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十一世纪五十年代

“不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代表你们能在人们的大脑里装入芯片来控制他们。”

——夏永诺(帝国皇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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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永诺走到窗边,从木板的缝隙间望出去,城市一片黑暗,没有灯火,防辐射罩隔绝了所有的星光,唯一能看清的,就是远处空中三足机器人转动的红眼,只有它的眼睛扫过的地方,那里的房屋才会露出迷人的轮廓。

现在,那片红色的光波正向这边扫来了。

他被阿卡拉退几步,按蹲在地板上,那股红光从木板缝中透进来,照亮了陈旧的木桌,一闪而逝了。

“你不要命了吗?”阿卡紧抓着他,“让那个东西扫描到你,你就死定了。”

“可我想多看看这城市,我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夏永诺说。

阿卡把他拉回桌边:“快,把面包吃了,带上食品就回到地下去吧。你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危险就增加十倍。”

“让阿夏哥哥在这儿多玩一会儿吧。”阿珈在一旁玩着夏永诺为她做的小木娃娃,“我喜欢听他讲地下的故事。”

“不,现在就走。你被发现也会连累我们失去粮食供给。为了阿珈,你也要立刻离开。”

“好吧。”夏永诺把装着食品的背包背上肩,“我一想到我又要重新在下水道里爬几个小时就情愿死了。”

“忍耐吧,只要活着。你们活下去,还有可能看到解放的那一天,而我活着,只有为你们提供食物这一个意义了。”

“别这么说,阿卡叔,等我们打跑了外星鬼子,就给你做手术把芯片取出来。”

“芯片无法取出,一旦被触动,它们就会启动烧毁指令,杀死我们的大脑。”阿卡苦笑,“你们胜利的那一天,就是我的死期。但我还是会期待它的到来。”

2.

夏永诺拖着重重的包,在狭窄的下水管道中爬行,身体几乎紧贴着管壁,偷运食品这事只能少年来做。因为成年人很容易卡在直径只有几十厘米的管道里,一旦卡住,还没死之前,就会成为老鼠的美餐。夏永诺如果打开手电筒,就会在管壁上看到干结的血痕。

黑暗有时候是好东西,它能掩盖恐怖。

老鼠的吱吱声一直伴随在耳边,它们在夏永诺的头边、脚边窜来窜去,有时直接撞在他的脸上。它们正盘算着这个蠕动物体是否可以吃,一旦一只老鼠开咬,其他的就会一拥而上。夏永诺进入管道前,抹了许多古姿香水,这种香水据说在战前几千块一瓶,而现在它们唯一的用途就是让老鼠失去食欲。

老鼠们又盯上了他腿上绑着的食品包,虽然这个包被严实密封着,但是它们仍然能闻到里面的味道。运一包食品回地下,在路上被老鼠全吃掉是常有的事。夏永诺更怕老鼠咬断了他腿上的绳子,那样的话他只有先钻出几公里的管道,再掉头钻回来然后把包推出到管道另一头,然后再绑在腿上重新爬一次,然后再一次面对绳子绑的食品和自己都被吃掉的危险。自从来往过一次地面与地下后,夏永诺已经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几小时后,夏永诺终于从管道另一端探出头来。他欣喜得想狂喊。但是他只能无声地挥动拳头,因为喊叫可能招来下水道巡游者,那可是比老鼠残忍一千倍的东西。它的武器就是锋利的推进切割器,转动着绞碎管道中堵挡它的一切,如果你在管道中爬的时候,前面或背后来了这么一个东西,那么请不要犹豫,咬破口中的毒药胶囊。

但夏永诺的口中并没有什么胶囊,因为连毒药也是稀有品,极难弄到,只有最优秀的战士和领导们才有资格拥有一颗,地下的人们以能拥有一颗毒药为荣,就像以能拥有一颗子弹为荣。死亡毫不可怕,不能自由地死去才可怕。

所以每一次偷运都是勇敢者的旅程,只有最无畏者才能被授予这项光荣的任务。而夏永诺接受这项任务,冒着痛苦死去的风险,只有一个目的,有机会看一眼地面上的样子,哪怕只是黑夜中的一片黑暗。

