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到了生活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也要想办法活下去,生命总会有用处的。”
——保尔·柯察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1.
b2031年5月6日。/b
“我们的部队到达了a19区,这里以前有一个名字,叫‘纽约’。”
夏远行合上日记本,向远方望去。战斗已经开始,黑夜中的曳光弹像美丽的礼花,扑向高举着火炬的自由女神,为火力指明方向。用肉眼也能看见在那女神面孔上爬行着的怪物们,像是死者脸上的蛆虫。
“这是人类光复北美的第一战!”排长高喊,“陆战队员们,准备登陆!”
登陆艇推开海浪,向既定登陆点驶去。纽约一片寂静,敌人没有任何的炮火反击,它们杀人从不需要子弹。
夏远行把日记本放入胸前口袋。面对外星生物,你不能指望在胸前挂一个勋章啥的能救你命,因为它们一般直接用尖儿刺透你的脑袋。夏远行只希望自己死后,这日记本能留下来。
他在扉页写着:“如果你发现了这本日记,请将它带给丁零。我喜欢她,可惜我从来没机会对她表白。”
2.
夏远行终于登上了新大陆的土地,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来到这里。
他仰望着这座黑暗中的城市,这里曾经是无数人的梦想之地,世界繁华的中心。而现在,只是无数钢铁墓碑构成的墓园。
他的身后,更多登陆艇靠上炮台公园的滩头,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岸来,士兵们在岸上站住,抬头张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几架直升机飞来,探照灯在拥挤的人群脸上划过。“继续前进,不要拥挤在草地上,到各指定位置集合。”直升机上的扩音器喊着,就像是一个声嘶力竭的导游。
“前面就是华尔街铜牛!我们在那儿照张相!”身边的岳亮看着军用导航,兴奋地喊。
身后的海水中发出巨响,一艘登陆艇被海中出现的庞大触角抛上了天空,几十个人尖叫着落入水中,探照灯迅速地照了过去,那里水花像沸腾一般,落水者惨叫着挣扎,海水变红了。夏远行回想起自己在多年前看过这个场景,那时他吃着雪糕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中的鲸鱼、海豚和贼鸥分享沙丁鱼大宴。
水面很快安静了,上百人被吃掉不过是一瞬间,连骨头渣也没有留下。旁边驶过的登陆艇上,士兵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从亚洲打到欧洲,再横越大西洋,这种场面看得太多,都麻木了。只要厄运还没降临在自己身上,没有人愿意浪费力气尖叫。
没有人向水中扫射,子弹比生命更珍贵,不能徒劳浪费。军人都受过教育,没有命令就不开枪,哪怕异形正在撕碎同类或自己。直升机飞来,投下了几颗炸弹,爆起的水花除了将旁边登陆艇上的士兵全部浇湿之外,没有任何效果。
报复很快就来了,那只触角再次翻出水面,它足有几十米高。这次,它向直升机甩出了一样小礼物。
当人们看见那怪物攀在了机身上,就知道那直升机完了。怪物敏捷地打破玻璃钻进了机身,一位乘务员想从另一侧跳离,却被咬住悬在机身外,被甩扯了几下,腿被叼在怪物口中,身子落入了海水中。直升机旋转着坠落下去,掠过一艘登陆艇栽入海中,螺旋桨搅起水浪,泼在士兵的脸上。
“不要停留,继续前进!”各排排长开始高喊,士兵们开始整队进发。前方的枪声已经响起,先头部队正在激战中。
3.
