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战游戏

“好啊。”她抓起他的遥控器,把床上的东西都踢走,站上去,摆了个姿势。她的手中出现一个小火花,忽的一下变成一团火焰,沿着她胳膊上的一条水银线向上蔓延,缠住她的脖子,随即变成了蛇的样子,它长着三角形的脑袋,快速地吐着芯子。橙色与红色渐渐融化,纠缠在一起。那条蛇蜿蜒地爬到她的双乳之间。“我管它叫‘火蛇’。”她得意地说。

德克俯身凑近一些。她立刻不自觉地向后退。

“抱歉了。这跟你上次展示的那团火焰差不多吧?我的意思是,我能看到里面有很多正在交合的小人。”

“算是吧。”火蛇爬到了她的肚子上,“下个月,我准备用融合程序将两百个独立的火焰程序拼接到一起,来生成视觉效果。然后,我要挖掘大脑中的人体影像,将其导入,让火蛇能够自动辨识方向。这样一来,即便你不去有意识地操控,它也能在你全身上下自动爬行。你可以带着它跳舞。”

“恕我愚钝。你不是还没把程序拼接到一起吗?我怎么现在就能看到它呢?”

南斯咯咯笑了一声。“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还有一半的工作没有完成呢。我还没来得及把零散的程序片段合并成一个整体。打开收音机好吗?我想跳舞。”她说着踢掉了鞋子。德克打开收音机,把音量调得震耳欲聋。南斯连忙催他把音量调低到几不可闻的程度。

“听我说,我弄到了两剂兴奋剂。”她在床上蹦蹦跳跳,像个巴厘岛舞女似的挥舞双手,“你注射过吗?简直棒……极了。它能让你的注意力完全集中。看着我。”她像芭蕾舞演员一样踮起脚尖,“这个动作以前我根本做不出来。”

“兴奋剂啊,”德克说,“我上次听说有个人私藏这玩意儿被抓,被罚在步兵团服役三年。你是怎么弄到的?”

“我跟研究生院的一个老兵做了笔交易。她上个月搞到的,注射完都嗨翻天了。这玩意儿让我获得了完美的视觉效果,闭上眼都能看到投影,在大脑里一下子就把程序组装好了。”

“只用了两剂就能有这效果?”

“只用了一剂,另外一剂我留着了。教授被我的作品深深打动,所以为我争取到一次面试机会。两周后,湿件公司的招聘人员会去学校。届时,教授将会把这套程序和我都推荐给他。我会提前两年毕业,直接参加工作。我不用为了持有兴奋剂而坐牢,也无须支付两百美元的罚款。”

火蛇盘绕成一顶熊熊燃烧的王冠。想到南斯即将离开他的生活,德克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惊惶之感。

“我是女巫,”南斯吟唱道,“我是湿件女巫。”她撩起衬衫,从头上脱下来,扔向空中。随着她舞动身体,那对漂亮坚挺的乳房优雅地晃动起来。“我将要爬到——”她现在唱的是一首流行歌曲,“爬到……顶峰!”两个粉嫩的小乳头慢慢变硬。火蛇舔舐乳头,又猝然爬向别处。

“嘿,南斯。”德克一脸不悦地说,“稍微安静点吧?”

“我在庆祝呢!”她伸出一个大拇指,钩在亮闪闪的金色内裤上,火蛇在她的手和大腿根处盘绕游走。紧接着,她继续唱起来:“我是贞洁女神,宝贝,我拥有无穷的能……量!”

德克移开视线。“我得走了。”他嘟囔道。南斯扭动的身体令他欲火焚身,他必须得回屋撸一管了。此外,他还想知道她把另一剂兴奋剂藏在了哪里。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圈内已有既定的规矩,大家都约定俗成地讲究论资排辈,像中式庭院的格局一样等级森严。哪怕德克已经名声大噪,他的名字像野火一样烧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也得遵守这个规矩。空战小子再有名气,也不能想挑战谁都可以。他必须一级一级往上爬。但是,假如你每天晚上都比赛,随时能接受任何人的挑战,而且你也足够厉害的话……那么,你有可能会爬得很快。