夏永诺没有见过太阳,他出生在地下,没有什么机会去地面上,就算来到地面,也不可能再看到太阳。光线在战后就被隔绝了,因为外星人是厌光动物,它们的星球没有光照,光线会让它们失明,把它们烧焦,所以光是对付敌人的最好武器,但是光比食品和水更珍贵,因为光照需要能源。

地下只在极少的时候才会开灯,其他的时候,人们像老鼠一样生活,他们习惯了黑暗,来去自如,用声音和气味互相辨识,一旦在光线下看到对方的脸,就会极不适应,好像看到了裸体。

夏永诺曾问阿卡叔,太阳是什么样子。阿卡想了很久,说:“我无法形容,只有当有一天,你亲眼看到了,你才会知道。”

于是夏永诺总觉得,他在地面上多待一秒,就多一秒机会看到太阳,就像那隔绝的铁幕会突然破碎,让光线喷涌进来似的。

这一生一定要亲眼看一次太阳,这是少年夏永诺的理想。

3.

钻出一根管道,还有无数的管道横在面前。夏永诺花了一天的时间,才来到了地下排水系统深处的地下入口前。

入口伪装成普通的管道,地下有这么多水管,外星人很难发现多出了一根,但这里通向地下。

夏永诺拧动那粗大生锈的圆形水阀,吱扭扭的声音在极静的地下显得如同雷鸣。

这是最后也最危险的时候,声音很可能会招来巡游者,这样不仅自己会死,地下入口也会暴露,也许所有人都会因此而死。

但此时只能靠运气。

他转动一点阀门,就停下来倾听一下远处的动静。一旦有异常,他就得立刻停止逃开,把巡游者引走,他可以死去,但不能暴露地下城的所在。

仿佛过去了无比漫长的时间,突然间,铁门开启了。

门后是一道竖直向下的铁管,管上焊着一根铁链,夏永诺攀上铁链,用脚绞紧链条,腾出手轻轻关上铁门,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把阀门拧上。最后贴在铁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声音,才小心地向下攀去。

这条向下的道路深达数公里,由六条竖直铁管构成,而每条铁管又是由许多铁管焊接而成的,这是个巨大的工程。当年为了连接地下基地与城市,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外星人并不能用地层扫描这样的技术发现这些通道,因为外星人的技术文明与地球人有很大不同,它们更注重生物技术,如何使身体永不衰老,长生不死,还有意念能力,信奉精神的力量。而因为本土星球缺乏光的原因,对于光学或电磁领域,外星人的分数并不比地球人更高。

向下攀爬也是极费体力的,每下一层,夏永诺就要休息很久。他的手磨起了泡,可他不愿戴上手套,因为手套是极珍贵的东西,那是母亲留下来的,他不想弄脏它。而且他并不怕疼痛,疼痛可以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尤其是在这样孤独寂静的黑暗之中。

终于,夏永诺的脚踏在了地面上。

这是真正的泥土。

夏永诺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黑土,紧握在掌心,让土与伤口的血肉混合。地下的土质十分洁净,人们相信土壤能治愈伤口,在没有医药与麻醉剂的情况下,他们必须相信这一点。

头顶上的铁管中有水滴了下来,那是从土壤中渗下来的水,夏永诺仰起头,张开口,让水滴落在舌头上。他几乎一天没有喝水了,而背包中的水,他是舍不得喝的。地下水源已经污染,只有蒸馏才能饮用,而能源又是极珍贵的。

喝了几十滴水,他满足地背起包,顺着斜坡,大步地跑向地下深处。

在斜坡下,又是一道铁门。它陈旧而古老,修建于遥远的战前,这里原本是一个防核战的基地,但外星人到来时,核弹被证明除了用来自杀毫无用处,而最后地球人连自杀的权利也失去了。外星人知道地下基地的存在,但不想费力气进攻,它们只是释放了众多的地下捕食者,它们有上百个种类,能挖掘地层,能感觉到极遥远的震动,外星人相信地下城市早晚会被吞噬。

