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战游戏

迈克尔·斯万维克威廉·吉布森

他原本打算就这么一直坐到佛罗里达。到那边后,找一条军火走私船,以做工抵船费,或者被战区的某支叛军征召入伍。又或者,他可以像永居在这辆灰狗巴士上的“飞翔的荷兰人”那样,手握这张车票,永远不再下车。当诺福克市区的灯光掠过冰冷且油腻的车窗时,他冲着自己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咧嘴一笑。司机猛地拐过最后一道弯,巴士随即剧烈颠簸起来,最后晃晃悠悠地停在车站的停车场里。灯光下的水泥地面灰暗又粗糙,活像监狱中的操场。打算归打算,但德克仿佛看到自己饿死在奥斯威戈城外的一个暴风雪天里,他的脸颊贴在同一块巴士玻璃上,一动不动,待巴士驶到下一个车站后,一个身穿褪色工作服的老头咕哝着将自己的遗体拖到了车外。不管怎样,他想到,那样的结局他一点也不在乎。可是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坐麻了。好在,司机宣布要在这里停留二十分钟。这个车站叫泰德沃特站,是一栋十九世纪遗留下来的古旧的煤渣砖建筑,每个洗手间都有两个入口。

他用毫无知觉的双腿支撑着向前走,试图装出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然后悄没声儿地走到小商品柜台旁,想趁店员不备顺手牵羊。但柜台后面的黑人姑娘非常警觉,死死地把守着那个旧玻璃柜里稀稀拉拉的商品,好像她的身家性命都在里面似的。可能真是这样,想到这里,德克便转身离开了。洗手间对面的房间开着门,门上用生物荧光塑料拼写的“游戏”二字闪着微弱的光。房间里,一群本地的愣头青聚集在一张台球桌周围。他闲极无聊,也没什么好做的,于是把头探进屋内,看见一架机翼还不如他拇指长的双翼飞机,喷吐着明亮的橙色火焰,拖着浓烟,呈螺旋状坠落,一碰到绿色的毛毡桌面就立刻消失了。

“干得漂亮,蒂尼!”一个小孩大吼道,“干掉那狗娘养的!”

“嘿,”德克问,“这是在干吗?”

离他最近的孩子又高又瘦,戴着一顶印有彼得比尔特卡车公司标志的黑色网眼帽。“蒂尼的‘马克斯’卫冕赛。”他回答道,眼睛依然紧盯着台球桌上的战况。

“哦,是吗?‘马克斯’是什么?”还没问完,他就看到了那枚形状像马耳他十字的蓝色珐琅勋章,四个角上写着“pourlemérite”的字样。

那枚蓝马克斯勋章躺在桌子边上,就摆在一具庞大的、纹丝不动的躯体面前。躯体好像被楔入了一把看上去不很牢固的铬制管状椅子里。对德克来说,那人的卡其色工作衫像船帆一样肥大,但在他那臃肿的躯干上却绷得紧紧的,好像扣子随时都会绷掉。这让德克想起了他在途中见到的南方士兵——一种长相怪异的亚型人们大腹便便,细长的双腿像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显得极不协调。蒂尼要是站着,看起来可能就是那样,不过体形还要更大一些,若想撑住他那肥大的肚子,牛仔裤的裤腿内得缝上四十英寸长,同时还得需要一条钢铁腰带才行。当然,蒂尼应该是站不起来了,因为德克现在才发现,他身下锃亮的椅子实际上是一把轮椅。蒂尼的脸上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孩子气,五官几乎被皱起的肥肉淹没了,但从中泛出一股强烈的青春气息,甚至还显得很漂亮。德克感到很尴尬,遂将注意力转向别处,看到了蒂尼对面的另一个男人。那人站在桌边,鬓胡浓密,嘴唇很薄,目光好像在推着什么东西,他全神贯注地眯着眼,皱纹从眼角向外蔓延……

“你是蠢猪吗?”戴着彼得比尔特标志帽子的瘦高个转过身,一眼就瞥见了德克那条无业游民特有的大麻色工装裤,以及腕部的黄铜手链。“快他妈滚蛋,你这蠢货。这里不欢迎你这种人。”话毕,他转身继续观看空战对决。

