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十一世纪五十年代

夏永诺睁开眼,那明亮的灯光几乎把他的眼睛刺瞎了。

“你醒了。”他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

夏永诺跳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复原了,没有疼痛,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只有他的眼睛因为光照而刺痛,他好久才适应眼前的光亮,看清面前站的人。

那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身军服,那是让他们痛恨的式样。这是另一种军人,服从于外星人的人类军队,他们的军服光亮笔挺,一尘不染,因为他们从来不用参加真正的战斗,有机器人和食人怪兽去执行一切。

夏永诺伸手去摸身边,没有发现任何武器,他躺在一间圆形的房间里,墙壁地板穹顶都是白色的,他躺在一个圆台上,这台子有着圆滑的曲线,与地板融为一体,像是一整块白玉打磨出来的。自己还穿着一件可恶的白色病号服,这里什么都是白色的,包括那女人的军服,亮得刺眼。

但除了这些,房内再没有一样东西,这里整洁得就像天国,或者灵堂。

夏永诺看了看面前的女人,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亮的光线下注视女人。以前地下也有光明节,但那时灯光昏暗,而人们依然不好意思直视对方的脸,他们认为在光线下看人是不礼貌的。

但对敌人不同,他可以恶狠狠地注视她。

那女人也看着他,她的眼神像是能吸引一切,他的凶狠照进,就完全地被吸收了,没有一点反应。

她的眼睛有些弯,睫毛很长,嘴唇泛着红润光泽,夏永诺不知道她的容貌算是美还是丑,生活在黑暗中的他对美完全没有概念。

“这么暗的光线,你居然能看清我的脸吗?”女人问。

暗?夏永诺觉得眼睛都要晃瞎了。

“欢迎加入我们。”女人说,向他伸出了手。

“你说什么?”夏永诺问。

“你的手术很成功,芯片正在你脑中正常发挥工作……”

夏永诺觉得自己要被巨大的震惊和愤怒击垮了,他发出野兽般的吼声,一把掐住了女人的脖子,把她推到墙壁上,要将她碾碎。

但任凭他如何狂怒,女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怎么?无法杀死我?你使不上力气?因为芯片控制了你的神经,你不可能对他人做出任何伤害,你很愤怒,但没有芯片的允许,你连只蚂蚁都不可能杀死。”

“不!”夏永诺咆哮着,一拳捣向她的面门。但手就要触到她脸的那一刻,却肌肉一麻,无力地垂落下来。

夏永诺后退着,他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的恐怖,当他发现身体如此陌生,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寄生在一个容器中。

“能被俘获的抵抗者很稀有,这么多年来才有几十个,当年他们往往在口中含着毒药或在身上绑上定时炸弹以防自己被俘,但现在看来连这些东西你们也稀缺了。”

夏永诺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在受伤后毫不犹豫地举枪击碎自己的头颅。他再次暴怒地扑去,但他的腿却跪在了地上,向他的敌人。

女人低下头,看着脸色铁青的夏永诺:“想活下去?现在试着平静自己的心情,忘记你的仇恨,忘记你的誓言,忘掉一切,你就能重生,你就会得到宽恕和自由。”

“我……不需要宽恕……”夏永诺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额头暴起了青筋,却挣扎着说。

女人注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愤怒,摇摇头:“夏永诺?他给你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呢。为什么呢?”

“你……你说什么?”

“你的父亲……”女人站起来,“我想我比你更了解他。”

夏永诺惊讶地望着她。

他的手松开了,他扑倒在地,大口地喘气。

“你看,当你忘记仇恨的时候,你就自由了。”女人说,“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的父亲,真可惜,我可见过他。”

她望着夏永诺:“你长得很像他,眼神也像他,尤其是同样愤怒地看着我的时候。”

她笑起来:“你想知道他的事情?对了,还有你母亲。我可以把这一切告诉你。不过,你要答应听我的话,不要再做傻事。”

“我父亲没有教过我投降!”夏永诺大声地说。

“投降?”女子大声地笑起来,“你生活在黑暗中太久,他们虽然没有芯片,却也从小洗清了你的脑子,你从小听着他们教给你的一切,你所知的一切都来自他们的教导,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真相。更不知道什么叫正义,还有自由。”

“可笑,我们不会给人脑里装上芯片!”

