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市场

这里经常阴雨绵绵。在冬季,有些日子根本就见不到阳光,只能看到灰蒙蒙的明亮天光笼罩世界。但也有些冬日略有不同,那种天气就像有人拉开幕帘,让你看上三分钟的灿烂阳光,以及悬于天际的山峦,仿佛上帝亲自出演的电影开头的标志性场景。她的几个经纪人从位于贝弗利大道的镜像金字塔最深处给我打来电话的那天,正是这种天气。他们告诉我,她已经与网络相融合,永远地跨越到了另一边,此外,《沉睡之王》的销量马上就要突破三白金了。《沉睡之王》大部分都是我剪辑的,同时,我还做了脑图的转换工作,并且用快速擦除组件精心润色了一遍,所以我很可能会获得不菲的提成费。

不,我对他们说,不行。但随后又说,是的,好吧。然后挂断了电话。我抓起夹克,一步三阶地下楼,直奔最近的酒吧,让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断片儿了八个小时,午夜时分,不知怎的就站在了两米高的混凝土高台上。福溪潺潺流过。城市灯光璀璨如常。在霓虹灯和汞汽弧光灯的映照下,一如往常的灰碗似的天空显得更小了。天正下着雪,雪花很大,但并不浓密,一碰到黑黢黢的溪水便融入其中,杳无踪影。我低头看着双脚,发现脚尖已经探出高台边缘,透过两脚之间的窄缝,即可看到正下方的福溪之水。我穿着一双崭新且昂贵的日本鞋,那是在银座购买的用手套革制作的轻型胶底靴子,鞋尖处用橡胶包了起来。我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然后才把稍稍探出的脚收回来。

因为她已经死了,我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她现在已经长生不朽,而我还帮过她一把。还有一个原因:我知道她明天一早会打电话给我。

我父亲是一名音频工程师,技艺相当精湛。他很久以前——甚至早在数字化时代来临之前——就开始从事这个行当了。他那道工序有一部分得用机器搞定,这种机器在二十世纪很常见,操作甚是笨重,颇有一种维多利亚时代的质感。基本上,他就是个车床操作工。人们把录音带交给他,他就把里面的声音刻录在胶盘的沟槽里。刻录后的胶盘要先电镀,再压制定型,这样就制出了所谓的唱片,也就是你在古董店里见到的那种黑色的玩意儿。我记得他在去世前几个月跟我说过,在某些频率下——我想他应该是将其称为“瞬变频率”——主车床上的机械录音头会很容易烧毁。这种录音头极为昂贵,所以你得用一种叫作加速计的东西防止它们被烧坏。当我站在那里,脚尖悬在溪水上方时,脑子里想的正是:她的“录音头”即将被烧毁。

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对待她的。

而那正是她想要的。

不给丽丝用加速计进行保护。

上床睡觉前,我切断了电话服务,做法是用产自西德的三脚架夹持设备的那端把电话砸得稀巴烂。要修好这个三脚架,得花费我一个星期的工资。

不知过了过久,我醒过来,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鲁宾在固兰湖岛的住处。

在那个没人能完全理解的领域,鲁宾是一位大师,一位导师,日本人通常将这种人称为“先生”。他真正精通的是垃圾、基皮、丢弃物,也就是这个世界漂浮其上的废弃物的海洋。他就是“gominosensei”:垃圾大师。

一进屋,我就发现他正蹲在两台鼓乐机器中间鼓捣着什么。这种机器我从未见过,破损得很严重,锈迹斑斑的横臂折叠起来,搁在一堆外壳凹陷的钢罐中间。钢罐是从里士满的垃圾桶里翻找出来的。他从不将这个地方称为工作室,也从不称自己是艺术家。鲁宾把他从事的事情表述为“瞎鼓捣”,似乎将其视为他童年时期在后院里打发无聊的午后时光的一种延伸。他在这个拥挤不堪、邋里邋遢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这房间其实是个小型飞机棚,有一条鹅卵石小道由这里通向“市场”的溪畔——身后跟着一些由他打造的更智能、更灵活的机器。看起来,这里仿佛就是一个不断壮大的垃圾地狱,而他则像和蔼可亲的撒旦那般晃荡着,专心致志地思考如何完善那些他仍未搞懂的流程。我见过鲁宾给他的造物编写了一种程序,使其能够识别当季热门设计师设计的服装,假若看到行人穿着这种衣服,它就会出言辱骂。其他造物存在的意义更加令人费解,其中有几个被造出来仅仅是为了拆解自己,同时竭尽所能地发出巨大的噪音。鲁宾就像个小孩子,不过,在东京和巴黎的展览馆里,他的作品可是相当值钱的。