有人在下注,有人在补注。这些年轻人赌的全是旧式的玩意儿——现金,都是从邮币公司淘来的印着自由女神头像的美元,以及刻着罗斯福总统头像的十美分硬币。这些赌徒十分小心,掷出的古旧纸币还套着一层透明塑料膜呢。三架红色福克d-vii型战斗机编队飞行,从一片烟雾中冲出。大家都紧张得默不作声。在两百瓦灯泡的映照下,福克战机威风凛凛地倾斜转弯。

突然间,一架蓝色的斯帕德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两架同一型号的战机,从昏暗的天花板上俯冲而下。在场的年轻人咒骂起来,只有一个人咯咯地笑了。福克战机的编队被猛地冲散,其中一架几乎俯冲到了毛毡上,但也没有甩掉尾随的斯帕德战机。于是,它紧贴绿色的桌面疯狂地做“之”字形飞行,却依然无济于事。最后,它不得不向上爬升,敌机仍穷追不舍。然而角度过于陡峭,它骤然熄火,又由于高度太低,还没来得及重新点火就坠毁在了桌面上。

一堆银色的十美分硬币被人收走。

现在变成了两架福克战机对战三架斯帕德。其中一架福克被两架斯帕德尾随,一道极细的曳光弹轨迹贴着它的驾驶舱飞过。福克陡然右转,做出一个英麦曼翻转,来到了一架尾随敌机的后方。操控者抓住时机让福克开火,那架双翼斯帕德随即翻滚着坠落下去。

“打得好,蒂尼!”围观者聚拢得更紧了。

德克被这场空战惊呆了,感觉自己像获得了新生。

“弗兰克长途卡车服务站”位于城外两英里的商用车辆专用道旁边。在大巴驶过服务站的时候,德克就已经锁定这个地方,决定去里面溜达一圈。大巴一停,他就沿着车流和水泥防撞栏之间的小道,朝服务站方向走了回去。巨大的八段铰接式卡车呼啸而过,每段卡车经过时产生的涡流都险些将他掀翻在地。在商用车辆专用服务站里偷东西,很容易得手。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弗兰克服务站时,根本没人怀疑他不是大卡车司机,所以他可以在礼品店里不紧不慢地翻看。摆放投影式湿件晶片的铁丝货架,就立在一摞韩国牛仔衬衫和一台展示法兹·巴斯特牌车辆挡泥板的显示器中间。货架上方的半空中,有两条东方龙盘绕在一起,他看不出来它们究竟在干什么,反正不是在干架,就是在交尾。他要找的游戏就在货架上:一块贴着“斯帕德对战福克”标签的晶片。他只用了三秒钟偷偷抓起它,然后用更短的时间把上面的磁条划过通用防盗条。要是在华盛顿,警察都懒得没收这种磁条。

在出去的路上,他又顺手偷了两台编程器,以及一个产自巴唐的看起来像老式助听器的小型影像增强遥控器。

他随便钻进一栋高层公寓楼,往租赁代理台里输入了一行口令——他的福利权被剥夺后,就一直使用这行口令。从来没有人核查,政府只会统计实际入住的房间数目,并依此支付租金。

小隔间里有一股淡淡的尿臊味。墙上潦草地写着标语:坚守无政府解放阵线。德克把墙角的垃圾一脚踢开,背靠墙坐下,撕开晶片包装盒。

里面有一张折叠的说明书,上面画着诸如筋斗、横滚和英麦曼翻转等特技飞行动作的图解。此外,盒里还有一管导电胶、一份电脑打印的操作规范清单。晶片本身呈白色,用塑料制成,两面分别印着蓝色和红色的双翼战机及其标志。他把晶片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地查看:斯帕德与福克,福克与斯帕德,这面是红色,那面是蓝色。他在巴唐感应器的接触面上涂抹导电胶,然后粘在耳后,又将感应器的光纤带插入编程器,把编程器接通墙上的电源,最后把晶片塞进编程器。这套廉价装置是印尼货,程序启动时,会把他的头骨震得嗡嗡直响,令他很难受。当程序启动完成之后,一架天蓝色的斯帕德在他面前无休止地一次次飞过,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寸远。它闪闪发光,看上去异常逼真,与细节极尽真实的博物馆展览级别的模型一样,也拥有某种奇特的内在生命力。不过,若想让它保持这种状态,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行。如果注意力分散,战机影像就会失焦,变得一团模糊。