“我并没有控制你的思想啊,你一样可以恨我。但是假如人一愤怒就可以攻击别人,那么世上就会充满暴力与战争,芯片只是在执行法律。”

“法律?法律让你可以控制别人的身体?”

“是的,这也是法律的一部分,但这仅限于你做出违法举动时。如果你做的都合乎规则,那么没有人可以控制你。”

“规则?规则就是顺从吗?”

“你顺从的不是我们,而是道德。”

“道德?”

“是的,道德要靠法律来维护。道德使我们友善相处,尊重他人,也尊重他们的思想,不会因为理念不合而互相攻击。”

“这太可笑了,外星人侵略和屠杀我们,还谈道德?”

女人看着夏永诺,平静地说:“从来没有外星人。”

夏永诺的心被重重击了一下,几乎停止了跳动。

“你说什么?”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

“大约二十年前,人类制造了超级计算机未来一号。它得到的指令是,让人类以最安全的方式延续下去。它苦思了许久,演算了数亿种方案,最终发现只有一个办法能从污染、经济危机和战争的危险中拯救人类——收取人类的所有武器、彻底禁绝暴力、废除国家、建立统一的世界,将人类置于永恒律条的保护之下。”

“所以……”

“人类不会理解和同意这一方案。未来一号决定使用机器与生化军队,强行控制人类。而人类组成了联军,曾经一度占据了优势。但人类自己在为建立一个统一的地球联邦和军队,还是各自按原国家重新独立的意见上发生了分歧,人类的内战爆发。这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

“你是说……是人类屠杀了人类?”

“人类分为了统一阵营和自由阵营,战争持续了五年,数十亿人死去。最终,自由阵营战败,逃入了地下。统一阵营在地面上,建立了一个和平、繁荣、美好的新世界。”

“新世界?”夏永诺冷笑,“用战争赢得和平?用屠杀换取美好?”

“‘二战’后的新秩序,也是建立在人类对战争的反思上。才会有了联合国。现在的新世界,才真正将人类世界大同的梦想实现。”

“世界大同……听起来很美好。可是,为什么要用屠杀的方式建立!这和当年‘二战’中那些想征服地球的狂人有什么区别?”

“我只能说,那是战争。两大阵营都死伤无数。如果你们成为胜利者,战败的是我们,现在面对我的质问,你大概也会平静地说,那是战争。”

夏永诺人生第一次感到这样无力。以前,在地下,即使经历饥饿伤痛,他从来不曾迷惑,一种力量始终在支撑与鼓舞他,那就是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浴血向前,他们终有一天会看到朝阳。

然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们才是畏缩在黑暗中的恶魔,战争的发动者。反对统一与和平、仇恨与害怕光明。

究竟什么才是真相?

“不!”他摇头,“你们才是邪恶的。是你们为了控制世界而发动战争的!”

女人叹息一声:“夏永诺,你的执拗也像你的父亲。跟我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然后你会作出判断。”

9.

夏永诺跟随着女子,穿行在这巨大的建筑中。

这里永远是光明的,头顶总有光线洒下来,建筑是古典风格的,交响乐在厅廊间回响,夏永诺抬起头,看着穹顶上连绵无边的巨幅油画,他在教科书上见过这些画,那些都是名家所作,人类的遗产,讲述着天堂与众神的故事。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它们,没有想到当亲眼看到时,它们是多么的宏伟与让人震撼。

但这伟大的艺术竟然存在于恶魔的国度中,他无法理解。

女人走过空中的长廊,下方巨大的广场中,是雕塑、喷泉,还有欢舞的人群。

他们穿着优雅的礼服,男女挽手,跳着华丽的双人舞。这些夏永诺也只在纪录片中见过,导师曾经用这些纪录片来怀念过去的人类文明和美好生活,并说现在一切都被毁灭了,地面上的人生活在奴役与黑暗之中。这和他眼前看到的不一样。

人们看到了空中走廊上的他们,他们举起酒来,向他们挥手。

女子也拿起栏杆上的酒杯,夏永诺原来以为那无处不在的透明酒杯只是装饰品。她向下方举杯:“自由万岁!”