德克已经率先干掉了对手的一架战机。这是一场三对三的锦标赛。观众不多,十来个,但对战十分精彩,他们都吵吵嚷嚷地拍手叫好。这场对决令德克感到既兴奋又平静,他完全沉浸其中。突然间,他意识到房间内安静了下来。他看到观众之间的骚动,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定格在他身后。他听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他冷静地击落对手的第二架战机,这才冒险迅速回头瞥了一眼。

蒂尼·蒙哥马利刚刚进入杰克曼台球室。他那只尚未彻底瘫痪的手微微抽动,操控轮椅在棕色的油地毡上悄声滑过。他一脸严肃,面无表情,看上去十分平静。

就在那一瞬间,德克损失了两架战机。其中一架是因为分辨率下降——注意力一分散,飞机就变得模糊不清,影像增强器便将其删除了。另一架则是因为对手的技术确实相当精湛。那家伙做出一个横滚,陡然降速,滑到一边,待德克的双翼战机从旁边飞过时,便伺机扫射。德克的飞机着火坠落。最后两架战机的飞行高度和速度完全相同,它们都试图靠转弯占据有利位置,便自然而然地互相绕起圈来。

观众们腾出一条过道,让蒂尼来到球桌前。博比·厄尔·克莱因跟在蒂尼后面,他又瘦又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德克与对手交换了一下眼神,把各自的战机从台球桌上叫回来,以便仔细聆听蒂尼讲话。蒂尼笑了笑,小巧的五官在苍白且肥胖的脸庞中央挤成一团,一根手指在镀铬扶手上微微抽动。“我听说过你。”他直视着德克说,声音很温柔,听起来非常甜美,像个小女孩,“听说你技艺超群。”

德克缓缓地点点头。蒂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柔软丰满的嘴唇自然地噘起来,好像是在等谁吻他。一对明亮的小眼睛毫无恶意地端详着德克。“那就让大伙瞧瞧你到底有多厉害吧。”

德克再次沉浸到残酷的空战游戏中。敌机拖着浓烟和火焰坠落,随即爆炸,落到桌面消失了。随后,蒂尼一言不发地掉转轮椅,进入电梯,离开了台球室。

德克把他赢到的钱收起来的时候,博比·厄尔走到他身边说道:“蒂尼想跟你比赛。”

“是吗?”以德克的级别,还远远没到能够挑战蒂尼的地步,“这是什么骗局吗?”

“原本明天有个人从亚特兰大过来比赛,但他临时取消了。蒂尼很想跟新人比一比。看样子,你得到了一个赢取蓝马克斯勋章的机会。”

“明天吗?周三?我没有多少准备的时间。”

博比·厄尔温和地笑了笑。“我觉得准不准备没太大区别。”

“此话怎讲,克莱因先生?”

“小子,你的技术压根儿不行,明白吗?所以明天不会有任何意外。你飞得跟新手一样,只不过更快、更灵巧一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恐怕不明白。你要不要赌点什么?”

“跟你说实话,”克莱因说,“我正有此意。”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笔记本,舔了舔铅笔头,“我押你五比一的赔率。没人能比我开出更公平的赔率了。”

他用一种近乎悲哀的眼神望着德克。“蒂尼天生就比你强,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小子。他活着就是为了这该死的游戏。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也不能离开那该死的轮椅。你以为你能战胜一个将空战游戏视作生命的人吗?简直是自欺欺人。”

里士满路对面有一家肯德基,店牌上由诺曼·洛克威尔绘制的上校肖像冷冷地注视着坐在咖啡馆里的德克。他捧着咖啡杯,冰凉的双手不住地颤抖,脑袋里嗡嗡直响。“克莱因说得对,”德克对着上校画像说,“我可以跟蒂尼对战,但我赢不了他。”上校回望着他,目光冷酷而平静,但不是特别友善。他傲视着咖啡馆、百思买,以及他那没精打采的里士满路王国,等待德克承认自己即将实施的行动简直可怕至极。

“反正那娘们儿已经打算离开我了。”德克大声说,引得柜台的黑人小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看向别处。

“爸爸打电话来了!”南斯手舞足蹈地走进公寓,“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你猜怎么着?他说如果我能拿下这份工作,并且坚持六个月,他就会解除我的脑锁!你能相信吗,德克?”她迟疑片刻,“你还好吗?”