我把丽丝的事告诉了他。他让我别憋着,把心里的话都吐出来,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他说,“有个加拿大广播公司的讨厌鬼给我打八次电话了。”他抓起一个凹痕累累的杯子抿了一口,“你想来杯烈性威士忌吗?”

“他们为什么打给你?”

“因为《沉睡之王》的背面有我的名字,在‘献辞’部分。”

“我还没看过《沉睡之王》的成品呢。”

“她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

“她会打的。”

“鲁宾,她死了。他们已经把她火化了。”

“我知道,”他说,“但她照样会打给你。”

垃圾。

垃圾之海止于何处?而世界又始于何处?一个世纪前,东京周围就已经再无多余的空间用于堆放垃圾了,所以日本人想到一个办法:用垃圾来制造空间。1969年,他们在东京湾用垃圾建造了一座小岛,并将其命名为梦之岛。然而,东京每天仍会吞吐出九千吨垃圾,所以他们又建造了一座“新梦之岛”。今天,他们把所有的垃圾掩埋场连接合并到了一起,于是,“新日本”从太平洋中冉冉升起。鲁宾看到这个新闻时,缄默不语。

对于垃圾,他着实没什么可说的。垃圾是他的工具,是他赖以生存的空气,他一生都徜徉在垃圾的汪洋中。他驾驶着左摇右晃的卡车在大温哥华区穿梭。这辆卡车是用一辆破旧的梅塞德斯机场摆渡车拆卸的零件组装而成的,车顶被一个硕大的橡皮袋完全盖住。袋子里装着一半的天然气,随着车子的行进翻来滚去。他的脑子里被缪斯女神涂满了奇奇怪怪的设计图样,他的目标物就是能够把那些设计构建出来的物件。他不断地把垃圾带回家,其中有些物件依然还能运转。有的物件则是人类,比如丽丝。

我是在鲁宾的一个派对上认识丽丝的。鲁宾经常举办派对。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这种事,但派对办得相当不错。那年秋天,我记不清有多少次躺在泡沫塑料板上,被鲁宾的古董浓缩咖啡机的咆哮声惊醒。那台咖啡机是个生满锈的庞然大物,机顶立着一只很大的镀铬老鹰,它运行起来的骇人噪音像是要把这地方的波纹钢墙壁掀开,但与此同时,这种声音听起来也甚为抚慰人心,因为这意味着:有咖啡可以喝了,生活还会继续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厨房。确切地说,那儿还不够格被称作厨房,里面只有三台冰箱、一台轻便电炉和一台坏掉的对流式烤箱,后者是跟着垃圾一起被运回来的。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她正在打开那台只存放啤酒的冰箱,光线从冰箱内泻出,照亮了她的颧骨和充满坚定气质的双唇。此外,我还看到了她手腕上反射着冷光的黑色聚碳酸酯,以及那个部位被外骨骼摩擦出的光亮且曲线顺滑的伤口。我喝得烂醉如泥,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很确定,那会儿绝不是逗乐的时候。所以,一看见丽丝,我便像其他人一样,连忙做了一件别的事来掩盖尴尬——去对流式烤箱旁边的台子上拿了瓶酒,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但是,她却主动来找我了。两小时后,她在编入外骨骼的程序驱动下,用极度优雅的姿态在派对的人群和垃圾中间迂回着穿行而过,来到我身边。当时,看着她越走越近,我才意识到她的身体竟是这般模样。我尴尬得要命,既不能躲,不能跑,也不能含含糊糊地找个借口逃离此处。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搂着一个不认识的女孩的腰,在此期间,丽丝在房间内曲折行进,优雅的姿态中带有一丝嘲弄的意味。最后,她终于正面冲我走来,在威兹的效用下,她的眼神像是火焰般炽烈。那女孩见状便扭动身体,一言不发地挣开我的胳膊,惊惶地闪开了。丽丝站在我面前,全靠细如铅笔的聚碳酸酯义肢支撑身体。凝望那双眼睛,你仿佛能听到她的神经突触在痛苦哀号,那是她大脑中每一条回路被药物撕扯开时发出的难以置信的高声尖叫。