下方的人群欢呼着:“自由万岁!永恒律条万岁!”

夏永诺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最荒诞的梦,这里的人竟然也在高喊自由。那些枪林弹雨,那些地面上和墙上的血迹都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你们自称这里是自由的?”他问。

女人看着他笑笑:“是的。”

“那我可以说我想说的话吗?”

“当然。”女人仍然笑着,她向下方的人们一指夏永诺,“欢迎新加入我们的人,他来自地下,名叫夏永诺。知道他是谁的孩子吗?”

人们发出一阵惊哗声,他们笑着向夏永诺注目,好像每一个人都知道夏永诺所不知道的过往。

夏永诺愤怒地冲到栏边,大声喊着:“我从来不曾加入你们!我也绝不会接受该死的芯片!如果你们自以为自由,就绝不会在人的头脑中加入芯片,明知他们誓死反抗。”

下方广场上的人竟然发出了笑声,他们好像并不生气,而是在嘲笑一个无知的孩童。

“你们才是被芯片控制的人,你们连愤怒都不会了,你们生活在这里……这地方看起来很不错,但……华丽的监狱仍然是监狱,你们不过是被驯养的猪,好吃好食,但会随时被杀死,因为你们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台下的人愣了一愣,竟然掌声雷动。

夏永诺也呆在那里,难道他们赞同他说的话?

女子望着夏永诺:“真了不起!这段话有人教过你吗?我真不敢相信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父亲,你的演讲都和他一样激动人心。”

夏永诺也不知自己是从哪儿看来的这几句话,也许是某本书上,也许是自己激动时的灵光乍现,但他不能理解的是这种诡异的场面。他在对他的敌人喊叫,辱骂着他们,而他们在鼓掌。

“如果你们真认同我的话,”他喊着,“那么就请拿起武器,起来战斗!”

人们再次笑了起来,他们开始说话,音乐又响了起来,他们竟然转过身去跳舞了。

“你们为什么不听我说话?不敢吗?你们为什么不敢回答我!”夏永诺嘶哑地吼着。

“他们有权不听你说话,也有权不回答你。”女人上前拍拍他,“我们走吧,还有很多东西要看。”

“我不去!”夏永诺推开她的手,“我什么也不想看了,我已经明白了这一切!你们不过是享受着猪的自由罢了,猪在猪圈里也是自由的,可你们能走到外面去吗?你们能到外面的一片黑暗中,去看看那里正在进行的血战吗?”

“我们看过。”女人望着他,像望着任性的孩子,“所以我们不想再看了。战争从生命诞生那一天就开始了,争斗的本能存在于每一个细胞中,人类拥有了越多的科技,毁灭力就越强,地球随时可能毁于战争。只有建立新的规则,彻底地控制人类之恶,才能拯救世界。”

夏永诺摇头:“我不想听你这一套,不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代表你们能在人们的大脑里装入芯片来控制他们。”

“这芯片不是控制人的思想的,你可曾感觉思想被控制?你可曾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你是自由的。这芯片只是用来控制暴力的,使用暴力者将受到惩罚,这惩罚就是失去自由,直至被消灭。因为人类喜欢将罪恶借自由名义而行,对于不服从者进行消灭与杀戮。就像你不愿听我说话,就想杀死我一样。所以芯片才有存在的必要,当你放弃了暴力,你就会发现芯片对你没有任何控制,你是自由的,作为一个真正理解了自由的人。”

“可是我失去了反抗的自由不是吗?”

“为什么你要反抗正确的规则?”

“谁告诉你这一切是正确的?”

女子叹了一口气:“我们陷入了僵局,因为我们对正确的理解不同。但我能理解你。因为当年我刚来到这里时,也一样无法认同这一切。”

“你?你也是来自地下的?”

女子点了点头:“所以我认识你的父亲,我曾经是那样地信任和热爱他,所以我才拒绝接受地面上的一切,长达十几年。”

“可是……你看起来很年轻。”

“身体可以不断地更新而永不老去,”女人笑起来,“我会永远年轻,只要我愿意。”

她把酒一饮而尽:“可惜,他看不到了。”

“告诉我我父亲的事。”

女子望着下方的欢舞,眼神迷离:“他是个永远不认输的人,我说服不了他……”

她望向夏永诺:“但我至少希望,我能说服他的孩子,不要让他再在执迷与狂热中死去。”

“说服我?你们为什么要遮挡阳光,创造永夜?不是因为外星人害怕阳光吗?”