“你还有几个弹夹?”岳亮在自己身上摸索着。
“两个。”夏远行平静地说。
“哦,恭喜,你离死不远了。”
两个弹夹意味着什么?如果一只标准体形掠食兽从一百米外向你冲刺,6秒内就会冲到你的面前,枪法好的士兵可以独自在这6秒中用不超过三十发子弹将其打死,不换弹夹,而做不到的基本都死了。
面对冲击时一般以三人为一火力组,共同瞄准一个目标,确保能在十米外将其击毙。但在有些时候,怪物铺天盖地,目标多到根本顾不过来。而转身逃跑也是没用的,因为你不可能跑得比掠食兽们快。这种时候,只有冷静地取出手雷、拉开拉环,在掠食兽的牙咬入你身体的同时爆炸,虽不一定能同归于尽,但能减少痛苦。
夏远行最好的成绩是用了三次点射九发子弹干掉一只掠食兽,但岳亮不服气地说那是因为那家伙本来就受伤了。对付掠食兽最有效的办法是打爆它的头,但头颅也是它们最坚硬的地方。它们的动作敏捷如电,在十米外很难打准要害。要节省子弹,必须等它靠近到十米之内,正跃起向你发出致命一击时开枪。这是真正的决斗,只有一方能活下来。
“顾问,你子弹够吗?”夏远行问。
一个弹夹抛到了夏远行手中,算是回答。
顾问是一周前才编入这三人小组的,接替挂了的老张。他轻易不说话,像吝惜子弹一样吝惜每一个字。你总是会忘记他的存在,隔三岔五就要确认一下:“顾问,你跟在后面吗?”“顾问,你受伤了吗?”“顾问,你还活着吗?”
所以夏远行也学会了默认顾问不吭声就是一切正常,一个幽灵般安静的家伙至少比一个时时惨叫的伤员强。
“我们得悠着点儿用了,注意捡点儿弹夹。”
有时你希望身边全是人,这样怪物扑向你的概率会小一些。但有时你又恨不得他们全挂了,这样你才有机会得到枪支和弹药补充。别指望什么后勤,补上来的新兵还眼巴巴等着捡你的枪用呢。
“伏击,敌人在上面!”旁边传来惊恐的喊声。夏远行抬起头,看见十几个黑影攀着竖直的大厦的玻璃幕墙扑了下来。
“近了再打。”班长喊。全班人抬枪屏息瞄准,看着那些东西越来越近。
“小心破相。”岳亮提醒着。话音未落周围已经开火了,天空全是映着火光闪亮飞舞的玻璃,好像圣诞之夜,那些怪物随着这些美丽碎片一起坠下,将士兵们一个个扑倒。
夏远行听见身后一声闷响,他一回头,一只黑色掠食兽已经扑倒了岳亮。它背上全是黑色的尖刺,有着十几厘米长的剑齿,咬住了岳亮抬起的手臂。
夏远行将枪管顶在那东西的眼睛后方,扣下了扳机,它沉重地摔倒下去。岳亮奋力地甩手挣开它的牙齿,夏远行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太多了,向楼里撤!”班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在一根尖刺穿过他的头颅前。
大半个班的士兵撤进了楼中,按小组互相掩护,且战且走,退上没有电的自动扶梯。试图冲上扶梯的怪物被扫射打烂了头,滚落下去,但更多的又扑上来。它们的足甚至能攀在玻璃上,有几只从楼梯底部倒攀了上来,包抄士兵们的后路。
夏远行听到耳边一声怪吼,一只从护栏边翻上来的掠食兽直扑向他,腥臭的巨口离他只有几厘米,夏远行一枪托捣掉了它的牙,将它推了下去。
“它们在后面!”楼梯最上面的几个士兵向二层射击。几只怪兽已经守住了通向二层的楼梯口,它们的智力完全不输人类,团体配合能力还更强。
“冲过去!”夏远行吼着,士兵们分成两队,一队射中火力向上射击,另一队阻挡着追击者。
夏远行打光了弹夹中最后一发子弹,然后抽出刺刀,在对面的掠食兽咬穿他的喉咙之前先把刀刺进了它的口中。
他们冲上了二楼,四周安静了下来,这一波的攻击终于被打退,只有楼梯上还有伤者在翻滚,他们的身体被撕开,血流满了楼梯,不可能再活下去,也不能浪费子弹去帮他们结束痛苦。
夏远行看了看周围,只剩下六个人,一个刚编成的班,瞬间就没了一半。
死亡来临是如此迅疾,你还没有认全自己班的人,就又换了一茬新人。久而久之,你习惯了不去问身边人的名字,因为他们注定不会被记住。
又有灰影在红外目镜中闪过,士兵们再次向黑暗中开火,将商场的柜台与人体模特打得粉碎。
但对面传来了人的喊声,是英文。
“美国人。”夏远行挥挥手,阻止了射击。
4.