他不停地练习,直到耗光耳后感应器的电量,才靠在墙上沉沉睡去。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完全由白云和蓝天构成的宇宙里飞翔,这里没有上下之分,永远不必担心会坠落到一片绿色的原野上。

他被一股油炸磷虾的腐臭味熏醒了,饿得胃直哆嗦。但他身上没有现金。不过,这栋楼里住着很多学生模样的租客,他们中间肯定会有人愿意掏钱买一台编程器。于是,他拿着偷来的另一台编程器来到走廊。不远处有一扇门,门上的海报写着:隔壁是一片极其美好的天地。这行字下面有一幅用五颜六色的药片图拼贴而成的星空景象。那些药片图是从某个制药公司张贴的广告上撕下来的,遮住了原本那张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建设的“太空殖民地”宣传照片,还遮住了照片的宣传语:一起出发吧。

他敲敲门。门开了,但由于没解开安全链,只能打开两英寸宽,窄缝后面是一张女孩的脸。“有什么事?”

“你肯定会以为这玩意儿是偷来的。”他将编程器在双手之间来回倒腾,“毕竟它是全新的,包装还没拆,条形码也没撕下来。但是,听好了,我不想就这个问题跟你争论。这玩意儿在其他地方卖多少钱,在我这儿只需付一半的钱就能归你。”

“嘿,哇哦,真的吗?没开玩笑?”门缝后面的嘴一噘,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松松地攥住拳头,放到与他下巴平齐的高度。“看这儿!”

她的手上有一个黑洞,黑洞里面是一条黑暗的隧道,顺着胳膊向上延伸。隧道里有两个红色的小亮点,是老鼠的眼睛。那两个红点飞快地向他奔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一只灰色的动物冲过来,扑到他的脸上。

他吓得惊声尖叫,抬起双手,试图挡住它。他的双腿扭曲在一起,摔倒在地,编程器滚落到身下,被他压得粉碎。

他在地上拼命挣扎的过程中,将编程器上的硅酸盐碎片撩了起来,刺中了他的脑袋。他连忙捂紧受伤的部位。疼,疼得特别厉害。

“哦,我的天哪!”那女孩解开安全链,俯身看着他,“看这里,听着,快看这里。”她晃动着一条蓝色毛巾,“抓住这个,我把你拉起来。”

他含泪望着她。是个学生,一看就知道是丰衣足食的人。她穿着一件大号运动衫,牙齿整齐洁白,甚至可以拿来当信用证明了。她的一只脚踝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他能看到脚踝上婴儿般的细小绒毛。她留着蓬松的日式发型。很有钱的样子。“我本来想把那玩意儿卖了去买晚餐的。”他伤心地说,然后抓住毛巾,让她把自己拉起来。

她笑了笑,同时怯生生地后退几步。“我来补偿你吧,”她说,“你想吃东西吗?别害怕,刚才只是个投影。”

他跟着她进入房间,就像步入陷阱的动物般小心翼翼。

“天哪,”德克说,“这可是真正的奶酪啊……”他坐在一张弹簧沙发上。这张沙发被夹在一只四英尺高的泰迪熊和一堆磁盘之间。地上堆满了书、衣服和纸张,都要没过脚踝了。而她端给他的食物——豪达干酪、牛肉罐头和地道的温室麦片——都像是凭空变出来的。

“嘿,”她说,“我们知道怎么款待无业游民,我做得还不赖吧?”她叫南斯·贝滕多夫,十七岁,父母都有工作——这些贪婪的浑蛋。她在威廉玛丽学院攻读工程专业,除了英语课,其他课程都名列前茅。“我猜你一定很讨厌老鼠,你有恐鼠症吗?”