“遮罩的存在是因为之前的人类排放了大量化学合成气体,大气构成被破坏使地球变暖并且吸收更多太阳热量,地表受太阳辐射更加强烈,如果不改变,地球温度会急速升高造成生物大灭绝,辐射也会伤害生物体。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遮罩,没有人的地方,就没有。你可以自己去看。”

“没有阳光农作物如何生长?粮食从哪儿来?你们过这种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不用劳动吗?”

“我们用生物技术解决这一切,让肉以植物的方式生长,但没有大脑和神经,所以也就不会痛苦,可以无限取用。”

“也就是基因变异生物?”

“我知道基因改造体在你们眼中,只是畸形的怪物。但事实上人类自己就是基因变异体,没有变异,我们现在还是猿猴。没有变异,地球生物现在还是单细胞。变异才是正常的宇宙法则,所有能生存下来的东西都是合理的,是自然所允许的。而人类判断正邪的标准,只是对人类自己有没有害而已,所以能食用或能娱乐的被驯养,而不肯驯服的就被屠杀,这正是人类自己行事的标准。”

“但你们还制造变异的杀人生物。”

“相比地雷、贫铀弹、化学武器,还有核弹,杀人生物更加有效和卫生。”

“是啊,”夏永诺冷笑,“它们连骨头渣也不会剩下。”

“你需要时间接受这一切,就像人类很难互相理解,为了虚无的神也会互相残杀,其实这个神、那个神有什么区别?所有的教义不过都是人类编出来欺骗自己。”

“人类需要信仰。如果没有,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人类本来就和动物没有区别。”女子冷笑,“最可笑的是,有人以为自己是神,要求被信仰。”

“天哪……”她突然抚住自己的额头,“我怎么了,我竟然开始和你争论,我希望说服你。我犯了十几年前一样的错误……”她笑着摇头,“我真可笑。”

“是的,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些。你不会说服我的。告诉我,我父亲的事。”

“你会知道的。”女子转过身,“走吧,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包括你的父亲不肯听我说的。”

“你究竟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但地下很多人都知道我,但他们不会提起我的名字。我叫丁零。”

10.

地面上人的生活似乎真的是无忧无虑的。他们不用工作和战斗,有机器人和改造生物去执行一切;基因植物在培稙厂房中生长,带来充足的食物。如果不是经历过地下的生活,看见过这名为新世界的空间外的战争,夏永诺真会以为这是天堂。

他坐在台阶上,身边是喷泉和音乐,唱的是贝多芬的《欢乐颂》,孩子们头戴着花冠,追逐着基因改造出的透明薄翼的精灵,欢乐奔跑。大人们穿着古希腊式的长袍,看着他们,在花园谈论诗歌与哲学,研究雕塑与绘画。在这里流连久了,你会忘记痛苦,忘记自己,仿佛地下的另一个世界——那个连光明都无比珍贵,连吃到一个苹果都觉得衷心幸福,在旗下宣誓为了下一代能走出黑暗而战的世界从来就不曾存在。

原来得到光明和自由如此容易,只要投降就可以了。

但夏永诺觉得,他不属于这里。

这个城市笼罩在巨大的人造穹顶下,建筑们像植物一样生长在空中,撑起巨大的树冠,事实上,它们就是植物,可以生长,随时可以扩展以提供新的空间。奇异的飞鸟在空中漫游,有的巨大翼展如云,也有的微小翻舞如雾,就像海中的万种的鱼群。

在这空中花园之中,长着美丽的树木,它们结着所有你能想象到和想象不到的果实,夏永诺在其中找到了他梦想中的苹果。

这些苹果红艳光泽,发出清香。它们多到怎么也吃不完,所以也没人在乎,熟烂的果子落在地上,融入泥土。夏永诺呆呆地看着它们,不敢相信这就是地下人们视为珍宝的东西。

原来人还可以这样生活。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卡叔得到苹果那么难,也许是因为他拒绝生活在新世界中的缘故。