“嗨,欢迎来到自由世界,这里的空气怎么样?”那个金发的青年人说着英文走来,手中提着一把军用m4自动步枪,手臂上是鹰的刺青,“我是克里斯汀,纽约是我的地盘。还有,你们真的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夏远行没有搭理他,示意士兵们搜索周围,救护伤员。
“拜托,同志们,别这么严肃。对了,吉娜,你会说中文,告诉他们我爬过长城,我还在天安门前照过相,我给你们看看……哦,我忘了我的iphone19被吃掉了……”
“你们别理他,他是个话痨。”那个叫吉娜的女子走过来,她有着暗红色的头发,“你们来了多少人?别大意,我亲眼看见美军第一骑兵师全军覆没在这里。”
“欢迎帮助美国人民赢得解放!”克里斯汀上前搂住吉娜,“吉娜是好样的,她杀了好几百条外星狗,我相信她一个人也能干掉你们所有人。”
“别这样克里斯汀,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吉娜推开他。
“是的!我迫不及待地看到红旗升起在白宫上空,那时我一定会哭的。我妈被吃的时候我都没有哭过。”克里斯汀满脸的嘲讽。
“我们是国际联军,军队中没有国籍,只有战友。”夏远行用英文回答,他抬起手臂,露出联合国国旗的臂章。
“好吧,说重点,你们有吃的吗?我饿得已经想把吉娜吃掉了。”
“看来我们终于找到共同话题了。”夏远行说。
“关于吉娜?”
“关于吃。”
“这里只有虫子。”
夏远行看着周围:“虫肉很像蟹肉,配孜然烤更好,虫肺煮汤很香,最美味的是它们的眼珠,咬破满嘴是汁。你们不肯吃它,怪不得会饿死那么多人。”
克里斯汀肃然起敬:“我开始同情那些落在亚洲的外星虫子了。它们一定在哭喊‘妈妈,地球好恐怖,我想回家!这里满地都是中国人!’”
“收到团指令。”顾问终于开口,“登陆区已建立,各部队原地坚守,等待援军登陆,天明时发起总攻。”
“希望我们能等到明天。”夏远行收起枪,“放下预警器,两组轮班休息。呼叫请求增援。”
5.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枪声彻夜不停。从雷达上显示,敌人正潮水一般地冲击联军防线,单兵雷达上方绿点在一个个消失,又一个个地补上。各阵地反复争夺,但这座大楼中却始终平静。
“我觉得不对劲,它们为什么不攻击这里?”夏远行在窗前用瞄准镜观测着前方,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也许因为它们正忙着和红旗二连争夺纽约证交所……”岳亮缠着绷带靠在窗下昏昏沉沉,“它们一定有很多股票急着抛……我的手好痛……会不会感染……要不截肢吧……我想装个很酷的机枪臂。”
而顾问好似不用睡觉似的,检查着他的枪械,枪支卡壳是仅次于子弹打光的第二位致死原因,但顾问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他可靠精确,就像机器人。
“要喝水吗?”吉娜拿着两瓶水弯腰快步来到他们身边,敌人虽然没有远程武器,但在窗口招摇就像对虫子喊“这里有食物”。
“战争究竟什么时候会结束?”夏远行仿佛在自言自语。
“永远不会。”吉娜笑着把水递过来。
“永远不会?”夏远行望着她。
“三年前我每天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到后来,我可能一个月才会想它一次,而现在,我已经放弃了任何希望。没有希望,所以——也就不会失望了。”
吉娜在夏远行身边靠着,闭起眼睛。
“这种时候你能睡着吗?”
“我以为这是能活下来必备的素质呢。那些恐惧的人,早就已经崩溃了,不是吗?”
“你不怕死?”
“活着毫无快乐,死亡只是解脱。”吉娜把枪抱在怀里,“我活着,只是好奇我究竟能活多久。”
“一切会好起来的,战争会结束的。”夏远行也闭上眼,“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家……”吉娜喃喃地念着,仿佛已进入梦乡。
远处枪声不断,夏远行靠在墙上,唱起歌。
telllaurailoveher
telllauraineedher
telllauranottocry
myloveforherwillneverdie
吉娜没有睁眼,却也轻轻地跟着唱了起来。
歌唱完了,她睁开眼:“你也喜欢这首歌?”
“我女朋友喜欢。”
“她呢?”