夏永诺拿起一块石头,在厚重的铁门上敲击着暗号。没有电铃,一切和能源有关的东西都是珍贵的。

就在声音发出的时候,夏永诺感觉自己的身后有什么出现了,凭着在黑暗中养成的敏锐,他知道那是地下捕食者中的一种。他从腿边轻轻拔出匕首,握紧在手中,没有回头。

铁门依旧没有动静,背后的生物在一点点地靠近。

夏永诺终于听到一声响,门缓缓地被拉开,他急速地闪了进去。

背后的东西一声低吼,就扑了过来,它们似乎也正等着门开启的这一刻。夏永诺飞起一脚,踢在钻进门里那个东西的头上,手中的匕首挥出去,在暗中准确地划开了另一条的脖颈。但第三条也已经钻了进来,一口咬住夏永诺的小腿。

就在这时,铁门砰地关上了,把那几条捕食者夹断,它们在门这边的肢体还在扭动着,吱嗷嗥叫。

“它们还想把同类叫来呢!”门后的大汉狠狠踏了几脚,看看夏永诺,“你没事吧?”

夏永诺低下头,看着那个东西还死死咬着自己的腿不放,他弯腰挥刀刺了下去,然后伸手掰开那东西的嘴,把它的长牙从自己腿中拔出,把那半截身体甩出去,笑着说:“这回没事了。”

“那东西身上有改造过的狂犬病毒,要小心,发作很快。”大汉说,“快去医务所,站在这儿干吗?几十分钟后你就会开始见人就咬了。”

夏永诺摇摇头,背上包跑进地下城内。

雨水打在他的头上,那是洞顶无数钟乳石滴下的水珠。这些水滴汇成了地下溪流,流向洞窟深处的地下湖。因为这永远不停息的雨,地下城内的房屋不得不都安上了房顶,这些建筑千奇百怪,汇聚着各个民族、各个历史时期的风格,还有出生于地下的一代对于战前文明的疯狂想象,它们大多依据天然的岩石建造,这些溶洞中被侵蚀的岩石尖利怪异,像是史前巨兽的骨骼散落满地。但除了在光明节那天,没有人会看清它们的样子。

医护所就在这样几根巨大肋骨之下,拉上防水的帆布,据说这造型是为了纪念战前曾经存在的悉尼歌剧院。

医生兼护士阿青站在这微缩的歌剧院中,夏永诺和她一起长大,但是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因为缺乏能源,每年的光明节只会亮灯和通电一分钟,这一分钟里要看的东西太多,他们顾不上互相看。而且,人们都不好意思看对方的脸,或者,不敢看对方的脸,怕破灭了美好的想象。

在黑暗中,大家都是英俊与美丽的,只靠语言和气息来感受对方,这多好。

“夏永诺,你回来了?你带回食物了吗?”

“当然。”夏永诺把背包甩下,“给你样好东西。”

他飞快拆开背包,又拿出一个小布袋,然后打开,取出一样塑料袋包裹的东西,递到阿青的手里:“摸摸看,然后闻闻。”

阿青抚摩着:“它很凉呢。”又凑到鼻前,“啊,真香!这是什么?”

“是苹果。”

“是吗?”阿青惊喜地喊,她把那果子凑到鼻子前心醉地闻了又闻,“我这一辈子第一次闻到它,它真香。”

“送给你了。”

“可是,这不应该是要拿到委员会去进行分配的吗?”

“其他的都是。但这个是阿珈送给我的,她爸从黑市弄到的,她自己舍不得吃,留了半个月等到我来。”

“阿珈……是那个只有五岁的小女孩吗?”

“是啊,我上次去给她讲了很多地下的事,她着迷了,缠着要和我一起来地下。哈哈,我可不想和她讲如何爬过下水管道的事。我这次去,用她送我的木头积木,给她做了个小木娃娃,她可高兴了。”

“真好……”阿青把苹果贴在脸上,感受着那凉意,“我真羡慕你能去地上,我也想能和你一起去。”

“你还是别去了,爬过下水管道你会疯掉的。”夏永诺背起包,“那么我先去委员会了,一会儿回来聊。”

“好的。”

夏永诺走出几步,听见阿青在后面喊:“谢谢你的苹果,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这是我生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谢谢你。”

“今天是她生日?”夏永诺挠头,“真走运。”

他突然停下:“咦?我刚才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阿青听见夏永诺大叫着又冲了回来,然后往急救床上一跳:“我要死了!”