他斜眼瞥了一下她的床。当然,实际上根本没什么床,那只不过是个搁在地板上的隆起物罢了。“不是的。它只是让我想起了别的东西,仅此而已。”

“想起什么了?”她蹲在他面前,光滑的大腿从宽松的运动衫下露了出来。

“呃……你见没见过——”他不由自主地提高嗓门,语速飞快地说,“——华盛顿纪念碑?在晚上的时候?它顶端有两盏很小的……红灯,应该是飞机警示灯之类的,我,我……”他的身体哆嗦起来。

“你害怕华盛顿纪念碑?”南斯笑得喘不过气来,在地上打着滚,两条晒成褐色的大长腿在空中乱踢。他看见她穿的是一条深红色的比基尼内裤。

“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再看它一眼。”他平静地说。

听到这里,她止住笑声,坐起来,端详他的脸庞。她咬住下嘴唇,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像是勾起了某件她不愿回想的往事。最后,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因为脑锁吗?”

“是的,”他愤愤地说,“他们告诉我,我永远都不准再踏入华盛顿一步,然后,那些浑蛋就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为什么抓你?”

“我是个小偷。”他不想告诉她,他实际的罪名其实是商店行窃惯犯。

“很多老一辈的电脑黑客一生都在给机器编程。但你知道吗?他妈的人脑跟机器一点儿也不像,在任何角度都不像。人脑跟机器的编程完全不一样。”南斯喋喋不休地尖声说着胡话。在跟不同的陌生人一起度过上百个寒冷而空虚的夜晚之后,德克很明白,孑然一身的人难得遇到一个听众,所以一有这样的机会,他们就会说个不停。南斯的心思已经完全陷入其中了。德克则一边点头附和,一边打着哈欠,心里则寻思等会儿跟她上床时,自己还能否保持清醒。

“刚才吓到你的投影是我自己做的,”她说着抱住双腿,将下巴抵在膝盖上,“那是用来对付抢劫犯的,你知道吧?我那时恰好带在身上,当时觉得你想把那台印尼产的劣质编程器卖给我简直可笑,所以才拿出来吓唬你。”她弓身前倾,又把手伸了出来,“瞧这里。”德克吓得往后缩。“别害怕,没事儿的,我发誓,这回跟刚才不一样。”她张开手。

她的掌心里有一团蓝色火焰翩然起舞,形状完美,变化无穷。“瞧瞧它,”她惊叹道,“仔细瞧瞧。这效果是我自己编程实现的。它可不是那种只有七帧图像的简单小作品,而是一段连续循环的影像,每个循环的周期是两个小时,在那七千两百秒的时间里,每一帧都不重样,就跟他妈的雪花一样独一无二!”

焰心由冰冷的水晶做成,似有无数个碎片,它们旋转着,每个表面都冷光闪烁。突然,火焰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残影,虽然极小,却十分明亮锐利,刺得他眼睛生疼。德克眉头紧锁。残影里大部分是人影,都是漂亮的裸体小人,正在交合。“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站起身,光脚在亮光纸印刷的杂志上走过。一个原木架子上松垮垮地堆放着几摞打印纸,她动作夸张地一把扫开,让他看到后面那排整齐的小操控台,全是定制的,界面非常简洁,看上去很昂贵。“这些全是我搞到的上等设备。这是影像增强器。这是快速擦除组件。那是一对一脑图功能分析仪。”她像吟诵祷文般说出它们的名字,“这边是量子闪烁稳定器、程序拼接器,还有一台影像组装器……”

“做一团小小的火焰,需要这么多东西?”

“那可不。这些都是最先进的专业湿件投影设备,比你以前见过的所有设备还要先进很多年。”

“嘿,”他说,“你了解‘斯帕德对战福克’那款游戏吗?”

她哈哈大笑起来。这时,他感觉时机已经成熟了,于是伸手去拉她的手。

“别碰我,你这狗娘养的,永远都不许碰我!”南斯大声尖叫,连连后退,脑袋“砰”的一声撞到墙上。她面色苍白,吓得浑身发抖。

“行吧!”他举起双手,“行吧!我不往你身边凑。这样可以吗?”