“不知道。我想,我可能永远见不到她了。”
“我就知道不该问。”
“没什么。对了,这首歌还有中文歌词,你想听吗?”
“很愿意。”
吉娜再次闭上眼睛。夏远行慢慢唱起:
这是一个荒凉的时代
我们都在寂静中相爱
寻找着紧拥着感受着彼此的温暖
因为知道世上没有永远
所以从不敢轻许誓言
但如果有一天我将离开
请你要相信我必会回来
不要悲伤请你等待
漫漫长路我将归来
穿破苍茫的黑暗
我对你的爱将永远在
6.
收复纽约的战斗在一个月后结束,联军付出了伤亡五万余人的代价,仍有大量异形生物隐藏在城市的各处阴暗角落,地铁和下水道还没有被控制,敌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但人类世界的复兴计划已经提上日程,联合国总部被收复的一周后,新时代的第一次联合国大会就在这里召开。
夏远行所在的e连就驻扎在帝国大厦里。这是对他们连队第一个把旗帜升起在帝国大厦顶端的嘉奖。只有夏远行知道,通向大厦之巅的道路有多漫长。
“听说了吗?所有的连队可以以他们所占领的最伟大建筑命名,所以我们连以后会被称为‘帝国大厦连’,酷吧!”岳亮如愿截了肢,却没能装上珍贵的机枪臂,只能用海盗船长的铁钩手代替,他正用这钩子在这间据说是某全球首富用过的办公室里晾晒全班的内衣裤。
“那又怎么样。人家可是‘新世贸中心连’‘国会大厦连’‘白宫连’。再说,又不是谁占了就归谁。”夏远行细心地擦亮每一颗子弹,突然不打仗了他实在不知该做什么。
“联军会被解散是真的吗?”二等兵汤庆祖走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退伍回家呢?”
“家?哪儿还有家?”岳亮摇头,“不过是些伤心地,走到哪儿一闭上眼,就能想起谁死在那儿了。我才不想回去。”
“你以为你能留在纽约?”汤庆祖嘲笑,“你以为你打下这地方,就自动拥有美国绿卡了?”
“现在谁还要绿卡?”岳亮瞪眼,“看美国都被炸成什么样了?空军和火箭军一点儿保护古建筑的精神都没有,满大街都是等待发救济粮的难民,还有下水道里那些杀不完的虫子。求我我也不留下。”
“你不想回家,也不想留下,那么想去哪儿呢?”夏远行问。
“我不知道。”岳亮认真地想了想,“忽然发现,真的没有地方可去。”
士兵们都沉默了,为自己的未来而迷惑感伤。只有顾问,仍然紧紧抱着他的狙击枪,闭目靠在窗台上,仿佛随时准备射击。
“顾问,你能放下那把枪吗?战争结束了。”夏远行说。
顾问没有睁眼,轻轻地说:“不,战争永不会结束。”
7.
酒吧里挤满了狂欢与烂醉的士兵,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女招待的尖叫声不时传来。几天前这里还爬满虫子,现在就开业了。墙上的血迹和残肢都没有来得及清理,仿佛是某种艺术的涂鸦。
夏远行没有点酒,因为他知道这些酒桶中可能泡过虫子或尸体,酒里全是怪异的腥味。但劫后余生的人们才顾不了这么多,至少比人血的味道甘甜百倍。
吉娜像只腰肢柔软的猫跳上了他身边的椅子:“大兵,出来找乐子了?美国占领区的女人欢迎你们。有人民币吗?”
“别闹了。”夏远行说,“现在只有啤酒是硬通货。”
“为什么约我?如果你厌倦了为女招待争风吃醋,想试试纽约良家妇女,那你可错了,老娘不是省油的灯,和我上过床的人后来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挑战一下。”夏远行直视着她的眼睛。
“可惜我对你毫无兴趣,虽然你只点了一杯水,但你脑袋里早塞满了你的小虫子们,你和那些纵酒狂欢的浑蛋没有任何区别。”
“中国有句古诗‘今朝有酒今朝醉’,睡到明朝爱谁谁。战争结束了,所有人都想开心一下。”
“战争真的结束了吗?”吉娜冷笑,拿起夏远行面前的那杯水,慢慢地倾倒在地,像是在祭奠亡灵。
8.
