次见到了阿馨——这个在真实世界已经死亡的身影。她渴望看到那张沉稳安详的面孔,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3
“环界”时间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七日,刚过下午两点。经纬度的数字正好在指定的位置上,从这时开始,礼子可以通过视听设备亲身体验“环界”的立体影像。
系统开始运作,礼子觉得整个人仿佛切换到了另一个空间,四周一片白茫茫,还可以看到无数雾粒子漂浮在空中。礼子穿过雾粒间的空隙,感觉像漂浮在云端,身体十分轻盈,但她并不害怕,反而觉得像禁锢已久又突然得到自由一般,通体舒畅。
礼子很快便察觉遮蔽视线的是云。她拨开云朵,从云间看出去,见到突出海面的半岛状海岸。她将视野放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曲折的海岸。海岸陡峭地斜入海中,放眼望去,除了稀疏的松林,四下净是土黄色的沙丘。沙丘上有条蜿蜒的柏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灰色光芒。礼子没有直接面对日光,但从路面反射的光和波浪间的闪烁来看,她知道“环界”的太阳就在身后。
她看到从沙丘蜿蜒到海岸的小径上有一个人影,似乎在寻找什么,一直在松林覆盖的斜坡上来回乱跑。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开阔的地方,一个能直接晒到阳光的地方。人影终于在开阔的草地上坐下,抬头望着礼子这边的空间。
除了隐约的波浪声,以及围绕在周身的风声,礼子只觉得一片静寂。她试着降低高度。大地逐渐在眼前扩大,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距离感。礼子缓缓接近地表,坠落的姿势就像跳降落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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