“带我回家。”她说道,那几个字像鞭子似的抽打着我。我记得自己应该是摇了摇头。“带我回家。”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中饱含痛苦,同时还带有一丝狡猾,以及令人讶异的残忍。就在那时,我清楚地知道,这个滥用威兹的小姑娘恨我的程度竟如此之深,从未有人像她那样痛恨过我。全都是因为我在鲁宾那台只存放啤酒的冰箱旁看了她一眼,紧接着就移开了目光。

所以——如果这个连词没用错的话——我做了一件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仍然会做的事。因为我心里很明白,我只有这一种选择。

我带她回家了。

我在第四大道和麦克唐纳大道交口处的老公寓楼十层,有一套两居室。通常,楼里的几台电梯是正常工作的。如果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抓住隔壁大楼的一角,背对楼外,身体后仰,你就能透过一道笔直的狭缝看到大海和山峦。

从鲁宾那儿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到家时,我已经清醒多了,所以在开门让她进屋的那一刻,我不禁感到很不自在。

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我前一天晚上从“自主领航”拿回家的便携式快擦组件。外骨骼载着她从积满灰尘的宽幅地毯上走过去,姿态和先前一样,活像模特在t台走秀。远离派对的喧闹后,我可以听见外骨骼移动时发出柔和的咔嗒声。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台设备。当她用那个姿势站着的时候,我能看到外骨骼的肋拱结构从胸前延向后背,在磨损的黑色皮夹克下凸起,线条清晰可辨。她患上的要么是从未有人彻底搞懂的古老疾病,要么就是某种显然由环境污染导致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新型疾病。假如没有外骨骼,她根本就动弹不得。外骨骼与她的大脑通过肌电接口直接相联。聚碳酸酯支架看上去很脆弱,却能带动她的四肢活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精妙的系统通过嵌入体产生的电流,控制她纤细的双手。这让我想起了高中实验录像带里,青蛙的后腿在电流的刺激下不停抽搐,随后,我又为产生这个想法而对自己心生厌恶。

“这是快速擦除组件。”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漠语气说。我当时心想,这可能是威兹的药效正在消退导致的。“你家里怎么会有这个?”

“我是剪辑师。”我一边说,一边关上身后的门。

“原来如此。”她哈哈大笑,“你是做这个的。在哪儿?”

“在固兰湖岛,一个叫‘自主领航’的地方。”

她转过身,将手搭在臀上,然后身体扭动起来,也可以说是外骨骼驱动她扭动。她灰色的双眼变得暗淡无神,眼神中冒出威兹、憎恨和模仿拙劣的性欲之光,像刀子一样刺中了我。“你想跟我做爱吗,剪辑师?”

又是一句鞭子似的话抽打过来,但我不想再默默忍受。于是,我挑衅似的挺起自己被啤酒麻痹的,能自如走路、四肢灵活、说话流利——完全正常的身体,冷冷地盯着她,恶狠狠地回复道:“即便我跟你做,你能感觉得到吗?”

这一回击出乎她的意料。她也许是惊得眨了眨眼,但表情始终毫无变化。“不能,”她说,“但我有时候喜欢看。”

她在洛杉矶死去的两天后,鲁宾站在窗前,凝望着雪花飘落进福溪。“这么说,你从来没跟她上过床?”

一只带滚轮的双头埃舍尔蜥蜴蜷缩着身子,从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溜而过。

“没有。”我实话实说,紧接着又大笑道,“不过,我们直接联梦了。就在见到她的第一天晚上。”

“你疯了,”他带着赞许的语气说,“你没准儿会因此丧命。你的心跳可能会停止,也可能会突然停止呼吸……”他转过身,继续望向窗外,“她打给你了吗?”