“你怎么啦?丢东西了吗?”

“我忘了我来这儿,是因为我刚才进门时被咬了一口。”

“变异捕食者?”阿青尖叫起来,“它们有致命病毒的,你被咬多久了?”

“五分钟了吧。”

“病毒五分钟内就可能进入大脑!”阿青猛扑上前,用床上的皮带把夏永诺死死绑住。

“轻点轻点,我透不过气了。”

“一会儿发作时,你会连铁箍都挣断。”阿青迅速取出针管,一推活塞,针头喷出药水。

“不要打针!”夏永诺喊,“麻醉药很珍贵的,我不怕痛。”

“这不是怕你痛,是为了让你昏死过去不会咬我。”阿青一针扎在夏永诺胳膊上,他沉沉睡去。

4.

在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讨厌这样,他厌恶黑暗,因为它无处不在。他想尽力地睁大眼睛,却发现他似乎连眼睛也失去了。因为在黑暗中的退化,他的眼皮连成了一体,眼球只能无助地滚动,他想伸出手去撕开眼皮,却发现连手也消失了,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的声响,他愤怒而绝望地挣扎,却连空气也无法搅动。

从噩梦中醒来,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们没有药可以给他,只有五支解毒剂,要留给最好的战士,还有委员会成员,留到最重要的时刻。”

“那么就看着他死吗?”是阿青的声音。

“拿着这只枪,如果他开始失去理智,不要犹豫。”

夏永诺失去了意识,再次清醒时,他听见阿青在轻轻哭泣。

“阿青,你哭什么?”

“没事。”阿青忙擦擦眼泪,来到他身边,“你醒了吗?你好些了吗?”

“阿青,我一直做噩梦,梦见我坠入了黑暗中,无法逃脱。”

夏永诺的手被握住了,他感到她的手指冰凉。

“你会好起来的,一定,病毒发作时会很痛苦,但要坚持下去,好吗?”

夏永诺点点头,紧紧抓住她的手,害怕一松开,就又重新陷入孤独:“别离开我。”

阿青的泪水落在他的手上:“我不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夏永诺感觉到手间女孩的泪水,还能有感觉真好,他知道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在他身边。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生存比死亡更可贵。这是他选择在黑暗中活下去的理由。

病毒发作得很快,他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体内的疯狂滋生蔓延,战斗在他身体的每一处展开,关系生死存亡,体细胞一个个被吞噬,而更多的被改造和变异,他觉得火焰在他的血管中淌着,蒸发了他身体中的每一丝水分,肌肉开始痉挛,他颤抖着如同电流通过他的身体,他张开嘴痛苦地叫喊,却只能听见喉咙中嗬嗬的干哑声响。手臂在挣扎中被皮带磨烂,但这疼痛与身体内的烧灼相比不值一提。

生命不再值得留恋,痛苦是如此可怕,他开始希望解脱。

他听见她的喊声,却遥远如在天边,他觉得灵魂正在渐渐枯朽消逝。

很快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噩梦汹涌而来,他在地狱中与恶魔战斗,他什么也看不见,却感觉无数的它们扑过来,撕咬自己,他搏斗着,用手指,用牙齿。他不再有血肉,只剩下了森森白骨,却依然在搏斗,他连死去也无法选择,只能感受痛苦,无休无止地战斗下去。

战斗也许持续了一千年,但他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他听见阿青惊喜的声音,却依然模糊不清。他想说话,却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

这时一股冰凉的水流入他口中,这救了他的命,他觉得灵魂又回来了。

“你陷入昏迷三天了,”阿青说,“你在噩梦里叫得好可怕,我吓得发抖。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女孩抽泣了起来,他又能感觉到她正抚摩着自己的头,他坚信他不会死,一定。

努力了很久,他才说出话来。

“阿青……说点什么……和我说话。”他不想再次陷入噩梦。

“我……我给你背我最喜欢的一段话吧……”

阿青握着他的手,喃喃地念:“只有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像我们这样发疯似的爱生活、爱斗争、爱那更好的新世界的人……只有我们这样能够了解并且看到生活的全部意义的人……才不会轻易死去,哪怕只有一点机会,就不能放弃!”