德克站起身。时机到了。他感觉此刻很不真实,宛如身在某个电影场景里。“你昨晚怎么没回来?”南斯问。

他脸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羊皮纸面具。“你把兴奋剂藏在哪里了,南斯?我需要它。”

“德克,”她说道,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眨眼间,笑容便消失不见,“德克,那是我的。是我的兴奋剂。我需要它。参加面试要用。”

他轻蔑地笑了。“你有钱,随时都能买到一剂。”

“可周五之前来不及!听着,德克,这对我真的非常重要。我下半辈子就指望那场面试了。我需要这个,我只剩下一剂了!”

“宝贝,你他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瞧瞧你吃的东西:六盎司的金黄色黎巴嫩肉丁!凤尾鱼罐头!而且,只要你需要,就能有不限额的医疗保险。”床脚处堆着未洗的被褥和起皱的光面杂志,她踩在上面踉跄后退。“而我呢?这些东西我一丁点儿都不曾拥有过,也从未占据过什么优势,可以让自己更好地生活。我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还有两个小时就要比赛了,我他妈一定要赢!你听见了吗?”他勃然大怒,这总比心平气和要好。为了达到目的,他需要这股怒火助力。

南斯猛地抬起一只胳膊,摊开手掌,想要像之前一样吓唬他。但他早就料到了,于是“啪”的一下将她的手拍到一边,动作快得甚至连那条黑黢黢的隧道都没看到,更别说那双红色的老鼠眼睛了。紧接着,他俩一起倒下。他压在她身上。她喘息急促,热气喷到他的脸上。“德克!德克!我真的需要,面试要用,我只剩下这一剂……我必须……我必须……”她扭过头去,对着墙壁大哭,“求你了,天哪,求你不要……”

“你把它藏在哪儿了?”

南斯被他死死地压在床上。她开始抽搐起来,全身都在痛苦和恐惧中剧烈抖动。

“藏哪儿了?”

她面无血色,如死灰一般,眼神中充满恐惧,嘴唇缓缓蠕动。他已经越界了,现在收手为时已晚。德克感到既惊骇又恶心,但与此同时,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在某种程度上他竟然很享受这种感觉。

“你把它藏哪儿了,南斯?”突然间,他开始缓缓地、轻柔地抚摸她的脸庞。

德克像大黄蜂一样迅疾地将手指伸到电梯按钮旁,又像蝴蝶一样优雅地按下去,召来了前往杰克曼台球室的电梯。他精神饱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在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他迅速摘下墨镜,对着沾满指纹的铬制轿厢上自己的映像咯咯地笑。他的瞳孔像针孔一样,几乎看不见,可他眼前的世界却异常绚丽明亮。

蒂尼已经在等了,他看着德克的虹膜状态,看着后者在走过来的过程中竭力表现得很平静。蒂尼知道,德克这样是为了装出没有嗑药的正常样子,但他还是没能骗过这位身有残疾的退役飞行员的法眼。蒂尼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嗯,”他用少女般的声音说,“看样子这次我能好好玩一把了。”

那枚蓝马克斯勋章挂在轮椅的一根管状扶手上。德克走到自己的位置,对蒂尼鞠了一躬,并没有表露出嘲弄的意思。“咱们开始吧。”作为挑战方,他采取了防守策略。他用意念召唤出战机,让它们处在一个保守的高度,既可以向下俯冲,也足以提前发现蒂尼的进攻,从而及时逃走。他静静地等待着。

观众的反应提醒了他。一个头发油亮的胖小子吓了一跳,另一个眼窝凹陷的白人穷鬼则笑了起来。人们低声讨论着。被兴奋剂提高了反应速度之后,在德克看来,他们缓慢转动的眼珠变得仿佛静止一般。他只用了大概三纳秒便确定了攻击的来源。德克猛然抬头,然而——

狗娘养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福克战机从两百瓦电灯泡所在的高处,直直地朝他的斯帕德俯冲而去。蒂尼也借此诱使他直视了一眼灯泡,他立刻暂时失明了,眼里泛着泪水。德克紧紧地闭上眼睛,极力让影像保持清晰。他操纵战机编队分开,两架右转,一架左转。它们迅速转弯180°,然后重新组成编队。他根本看不清敌机在哪里,只能像没头苍蝇似的胡乱躲闪。