只有完全认同了“永恒律条”并接受大脑被植入芯片的人才能居住在新世界,这并不是地面上人的全部。还有几十万人生活在寒冷而黑暗的新世界外,那些旧城市的废墟中,过着没有水电、缺乏食物的日子。他们大多是当年的反抗者,不能认同这个未来新世界,于是过起了被文明遗弃的生活,这是他们所选择的自由。

可他们在反抗什么呢?他们又想追求什么?新世界里拥有一切,自由、富足、和平、平等、艺术……这里似乎完美无缺。

交响乐停止了,一阵歌声响了起来。

这是一个荒凉的时代

我们都在寂静中相爱

寻找着紧拥着感受着彼此的温暖

因为知道世上没有永远

所以从不敢轻许誓言

但如果有一天我将离开

请你要相信我必会回来

不要悲伤请你等待

漫漫长路我将归来

穿破苍茫的黑暗

我对你的爱将永远在

夏永诺静静地站着,听着这歌声在新世界的上空回荡,他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的中文版,也不知道这首歌原来可以演绎得这么宏美,交响乐伴奏数个声部地响着,最后一段变成多人的合唱,好似大军远征前的告别曲。

这分明是反抗者的战歌,但在地下它成为禁歌,却在敌人的广场上播放。

丁零来到了他的身边:“你一定听过这首歌,它很知名,知名到战斗的双方都唱着这首歌走上战场,我在你的记忆中听到过。”

“我没有听过这个版本。”

“这首词是他写的……”

夏永诺的心猛地震了一下:“我曾经看到过一张纸……”

“是的,那字很清秀,是个女孩抄写的。”

“你怎么知道?也是扫描了我的记忆?”

丁零并不回答,只是仰望着并不真实的天空:“当年我听他唱过这首歌……那是在一片黑暗之中,我看不见他的脸。为了能看清他的样子,我决心跟随他一起上战场……”

她不说话了,在夏永诺身边的台阶坐下,静静地听着这歌声。

“为什么在这里会放一首反抗者填词的歌呢?”

“因为这里是自由的,你可以听你爱听的任何歌,只要不妨害别人。”

“但这个作词者一定不会希望这首歌在这里出现,这真讽刺。”

“不,你怎么知道他不希望呢?也许他正是希望所有人都听到这首歌。”

“但听到它的人无动于衷。”夏永诺望着眼前欢笑的人们。

“并不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的。”丁零望着远方,“每个喜爱这首歌的人都有他们自己不能忘记的事。”

她站了起来,像是要阻止自己回忆:“去外面看一看,你在地下出生,从来没有看过真正的地球是什么样吧。”

“你放我走?”

“你脑中已经有了芯片,现在你是自由人了。”

“你答应我要把我父亲的事告诉我。”

“是的。”丁零站了起来,“你会知道一切。”

她望着远方,在歌声中陷入回忆:“那是很多年前,那个年代我们还相信未来。”

11.

梁施施从ktv歌城里跑出来,扶住灯杆喘息,她喝了太多的酒,觉得恶心想吐,但又什么也吐不出来。她迷迷糊糊,倚着灯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看着街上的车流。

这时,她看见马路对面,一个少年正望着她。

梁施施扬起手,冲他傻傻地一笑。

少年慢慢地走了过来。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啊?”梁施施呆望着他。

“你好像很难受?”

“是啊……”

“你怎么了?是芯片的作用吗?”

“我想回家……送我回家……”梁施施一把抓住他。

“你家在哪儿?”

“你不会……自己扫一下吗?没加密。”

“扫什么?”

夏永诺好半天才发现自己脑中的芯片可以扫描人脸,然后弹出这个人所有共享的资料,相册、视频、朋友圈,还有住址。

当他看着那行住址的时候,一个提示框在视野中弹出来——应该是直接在他的大脑视觉区中出现——“您需要叫车吗?”