我们联梦了,直联。

我以前从未做过这个。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会告诉你:因为我是个剪辑师,直联是一种不专业的表现。

可真相应该是这样的:

在业内,我是说在合法范围内——我从来不搞色情片——我们把初级产品称为“干梦”。所谓干梦,其实是意识层面的神经活动输出。大多数人只有在睡眠中才能进入这种意识层面,但艺术家们,比如跟我在自主领航共事的艺术家,则能够冲破“表面张力”,潜入荣格的意识之海,然后携着梦,钻出海底。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我想,有些艺术家经常会利用各种手段这么做。不过,神经电子学技术则能让我们获取这种梦境体验,再通过线缆传输到网络中,这样我们就能将其打包出售,看着它在市场上流通。听着挺唬人,但实际上万变不离其宗……我父亲一般会这么评价。

一般情况下,我是在工作室里拿到原材料的,之后,还得用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障板对其进行过滤,全程甚至都不用跟艺术家本人见面。你瞧,我们需要把原材料进行精心调整,平衡其中的各种元素,如此一来,最终卖给消费者的商品就变成了艺术品。不过,仍然有人天真地认为,他们会很喜欢跟所爱之人直接联梦。我想大部分青少年都试过一回。当然,这件事做起来相当容易。直联所需的设备盒、电极和电缆在无线电器材店就能买到。但我从来没做过。现在回想起来,我并不确定此前为什么不想直联,甚至不确定为什么连这个念头都没动过。

但是,当我跟丽丝并肩坐在我的墨西哥蒲团上,把视觉导线插入她光滑的外骨骼后部脊椎上的插孔——那个插孔位于脖子的根部,被她黑色的头发遮住了——时,我知道自己为何要跟她这么做。

因为她声称自己是一位艺术家,还因为我知道我们俩已经莫名其妙地铆足劲儿杠上了,这场对战我绝对不会输。也许你会觉得我们的对抗毫无意义,但这只能说明你以前并不了解她,或者现在还没有通过《沉睡之王》了解她。了解之后你便会知道:她的内心和脆弱的外表完全不相符。你从未体验过她的渴望,那种渴望已然褪去了华而不实的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那股欲望的目的性之强,令人惊惧万分。那些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总是让我感到害怕,而丽丝很久以前就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其余的东西她都不在乎。但在当时,我根本就不敢承认自己害怕了。我在自主领航的混录室里看过太多陌生人的梦,所以我知道,大多数人潜意识里恐惧的事物都很荒谬,与其清醒之时的状态对比,显得特别滑稽。不过,跟她直联那会儿,我的酒还没醒呢。

我戴上电极,伸手去够快擦组件的调节钮,关上了它强大的工作室剪辑功能,暂时把这台价值八万美元的日产电子产品,变成了类似于无线电器材店里卖的那种廉价的小设备盒。“开始啦。”我说道,然后打开开关。

语言。那种体验,语言根本无法形容。或者说,哪怕我知道应该如何描述从她的大脑中喷涌而出的东西,以及她的反应……可若要用语言准确地表达出来,我也几乎无能为力。

《沉睡之王》里有一个片段:看上去,你好像是在午夜时分骑着一辆摩托车,路上没有灯光,但是不知怎的,你并不需要光线照明。你沿着盘踞于悬崖峭壁上的海岸公路疾驰,速度快得令你周身笼罩在静寂之中,就连引擎的轰鸣声都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一切都被你抛在了身后……在《沉睡之王》里,这个片段不过转瞬即逝。像这样的片段有上千个,但它却令你印象深刻,总想再次体验一把,最终拓展了你感受的疆界。太奇妙了。自由和死亡,如刀锋般迎面劈来,虽是一瞬,那种感受却恒久不衰。

而那晚,我体验到的则是那个片段最原始的版本: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那是未经雕琢的最本真的《沉睡之王》。它炸裂开来,向四面八方飞溅,冲进一片虚无的空间,贫困、无爱和身份低微的“垃圾元素”充盈其间,散发出熏天的恶臭。