她哆哆嗦嗦地缩在一边,双眼圆睁,一眨不眨,眼角的泪水越积越多,最后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摇了摇头。“嘿,德克,真抱歉。我早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刚问出这句话,他就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知道答案了。看着她抱紧脑袋、双手轻微痉挛地张开又合拢的样子,答案已经不言自明。“原来你也有脑锁。”

“是的,”她闭上眼睛,“是贞操锁。我那浑蛋父母花钱给我做的。一旦有人碰我,甚至只是靠得过近,我都会难受得要命。”她睁开双眼,眼神中充满仇恨,“我什么过分的事也没做过,他妈的一点儿都没做过。他俩都有工作,而且也十分渴望我能有一份职业,一想到这个,他们就会欲火中烧,激动得连尿都会尿歪。他们害怕我会被性爱之类的东西扰乱心智,从而荒废学业,你知道吧。到脑锁取下来的那一天,我要去操最卑劣、最肮脏、最粗莽的人……”

她再次抱紧脑袋。德克从沙发上跳起来,在药品柜里翻找。他找到一瓶复合维生素b,先往自己的兜里装了几粒,以备不时之需,接着又拿出两粒,端着一杯水,一起递给南斯。“嘿,”他小心翼翼地与她保持距离,“吃点儿这个会让你放松一些。”

“是啊,好吧。”她说道,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一定以为我是个蠢货。”

灰狗停靠车站的游戏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长下巴的十四岁小孩。此时此刻,他正俯身在一个操控台上,操控着五颜六色的潜艇舰队在北大西洋朦胧的栅格中间穿行。

德克穿着一身年轻人的新装,信步走进去,倚在一堵煤渣砖墙上。墙壁像是涂了无数层光滑的绿色磁漆。他把原来那身无业游民的衣服洗了,穿上从慈善二手店里偷来的牛仔裤和t恤衫,他还在一栋安保措施很差的公寓楼的桑拿房里找到一双靴子。

“朋友,看到蒂尼了吗?”

潜艇舰队像彩色孔雀鱼似的疾驰而过。“那得看打听他的人是谁。”

德克点了点粘在左耳后面的遥控器。斯帕德“腾”地一下从控制台上冲出来,动作犹如蜻蜓一般敏捷而优雅。它太美了,完美无缺、异常逼真,对比之下,这个房间才更像是幻影。他利用程序设定的地面效应,让斯帕德高速逼近大西洋的栅格,在距离玻璃界面只有几毫米的上方飞过。

那个小孩连头都懒得抬。“他在杰克曼台球室,”他说,“沿着里士满路往前走,就在剩余物资店旁边。”

德克操控斯帕德向上爬升,让它渐渐消失。

杰克曼台球室占用了一栋年头很久的砖砌建筑三楼的大部分空间。德克先是找到了百思买军用剩余物资店,然后才在一间黑暗的大厅里看到一块坏掉的霓虹灯标志牌。店门外的人行道上,到处都是另一种类型的军用剩余物资——伤残的退伍军人。其中一些军人的服役时间可以追溯到印度支那战争时期。那些在亚洲失明的老兵蹲在地上,旁边则是些身体一直在抽搐的年轻军人,全都是因为他们在智利吸入了过量的真菌毒素。等到那架破旧电梯的门关上,将那些伤残老兵挡在外面,德克才松了一口气。

在那间幽暗深长的房间尽头,有一只印着胡椒博士标志的钟表,表盘上落满了灰尘。时间显示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早在他出生之前二十年,杰克曼台球室就已经用一层尼古丁、上光剂和发油做过防腐处理了,随着时间的流逝,防腐膜如今已经发黄。在钟表正下方挂着某人爷爷战利品的放大版镶框照片,上面死去的雄鹿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德克,照片泛着蟑螂翅膀所具有的油亮的深棕色色泽。房间里有台球滚动时轻柔的飒飒声、撞击的啪嗒声,以及一个玩家弯腰击球时,工作靴在油地毡上碾来碾去发出的吱吱声。绿灯罩台灯的上方高高地悬着一串用彩色皱纹纸折叠的圣诞铃铛,皱纹纸上的色彩已经褪成枯萎的玫瑰色。德克一面墙接一面墙地观察。墙上凌乱地挂着很多物件,但其中并没有影像增强器。