“地球上的所有人类,所有公民。当你们听到这条信息时,我们向你们宣布,艰难漫长的战争已经结束。外星入侵者已经被大部分消灭,残余力量也正被清除中。地球将成立一个统一的联合体。世界将历史性地团结在一起,没有国界,不再纷争,共享一切。此刻,不论你身处哪里,不论你与你的亲人曾遭受什么苦难,请与我们一同为明天祈祷,我们会迈入一个光明的未来。”
在暴风雪封埋的村庄,看不到一个人影,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孤寂地放着这个声音。在黑暗阴冷的地下室,火炉已经熄灭,那残躯的手边,收音机也在响着。空旷的城市中,楼房上爬满变异的植物,飞机散下的传单如雪飘落,却没有一个人来捡。
十几亿人在这场战争中死去。而地球人甚至不知道入侵者来自何方。
夏远行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他的身后,是巨大的运输船。士兵们正源源不断地从船上走下。港口上没有欢迎的人群,连飞鸟都看不见一只。集装箱上长出了草,巨型吊车被藤蔓包裹,变成了百米高的大树。
他已经退役。在纽约登船时,他就交出了珍贵的枪支。放下枪的那一刻,他极为犹豫,那曾经是他的性命。在这场战争中他行程上万公里,踏过了三大洲,射出了数千颗子弹,看着无数战友牺牲在面前。枪声和喊声犹在耳边。但这一切都要过去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现在的他,穿着没有衔的军服。手上只有一张纸。上面用几国文字写着:
“此证授予参与了伟大的地球保卫战争的战士,表彰其英勇行为,感谢他曾为人类的未来而战斗不息。”
这证书不过是一张打印纸,连联合国的徽纹都是印上去的。任何一个人用打印机都能打一张出来。不过在此时一张打印文件已经是稀有之物,绝对能作为官方文件的证明。
是时候回家了。夏远行深吸了一口故乡的空气,清新纯净。他大步向远方走去。虽然那里已没有一个人在等待他的归来。
9.
b一年后。/b
夏远行背着一把掉漆的56式自动步枪、蹬着自行车行进在泥泞的南京路上,身边是没有玻璃却晾晒着“万国旗”的高楼大厦。不远处,是一堵十几米高的不见边际的水泥巨墙。
他的车上挂着一个汽油桶,他得去离住所几公里的地下井买水。
战争结束一年了,仍然时时停电,没有自来水、没有足够的粮食。上海的人口只剩下不到五十万,这已经是全国人口最多的城市了。
异形生物并没有灭绝,只是逃入了地下和荒野。人们筑起水泥高墙防备怪物的袭击。高墙内的面积只有十几平方公里,墙外仍然是恐怖的地狱。
夏远行虽然退役了,但仍然是联防队的成员。其实城中的成年人几乎都是民兵,怪物每天都会来袭击,少时数只,多时数百只。大规模的袭击几乎每月都会有一次,而且越来越频繁,怪物数量越来越多——它们繁殖的速度远比人类快。
三架旧j10战机掠过城市上空,飞过高墙,向荒野而去。城中民众向天欢呼,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跟随飞奔。很快,几团火球在高墙外升起。那是每天例行的轰炸,有时是凝固汽油弹,有时是化学毒剂,但收效甚微。怪物们藏身于地下,即便是核弹也无法将它们清除。
枪声又响了起来,高墙上,民兵们开始对外射击。警报声长鸣,但是城中居民无动于衷,警报每天都会响很多次,他们早就麻木了。
但这次或许有些不同,墙上的叫喊声更激烈了,带着恐慌。人们在墙头跑动着,从一处布防跑向另一处。
夏远行远远看见已有怪物翻上了城墙。民兵们冲过去,向它逼近射击。怪物在弹雨中挣扎着,猛扑向最前方一人,用尖利的足把他刺穿。墙后,更多的怪物攀了上来。
这不是怪物们第一次冲上墙头,匆忙筑成的城墙粗糙不平,水泥剥落,怪物们可以越来越轻易地在墙上爬行,翻过墙头向外伸出铁刺。每一次怪物登墙,都会带来数人或数十人的死伤。城中的孩子小学第一堂课就是枪械射击,十二岁就可以加入民兵,随时准备着顶替登墙。