夏永诺张开嘴,无声地一同念着:“哪怕……生活变得无法忍受也要坚持下去,这样的生活才能变得有价值……”

这是他们最喜欢的话,来自光明时代的某本书中的英雄,在他们幼小的时候,导师们就让他们一遍遍地诵读这些话,好教会他们坚强,让他们在黑暗中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帐篷外有人跨了进来,他大声地喊着:“天哪,这个人还没有被处理掉?他还活着?这会害死我们所有人。”他拉动枪栓,将枪管顶在了夏永诺的头上。

夏永诺感觉到了死亡,他并不惧怕,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但枪声没有响,他听见那个人恼怒的声音:“你这个疯子,你想干什么!”

“放下枪。”阿青的声音变得冰冷,“否则我就杀了你!”

“你用枪对准你的同志?为了一个已经病毒发作的疯子?”

“他不是疯子!他还清醒着。夏永诺,说话,像你刚才对我说的一样!”

夏永诺艰难地想发声,但他的声音微弱地没有人能听见。

“夏永诺,求求你,张开口,向他们证明你还活着,你没有失去理智!”

夏永诺努力着,他积蓄着所有力量,身体颤抖,把痛苦化成了吼叫。

“嗬……嗬嗬……”

“他在喊些什么东西!”那个人摇头,“这还不是疯子吗?”

“不,你听一听……”

那个人仔细地听了,他听到夏永诺的低吼中渐渐有了节奏。

“嗬……嗬嗬嗬……嗬……”

“这是……唱歌?他在唱歌吗?”

“是的。”阿青流着泪,“他在唱我们的战歌,他清醒着,还在和病毒战斗。”

“真是奇迹。”那个人放下了枪,摇着头,“我还没有见过被感染三天后还能清醒着的人。”

又经历了长久的昏迷,夏永诺再次醒来,这一次,他身上的绑缚已经解开了。

“你的烧退了,”阿青把他扶起来,“喝点水吧。”

夏永诺几乎喝掉了平时十个人的配给,才觉得自己被烧干的血液重新流动了。

他全身肌肉疼得像是被铁锤敲打过,那是长时间剧烈颤抖的结果。

但无论如何,他还活着。

“索耶库委员来看你了,他说你能活下来是意志的奇迹,是坚持精神的胜利。”阿青欣喜地说,“他说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事迹,学习你。”

有人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夏永诺,你是个了不起的青年啊。你是第一个能在变种病毒中存活下来的人。你的事迹会鼓舞所有的人,相信以后,一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能靠自己的意志坚持下来,敌人的病毒将不再能打倒我们!”

夏永诺觉得他用力摇着自己的手使胳膊剧痛,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委员欣喜地凑近他。

“你弄痛他了。”阿青善解人意却不合时宜地提醒。

索耶库委员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一定要好好地照料他,等他好些了,我们要让他去大会上介绍经验。”

“当时你们连药都不肯给他……”阿青低声地抱怨。

索耶库委员再次尴尬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给伤员药品?”

陪同他的人似乎和把枪顶在夏永诺头上的是同一人:“这……药品太珍贵了,只有几十支,而且无法补充,我们想留给最好的战士和……和委员们……”

“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委员愤怒地说,“谁需要就要先给谁,至于委员们,更不应该有特权。”

“可是当时我向您请示过……”

“当时我也是这么说的!”索耶库更愤怒了。

那个叫赫列金的人只好不再说话了。

委员的情绪平复了,他挥了挥手,有人上前开始抽取夏永诺的血液。

“这是做什么?”阿青惊讶地问。

“他活了下来,这说明他的血液中应该有病毒的抗体了,他不会再受这种病毒侵害了,而且他的血清将是治疗这种病毒最好的药物。”

“这太好了。”阿青欣喜地说,随即又忧愁了,“可是他很虚弱,不能总抽他的血。”

“所以我们要研究他的血液,也许能培养出抗体药物来。”委员握握阿青的手,“你也辛苦了,我们会再来看望他的。”