“如果需要的话,拿出一个来玩儿。”有人说道。他转过身,与一个戴着钢框眼镜、目光温和的秃头男人对视。“我姓克莱因,名叫博比·厄尔。看样子,你不像是来打台球的,先生。”虽然这么说,但博比·厄尔的语气和态度中完全没有恐吓的意思。他摘下眼镜,用一张折叠纸巾擦了擦厚厚的镜片。这人让德克想起以前的一位车间师傅曾经耐心地教过他如何装配逆行性生物芯片。“我其实是个赌徒,”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塑料牙齿,“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不太像。”

“我来找蒂尼。”德克说。

“原来如此,”他重新戴上眼镜,“你在这儿可见不着他。他去贝塞斯达了,让退伍军人医院的人给他清理一下肠道系统。当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你对战。”

“为什么?”

“这个嘛……因为你不在圈子里,不然我肯定认识你。你的飞行技术还行吗?”德克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博比·厄尔冲着房间另一头大喊,“喂,克拉伦斯!把影像增强器拿出来。来了个想打空战的小子。”

二十分钟后,德克输掉了遥控器和剩余的现金。他从百思买外面伤残的士兵中间大步走过,匆匆离去。

“我现在告诉你,小子,”比完赛之后,博比·厄尔一边搂着德克的肩膀,把他送到电梯那边,一边用长者的口吻说道,“你想跟有实战经验的老兵比赛,根本毫无胜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这水平还算不上特别好呢。我当年只不过是个步兵,曾经皮下注射过十五次兴奋剂,也可能是二十次。但蒂尼原本就是飞行员,他在服役期间一直大量注射兴奋剂,导致他的视网膜变得特别薄……你永远也打不赢他。”

那晚空气凉爽,但德克的胸中燃烧着愤怒与羞辱的烈火。

斯帕德对着成堆的粉色内衣猛烈扫射,南斯见状便说道:“天哪,这可真低级。”德克戴着她那台博朗牌高级遥控器,弓身坐在沙发上。听到这里,他一把将遥控器从耳后薅了下来。

“别管我,你这个必然会有一份正当工作的不缺钱的臭婊子——”

“嘿,放轻松!我说的不是你,而是技术问题。你搞到的晶片简直太低端了。我的意思是,它在市面上也许还算不错,但跟我在学校里做的东西相比,它就有点儿——嘿,你应该让我帮你重写程序。”

“你说什么?”

“让我对它加以改进。原来的破程序都是用十六进制写的,知道吧?因为行业内的程序员都是一些落伍的电脑黑客,他们的思考方式受十六进制限制。让我把它用程序阅读分析仪检查一遍,稍微做点改动,再转译成现代的湿件语言,最后删掉多余的中间程序。这样就能减少你的反应时间,把反馈回路缩短一半,你就能飞得更快,更好。你将会成为一名真正的职业选手,顶尖的那种!”她拿起水烟枪吸了一口,然后蹲到地上哈哈大笑,又被呛得直咳嗽。

“这么改,合法吗?”德克半信半疑地问。

“嘿,你觉得为什么会有人购买金线遥控器?为了讲究派头吗?狗屁。那是因为金线的导电性更佳,反应时间可以缩短好几纳秒。这游戏制胜的关键就是反应时间,小伙子。”

“不是吧,”德克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其他人必定早就已经这么做过了。蒂尼·蒙哥马利绝对做过。他的设备肯定是最好的。”

“你这人怎么不好好听我说话呢?”南斯放下水烟枪,里面的棕色液体溅到了地板上,“我搞的东西比你在市面上找到的任何设备都要先进三年。”

“你胡扯吧?”沉默了半晌,德克才再次开口说道,“我是说,你真能办到?”