蒂尼咯咯笑了。围观者甚是吵闹,他们有的在欢呼,有的在咒骂,还有人把硬币“啪”地拍到桌上,似乎这一切都与紧张刺激的决斗毫无瓜葛。透过他们的喧闹,德克能够清晰地听到蒂尼的笑声。

眨眼间,视力便恢复正常,但他的一架斯帕德已经着火坠落。福克对他残存的战机穷追不舍。他的两架斯帕德分别被两架和一架福克追击。比赛刚进行三秒钟,他就已经损失了一架战机。

他不断闪避,防止自己的战机被蒂尼击中。他让被一架敌机追踪的斯帕德绕起圈来,同时让另一架朝蒂尼和灯泡之间的盲点飞去。

蒂尼的表情变得极其平静。刚才他的脸上还有些许失望,甚至有点蔑视,但现在已经完全被平静取代。他不急不缓地追击,等待德克露出破绽,以便乘机开火。

说时迟那时快,刚飞到盲点附近,德克就驱使他的斯帕德骤然加速。后面两架福克射出的子弹扑了个空,随即分别向左右两侧急转,绕了一圈,以便重新占据有利位置。

暂时逃脱围攻的斯帕德猛地扑向第三架福克,后者是被德克的另一架战机引到这个位置的。德克用炮火猛烈扫射那架福克的机翼和深红色的机身。最初的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德克以为自己没有射中。但紧接着,那架红色战机向左一歪,拖着黑色的浓烟坠落下去。

蒂尼眉头紧锁,完美的嘴唇微微噘起,露出不悦的神色。德克笑了。一比一平。蒂尼依然占据有利位置。

两架斯帕德都被敌机死死地咬住。德克让它们分别向左右两侧转弯,离得远远的,飞到桌子对面时,又操控它们相向飞行,一下子就将蒂尼的优势化为乌有。毕竟,不论哪架福克开火,都有可能伤及己方的战机。德克操控斯帕德急速驱进,以最高速度冲着彼此的机头直直飞去。

就在相撞前的一瞬,德克让它们一上一下地错开了,同时向迎面而来的福克开火,旋即转弯闪开。蒂尼早已做好准备。一时间,空中炮火纷飞。随后,一架蓝色斯帕德和一架红色福克陡然爬升,朝着相反的方向飞远。在它们下方,另外两架双翼战机在空中纠缠到一起,机翼相撞,遽然转向,顷刻间,机身双双弯折,直直地坠落到绿色的球桌毛毡上。

开战才十秒钟,就已经有四架战机被击毁。一个黑人老兵噘起嘴唇,轻声地吹起口哨。另一个人则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蒂尼坐在轮椅里,上身挺直,微微前倾,目光尖锐,眼睛一眨不眨,柔软的双手无力地抓住扶手。刚才那种逗趣似的、目空一切的劲头已全然消失,他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到比赛当中。观众、台球桌,乃至杰克曼台球室本身,对他而言好像都不存在似的。博比·厄尔·克莱因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但蒂尼丝毫没察觉到。两架战机已飞到房间的两头,都在艰难地爬升。德克让他的斯帕德紧贴天花板飞行,透过缭绕的烟雾,它的影像显得模糊不清。他匆匆瞥了蒂尼一眼,正好与后者四目相对。二人的目光都冒着森森寒气。“让我瞧瞧你到底有多厉害。”德克咬着牙咕哝道。

他们让彼此的战机相向飞行。

现在,兴奋剂的药效达到了最高峰,德克能够看到蒂尼的炮弹朝他的战机缓慢飞去。他不得不把斯帕德暂时置于福克的弹道上,以便给敌方施以同样猛烈的炮火;紧接着,他让战机向一侧急转,如此一来,福克的子弹只能擦着飞机起落架掠过,从而避免击中斯帕德的要害。蒂尼也同样高度紧张,拼命躲避德克的炮火。两架战机擦身而过,它们的起落架险些撞到一起。

就在德克操控斯帕德急转弯时,幻觉骤然袭来。台球桌上的毛毡立时翻滚、扭动起来,变成了蒂尼曾经在作战中飞越过的玻利维亚雨林。墙壁退到了无穷远处,四周变得灰茫茫一片。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关在了全自动战机那逼仄的金属驾驶舱里。