委员一行离去了,阿青来到夏永诺身边。

“太好了,你终于没事了。”她笑了又哭。

夏永诺只有力气冲她微微一笑,也不知她能不能看清。

“你饿了吧。”阿青一转眼,把那个苹果送到他面前,“来,吃了它。”

夏永诺太想吃东西了,但他不肯张嘴,这个苹果是他冒死从地面上带回来送给她的。

“你不吃,我也舍不得吃的。那么它就只好烂掉了。”阿青找了把刀,把苹果小心地切开,然后一点点把它刮成果泥,做成一小碗,捧到夏永诺嘴边,“来,吃了它,你就会好的。你好了,就可以去帮我找更多的苹果来了。”

夏永诺望着她。

“知道啦,你吃一口,我吃一口,好不好?”阿青笑着。

夏永诺终于肯吃下第一口。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吃苹果,这种味道如此甘美,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怀念着那个他从未谋面的战前时代,听说那时候的人也许能每月都吃一个苹果,甚至每天都吃一个苹果,这该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他想,如果一个人能每天都吃一个苹果,这一生他还需要什么呢?

阿青笑着把小勺放到嘴边,也轻轻吃了一小口,但其实她装着吃了,做出惊喜的样子:“啊,太好吃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夏永诺望着她,虽然在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心中发誓,将来有一天,他一定要让阿青吃到很多很多的苹果,让她永远也吃不完,让她永远都会像今天这么开心。

5.

又过了一周,夏永诺才恢复得可以重新下地走路了。

他成了地下基地中的英雄人物,学校里面已经开始讲他的故事了,所有的人都被号召学习“夏永诺精神”。

他回到家——石壁下的一块遮雨布,却发现有一位女孩在那里等他了。

“你好,你就是夏永诺?”女孩兴奋地站起来,“我叫于婷婷,是抵抗者电台的记者,我能采访你一下吗?”

夏永诺一下子手足无措:“我什么都没有做。”

“但你是靠意志战胜变种病毒的第一人,能说说你的经验吗?”

“我……真没有经验。”

“你在痛苦之中,是用什么来鼓舞自己的呢?”

“我……我不记得了……”夏永诺只记得自己就没有清醒过。

于婷婷笑起来,她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声。虽然夏永诺从来没有听过风铃声,他甚至没有听过风声,地下没有风,他只是知道书上会这样写,他认为风铃声一定是很美的声音。虽然那本书是本被定义为“沉迷于少男少女感情描写,不利于弘扬战斗精神”的青少年不宜书籍。

“那么……你写日记吗?”

“日记?”

“对,就是平常,你会不会记述自己一些思想。我想从里面摘抄一些能鼓舞人的句子。”

“我……没有灯,我怎么写日记呢?”

“对了……你们没有电量配给……”女孩想起来,“那么……听说当人们以为你必然死亡时,你却苏醒了过来,并开始大声地唱歌,能告诉我是哪一首歌吗?不……能请你再唱一遍给我听吗?”

夏永诺眼睛亮了,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事。

“你真要听我唱吗?”

“当然。”

夏永诺鼓了好几下勇气,才开口唱。

telllaurailoveher

telllauraineedher

telllauranottocry

myloveforherwillneverdie

女孩在黑暗中沉默了,似乎脸红了。很久,她才有点惋惜地说:“我本来以为你会唱首英雄战斗的歌曲……”

“对不起……”夏永诺低下头,无比羞愧。

女孩站起来,像是想逃跑般:“我要走了,我还要赶回去赶我的报道。”她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这首歌……你在哪儿听到的?”

夏永诺冒出汗来,这首歌也是首“不利于弘扬战斗精神”的歌。“是……我父母留下的电脑中的……”

“能……能拷给我一份吗?”