那种感觉就像从福特t型车升级成了路特斯93t。斯帕德操控起来极其灵敏,德克只要稍稍动一下念头,它就会立刻做出反应。他在游戏厅里玩了好几个星期,一次都没输。他跟当地的青少年对决,将对方的敌机或是一架一架地击落,或是三架同时击落。他瞅准时机,迅速出击,敌机随即翻滚着坠毁……

直到有一天,德克正在把比赛赌博的本钱塞进兜里,这时,一位坐在墙边的又瘦又高的黑人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德克手里塑封的现金,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颗亮闪闪的红宝石牙齿。“你知道吗,”那人说,“我听说有个飞行技术不错的小子,一直在跟一群小孩子对决。”

“我的天哪,”德克一边说,一边往海带棒上涂抹丹麦黄油,“我把那些黑人玩家全都击败了。他们的技术也挺好的。”

“真不错,亲爱的。”南斯咕哝道。她正在忙活期末的设计项目,把数据费劲儿地输入一台机器里。

“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能保持常胜,真是因为有这方面的天赋。你知道吗?我的意思是,你的程序确实给了我一定的优势,但要利用好这项优势,我必须身手不凡才行。我现在已经名声在外了,你知道吗?”他兴冲冲地打开收音机,随即传来迪克西兰爵士乐的铜管声,刺耳又响亮。

“嘿,”南斯说,“能不能把收音机关掉?”

“不能,我只是——”他拨弄着旋钮,从中传出一段舒缓浪漫的乐曲,“好啦,快点儿站起来。咱们跳舞吧。”

“嘿,你很清楚我不能——”

“你当然能啦,宝贝。”他把那只巨大的泰迪熊丢给她,接着从地上拿起一条拼布棉质连衣裙。他抓住裙子的腰部和袖子,又用下巴夹住衣领,就当是将她搂在怀里了。裙子上有一股广藿香水的味道,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汗味。“起来,我站这里,你站那边。咱们跳舞。明白没?”

南斯温柔地眨眨眼,站起身来,紧紧地抱着泰迪熊。然后,他们凝视着彼此的眼睛,缓缓地跳起舞。不一会儿,她便哭了起来,但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

德克正在做白日梦。他通过耳后的遥控器与战斗机相连接,幻想自己就是蒂尼·蒙哥马利。他想象着神经发出最微弱的信号,战机随即做出响应。他的反应时间大幅缩短。兴奋剂持续不断地注入血管中。

南斯的地板变成了丛林,她的床就是安第斯山脚下的高原。德克操控着斯帕德极速飞行,仿佛它真的是一架与大脑全面连接的交互式战机。电脑控制皮下注射器往他的血液中慢慢地注入高效能增强混合剂。感应器上的金属线穿入颅骨,与他的大脑直接相连。战机在玻利维亚雨林上空蓝绿色的苍穹中以超音速飞翔,猛地做出一个急转弯。如果是蒂尼在操作,他肯定能感觉到气流从飞机舵面呼啸而过。

在下方,步兵在丛林中披荆斩棘向前行进。他们的上臂缠着皮下兴奋剂注射泵,注射一剂蓝色塑料瓶里的液体,就能让他们在对战时战斗力暴增。也许这些人一周得到的剂量只能支撑十分钟。但是,他得让反应时间缩短到极致,操纵战机在超低空飞行,高度如此之低,地面部队压根儿发现不了他正悄然靠近,等到被发现时,他已飞到他们头顶上方,投下几枚光气弹。他们还没来得及对他开枪,他便已经溜之大吉……所以,他必须让注射泵把兴奋剂持续地缓缓注入体内,才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大脑与战斗机直接相连,信息在神经元接口上是双向传递的,机载电脑可以监测到大脑在生物化学层面的变化,从而决定何时打开兴奋剂闸门,给他来一剂猛药,使他在空战中取得优势。

那样的剂量会极大地侵害他的身体,持续且逐渐地蚕食他的大脑灰质,将脑膜腐蚀得一点不剩。如果没有及时解除空战状态,他的大脑皮层就会变得很薄,后果就是反应时间短到身体难以承受,与“战斗或逃跑”有关的神经反应将会变成一团乱麻……

“嘿,无业游民,我拿了高分!”

“啊?”德克吓了一跳,抬头一瞧,只见南斯猛地冲进房间,把书和书包扔到最靠近门口的那堆东西上。

“我的期末设计项目拿了高分,我可以不用考试了。教授说他从未见过这么棒的作品。呃,我们把灯光调暗好不好?屋里花里胡哨的,看得我眼晕。”

他满足了她的要求。“那你给我看看,让我欣赏一下那件绝妙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