不过,德克早就做过功课,他知道肯定会出现幻觉,也知道自己能应付。如果这种兴奋剂的副作用不能很快消除,军队是绝不会同意使用的。斯帕德和福克各自转了半圈,再次相向飞行。德克看得出来,蒂尼·蒙哥马利的神情很紧张,那是因为他回想起了以前在丛林深处上空激战的场面。两架战机迅速逼近。他们仿佛能感受到从驾驶舱仪表直接传到后脑的巨大扭力,腋窝后面的肾上腺素泵将里面的激素注入体内,冰冷的气流贴着机身飞速掠过,将滚烫的金属味和紧张的汗味混在一起。炮弹在德克面前“嗖嗖”飞过,他迅速拉升。斯帕德和福克又一次飞快地擦身而过,还是任何部位都没有相撞。围观者变得狂热至极,他们一边挥舞帽子,一边使劲跺脚,就像一群小丑一样。德克与蒂尼再次四目相对。

他忽然心生一条毒计。虽然他每根神经都紧绷着——就像战机在安第斯山脉上空急速转弯时,为了防止它四分五裂,机身上的碳晶须绷得那样紧——但他依然装作不经意地笑了笑,同时眨眨眼,把脑袋向一侧稍稍一甩,好像是在说“看这里”。

蒂尼向他暗示的方向瞥了一眼。

虽然只是一瞬,但也足够了。德克抓住时机,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小的角度做出一个英麦曼翻转,速度和角度均已达到理论承载力的极限。这个动作难度如此之大,圈子里还从未有人做到过。经此一转,斯帕德便来到了福克的后方。

看你这回怎么逃脱,蠢货。

蒂尼操纵战机向绿色的毛毡桌面俯冲而下,德克紧随其后。他并未开火。反正他已经处在有利位置了。

蒂尼拼命逃窜,就跟以前执行真正的作战任务一样。虽然每次实地作战时,他都会因为兴奋剂的作用而高度兴奋,但他依然感到十分恐惧。此时,他们降到了毛毡上方,紧贴着毛毡飞行。结束战斗吧,德克想,随后便加快速度。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博比·厄尔·克莱因,后者脸上的表情很是滑稽,像是在恳求他手下留情。蒂尼已经乱了阵脚,肉嘟嘟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蒂尼惊慌失措。他操控福克俯冲到人群里。两架双翼战机在观众中间蜿蜒盘旋。有些人本能地连连后退,有些人则笑哈哈地抬手拍打战机。但蒂尼的眼神中满是惊惧,似乎处在永恒的恐惧和幽禁之中,像两条钢锯般无休无止地互相拉扯……

恐惧是因为空气中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而幽禁则是因为他被永久地关在了金属牢笼里。最开始,这个牢笼是战机的驾驶舱,后来是这辆轮椅。德克从他脸上清楚地看出来:空战是蒂尼暂且摆脱牢笼的唯一途径,任何一次机会他都不会放过。直到某个不知其名的民族主义者用一颗古董级的地对空导弹,把他从玻利维亚的蓝绿色天空上轰下来,被迫退役的他直接沦落到里士满路上的杰克曼台球室,没承想,他的常胜之路会断送在这张桌布已然褪色的台球桌对面那个笑里藏刀的小子手里。

德克踮起脚尖,脸上挂着注射兴奋剂之后特有的笑容。然而,早在有人用导弹命中飞在天上的蒂尼,使他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身体和滚烫的金属机身残骸一起坠落到丛林里之前,他的大脑就已经被同样的兴奋剂给烧坏了。德克恍然大悟:空战比赛的确是支撑蒂尼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每天都跟死神擦肩而过,然后从那口金属棺材中坐起身,从而继续多活一天。他一直靠强大的意志力阻止自己崩溃。如果那颗意志力的顽石被粉碎,那么,死亡之水就会从心底倾泻而出,将他淹没。蒂尼将会弯下腰,一口血吐到自己的大腿上。

德克发起致命一击……

一阵闪光之后,蒂尼的最后一架战机消失不见了。观众震惊得鸦雀无声。“我赢了,”德克先是轻声地自言自语,随后又大喊道,“狗娘养的,我赢了!”