“你要去举报我吗?”夏永诺紧张了。

“我只是……觉得你唱得很好听……不,是歌很好听……我想……带回去听……”女孩似乎也紧张地冒汗了。

夏永诺长出了一口气:“没有问题。”

一天后,夏永诺从广播中听到了那篇报道。

“少年夏永诺中了变异的病毒,但他坚持不肯使用药物,他说:‘药品这么珍贵,应该把他留给最勇敢的战士和领导我们的委员们。’就这样他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靠坚强的意志支撑了三天三夜,在这三天三夜中,他在昏迷中也一直默念着英雄们的名言和导师的教诲,最终战胜了可怕的病毒。这说明拥有高科技的敌人并不是最强大的,人的精神和意念才是最强大的。”

夏永诺去找于婷婷,抵抗者电台兼日报社就在五百米外的一个木板棚中。

但在走过一座小石桥时,他听见黑暗中隐隐地传来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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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lllauraineedher

telllauranottocry

myloveforherwillneverdie

他静静站在石桥上,知道在不远处,一个女孩正把音量开到最小,偷偷地听着。他们就这样一同听了很久。

夏永诺放弃了要去找于婷婷问为什么要说谎的想法。至少,她的谎言保护了这首歌。

他没有告诉女孩,在他父母的遗物中,还有一张纸,上面是这首歌的中文歌词:

这是一个荒凉的时代

我们都在寂静中相爱

寻找着紧拥着感受着彼此的温暖

因为知道世上没有永远

所以从不敢轻许誓言

但如果有一天我将离开

请你要相信我必会回来

不要悲伤请你等待

漫漫长路我将归来

穿破苍茫的黑暗

我对你的爱将永远在

夏永诺从未见过他的父母,组织说他们战死在敌人对地下城的进攻中。他曾经在黑暗中一遍遍听着这首歌,想象他们的样子。把那最后的歌词,一遍遍地唱。

不要悲伤请你等待

漫漫长路我将归来

穿破苍茫的黑暗

我对你的爱将永远在

6.

因为夏永诺的事迹,同时也因为他是唯一血液中含病毒抗体的人,他被提前批准加入了抵抗军。那天,他站在一座简陋的木台上,面对挂在石壁上的军旗,一丝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它,那是珍贵的光明。旗帜在火光中像在飘动,虽残破却神圣。

“我宣誓,从今天起,将有限的生命,奉献给人类最伟大的解放事业。从今天起,我将为自由而战,不再恐惧、不再迷茫,也不再空想。我们没有什么可以惧怕,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我们相信未来,我们的理想必将实现!为了那一天,我们会奋战到底!我可能倒下,但我们的孩子将生活在光明之中!为了那一天,我们绝不后退!”

仅有的几个人举起拳,念着这誓言,他们是抵抗者仅剩的新鲜血液。战死的人越来越多,能补充进军队的人越来越少,抵抗军仅剩下了几千人,要面临的却是无尽的敌人。但夏永诺并不惧怕,他流着泪,被誓言与理想所鼓舞,他相信自己的父母,当年也念着这样的誓言:“为了那一天,我们会奋战到底!我可能倒下,但我们的孩子将生活在光明之中!为了那一天,我们绝不后退!”

数千人围在台边,观看着宣誓仪式,他们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自由民,却大多已经老去。当年人类花费了十几亿人战死的代价,保护了他们。至今还有许多人忍辱偷生做着奴隶,只为支援给他们情报和食物,已有上万人被察觉和杀死,但仍然有人不畏死地继续着,只为了一样东西:希望。

希望,真的存在吗?

“从今天起,你们将被编入军队。开始战斗。”抵抗军司令康辛望着他们,“不会有训练,你们会立刻被送上战场,前线需要支援,我们一点时间也不能浪费。”他亲手将枪支塞进每个新兵的手中。当夏永诺接过那把古旧的步枪时,它沉重得几乎要让他栽倒。

康辛望着他的眼睛:“很沉吗?知道你手里托的是什么?是自由!步兵,前进吧!”

7.