那是丽丝的野心,从她的大脑中直接迸射出的巨大冲击。

这个过程持续了四秒钟。

当然,毫无疑问,她赢了。

我摘下电极,盯着墙壁,热泪盈眶,墙上的镶框海报随之扭曲晃动。

我不敢看她。我听见她拔掉视觉导线的声音,以及外骨骼把她从蒲团上撑着站起来的嘎吱声。我还听见外骨骼拖着她去厨房喝水的柔和的咔嗒声。

紧接着,我哭了起来。

鲁宾捏着一根纤细的探针,插入那只行动迟缓的、带滚轮的双头埃舍尔蜥蜴的腹部。他用戴在太阳穴位置的微型头灯照明,透过放大镜仔细检查它里面的电路。

“你被她迷住了,对吗?”他耸耸肩,抬头看着我。天色已晚。头灯上的两束强光直刺我的脸庞。他的钢铁仓库中阴冷潮湿。从大海那边传来凄凉的雾号声。“对吗?”

这次轮到我耸肩了。“我的确被她迷住了……除此之外,我似乎别无选择。”

光束从我的脸上移开,重新射入那个残次玩具的硅基心脏。“那就行。这是名副其实的‘选择’。我的意思是,她注定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在其中起的作用跟快擦组件差不太多。即使她没有选你,她也会去找别人。”

在九月一个凄冷的上午,我跟资深剪辑师巴里做了个交易,好让我可以单独使用二十分钟五号混录室。丽丝的干梦涌了进来,和我们直联时同样的片段冲撞奔腾。但这次,我已经做足准备,提前设置好了障板和脑图,所以我用不着亲身体验。之后,我又在剪辑室里花了两周时间,把零散的片段精心地拼凑为一个整体,最终将她的干梦做成了能播放给自主领航的老板马克斯·贝尔看的东西。

当我跟贝尔解释我的所作所为时,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开心。标新立异的剪辑师会造成很坏的影响,如果任由他们我行我素,到最后,大部分剪辑师都会误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下一位巨星,然后就开始把时间和金钱浪费到这上面。我说完后,他点点头,用红色水彩笔的笔帽挠了挠鼻子。“啊哈,我知道了。这可以说是自从鱼类长腿爬上陆地以来最劲爆的新闻了,对吧?”

但他还是联上了我剪辑的样带。观看完毕,样带从他的博朗牌办公桌的播放沟槽中咔嗒一声弹了出来。他呆滞地盯着墙壁,面无表情。

“马克斯?”

“啊?”

“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如何?我……你刚才说她叫什么名字?”他眨眨眼,“莉萨?她跟谁签合约了?”

“她叫丽丝,是个无名小卒,马克斯。她现在还没跟任何人签合约。”

“我的天哪!”他依然面无表情。

“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她的吗?”鲁宾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挤过一堆破烂的纸板箱,去找电灯开关。箱子里装满了被仔细分类过的垃圾:锂电池、钽电容器、射频连接器、线路板、屏蔽带、铁磁谐振变压器、缠在线轴上的方条铜线……有一个纸板箱里装着数百个芭比娃娃的脑袋,还有一个箱子里装着看上去像是太空服手套的工业安全护手。房间被灯光照亮。在一个被剪开的刷了油漆的罐子里,有一只康定斯基风格的螳螂,它感知到光线袭来,遂扭动着高尔夫球般大小的脑袋,转向那盏亮起的灯泡。“我当时在固兰湖岛挑选垃圾,刚拐进一条巷子,就看到她坐在那里。那身外骨骼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看起来情况很不妙,所以我问她:‘你没事吧?’但她只是闭上了眼睛,根本没搭理我。我心想,随便吧,毕竟这不关我的事。可是,大约四个小时后,我恰好又经过那条巷子,发现她丝毫没有动过。‘听着,亲爱的,’我跟她说,‘也许你的硬件坏了,我能帮你,好不好?’她还是没理我。‘你在这儿待多久了?’她继续一言不发。于是我就走了。”他走到工作台旁,用苍白的食指抚摸着那只螳螂纤细的金属腿。工作台后面有一块因湿气过重而膨胀的陈旧的小钉板,上面挂着钳子、螺丝刀、系带用的枪、一把生锈的黛西牌气枪、剥线钳、压线钳、逻辑探针、热风枪、一台袖珍示波器……似乎人类历史上有过的一切工具都在上面了,而且从来没人想过归置一下。尽管如此,我发现鲁宾仍然能毫不犹豫地从板子上取走目标工具。