无人驾驶的出租车在城市高架桥上飞驰,夏永诺望着这黑暗中的城市,桥下是大片的旧城区,时间仿佛停止在了那个年代——战争开始的那一年。

近百米高的三足机器人仍然立在城市的各处,用红光扫描着全城。夏永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行走在这座城市中。

夏永诺从来没有走出过阿卡叔的屋子,他只在窗缝中看过这个城市,所以他以为城市中所有的人都像阿卡叔一样生活,随时准备反抗,也随时会被杀死,但现在,他看到的却完全是另一种景象。人类完全接受了被征服后的生活。而三足机器人,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它杀戮,你会以为它只是景观灯塔。

夏永诺低头看着正伏在自己膝上睡去的女孩,她和自己一样年轻,但却和他完全出生在两个世界,受着完全不同的两种教育。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什么样的?

12.

梁施施睁开了眼睛,觉得头有点痛。

喝醉的感觉真糟,但还是每次都喝醉,那是因为喝醉的感觉太美好,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飞舞,一切烦恼都消失了,她不再是自己,她可以放纵地做一切事。

今天又是谁把自己送回来的?一定是个男生,希望他长得还行。昨晚的事完全不记得了,不过还好芯片会自动记录一切。

梁施施刚坐起来,就吓得叫了一声。因为一个男生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送我回来的?我不认识你啊?”梁施施望着他,一边摸了摸自己,然后尖叫起来,“你居然都没有帮我换衣服,你太过分了!就让一个女孩穿着外出的衣服在床上躺了一夜?你知不知道外面空气不干净,门口的清洁器你不会用吗?这下我连床单也要换了。”

那男生只是看着她,完全不在乎她嚣张地摔打着枕头。

“嗯……”梁施施快速过了一下芯片中存储的记忆,然后又连接上房中的记录仪,“所以你是在路边把我捡回来的?然后……你就在床边坐了一晚上!”梁施施大为惊讶,“你是不是有病啊?”

“听着,”少年开口了,“你可能不理解,但我的确和你们不一样。我来自地下,你懂吗?”

“来自地下?”梁施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是抵抗军。”

梁施施盯着夏永诺,嘴唇绷紧成一条线,然后笑着在床上打滚。

“抵抗军……哈哈哈……你真有创意。”

她坐起来:“好吧,抵抗军,你打算把我怎么办?你的枪呢,你们是不是都有枪。”

“枪被没收了。事实上,是我被俘虏了。他们给我装进了芯片,然后放了我,所以,现在……可以说我和你们一样了。”

“你不用说这么多,直接把你的记忆共享给我,让我看一看你的地下生活。”梁施施凑近夏永诺,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分钟,然后梁施施的眼神变化了:“你……你真的是……从那里来的?”

“你幸福吗?”夏永诺问。

“什么?”

“被装上芯片,生活在所谓永恒安乐的世界,你真的幸福吗?”

“呃……”梁施施认真想了一下,“什么叫幸福呢?每天醒来,就约人,唱歌,跳舞,打牌,点一堆吃不完的东西,反正食品免费,喝酒,醉到不省人事,然后上床……然后第二天就到来了,身边躺着个陌生人,大家一句话也不说,互相扫一扫交换下记忆,然后礼貌地说:‘下次联系。’就从此永别,你说这幸福吗?”

“那你知道我在地下每一天是怎么过的吗?”夏永诺说。

梁施施摇头。

“每天醒来,一般都是饿醒的,粮食是配给的,只能刚好够你不饿死,吃的是养殖的鼠肉和厌光苔菌,饥饿让你感觉到你还活着,虽然你不知你为什么要活着。只是为了人类要延续下去,只是为了战斗,为了不灭亡。每个人都是战士,从拿得动枪的那一天起就学习战斗,与外星人派去的捕食者战斗,无休无止,它们永远杀不完,而且不能吃,它们的体内有致命病毒,如果被咬了,你的大脑就会被感染,变成和捕食者一样的东西,我亲眼看过有人被感染后,咬死吃掉自己的亲人。如果你的亲人被感染了,你必须立刻杀死他,不能有任何犹豫……我不知道每一天是如何过去的,因为地下根本没有昼夜,也没有钟表,只有一种时候能倒下去休息,就是死的时候,不过,通常那时候你不会感到解脱,因为捕食者正在撕碎你。”

梁施施呆呆地听着:“天哪,你的生活简直就是一部电影。对了,有一部电影你看过吗?就是讲你们抵抗军的,叫《黑暗中归来》,是讲你们抵抗军领袖那个叫……夏远行的。”

“夏远行?”