照明弹在夜空中炸开,那是进攻的信号,光线可以使外星人暂时失明,却会为冲锋者指明道路。夏永诺托着沉重的步枪,随着士兵们呐喊着冲出建筑,在满是残垣断壁的废墟中向远处铁塔般高大的机械冲去。

机器人很快醒悟了过来,开始喷吐出火焰和红光。被电磁加速到极高速的子弹只有针头大小,你被打中前听不到它的声音,因为它比声速快几倍,射过的地方,空气会显出波动的直痕,在它飞过很久,波动才消失。一场战斗中,你会看见空间中充满这种痕迹,显示着子弹的密集。这种子弹因高速而拥有极大动能,可以穿透一米厚的钢铁,人类的所有装甲与掩体在它面前毫无用处。高速动能弹扫过的地方,墙壁粉碎飞溅,化成弥漫的尘土,躲在墙后的人瞬间化成血沫。

夏永诺埋头踉跄地跑着,好几次差点被手里的枪绊倒。他看见周围一同奔跑的人突然就炸开成一团血沫,喷溅到地面上和他的身上,但他得到的命令是不能卧倒,也不能寻找掩体,因为那没有用,高速动能弹能穿过一切,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拼命奔跑,进入射程范围,才有可能对敌人的战斗机器造成伤害。

机器人的射程与人类武器的射程实在相差太远,那是一段漫长的距离,一场战斗中百分之九十的牺牲者都来不及发射一枪就死去了,所以“掩护者”诞生了,掩护者就是没有资格拿枪的人,他们老弱的已经失去意义,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最显眼的地方奔跑,吸引敌人的火力。一场战斗中出动十个士兵,就会有五十个掩护者,他们没有人可以生还。

夏永诺看见一面断墙后,有一个人躺在那挣扎着。他冲过去,扑倒在他身边,发现是个五十几岁的掩护者,他的双腿已经没有了,血喷涌出来。

夏永诺想寻找包扎物,那人挥动着手:“不……”突然墙体从一端开始接连地粉碎了,那股烟尘横扫而来。他一把将夏永诺推开,一片波动痕从夏永诺头上几厘米处划了过去,将他完全击碎,一团红色爆开,与烟尘混杂在一起。

水泥浇铸的断墙只剩了墙根,烟尘笼罩了这里,那片红色慢慢飘散。

夏永诺从烟尘中冲了过来,他捶打着自己胸口,剧烈地咳嗽,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但更多是因为恐惧。他看见一片白色烟雾在他前方升起,那不是粉尘,而是烟幕弹。外星人虽然有高超的机械和生物技术,但似乎是因为它们所居住星球环境的关系,它们的光电磁技术并不发达,甚至没有红外感知技术,所以这种前时代留下来的老式的东西仍然有用,可惜太稀少了。

夏永诺没命地朝那白雾中冲了过去,机器人也向白雾中疯狂射击,生死全靠运气。有东西穿进了他的皮肉,幸好那只是飞溅的碎石渣。在雾中什么也看不清,夏永诺贴地匍匐而行,手上摸到的全是黏稠的血。当他穿出白雾,一根巨大的铁柱立在眼前,他向上仰望,看见了那近百米高的机器人的身躯,高空的头颅处,一只眼睛正在射出红色光束,在雾中扫过。

那眼睛猛向下看来,夏永诺脑中空白一片,光束从他身后半米处掠过,地面冒起一道白烟,地面熔化出一条痕迹。红光扫过一座广场石雕,那个托着代表科学的原子结构的少女被切开,轰然倒了下来,四分五裂。随着石雕一同倒下的,还有一个人的半截身体,手中还握着一个单兵导弹筒。

夏永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扑了过去,抓住那导弹筒,掰开还紧握着它的那只断手,将它举了起来。

像呼应似的,四处腾起了数道长长烟痕,直冲天空。导弹击中了机器人的长足和身体,火球腾地起来,机器人发出巨大的金属扭曲声,开始摇晃。但它并没有倒下,只是移动长足,试图站稳。

夏永诺看见自己不远处那巨大铁柱升上了高空,又向他重重地落下来,他感到一股疾厉的风压,那巨足直砸在了他的身边,震动和气浪把他和瓦砾一起抛向空中。

他落在地上,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尖厉的哨声响了起来,那是撤退的信号。夏永诺的头倒仰着,看见倒映的视野中,三足机器人似乎毫发无损,仍然用红光扫视着战场。

这又是一场没有取得任何战果的战斗。

那么多人死去了,夏永诺不知道这样的战斗有什么意义。也许他们还在战斗,这就是意义。

他已经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他就这样看着那巨大的机器一点点逼近了自己,用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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