“但我还是回去了,”他说,“大概一小时之后。等我返回巷子时,她已经昏迷,不省人事了。所以我把她带回来,检查了一下外骨骼有什么毛病。原来是电池没电了。我猜情况是这样的:电量用完后,她就爬到那条巷子里,坐等自己饿死的那一刻来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在你带她回家的一周之前。”

“要不是你发现了她,她很可能就死了吧?”

“肯定会有人发现她的。她不愿意请求别人给予任何帮助,你知道吧?只会直接拿走。她受不了别人的施舍。”

马克斯给她找了几名经纪人。一天后,那三位精明强干的初级合伙人抵达了温哥华国际机场。丽丝不想去自主领航跟他们会面,坚持要我们把他们仨带到鲁宾家。被捡回来之后,她就一直住在那儿。

“欢迎来到温哥华。”几位经纪人侧着身子从门口挤进房间时,鲁宾对他们打招呼道。他长长的脸上沾满了油垢,那条工装裤很是破旧,前裆开口用一枚变形的回形针凑合着别住了。两个男孩下意识地咧嘴一笑,而那个女孩的笑容则显得稍微真诚一些。“斯塔克先生,”她说,“我上周去伦敦,在泰特美术馆看到您设计的装置了。”

“那件艺术品叫《马尔塞洛电池厂》,”鲁宾说,“英国佬说那就是一坨粪便……”他耸耸肩,“那帮英国佬。我的意思是,他们的审美简直匪夷所思。”

“他们说得没错,那件艺术品非常好笑。”

听到这个声音,男孩们立刻笑容满面。他们穿着西装,像两座黢黑的灯塔杵在那里。样带已经寄到洛杉矶了,所以他们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

“你就是丽丝吧,”女孩一边说,一边在鲁宾那堆积如山的垃圾之间的过道里费力地朝她走过去,“你很快就要出名了,丽丝。咱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讨论……”

丽丝只是用聚碳酸酯支撑着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晚一模一样,就是她在我的公寓里问我要不要跟她上床时的那副表情。不过,哪怕这个年轻的女经纪人看到了,她也完全不会把情绪表现出来。她可是专业经纪人。

我告诉自己:我也是专业的。

我告诉自己:放轻松。

“市场”周围的大铁罐中,垃圾熊熊燃烧。雪还在下。孩子们挤在火边不停地换脚,像患了关节炎的乌鸦似的。寒风吹打着他们的深色外套。在费尔维尤的贫民窟里,晾在外面的衣服已经被冻得梆硬。天色昏暗,在杂乱的卫星天线和太阳能电池板的衬托下,粉红色的方格床单格外显眼。某个生态保护论者架设的风车转动不休,仿佛是对高额电费竖起的一根飞速旋转的中指。

鲁宾穿着溅满油漆的比恩牌胶底帆布鞋,大脑袋瑟缩在特大号的工装夹克里。我们经过此地时,常常会有冻得耸肩弓身的孩子指着鲁宾说:像机器人和其他的狗屁设备,反正那些疯狂的玩意儿都是这家伙造的。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他说道。我们到达桥下,朝第四大道的方向走着,“你是那种总是看使用手册的人。这种人以为,人类造的一切东西、利用的任何技术,都有各自特定的用途,那些东西被造出来,是为了做一些人们已经理解的事。但如果是一项新技术,那么,它将会开辟出一片从未有人想到的新领域。老弟,你要是读说明书,就不会像我这样瞎鼓捣了。当别人用它——比如丽丝——做你从未想到过的事情时,你就会觉得坐立不安。”

“她不是第一个那么做的人。”车辆在头顶轰隆隆地驶过。

“的确不是,但她肯定是你认识的人里,第一个把自己转译成计算机程序的。那个法国小子——那位作家,叫什么来着?三四年前,他这么做的时候,你失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