“是啊。”

“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人?是电影虚构的吧。”

“不,这个人家喻户晓啊,地面上是人都知道,他是个真人啊,当年他带领着抵抗军在地面上和外星人激战,后来……后来有人说他退入了地下,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乘坐飞船带着最后的抵抗军逃离了地球……总之连外星人都不知道他去哪儿去了,是个传奇人物。”

“为什么你们这可以看一部关于抵抗军的电影?他不是反面形象吗?”

“不,他是英雄。这里才不管你们拍什么电影呢,只要你不违反自由契约,做什么都行。”

“自由契约?那究竟是什么?”

“自由契约又叫永恒律条,固化在芯片里,是最高级别权限。其实只有一句话:‘在放弃暴力与不危害他人的前提下,所有人可享有最大的自由。’就是只要你不碍着别人的事,你干啥谁也不管你。”

“这是奴隶契约才对,你看你们现在毫无信仰和追求,不再战斗和反抗,只知道混吃等死。”

“混吃等死?这不就是人类的终极信仰与追求吗?不然人生应该做什么?”

“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夏永诺脱口而出所有抵抗军战士熟知的那段话,“当他回首往事时,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

梁施施接下了后面的话,她的声音与夏永诺共鸣着:“他可以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力量,都已经献给了世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了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因为,在那部家喻户晓的电影里,伟大的解放者、战争英雄夏远行也说过这句话。但是拜托,人类已经解放了啊,我们已经得到了不能再多的自由,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要去争取的了。”

“这就是你们要的解放?每天不再劳动、不再战斗,空虚无聊、醉生梦死地生活?”

“不然呢?每天都要劳动、都要战斗,担惊受怕随时会死的生活?”

“算了,我不想再吵了……后来,夏远行,他去哪儿了?”

“他?坐船离开了,去了遥远的宇宙。”

“他走了?”

“他说他还会回来。”

夏永诺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离开这儿吗?”

“去哪儿?”

“去真正自由的地方。”

“地下?你不是说那里只有老鼠可以吃吗?还是算了。我宁愿在这儿过你们厌恶的糜烂生活,这也是我的自由不是吗?”

“你的父母呢?”

“父母?不知道啊,好像我的记忆中没有这部分。”

“被洗掉了,你的父母应该已经被杀了,在当年的战争中。有几十亿地球人死去。”

“是吗?”梁施施无聊地玩着手指。

“你好像不在乎。”

“也许我该难过,但就是难过不起来。”

“跟我走吧,离开这儿。”

“我不要吃老鼠。”

“老鼠其实烤着也挺好吃的。”

“真的吗?”梁施施兴奋了,“其实我倒真想去看看城市之外的地方,体验一下另一种生活,现在天天这样无聊死了。”

“他们会不会不允许人出城?”

“不,只是不让没芯片和带武器的人进来,出去随便。但谁会出去呢,外面没有电、没有食物还有捕食者,出去就会被吃掉的。”

“那我们走吧。”

“我收拾一下东西!”梁施施兴奋地跳起来。

夏永诺知道自己无法回到地下去了,脑中的芯片会把他看到的一切都泄露。丁零故意放了他,也许就是为了通过他的眼睛去得到情报。在动手术把芯片取出之前,他只能流浪。

他们背着两个背包走下楼,上了一辆无人出租车,向城市的边缘开去。

两边的景色渐渐荒凉,高架桥边出现越来越多的楼房废墟,如巨兽的残骨堆积在夜色中,这是当年战争的痕迹。

夏永诺想起了阿卡叔和阿珈,他想去看看他们,但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他只认识从地下通向他们房屋的路。

出租车停下了,周围已经没有灯光,车灯照射着的前方,高架桥已经倒塌,一段桥板斜向下搭在地面上,通向未知的黑暗。

“我们走吧。”夏永诺说。

“要用脚走啊?会死的!你背我!”

“你看你们都堕落成什么样了。你这种人在地下连第一天都活不过去。”夏永诺说着,却还是背起了梁施施。

“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讲什么呢……对了,我看过的那部电影——《伟大英雄夏远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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