夏远行紧蹬自行车踏板,准备去墙头支援。一位年轻女子背着步枪跳上了车:“同志,带一程吧。”
“你别去了,用不了那么多人。”夏远行嫌她拖慢了自己的速度。
“怎么?看不起女人吗?我是我们队的射击冠军。”
“打靶和真战场是两回事。”
尖叫声忽然从城中近处传来。
百米外的水井边排着长队的人群四散奔逃,一只怪物顶开井里的铁网爬了出来。井边,一个小孩吓得大哭,连跑也不会了。
夏远行跳下车,把那女子也甩下来,举枪瞄准。
枪声在他身后响起,怪物的前颅被击中了,那是它的大脑所在,唯一的要害。因为头骨坚硬,只有从眼睛打入才有必杀效果。只两次点射,怪物栽倒在吓呆的小孩面前。
夏远行回头,女子正呈半跪瞄准姿势。她收了枪看着夏远行:“你怎么知道我没上过战场。”
城墙上的枪声停歇了,一次进攻又被打退,这一次不知又损失了几人。
“我杀第一只虫子时,才十七岁。”女子背枪上肩,“那时它正在吃我的父亲……之后三年里,我杀了一百五十二只。我拼命地练枪法,子弹紧缺,我就只练瞄准,端着枪一瞄就是一小时,后来,我的手再也不会抖。”
“一百五十二只。”夏远行有些羞愧,“我才杀过几十只。我是说单独打死的,和战友一起打死的,那就数不清了。”
“我一般都是远距开火,只打眼睛。虽然一般也都是和队友一起,但我很清楚哪些是我干掉的。”
“你这样的人如果在部队里,会是战斗英雄。”
“我没有加入正规军,一直在城市里游击。你们去拯救全世界的时候,我和几个女同学在这座城市苦苦支撑,看着她们一个个死去。”
“你叫什么名字?”
“吴诺琴。”
两人互相望着,突然都移开了目光。
一个月后,夏远行和吴诺琴结婚了。
城中大力宣传号召年轻人早结婚早生孩子,以补充地球人口,使人类不会越打越少。夏远行被组织上催了很多次,他不能再犹豫了。以前的那个她,即使没死,再相遇的概率也几乎为零。更何况,那只是暗恋。
这个乱世中,能有一个人相伴已经是太幸运的事。
又过了十个月,他们生下了一个男孩。
“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夏远行问。
“叫他……夏永诺。好不好。”吴诺琴说,“因为我的名字里有诺啊。”
“挺好听的。”
吴诺琴开心地举高这个婴儿:“夏永诺!夏永诺!”
三十五年后,夏永诺站在城楼上,听百万人在广场上欢呼:“夏永诺!夏永诺!”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却完全记不起她的模样。从他记事起,她就不在了。
10.
战争其实从未结束。
人类在收复了各洲主要大城市后,为了鼔舞民众信心,宣布异星侵略者已经被打败。并解散了大部分联军,将士兵送回家乡。
解散联军的另一个原因是,没有人愿意让一支“国际军队”长驻自己的国土。
当年,入侵者最先在太平洋夏威夷出现,在珍珠港消灭了美军舰队,开始侵入太平洋周边各国。短短一年内北美洲全部沦陷,美军全军覆灭,只剩下民间武装。欧洲在战争开始一月后成为战场,三个月内西欧失守,几百万欧洲军队与难民向东欧大撤退,一直退到莫斯科。之后是八个月惨烈的莫斯科保卫战,三百万军队和一千万市民丧生在城中,但这次严寒没有拯救莫斯科,怪物们变异出了耐寒的品种,它们攀过红场上冻结着的无数尸体,爬上了克里姆林宫,莫斯科沦陷。
在亚洲,日本在六个月后放弃了抵抗。几千万难民涌向中国和澳大利亚,其中包括近百万各国军人。国际联军在武汉成立,全世界各国军人奇迹般地统一到了一面旗帜下。那面旗是一个孩子设计的,蓝底上五颗金星成环,象征着大洋上五洲同心。
联军先退守四川,依托大山中的隧道阻挡虫子,然后开始积蓄力量反攻,历时五年,伤亡数亿人,从重庆打回东京,再打到莫斯科、柏林、巴黎、伦敦……最后登陆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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