台球桌对面的蒂尼坐在轮椅里扭动不止,双臂剧烈痉挛,脑袋耷拉到一侧的肩膀上。在他身后,博比·厄尔·克莱因直勾勾地瞪着德克,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那个赌徒抓起蓝马克斯勋章,用它的绶带绑好一摞塑封的纸币,二话不说便朝德克的脸上丢去。德克不经意似的一抬手,便毫不费力地接住了。

有一刹那,那个赌徒像是要爬上台球桌,向德克扑去。但他的袖子被人拽住了。“博比·厄尔,”蒂尼低声说,声音因蒙羞而哽咽起来,“你得带我……离开这里……”

克莱因动作僵硬地推着朋友的轮椅,愤然转身,消失在阴影之中。

德克仰头大笑。苍天在上,这种感觉太爽了!他将蓝马克斯装进衬衫口袋里,那枚勋章有点凉,沉甸甸的。接着,他把钱塞进牛仔裤里,裤兜看着鼓鼓囊囊的。天哪,他高兴得要跳起来了,狂喜之情像野生动物般在他体内疯狂奔腾,那只狂喜的动物体形健美,就跟他在灰狗巴士上曾经见过的丛林深处那只拥有健壮胁腹的雄鹿一样。他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这一刻,似乎之前经历的一切痛苦和潦倒都是值得的。

但杰克曼台球室里却出奇安静。既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围过来祝贺他。他清醒过来。围观者一言不发、充满敌意地瞪着他。没有一个人跟他站在一边。他们的脸上全都写满了轻蔑,甚至还有憎恨。空气似乎也在因为他们随时可能会爆发而颤抖,那一刻仿佛被拉伸到无限长……随后,有个人转过脸,清清嗓子,朝地上啐了一口痰。人群四散开来,他们一边嘟囔着,一边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黑暗的阴影中。

德克一动不动。腿上有一块肌肉开始抽搐,这预示着兴奋剂的药效即将消退。他头顶发麻,嘴里的味道糟糕透顶。胡椒博士钟表下方的照片里,死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在那一瞬,他不得不将双手撑在台球桌上,以防止自己倒地不起,从此被他身下那仿佛有生命的阴影永远吞噬。

只需一丁点儿肾上腺素,即可让他摆脱这种状态。他需要庆祝,喝得酩酊大醉,大肆吹嘘一番,一遍遍地讲述自己获胜的全过程,同时,还得在故事中添油加醋,编造各种细节。他需要哈哈大笑,反复地跟别人自吹自擂。在这样一个星光璀璨的深夜,就应该可劲儿地吹牛。

然而,站在安静空旷的杰克曼台球室里,他忽然意识到,根本没有人留下来听他诉说。

一个人都没有。

(刘文元译)

灰狗巴士(greyhound),美国著名的全国性长途汽车公司运营的巴士。

飞翔的荷兰人(flyingdutchman),传说中的一艘永远无法返乡的幽灵船,注定在海上漂泊航行。

马耳他骑士团所使用的符号,由四个长度均等的“v”字组成。

法语,指“功勋勋章”,又名蓝马克斯勋章,为普鲁士和德意志帝国军队的最高勋章,于1740年开始授予,1918年停止颁发。

福克d-vii型战斗机(fokkerdvii),德国在“一战”期间制造的双翼战斗机。

斯帕德(spad),法国在“一战”期间制造的双翼螺旋桨战斗机。

英麦曼翻转(immelmann),一种高难度的空战战术,是一个高推力、垂直的反转,使飞机迅速实现180°掉头并造成剧烈的高度和速度变化。

湿件(wetware),计算机专用术语,指软件、硬件以外的其他“件”,即人脑。

筋斗(loop),战机在水平飞行中垂直做出360°回环。这样能突然改变飞行方向,以攻击追在机尾的敌机,或者在攻击后再次捕捉新目标。

横滚(roll),战机在机头与机尾形成的轴线上,以螺旋状滚转的方式飞行迷惑敌机,使其难以判断己方的飞行路径。

路特斯93t,路特斯公司生产的一款一级方程式赛车。

光气(phosgene),又称碳酰氯,一种毒性很强的气体,在“一战”期间首次作为化学武器应用于战场。

诺曼·洛克威尔(normanrockwell,1894—1978),美国20世纪早期的重要画家及插画家。

指肯德基的创始人山德士上校。